绯月离歌  文 / 悯月

“我一直，在黑暗里走了好久好久……只有一个人，无力地躲在那里，好多人，好多人，从我身边经过，好多人……却没有人，能够触碰到我的灵魂，也没有人，愿意伸出手，给我光明……颜，即使你在我灵魂的旁边，可是，那样卑劣沉寂的过往，却没有人能够解救的出来。”

面前的杯子里，是上好的西湖龙井，细腻芬芳的茶香在氤氲出的雾气里，若有似无地缠绕着她的思绪，指尖淡淡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这份宁静和淡泊，似乎与那人的眉眼那般相象，不愧为茶中上品。

她用最优雅的歌喉，低吟出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轻烟散去，那是绮丽的三月，犹自带雪的桃花在枝头颤动，春风徐来，月色，落入西湖，闪着柔和圣洁的光，然后沉寂。

坠雨已辞云，流水难归浦。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的61b4a忍泪不能歌，试托哀弦语。弦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

没有一个人，可以拥有这样魅惑人心的歌声。

这样的女子怎么能不为人赞叹，不用去探究她的风骨，只因那样极致的美丽，就已足够惊心动魄，即使她不是艳绝天下，倾国倾城。可是，那挥袖旋转间回旋迷惑的光华，就已经拥有等同于曼珠沙华的刻骨和窒息。是的，即使不需要美丽的面容，她起舞的刹那，已足够令人疯狂。

的确，十年让她湮没了太多，宠辱不惊，看花开花落；去留随意，任云卷云舒。但，除了继续跳下去，她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在那舞台上轻盈地旋舞放松的瞬间，她才能在悲哀了许久的生命里找到了一丝可以呼吸的余地，让她有机会慢慢享受暂时的忘却和专注。

一样的额头，高洁光滑，

一样的眉，稀松有度，

一样的眼，锐利深沉，

一样的鼻，挺括修长，

一样的唇，薄翕温柔，

一样的下巴，棱角分明。

“洛子夜，他不是尚叶，他只是属于绯月人生里的一个路人甲，而你，已经走到绯月的人生里了，你就是绯月，不再是洛子夜了！”手握梳子的绯月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用很清晰的声音告诉自己。

是的，子夜，你总该要学会放下。

靠在门外的白颜长舒了口气，仰头看着天空里的星星，深深地微笑起来。

纵使千年百年的道行也敌不过婉转一笑，拂尘而来，百转千回，万劫不复，该守住的还是没能守住。我为你背负千山万水，辟尽紫竹，追逐三生，只为跋涉千里愿一偿救命之恩，西湖莲开千里，漫天碧叶，雨后新荷初破，如你我心知爱亦是如此，碧天莲叶间，断桥一遇——

感觉到那一道淡然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玄晴偏过头去，那个目如远山的女子的目光却穿过湖畔，落在暮色光晕里的雷峰塔上，眼角有细碎的阳光和着秀色，拢袖而立。

所有人都抬头为着那一瞬间的灿烂所沉醉，只有玄晴的视线穿过众人凝视在绯月身上，她从天空收回的眼神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身上，两人默默相对无言。

“这名字，我想是过于悲了。”绯月清冷一笑，抱起琴走到船舷边，水中的女子娥眉淡扫，胭脂轻点，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更衬的她在水中的倒影仿佛飘落的花瓣，*，空灵，却又触碰不到，浅浅荡漾。

回手挥灭烛火，只留月光倾泻下一地的银光，她默然站在月色里，一身清霜。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

欲眠还展旧时书。

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人，总是要学会孤独的。

这是绯月对自己说的。

院子中的桂花已飘散出了阵阵香味。

那样甜美馥郁的芳香原来也会有*清冷的味道。

月上柳梢头。

乘着两人寒暄的时候，绯月迅速抽回了眼底的冰冷，理了理心中的感情，回头就见白颜披着长衣靠在门上，一边浅浅地打着哈欠，一副妩媚慵懒的模样，终于把目光移到了墨子矜身后的她身上，墨玉般的眸子里立即升起了一抹熟悉温暖的笑意，虽然面上仍是淡淡的，但绯月的心却出奇的立刻平静踏实了下来，知道她定是也早醒了，这会儿帮她解围来了。

