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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一。 六分半堂,梅阁。 雷纯素衣轻愁立于那株梅树下。这株梅于六分半堂正如那棵树于金风细雨楼,图腾般的象征。 她是在想念父亲雷损吗? 当年,雷损便也常独自立于这株梅树下长思。 或许雷纯也有她常人的一面呢。 雪花飘落在梅树枝头,飘落在雷纯的发丝,她的眼神中露出极浓郁的愁。 ● 一场孤零零的雪。 一株孤零零的梅。 一个孤零零的人。 一份孤零零的愁。 ● 她仰颈,清亮的眼神透过怒放的梅,轻越漫天的雪花,便寻着了那一处飞檐。 “要是他也在该多好啊。你们在地下也会争斗吗?”雷纯喃喃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争斗呢?我们是一家人不好吗?如果你们在地下不争斗了,便带了我去吧。” 梅盛开得更怒,雪,也飘得更疾,素衣的雷纯似比梅艳,比雪纯。 “来了?” “来了。” 狄飞惊不知何时已站在雷纯身后。他颈断,头软软的垂在胸前,就似专注于胸前那块水晶坠万年,不肯里去。人看去却那般干净、挺直。 见雷纯未再问下去,便接道:“在‘大德至微厅’。” 雷纯眼神渐渐清亮露笑,道:“与你说过多次,只我两人时不须这般礼数。请他入梅阁。” 狄飞惊忽地一惊,欲言又止,道:“是。” 雷纯转身,笑道:“你有话要说,为何不说?” 狄飞惊行前两步,将一毛裘递于雷纯,缓缓道:“从未有外人踏入过梅阁。” 雷纯轻笑道:“苏公子呢?”接过毛裘披于身上,一袭犹白胜雪的毛裘。 “苏楼主是小姐你的未婚夫,不算外人。” “苏梦枕可也是我爹爹和你的敌人呢?” “是六分半堂的敌人。” 雷纯眼光流转极深,深深望了狄飞惊一眼,道:“你何时能放下谨慎,待我也象待我爹爹一般随意呢?” 狄飞惊道:“雷总堂主不但是栽培扶植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师长兄长。我请无情入梅阁。” 望着狄飞惊的背影,雷纯微微地笑了,一片梅花似雪花飘落肩头,她伸出玉雕般手指将之轻轻取下,凝眸许久。 ● “总堂主?”狄飞惊的声音将雷纯惊醒,方发现狄飞惊与一坐于轮椅的中年男子已立于五尺开外,身后两串脚印、两辙轮印。 雷纯望向坐在轮椅中的白衣中年人,笑道:“大捕头光临,令六分半堂蓬壁生辉。” 轮椅中人似画中人物,白衣,绝然,冷清,一派超脱气质。 “能有幸入梅阁,这般礼遇,盛某自感荣幸。”话音初落,手持椅轮缓缓向那株梅行去。 狄飞惊眼中利芒跳动,一闪即逝,仍低垂着头。 雷纯未作声,他自然收敛。 雷纯不作声,只是笑看着那人行至梅树下,位置恰是她刚立足之地。 她在等,等那人说话。 聪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什么时候可说可不说话。 雷纯这点把握的很好。 ● 狄飞惊无疑也是。 他一向都懂得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当然也包括什么时候不该说不该做。 六分半堂总堂主由雷损到雷纯,声势反而更盛,这当中的主事人自然重要,但大多数江湖人明白,如果没有狄飞惊,六分半堂早就给金风细雨楼打垮。这点,不单大多江湖人知道,雷损雷纯父女更是心中有数。甚至一向在江湖在雷家在六分半堂实力和地位高高在上的二堂主雷动天也知道明白这一点。 狄飞惊很低调。 儿时,狄飞惊便不张狂,低首神龙一直都低着头作人。 狄飞惊也非一味低调,再低调的人,也有峥嵘时。 单说狄飞惊十七岁发生的那件事,几乎就没人不说他张狂大胆。 那次,他杀了一匹马,曾经踏断了他脖颈那匹马。 那匹马可是雷损的坐骑! 在狄飞惊儿时,雷损不单救了狄飞惊,还收服了那匹马。 狄飞惊却在十七岁时毒杀了雷损的坐骑。 当时六分半堂中太多人不忿! 雷损却笑着说了一句话,只一句话:“这匹马迟早要死,它的生命便是为他生,也为他死。” 众人便明白一件事——雷损器重狄飞惊,更信任狄飞惊。众人便再未敢多言,包括雷动天。 但雷动天是何许人物! 以雷动天的地位、实力和脾气,除非他愿意闭嘴,否则,当今天下能让他闭嘴的人绝对数不出几个。 雷动天尤其不忿。 他服雷损,忠心于六分半堂。他私下去找了狄飞惊。 这事儿,之后便没了下文。 没了下文的意思即是——从此以后在六分半堂,雷动天只服两个人。 一个是雷损。另一个,便是狄飞惊。 没有人知道雷动天去找狄飞惊时发生了什么。 江湖中只知道,绝对不要去惹雷动天。 六分半堂二当家雷动天的战力足可一人抵过一支军队。他苦修多年的“五雷天心”连王小石也不得不承认:不好惹!最好别去惹。在与金风细雨楼多次重要战役中,无论成败,他都凭靠实力全身而退。 雷动天更不是那种体力过盛脑力缺乏之人。 像他这样的人,谁愿意、谁敢去惹? 极少。 但雷动天主动惹上了狄飞惊。 那之后,狄飞惊有幸成为了雷动天在六分半堂中所服二人之一。 而狄飞惊依旧如往昔,很低调。他从未在人前背后说过此事,即便有人问起,他也避而不答。 那时期,六分半堂何其坚固! 总堂主雷损,纵横江湖,统领天下黑道武林;大堂主狄飞惊,运筹帷幄,高深莫测,心智天纵;二当家雷动天,实力强悍,百战而无不利。 