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腊月十一。
别野别墅今夜特别安静。
龙八太爷在黄野殿内显得坐立不安。
从知道蔡京要来，龙八着手准备接待开始，已过三个时辰。
蔡京连影子都没现。
这令龙八很有些不习惯。
通常这个时辰，他早已笙歌在前，美色在怀，夜光在手。
昨晚将两个小姑娘开了苞，虽费了些力气，但龙八很满足。
今天他不敢。
蔡京今日欲来别野别墅对龙八来说是个意外。
自王小石从他龙八太爷坐镇的别野别墅救走老爹和妹妹起，龙八明显感觉出蔡京的不满。
龙八太爷有些害怕。
说不出怕蔡京什么。
就是怕。
龙八太爷还怕王小石。与王小石碰了两次面，他龙八都折在王小石手里。
很轻易就折了。
龙八一向是个骄狂自大的人——论武功，我龙八也是不多见的高手；论地位，从蔡相让我管理这别野别墅也可见一般。
但，他还是怕，怕王小石，怕蔡京。
怕王小石还可说出理由——毕竟是敌人，太高强的敌人。
怕蔡京，龙八找不出理由，他甚至暗底里想过：蔡京能做到的，我龙八也不难做到。
这话龙八可不敢说不能说，甚至在蔡京在任何人面前，他都不敢不能表露出来一点点这方面的意图。
龙八太爷就是这样的人。
——他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与蔡京之间的差距。甚至他连蔡京会不会武功都不知晓。
——所以，他只能屈于蔡京之下。甚至，连不甘也不能不敢表露半分。
●
龙八就在心理压力颇大的长时间等待中渐渐走神儿，神情疲乏，意识流转到了昨晚两个姑娘身上。
他靠在黄野殿正中的龙椅上，眯着眼，渐入迷钝状态……
“——蔡——相——到！”
龙八迷糊中依稀听到，初以为梦中所闻。
如此便又懒了一瞬。
晕慟这一顿状态中，一众人已鱼贯而入。
这一顿的瞬间，龙八突然清醒，慌然跃起！
眼前已立了一人。
蔡元长。
●
龙八额头渗出冷汗，惶恐的诞着笑脸道：“相爷驾临，接应…接应不及…”
“接待贵客，立刻去办。”蔡京手一挥，截断龙八的话。
如蒙大赦，龙八迅速以余光扫了一眼随蔡京进来的一众人，立即恢复主人架子，高声吩咐：“来人！接待贵客！”
手下迅速办好一切接待安排。
龙八看清了随蔡京进来的一众人，暗自心惊：至少有七人是金国人装束。
蔡京微笑着吩咐龙八：“这几位是我的贵客，在这小住一段时日。”
龙八忙道：“相爷放心，龙八定当全力办好。”
龙八感觉有些冷。
●
蔡京的龙椅两侧立着两人。
一个俊美的青年，看去似有些赢弱，脸色白净胜雪，一缕长发自额垂至嘴角。
这青年全然不去瞧在场的每一个人，似梦游一般，偶尔睁开眼睛，一道阴冷的目光便电一般划过全场。
很少有人愿意与这样的目光对视。
哪怕是一瞬间。
近三年，不论蔡京的同党还是敌人，都知道这个年青人。
龙八太爷甚至多知道这青年人一些。
他便是硕果仅存的七绝神剑首领“剑”罗睡觉。
罗睡觉是个骄傲的人，他也不愿与太多看不上眼的人平视。
他仅有的几次睁眼也多是望向屋顶。
龙八更知道的是蔡京身旁另一人。
那人不停的仰天打着长长的哈嘁，他似乎就是与众不同，连一个哈嘁都仿佛经历了三生九世。
他本三十出头，却弥漫着一脸沧桑。
能在蔡京面前这般随意的只此一人。
敢在蔡京身侧如此放肆的唯这一人。
他便是江湖上京师中威名赫赫的御前第一带刀侍卫——一爷。
一头长发披身，一袭白袍素洁，一份随意嚣狂的一爷。
他只嚣狂，绝不跋扈，天下只此一家。
别无分号。
●
一爷与罗睡觉便是蔡京近三年最贴身的护卫。
那七名眼神精光四射、太阳高凸的金国人显然是高手。
这七人对龙八太爷等一众人神态居傲，独对蔡京及身旁的这两大高手倒是颇有怯意。
龙八看得出来。
像龙八这种在达官显贵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子，嗅出这点气息并不困难。