那个有着孩子一样笑容的皇后，原来是在一个这样岌岌可危的位子上啊，什么鹣鹣鲽鲽，比目双飞——绯月低下头闭上眼——原来也不过如此，原来无论在哪里都一样，说什么幸福，谁来给？绯月无奈地苦笑，良人啊良人，这样奢侈的字眼在洛子夜和绯月的生命里都一样无法承受，在九重门后多么无力的爱情呵，只有这么苍白可笑么……

睁开眼睛。

只有流云一如既往。

手指划过琴弦，流转出一连串音符。

转而弹奏起来，“坠雨已辞云，流水难归浦。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忍泪不能歌，试托哀弦语。弦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

唱的居然是刚才那个少女唱的曲子。

她的声音慵懒散漫，长长的词调有着七分清语的迤逦，三分缱绻万千，柔和的低音漫然地在空气中流动，搅起了午后的睡意，弥漫起雾里看花的气息。

你面前的路，我替你铺便是。

绯月默默地微笑起来，这样深的后宫里，终有一天会沉寂下去的，不错，她要的的确只是偏安一隅，后宫始终是是非之地，而她能做的，只有在帝王眼底淡去，颜啊，你一直在我的身边照拂我，温暖我，这样的深宫里，没有争斗是不可能的，现在是你在保护我，如若有一天……那么，绝对，绝对不会让你痛苦的。

颜，子夜知足了。

“姐姐说的是。”尚雪柔浅浅一笑，唇角的酒涡甜美温柔，“月姐姐的琴技的着实让雪柔佩服，那天若不是……总觉得，姐姐的琴里，有好辽远的东西……那样云淡风轻的曲子里，却有着，似乎看不见的悲哀……”雪柔轻蹙柳眉，眼中似乎有着迷茫的意味。

绯月不置可否地一笑，并不回答，眉眼却如云般清淡。

混乱的一天终于结束了，不知道白颜那里，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绯月恍惚地笑笑，指尖传来暖暖的温度，依旧是龙井，只是，日子，再也不是江南的*惬意了。

皇后听完这话，转过去，半晌不言语，暖风拂过，“本宫成全你，”她回转身来，瞧着绯月，眼神晶亮，“我有心护你，只是，护不了你一辈子，”霎时，她的眸子又拂上一层说不出的倦怠，“可是，”

“深宫多怨毒，从来不长生，你可明白……”

深宫多怨毒，从来不长生。

绯月拾起被风拂落的菊花。

她明白。

那个位置，高高在上，却真正拥有的，是什么？这后宫，人人都要争那个位置，即使是发妻，又如何，为了牵制各方面的势力，后宫就是一个战场，臣妾，臣妾，先为臣，而后才是妻，这后宫，却从来就不是谁位置高就会幸福的，就算皇上有心废后，也不见得分位最高的就会受益，在这里，那个男人的宠爱，就是最大的武器，最好的荣耀，弱水三千啊，只奈何，他不会只取一瓢。

凝视着绯月离开的背影，白颜坐起身，叹了口气，这样，要瞒她多久才好。子夜她是个——太要强的人，绝不在别人面前有一丝一毫的软弱，这样的人，太坚强也太脆弱，因为要爱她的人，要足够她安心，足够她放下戒备，可是，

她始终是爱尚叶的吧，爱到不敢爱的地步。

所以，她也孤独，孤独到不敢再爱。

要怎么告诉她，那个让她再一次错过的人，就在这里，在这个让人窒息的皇宫里，扮演着最重要的角色。

她偏过头望着园子里满地的积雪，明晃晃地泛着雪白的光，秀萍也不知道退出去多久了，此刻，满室静谧，仿佛心底也荒凉一片，不知该从何升腾起暖意。秀萍即是宫里的老人了，吩咐的事，总还是做的到五成把握的。皇后也有皇后的制肘，也有无奈，必然也不是什么事都能一味纵容的，想要多一点呼吸的余地，只有靠自己。

