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更。
五月古宅，偏房。
冷、阴、森、诡。
死人，老人头。
活人，杨小胤，大牛，郑晚唐。
沉默。
活着的人与死人一样的沉默。沉重抚落老人头怒睁的眼敛，杨小胤明朗的脸开始沉底，极度的悲。
“老人头绝不会为鼠七里和药东家所杀。”
“手法雷同，江湖上知晓这类手法的并无他人。”
“假若老人头非他二人所杀，鼠七里和药东家又去了哪里？这里本是老鼠药镇守之地。”
杨小胤忽然问道：“老鼠药在京有无朋友？”
大牛不假思索，即道：“有两个。雷狱和蚂蚁社，严格来讲，在京只有蚁王一人，雷狱乃近日方才入京。”
郑晚唐很少说话，自入京以来，更是极少开口，她只是关注着杨小胤，眼神慈祥。偶尔将目光瞥开，望着京师的人群，望着夜空晓月，望着许多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何处的地方，呆呆出神。
杨小胤和大牛的谈话，她亦不关心，独自踱至窗前，望着黑漆漆的夜出神半晌。
杨小胤思考片刻，对大牛道：“这样，速速联系狗头，要他立即办三件事，一通知十年和欲杀人请上重楼马上入京；二要他通知各路人马放下手头一切行动原地待命，近日京师局势不稳，这次行动人多反而不利；三要他联系江山如画的三位叔叔，有要事相商。”
大牛说道：“好的。但老鼠药一事如何处理？”
杨小胤面容露出坚定之色，道：“他们杀了这么多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要我们疲于应付这些事，一定是在转移我们的视线，老鼠药的变故定会随着整个事件而水落石出。”
大牛的脸庞棱角分明，粗布长袍裁剪合体。
外表如此朴素的大牛，一举一动皆显大家风范，五月古宅的阴森诡异与他的从容不迫竟有份水火不容的巨大反差。
他缓缓踱到杨小胤与郑晚唐之间，展颜一笑，道：“那我们就按计划实施，管叫这些人身无藏处。”随手扶了扶头上的方巾。
“娘，你又在出神了。”杨小胤也正踱到郑晚唐身旁。
“小胤，你瞧那些流荧，夜欲黑，它们的微光欲显眼。”郑晚唐指着飞舞于院内高草丛中的流荧。
屋顶的破洞也有星星点点的流荧之火漫漫而下。
有几点荧火正欲落于大牛发上，也为大牛扶方巾的动作所驱散，便各自在屋内散开。
杨小胤忽又变得顽皮，白齿微露，道：“大牛、娘，我们也象小时候一样出去捉荧火吧。”话音未落，三人便动了起来。
大牛是自屋顶破洞冲身而起，那处破洞撒落的流荧愈见密集。杨小胤和郑晚唐已自窗口飞出，直掠向院内流荧最密之处。
他们竟真的童心大起，于杀机重重的鬼宅中捉起了流荧？！
●
夜朗星稀的夏日，流荧最爱点灯，一点便是百簇千簇，象飞舞在半空的星星，散开便成了烟火。
现在是冬季，雪地奔行的张疯子和王小轩看不到五月古宅的流荧。
人各有志，人也各有际遇。许多时候，错过了那边的壮美风景，却偶遇了只这边才能碰到的尽欢写意。
就象疯子和小轩现在碰到的人，也不是身在五月古宅的杨小胤此时此地能看到。
三个笑眯眯的人。
戚哭戚泣笑得年轻，俊秀，好看，他们的笑容与身材很相称。
是身材，不是身份。以他们的身份，尚不至于对人强颜欢笑，除非他们喜欢笑。
戚哭戚泣似乎真得是喜欢笑的。
至少，自京师露面那一刻起便是笑着的，好象，京师中人还无人见过他们哭。
这一点，令很多人佩服他们。
可戚哭戚泣并未很得意，他们认为有一个人比他们两人会笑，笑得还好，好上十倍百倍几十万倍。
那个人叫朱月明，笑脸刑总朱月明。
朱月明是个聪明人，他的笑同样聪明，不聪明也不可能在这汹涌激荡的京师身居重职而不倒，这点，亦是众人深为佩服朱月明的一点，包括戚哭戚泣。
也包括张疯子和王小轩。
疯子听说过这个人，是个人物，并且是大人物，更是京师局势中一枚重要的棋子。
疯子也笑。
可惜他笑得不美丽，口阔，眉皱，眼眯。
朱月明见疯子这个笑法，连连道：“开心，开心。”
疯子嘴咧得更大，竟道：“同乐，同乐。”