当然，龙八嗅出的不止这一点。
以他龙八的脾气，自然是受不得大多数人的脸色——我龙八也是有气节有地位有功名之人。
然而，龙八太爷也是个“从善如流”的人，自然明白这“大多数人”是不包括他的上头和一些不该不能不敢得罪之人。
今夜突然到来的这些人，自然也不是我龙八得罪得起的——这点，才是龙八嗅出的重点之一。
明白了这些，龙八便知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该做的”也不需要他亲自去做。龙八使了个眼色，别野别墅的总管虾皮就已经恭敬的请那七位贵宾移步别野别墅的“情怀阁”。
蔡京修得一手好字画，于一些诗词雅韵也颇精通，其奢淫欢乐之处所名称往往颇有些情调。比如这“情怀阁”即是其一处行宫。情怀阁中事物便也不是什么很有情怀之事物了。
龙八极想、愿亲自去陪同贵宾。
在这里，龙八感觉冷。
冷，也是自蔡京到来后龙八嗅出的另一重要信息。
这一点于龙八来说，比嗅出那七人不可得罪更重要。
要命的要。
龙八很冷。
他想离开这里，但不敢。
蔡京没发话，他龙八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走。
黄野殿转眼剩下四人。
殿还是原来的殿，人亦是这几人，龙八却不再是主人的龙八了。
在蔡京面前，龙八有些象惯招主人毒打的狗。
龙八太爷低首立于蔡京座前，感觉体内已经发生了心脏撞肺腔、大肠撞小肠的颤抖。
蔡京似乎很愉快，微笑着环顾四周，慈祥得象龙八的长辈。
“近日身体可好？”
龙八楞！
龙八张惶的微抬头瞄瞄蔡京，瞄瞄一爷和罗睡觉，才知问的是自己。
“——回！……”
这一吼带着三分惶恐，三分压抑，三分无法掌控，和一分怨气，脱口而出——
嘎然而止！
罗汉果阴冷的目光自龙八脸面一划而过，复又合敛。
一爷微微摇头，却打了一个足有九生十八世的长哈嘁。
蔡京似早已料到一般，仍微笑不语。
龙八一字脱口，“哗”，顿觉浑身湿透，“扑通！”跪下，语无伦次道：“回…回相爷……属下一时情急…冲…冲撞相爷…请相爷降罪，请相爷降罪……”磕头如捣蒜。
“身体好吗？”
蔡京依旧问。
“…小的托相爷鸿福……近…近日…身体很好…谢相爷关心，谢相爷关心……”
“嗯。身体好是好事，却不可挥霍无度，花在美色身上过多误了国事，也误了自己。”
说到“误了自己”时，蔡京的眼神有意无意扫过龙八，一道孽光“咔嚓”自眼中打了个转儿。
龙八虽未抬头，却感觉到脑袋激冷冷，似阎王伸手取他脑袋，半途又收了回去一般。
龙八终于明白蔡京“问候”的用意。
——原来近日所作所为早为老贼摸得一清二楚，须立刻做个顺水人情。自己日后还有得机会。
——这老贼！自己纵欲无度，竟装出一本正经来教训我。
嘴上立即马上迅速表态：“相爷放心，小的一向为相爷赴汤蹈火，虽死无憾。小的近日寻得绝色佳人三十六位，本欲寻机对相爷禀报，留与相爷为国事之用，今日相爷亲临，可先一观。”
蔡京依旧微笑不语。
龙八见蔡京这状态，心底冷意复又生起，急忙补充道：“本有两位比这三十六位更佳的女子，但小的见其举止皆有大家风范，又似江湖中人，身旁有男子相护，便未动手。”
蔡京闻言笑道：“未动手，不离你身旁的“黄昏”和“落日”两位高手又是如何受的伤？为何又不在你身旁？”
龙八闻言，知再也无法隐瞒，惶道：“相爷明察秋毫。”
罗汉果此时接道：“龙八，相爷待你如己出，你竟不知好歹，有二只说一。如此下去，可无人救得了你，你好自为之。”
龙八已是虚汗淋漓，原以为说出这些可缓一时之困，不曾想，蔡京早有所知。
龙八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心知自己今夜是福是祸全在自己一张嘴上。
“相爷，我龙八一直跟随相爷，从前是，以后也是。明日我便安排捉拿那两女子。”