她想要的，从来都会去争取，即使，不择手段也好。

她不想要的，亦然。

渐渐慢下的脚步，贯穿全身的无力。

直到见到静安宫宫门，她才停下了脚步，靠在宫门上的那一刻，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冷冷的夜色下，只有她独自靠在寂寥的宫门下，怔怔地望着天空。

人生若只如初见。

若只如初见。

如今，

也只有遥远到无法呼吸的距离。

“子夜，”绯月将要踏出流觞阁的那一刻，白颜自身后握住了她的手腕，“你真的要去见她？”

绯月逆着光略略偏过头来，雪地里的阳光在她的脸侧描摹出一层细细的光晕，模糊了所有的表情，只听见一声微微叹气的声音，她反握住白颜的手，

“颜，我讨厌做懦夫。”

她再抬头的时候，

一点点微尘，

一点点穿花拂柳的释然，

绯月微微一哂，些微自嘲，些微坦然，“承蒙皇上和皇后娘娘惦念，身子早就已经大好了，皇上自是日理万机，莫要让臣妾这样的小病耽误了国事。”垂目，唇边几许淡笑，仿佛还是以前那个裙角眉梢半点不沾纤尘的绯月。

绯月熄了所有的灯，静静地坐在一张桌子边独自喝酒，喝的，是最淡的梨花白。

满室顿时弥漫着一股梨花白的清香，映着泠泠的月光，有种出尘的*。

白颜摸到酒杯，也不问缘由，反自斟了一杯，待到口中喉中盈满梨花的香气时，她半是无奈半是责怪地叹了口气，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子夜，何必呢。”

最后三字，是对着黑暗里的绯月说的。

良久，黑暗中只听见眼泪簌簌落下的声音，

白颜一怔，袖中流出的象牙扇轻触脸颊，

“是呢，”她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宫墙上，淡然地说，“她要争宠，要勾心斗角，要防着别人害她，却也还是个孩子呢。无论亲族有多么尊贵强大，她太善良，太柔弱了，若没有人保护她，她根本不适合这个宫廷……这样的女子，确实和我们不同呢。”

“所以啊我说……”绯月垂下眼帘，似笑非笑地慢悠悠道，“你真是个同情心泛滥的家伙。”

玄昱云淡风清地一笑，背了手望着她，“为何当日在御花园，要隐瞒身份呢。”

绯月抬头直视他，眼底，是懒懒的笑意，“臣妾还当是陌生男子，怕犯了规矩，才瞒了王爷。”

玄昱半倚在柱子上，转头看了看湖中嬉戏的鱼儿，转头又对她一笑，“你和皇兄很像呢。”

玄昱云淡风清地一笑，背了手望着她，“为何当日在御花园，要隐瞒身份呢。”

绯月抬头直视他，眼底，是懒懒的笑意，“臣妾还当是陌生男子，怕犯了规矩，才瞒了王爷。”

玄昱半倚在柱子上，转头看了看湖中嬉戏的鱼儿，转头又对她一笑，“你和皇兄很像呢。”

蓝眉瞪了她一眼，忽然放肆地笑了起来，随即靠近了她，轻蔑地低声道，“主人？你的主人，是皇后娘娘么？”

绯月眼眸微微一动，眼底一道冰寒闪过，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蓝眉忽然就停下了笑声，等回过神的时候，右脸颊已火辣辣地痛起来。

“这一巴掌，是教你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她靠近了蓝眉，冷冷地低声道。

和妃不说话，眼望着端着姜汤来的碧朱才展颜一哂，“静昭仪你可知，本宫最有兴趣的是什么？”殿外几道雷电闪过，原本的细雨霎时转成了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