两人隔两丈立定，王小轩淡淡立定疯子身侧，朱月明哈哈一笑，道：“两位想必便是孙管家近日的贵客了，果然不同凡响。”
疯子抱拳一礼，客气道：“不过凡夫俗子，怎及朱刑总富贵容光。”
“二位深夜来此，可有何事？近日京师局势动荡，还请二位保贵体安详，也免孙总管忧心。”朱月明轻摇着圆圆的脑袋，笑呵呵将话峰一转。
疯子哈哈一笑，道：“疯子和小轩虽初入京，朱刑总威名却早如雷贯耳，有朱刑总在此，天下奸盗之徒岂能伤我？不必忧心，不必忧心。”
朱月明停得一停，似倾听片刻，又似细细回味疯子的言语，忽道：“螳螂常捕蝉，亦有麻雀随其后，俗话说得好，‘善水者，溺于水’，又谁来保我平安？”
疯子闻得此话，眼不由得一亮，忽道：“朱刑总武功高深莫测，当属京师绝顶高手之列，难不成要似我这般的疯子保护你不成？”
朱月明又顿得一顿，突便低喝道：“你保不保得了我，一试便知！”话音将落未落之即，冲着张疯子一拳击出。
朱月明说打就打，戚哭戚泣几乎同时向疯子掠去。
朱月明肥胖臃肿的身体这一动，便如老虎出更，出奇的轻盈雄浑，身法迅捷得令人乍舌。
疯子竟真的伸出舌头，嘴里嚷道：“妈呀！说打就打？”
王小轩依然淡淡的立定，冷冷旁观。
三条人影瞬间已达疯子身前，朱月明的拳头已挨着疯子的粗布衣襟。
一眨眼，只一眨眼。
一只张开的大手，横在胸和拳之间。
胸是疯子的胸，拳是朱月明的拳，那只张开的大手，是疯子的手。
疯子的大手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握了握朱月明势如奔雷的拳头，友好得似老朋友握手示好一般。
朱月明管不了那么多——嗖－嗖－嗖——三人几乎同时自疯子身边穿过，丝毫未停，向远处掠去，眨眼不见。
缓缓而清晰的两丝话语在张疯子和王小轩的耳际响起：“替我挡住来人，我送你们的事物，你们也定当有用，咱们两不相欠，后会有期。”
王小轩似早料得朱月明会有此举动一般，微笑道：“这只老狐狸。”
疯子摊开手掌，瞧着朱月明趁那一拳放在他手掌中的事物，道：“这事物于我们确是件极有用之物。果然名不虚传，朱胖子的武功的确深不可测。来人是谁，竟令朱胖子落荒而逃？”
小轩行前两步，与疯子并肩而立，道：“马上便可知分晓，已经来了。也许不是怕，只是避开。”
疯子将那事物放入怀中，抬头便瞧见远处两点人影由朱月明的来路疾驰而来。
小轩眼光忽的一亮，眼神中雪光暴长，道：“也许，今夜，你我可开杀戒了……”
疯子浓眉一剔，一股狠色爬上面庞，道：“不错，正是时机。”
来人身法极快，转眼已近二十丈外，顷刻之后，两条急奔的身形已立定面前，见到张疯子和王小轩，齐的一楞。
这二人识得疯子和小轩。
疯子和小轩当然也识得此二人。
近日京师中潜入七名金国特使，俱是高手。七人初到得蔡京处，后不知为何，竟为方应看接走四人，留在蔡京处三人即是痴大师、完颜赤烈和小王爷。多数人一直不知另四人的庐山真面目，但疯子和小轩却在蔡府见过一次，从而知晓这四人曾都是大宋武林中人。
白子山，二十七年前败西南武林第一人茅山道剑人，一举成名；墨黑水，二十七年前凭一把墨刀统领皖北江湖，雄居一方，声势一时无匹；时烟雨，二十七年前文采惊艳江南，曾与御前第一带刀侍卫舒无戏三招势均力敌；轩辕重出，二十七年前初出江湖，败白子山，败墨黑水，再于黄鹤楼上约时烟雨谈文演武，令时烟雨大为折服。
也是二十七年前，四人结为兄弟，传为江湖佳话，却同在那一年销声匿迹。
如今，立于疯子和小轩面前的便是白子山和墨黑水。
他们认得张疯子，也识得王小轩。
白山，黑水，烟雨，惊雷与痴大师一行七人秘密入京，当日于蔡京府上曾见到这二人，白子山和墨黑水记得这二人乃是孙收皮孙总管的人，如今却在雪夜的五月古宅外相逢，二人甚感奇怪。
二人互望了一眼，白子山客气问道：“两位可曾见一胖子和两年轻人？”
疯子稳稳道：“见过。”
小轩淡淡而立，眼神里雪意渐盛，月光，收了一收，冷了一冷。
墨黑水丝毫不敢小瞧面前这位女子。