这一铁三角组构,成为了当年六分半堂迅速发展、壮大的前提。 ● 狄飞惊依旧低调,即便雷损死,雷纯领导六分半堂。 如今,梅阁,六分半堂三大主脑中的雷损和狄飞惊便在陪同一个传奇般人物。 一个传说中的人物,而这人却身有残疾,不良于行。 他叫盛余崖。 盛余崖便是天下公认的四大名捕之首无情。 无情停于梅阁那株老梅下,抬头便望见了京师中傲然雄立的那一处飞檐。 “急云藏飞檐,傲梅妆白雪。若能首尾相顾,将是何等气象?!” 雷纯望着无情的背影,道:“大捕头这首尾之说,愿闻其详。” “雷大小姐冰雪聪明,盛某这首尾之言岂有不明之理?” 狄飞惊缓缓而谨慎接道:“大捕头‘首尾’一说若为‘尾首’不知可否?” 望见无情风雪中的背影,狄飞惊忽生了惺惺相惜、同病相怜之感。 无情转身,眼眸清冽而深邃,直视搭垂着脑袋的狄飞惊胸前那块水晶。 “虎啸山林,首当其冲,尾持平衡,百兽之王何曾见缺其一?昼夜分明,不舍循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百千年生息法则,又何见只作而不息?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前人尚知阴阳两相对立统一,狄大堂主深沉练达睿智天纵,不会不明白这道理。首尾一体,同等重要,功用之殊,各司其长,狄大堂主竟真在意了这言辞前后?” 狄飞惊低着头,似对着水晶说话:“道理讲得通,事情未必便通。古圣人常言‘不器’之法,岂可如那赵括一般,害人害己?当今天下,是何局面,大捕头比我更清楚。如今京师中,大势所趋,前人也言‘识时务者为俊杰’,正所谓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大捕头所言之‘首尾’若非志同道同,首尾相接只会不伦不类、不阴不阳,到头来岂不两相惨毁?” 无情望定那块水晶,声音越来越冷,道:“何为大势?!天下苍生安居乐业、江湖道义深在人心方为大势!为一己之利,营私结党,不过一时之势。人有悲欢,月有圆缺,出现这样情势在所难免。然,逆民意而行终为民毙,古训多多,千古皓月不因一时之缺而易辙,洒月色年年而不迁。六分半堂多仗剑慷慨之士,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岂能因一时之势损了大德大节!?若做些于民有益、于心可安之事,当可保一方百姓平安、解一处百姓之困。长袖亦能舞智;退,亦是一种英雄本色。” ● 起风了。 雪飘得更疾。 那株老梅盛得更怒。 远处的飞檐,已是依稀朦胧。 天更加冷。 雷纯却知道,更冷的是无情和狄飞惊的目光。 两人的目光集中在那块水晶上。 一番对话下来,目光已似了剑光,在水晶那一方天地中,好一阵搏杀! 雷纯笑着截道:“盛大捕头与狄大堂主如此‘投缘’,岂不把小女子凉在一边啦……” 雷纯很聪明,适可而止的打断二人的话锋。 她所要的信息已经获得,自然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争论下去。 另外,她也着实担心两人真的冲突起来。至少这时期,六分半堂还没必要与诸葛一系正面冲突。大家不撕破脸,日后好相见,京师现状来看,蔡京和诸葛方势力此消彼长,日后谁胜谁负还真难说。 “盛大捕头此次前来不知有何吩咐?”雷纯笑对无情,加了一句。 无情心里清楚,眼前这二人均不好惹,此行的目的也不为劝说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化干戈为玉帛,即使劝,也非一日之功。 无情迅速进入正题:“时值隆冬,黄河泛滥,朝庭所拨灾银有限。诸葛先生只好以私人名义四处筹集赈灾银两。此为盛某此行目的。” “此事本应由朝庭负责,却不想重担落在诸葛先生身上”雷纯话锋一转:“大堂主几日前便派人了解了灾民情况,已准备银两五十万准备发放灾民。不想盛大捕头今日光临,如此正好,便由神侯府统一发放。” 无情道:“原来狄大堂主早有救民之心,实乃大丈夫所为!如此甚好,盛某便代受灾百姓和诸葛先生先行谢过两位。发放之时,会声明这部分银两为贵堂所发,贵堂可派人监督发放处,以便查核。” 说着,向雷纯和狄飞惊抱拳以礼,目光复杂而犀利。 狄飞惊开口道:“大捕头客气了。天下谁人不识君,天下谁人不信君!如此便辛苦大捕头,这等吃力不讨好之事,除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肯做,天下也为数不多。大捕头放心,明日便派人将银两送到神侯府中。” 无情抱拳道:“盛某再谢二位。如此便告辞了。” “请。” “请。我送大捕头。” 望着无情与狄飞惊离去的背影,雷纯喃喃道:“二人竟有些相似了……” ● 无情走后,狄飞惊与雷纯有一场密议。之后,雷纯便亲自见了一个重要的人。 几乎在同时,神候府内也有一场密议。 无情将六分半堂之行告与诸葛先生后,诸葛先生曾问无情:“你有何看法?” 无情道:“此行可说收获颇大,灾银一事,属意料之中。另外……” 诸葛先生听完无情的话,抚须笑道:“如此看来,此行的确收获颇大。” 无情移至窗前,遥望飞雪连天,心里想:又快过节了。 追命也正踱到窗前,道:“又快过节了。” 无情意外,微看了一眼追命,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