“不知。”绯月不由自主地在衣袖中握紧了手指。

“我告诉你，只要是皇后想做的事，我必反其道而行之，必不叫她如愿，譬如——”和妃突然望着碧朱手中的姜汤笑得无比欢欣美丽，“譬如皇后一心要护着你避宠，我却不想就这样叫她如愿呢。”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空在方才的电闪雷鸣下却被渲染的无比澄澈，居然还有浅浅的虹流连于天边。

“娘娘。”景兰依旧取了那块衣料交于绯月手中，低了头道，“御药房的人说，这是上等的催情药。”

房中的人除了景兰，便是秀萍和夏衣，夏衣听见早已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而秀萍纵使镇静，也微微地蹙着眉头。

“春药，哼。”绯月冷冷地“哼”了一声，瞧着那块衣角料子，气极反笑，“好，还是上等的。景兰你做的好，不忘把衣料拿回来，我必好好地赏你。”

阳光透过窗户半落在室内，已经接近傍晚的暖色在室内画出了一道明显的明暗，书架前阳光侧影下的皇后，和书桌后阴影里沉默的和妃，时光的空气仿佛也在*的灰尘里慢慢无声地湮没下去，那令人心悸的曾经，混合着多少的不甘和无奈，那些美好寂静的日子，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悲哀的碎片，刹那在心底延展开来。

曾几何时，她们也只是悠然的少女，期待在最爱的人身边，时光流转，岁月静好。

一闪而逝的黑影，连带着碰落花盆的声音，待到夏衣和优儿冲到门外时，人早已没了踪影。

“不用追了。”绯月起身将一盘棋推散，盯着棋盘默默地皱起眉头，“颜，你知道么，真是讨厌这种被监视的感觉。”

白颜的脸上也没了刚才那种闲适的微笑，清冷的眸色里一阵厌恶，“若是我宫里出了这样的人，必给你一个交代。”

皇后怔了怔，默然地低下头笑了笑。

这样的温柔，从来都是这样，即使在他身边，即使他可以用这样温柔的眼神扮演着满满的感情，却依旧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永远也走不进他心里。

她缓缓地靠在玄晴怀里。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也只不过如此。

“任谁少年时分，谁不曾有情思，只是……他不明白的是他们隔的太远，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果，我又何尝不知，这些年来，青文溪始终孑然一身，任青大人如何焦急，却始终也不为所动，但人，命运如此……这般——又是何必。倘若当初文舒不是进了宫，他可曾扪心自问，时至今日，当真能如他们所愿么——”

绯月目如远山，堪堪越过千顷湖水，眸色渐浓，却闻身后有人轻笑。

白颜自身后假山悠悠地转了出来，抚着鬓边的流苏，慵懒一笑，“真真是一场好戏。”

“怕是墨子矜身后，却是有‘贵人’呢，颜——”

“你便是要我把她祖上三代翻出来又有何难，只是我记得，墨子矜的母亲仿佛也是深门大户——”

“玉才人性情柔顺谦和，在后宫一向人缘颇佳。”

柔顺谦和？白颜兀自一笑，若真是柔顺谦和的紧，区居于一个小小的才人，却风平浪静地享受着不动声色的宠爱——

“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绯月睨了她一眼。

白颜以扇掩面眨了眨眼睛，笑*道，“哎呀，好大的一条蛔虫！”转而笑道，“罢了罢了，我收起我的好奇心还不行么。”

“臣妾未曾见过玉贵人，得宠不得宠，也没什么相干。”绯月偏过头望着檐角的银铃在雨里轻晃，静静地答到。

和妃这才回过头稍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复又回过头去，出神地看着被急雨打得有些零落的花瓣，她的唇边，始终有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

“玉贵人——她是这个后宫里和皇上最像夫妻的人，无关于宠爱，只是那种感觉——让你不由得无法介入。”

她低头的片刻，阖下眼，心中一瞬，无法克制的模糊，那人的手却扶住了她，掌心的温度贴隔了衣衫，渐渐熨着她的思绪。绯月抬头看他，他却一下倾过身来，另一只手绕过了她，暧昧得好似环抱。