有一种人，天生就有一种气质，高洁出尘，就算他三天不洗脸六天不洗澡十二天不换衣服，喝得是溪水吃得是街边摊，睡得是阶下破庙，他还是一样比天天洗三次澡日日换四次衣时时擦汗揩尘的人更加令人神清气爽。这种人极有可能半天无言语整日不愠怒，遇贫贱不骄见贵富不喜，平日淡淡言行，觉不出威严看不出实力，亦是这种人，一旦遇事，雷厉风行，强势难敌，决绝无比，任你是四方大豪达官显贵，甚至天王老子，也绝对不敢轻视于他自视高贵于他，相反，他却极有可能令你自惭形秽无法从容。
墨黑水心里很清楚，对面冷冷的，淡淡的女子，便是这种人。
——她是个大人物，最好不要惹。
“谢两位相告，他日再叙，就此别过。”墨黑水说罢，丢给白子山一个眼色，便欲离去。
“二位不能走，难得一见，为何不多聊聊。”疯子的语气毋容置疑，淡然而坚决。
墨黑水和白子山齐的一楞，顿住，道：“聊聊？这里？现在？”
王小轩忽道：“聊聊。这里。现在。”
白子山是何等人物，当即明白对方是在找他们的麻烦。
“恕不奉陪，要事在身，他日再聊。”
白子山语气再不客气，话音初起，白子山和墨黑水身形齐动，直向外掠去。
白子山善剑，白衣，三尺长须皆白，发上白巾几与白发一色，身形乍动，七尺身躯竟如一把锋利的剑，泛着白芒，去势如虹，这样一把巨剑，谁人能匹，谁人敢挡？
墨黑水善刀，黑衣，脸色黝黑如碳，唯眼球泛着不和谐的白，肩膀略动，通体黑色直似一柄残忍的刀，散发幽绿，舍我其谁，这样一柄魔刀，无人可匹，无人愿挡。
白子山不须拔剑，他的一举一动，就是剑。一把巨剑。
墨黑水无须出刀，他的一言一行，就是刀。一柄魔刀。
白雪，黑夜，金戈铁马之象，寂廖残忍之威，两股无从阻挡之势，立刻产生，形成，幻化，纠拧成一种力量，向疯子和小闲席卷而来，欲，破天覆地而去——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静寂，雪夜。
清冷，月华。
夜空，古树枯枝，斜挂玉钩上天山。
旷野，大地雪意，素裹茫茫翻云海。
静寂茫茫的卞梁城外，竟生出一幅“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塞外景象。
美景当有酒，有舞，有文章，携佳人同行，与友人共游，打马独行处，问尽古月，问今月，酒至三巡时，醉卧山岗，卧雪上。
可这一切都变了，白子山动了，墨黑水动了，五月古宅外的这处雪地，顿时之间，跟美景寂静无了关，与战场杀伐有了染，二人带出了一股巨大的气势——
杀伐，寂廖，残忍，雄焚，诡异。
白子山、墨黑水这一掠，以身作势，旨在突围而去，不在伤人。
在他二人眼里，疯子和小轩是蔡京的人，并且他们也不认为这二人能、敢阻挡这一冲之势——我不欲与你纠缠；我正有大事要办；再耽误时间，那胖子就要逃远；与你们的帐，回头再算。
白子山和墨黑水带出的势的确太强，太盛，疯子和小轩立即也动。
他们是飘了起来。
疯子飘向了墨黑水。
小轩飘向了白子山。
——你的势再强，再盛，我不与你互冲，你耐我何？
疯子和小轩的确是飘了起来，但飘得很是古怪，很是奇特。
飘得比冲，势更强，更盛。
那的确又是飘的身法，随波逐流，随遇而安，随势而动。
看去，竟象笔直大路不直走，偏偏弯转，迂回，曲曲折折。
实际，飘得比直冲，速度更快，去势更盛。
白子山大惊！
墨黑水失色！
脑中电闪，刹那间，抽出了剑，拔出了刀。
——二人难缠，速下杀手。
疯子和小轩象两枝满弓射出的劲箭，又似在狂风骤雨波涛汹涌中灵巧翻转的海鸟，忽便出了手。
小轩，藏剑式。
疯子，藏刀式。
立刻，白子山与墨黑水的势消失无踪，白子山尚未及刺出手中的剑，墨黑水亦未及砍出手中的刀，白子山的白芒和墨黑水的绿芒立消。
二人临危不乱，收神，敛气，立定，心中暗道：他们怎会使这一式？！待二人立定，这一大片雪地中的杀伐之象亦随之消失。
疯子和小轩正立定二人两丈开外，瞧着白子山和墨黑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