“也不一定要抓。能抓则抓，不能抓则促其离京便是。这两个女子属两路人马，你动不了她们。”
蔡京说这番话时，眉心稍稍紧了一紧，接道：“我的贵客你好生招待，我有要事与他们合作。但在关键问题上也不可损了身份。你不妨在抓那两路女子一事上作作文章，顺便也试试这七人的实力。”
“是！龙八一定不负相爷厚望。”
龙八见蔡京不多见的说了这么多的话似有些疲倦，正欲说些奉迎的话，忽瞥见一爷有意无意的微微摇头，心头一惊，想起罗汉果刚才一番话，心知自己的事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了蔡京了。
龙八心头念转，心一横，说道：“相爷，龙八有一事禀报。”
“讲吧”蔡京微微闭上双目。
“前日，方……”
●
“方”要出口，便见了光。
寒光咋现！
罗睡觉身法直冲上天，脚中剑直奔房顶！
他闭着眼，便斩了上去。
龙八咋见寒光，猛一激灵！
一爷几乎同一时间拔刀。
长刀。
五尺长刀。
怪异！
侧身。
后仰。
拔刀。
五尺长的刀。
刀锋迅疾一点点出鞘。
似打嗝。
一顿，一顿，又一顿……却顿得迅疾无比。
连续密集的“顿”。
刀锋每出一点，寒光便暴长！
每一寸的暴长都带出一份刀气。
这刀气，一道接着一道……找上了屋顶！
这一刀，竟似了密急的一刀、两刀、三刀……
至刀锋尽出，最后“一刀”竟后发先至！
“轰——”
“——呜哇！”
●
“轰——”屋顶，塌。
屋顶塌那一瞬，罗睡觉的脚中剑一顿，剑光暴长！
超越了一爷那数道寒光，直向屋顶塌洞外斩去……
他竟斩天！
“——呜哇！”一声。
一事物扭捏翻腾。
自空而下。
撒一路，奔一路，血！
一爷刀已还鞘，微笑不语，旋即便又哈嘁连天。
罗睡觉剑已收回，迅闭双目，复，又睡去。
龙八楞在当堂。
蔡京笑，抚须冷笑。
“我以为何物！原是小黄鼠，有胆色！”
龙八至此方醒转，再一次磕头捣蒜：“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小的不知。”
●
方应看修长的右手苍白而有力的握紧剑柄！
剑鞘中血河神剑立即停止“呜呜”低鸣，停止“扭曲”萌动。
他已奔出十余长外，冷哼一声：“操！胆色？有胆无胆，我都色！”
方应看伏于屋顶，黄野殿内众人并未发觉。
发觉的是另一个人。
黑光上人。
谨慎如蔡京这般，自然不会仅带一爷和罗睡觉二人出行。
黑光上人潜伏黄野殿外，他发现了屋顶的方应看，并第一时间通知了一爷和罗睡觉。
但他未出手，方应看惊走，黑光上人便尾随而去。
●
那只小黄鼠落地，双目圆睁，立即毙命。
龙八明白，今晚他惹了大祸。
“相爷明察，小人的确不知有恶人潜伏……”
蔡京不语。
“龙八该死，有负相爷器重。前日，方小侯……不不不，方应看差人送来五十万两银子，属下也不知何意，正欲向相爷禀报。请相爷降罪，请相爷降罪……”
话落，龙八左右开弓，不停的抽自己嘴巴，“啪、啪、啪……啪、啪、啪啪……”
蔡京冷漠道：“近日诸葛老儿定会使四大名捕四处筹集灾银，找到我这，怎么也要个百万两……”
龙八满头大汗，急道：“相爷放心，属下将方小贼送来的银子捐了，再拿出五十万两为相爷解忧。”
“如此，你便有心了。”
“属下一切均是相爷所赐，为相爷效命，万死不辞！”
蔡京笑。
此时，黑光上人急奔入黄野殿，见蔡京微微颔首，便走近身旁，低声道：“他奔金风细雨楼方向。”
蔡京眉头一紧：“金风细雨楼？”
随即，展颜一笑，道：“回府。”
●
四人出得黄野殿汇合外守一众高手，扬长而去……
龙八见蔡京离开，终停手，浑身颤抖不已。
随后，龙八大病一场。
但蔡京有一句话龙八没听到，若听到，或许龙八会好受一些。
蔡京出了别野别墅便笑着说了句话：“‘梦中杀法’果然厉害！‘梯刀’更是无匹。”
罗睡觉一惊。
一爷肃然起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