很多年以后，她想起那个下雨天，他踏雨而来，微湿的鬓角，布满水迹的下摆，淡笑的面容，那种如同许久以来的熟悉，让那个原本不*的夜晚，因他的到来而变的*和温暖起来。

“朕一直惦记着那盘棋。”

望着渐渐走过来的他，绯月的眼眶却突然有种温暖湿润的感觉，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许久没有的*汹涌而来。

绯月垂目低首，冷静淡定，嘴角一抹犀利的微笑。

凝神静气，然后箭令弦上，才能一击即中。

两人心中同时滑过一片明亮，

一瞬间目光如电，

抬头，了然，

俱是睥睨天下，笑颜璀璨。

秦玉照探出修长圆润的指尖从旁拈了一颗白玉的棋子在手中把玩，绯月这才发现，似乎是在自己宫里，秦玉照除了一身家常的打扮外并未佩带什么首饰，单看手上便只带了一枚质地通透温润的和田玉戒指，越发显得她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娴静清雅，眉眼之间静而不喧，华而不陋。

“颜说的对，目下出了这样的事，一个都逃不了——”绯月说完抬起头来，留下一段长长的寂静，目光越过宫墙，又慢慢收回眼前，眸中沉郁幽深，神情淡然，眉目之间却依旧不知不觉地透出一丝森然来，仿佛能冷冷地直视到人心底，

白颜默默地思索了一瞬，轻轻地贴近了他的耳边，那人只感觉一阵清冷的幽香慢慢地靠了过来，随即一只略带凉意却柔润修长的手摸到了他的面颊上，他的心越跳越快之余，慌乱间却陡然起了一阵旖旎的错觉，正在他遐思间，冷不防那只手促然一用力，捏住他的下颚迫他张开了嘴巴，随即一颗冰凉苦涩的东西便流进了他的咽喉里，

那群宫女里，却有一个女子尤为出挑，一身玫瑰色织锦，腰间手腕俱是小小的金铃，奔跑跳跃间，在阳光底下反射出灿烂而活泼的光芒，耳际宝蓝色的光芒一闪，一牌质地纯粹的蓝宝石蜿蜒在簪子上，挽在耳后，若隐若现在云鬓中，汗水微微在脸颊发光，晶莹剔透，身量小巧玲珑，笑得尤其娇憨俏丽。

始终看着这一切的绯月目光炯炯，忽然阖下眼睑玩味一笑，再抬起头时，看见斜对面的白颜笑颜弯弯，不由得和她相视一笑，心中犹如黎明前的天空，一点点温暖明晰起来，她仰起头——那些看不见光明的日子，是谁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同她一起走过来的，是谁始终用如此温暖的目光，在背后等待，无论风雨，无论阴霾。

现在的她们，犹如昨天的她们，

而今，一直不离不弃。

忽然身后不远处树丛轻轻扑簌一动，白颜立时警觉，幸好夏日穿的颇为简短，所以行动起来也轻松很多，才一探身追去，便在拐角处攥住了一段纤细的手腕，抬头，纤柔的一张脸，长眉入鬓，眉眼玲珑，微微泛红的脸上，羞怯的表情满是惊慌，白颜略了一眼她的衣着——白色梅花蝉翼纱，精细的梅花小绣朵朵精巧——渐渐松开了她的手腕，虽然简单，但绝不是宫女的服饰。

“又在胡说了，绿姬，”清清淡淡的一句话飘了过来，语气没有半点愠怒，但话中的浅淡冷意却让绿姬收住了声。

绯月抬头一望，秦玉照似是刚起，微松的发鬓半倚在肩上，只插了把玉梳，半新的蜀绣纱衣罩在寝衣上，仪态疏懒，却又有股妩媚清爽的气息。

半人高的积雪让她几乎出了门就往下栽，毕竟年幼，还未爬起来，坐在雪地里，一扁嘴，便嘤嘤地哭了起来。彼时，一双温柔纤秀的手轻轻地替她抹了眼泪，再抬起头来，面前一个半蹲的女子正浅笑地看她，银白的雪地里，惟独她一身蜜色的风帽，宁静而细致。

慢慢地从赵嬷嬷的房间里退出来，整个宁馨宫寂静地仿佛一如往昔，那些岁月里记忆的岁片，仿佛自身边拂过，一片片地在院中破裂重生，又燃烧着直至遥远成灰烬。

夏季的夜晚暗的很慢，昭宁抬头，望到天际那一片热烈的光芒，也许是已经燃烧到尽头，却越发灿烂起来。

玄晴默然怔怔地望个那个紫色的身影，那身曼朱沙华的广袖衣裙，繁复却简洁，华丽却干净，仿佛还是那片在灯光下旋舞的紫色魅影，生生不息，而珠帘后的身影，微微出神的浅笑，眼中的怅然赞叹——但，是如此地相同，却又如此地不同，

片刻间，青珞一身碧色的长袖舞衣，波澜不惊地在场中舞开，她跳的是长袖舞，那绵延的水袖在空中伸展，盘旋，眷恋，她跳的有些生涩，一举一动微微有些不确定，但她也跳的很认真，那种认真把她的不娴熟掩盖了下去，连带脸上的表情，也因那认真而生色起来。

天色蓦然有些阴沉了下来，

清谰阁中莺歌如语，静到极处，有了一丝空山新雨后的爽致，

桌上几蓬翠绿的莲蓬还颤颤地闪着水珠，鲜嫩地让人心也清爽了起来，

白颜换了家常的蓝纱袍子，赤足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莲子，那浅到极处的蓝，好象天边的一缕流云，氤氲地教人懒了下来，细白的足踝上，一圈细细的银链上坠着一颗小巧的玉玲珑，随着赤足的轻晃，泠泠轻响。

“今夜你许了什么愿，无论老天许不许，朕都许了。”他点起那盏灯，凝目望了绯月一眼，随即踏着山呼万岁离去了。

手中的灯暖暖的，一波热气和着暖意，在微凉的初秋，扑面而来，

绯月的指尖才触及，却像想起什么似的，滞了滞，垂目，手轻轻一松，充满热气的孔明灯便徐徐地离手而去，无论这盏灯怎样特别——

她一个人站在漫天星空下，仰头望着那盏灯渐渐汇入灯群，站了许久。

“皇后娘娘，如果一个人有觉悟的话，那也是在踏进这个宫门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明白了——我——”做的到么，和从前一样，无论悲欢，只要尘埃一隅，什么都不做就够了，缘起既灭，缘生已空，于她，几乎已是两世为人。

勘破，放下，自在。

“我明白了。”

掌心底下，隔着薄薄的秋衫，是青珞略微温热的*，默默寂静下来的心，仿佛也可以感受到那深远的地方传来的跳动，蓦然之间，一阵轻微的跳动如同电流，勾动了她心底柔软的某一处，那一瞬而来的悸动，仿佛一股湛蓝温暖的泉水冲进她的心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一个生命浅浅声音，仿佛让她整个人都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推动的平静下来。

她垂眸，默默地抽回手，半晌抬头，眼中澄澈明媚，

眼见黑衣女子离开，文慧儿忽然漫不经心道，

“既然我有诚心和你家主上合作，我可不想今后有个飞鸟尽，良弓藏的结局——若是你家主上把我当走狗……”文慧儿一甩帕子，倚在假山上抱手望着天空，

“纵使狡兔三窟，我亦会拖的她鱼死网破。”

眼见黑衣女子离开，文慧儿忽然漫不经心道，

“既然我有诚心和你家主上合作，我可不想今后有个飞鸟尽，良弓藏的结局——若是你家主上把我当走狗……”文慧儿一甩帕子，倚在假山上抱手望着天空，

“纵使狡兔三窟，我亦会拖的她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