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引着楼宏繁到祖宅左侧的井边的大理石上坐着,手紧紧地拉着他的。
“小镇的空气真好。”楼宏繁深吸口气笑着叹道,自幼在X城长大,睁眼便是高楼耸立,一片生硬的水泥路,遇上自然地青草,难免生出许多感慨。贴近大自然的生活真是好,不必像城市里,连看个植物也要到植物园里去认的。
前阵子,甚至有报导传出,城市的孩子因为太少亲近大自然,而将葡萄当成了萝卜了呢。以后他与思意有孩子,七岁前,是要让他大部份时间到小镇上来体验童年的。
他与思意的孩子,这个念头令他雀跃。他知道的,思意只是不讨厌他,至于爱情,他会在未来慢慢地牵着她的手补齐,她回来了不是么?
“我其实恨这个小镇。”李思意耸耸肩放松自己,伸出手指向远处的小山,“那株小树下,放着我父亲的骨灰。”
“呃?”楼宏繁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却看到一片荒凉,那株被李思意形容成小树的树已经长得相当高,否则也盖不住已经有半米高的野草,只是,他怎么仔细看,也找不到半丝有墓地的模样,“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一株小树做标志是吗?”她接下楼宏繁的话,“我们这有个习俗,年不过五十的人死去,是入不得祖坟的,甚至是被连摆放灵位与骨灰的祠堂拒入的,父亲走时候四十九岁,肝癌。”
她仔细地望着那株小树,眼眶满满地蓄满液体,她还是不孝地让父亲当了孤魂,亲情这盘棋上她输得落花流水,习俗那盘上亦有被直捣黄龙的难堪,然后她明白,人世里,不得势失意起来真是揪心揪肺的。
在多年后的今天,她终于心平气和地诉说出口,因为那个人是楼宏繁吗?她躲了三年的丈夫?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拥住她,将她的头压向胸前。思意的性子他是十分明白的,执念要做的事,遇到不得不妥协的理由而放下,在她的心上总会划一道深到难以愈合的伤口。
而这一切,她会将责任归为自己的能力有限,然后自我放逐在愧疚里。
“这些年,我总是在想,哪怕我恨及了这个小镇,还是要回来将父亲牵入祠堂的。”她在他怀里道。
她好心酸父亲临走前那一年的日子。
“繁。”她抬头指指井另一边的石头,开始哽咽,“他坐在那里感叹人情淡泊,告诉我一定要保重身体,因为未来,需要我自己走,再没有人扶持;他告诉我,母亲是他未了的责任,这个责任必须我帮他完成;他告诉我,送行的人中,一定要有他的胞弟,他不愿外人说,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程,有人看到他们兄弟因为人世的贪与利不合。”
她哭起来,经历过那些沧桑,要记起来,还是会刻骨地疼。
“都过去了。”楼宏繁轻拍她的背,“都过去了不是吗?”
“我的叔叔并没有出现,我连他最后一个愿望都完不成。”她答得苦涩,彼时的她低声下气地求着叔叔,后来他出现了,却拦着送行的队伍计算起在父亲这场病里投入的金钱,势利的嘴脸在胞兄情义之上,遥遥领先。
她恨他的势利,将父亲最后的一程闹成了一场瞩目的闹剧。
“思意,别恨他,恨比爱难解。”他语重心长在望着远处的那株小树,“父亲也不希望你有恨的,弥留的最后,他那么看重亲情的。”
“他连恨的机会都不给我。”李思意自嘲道,再指向越过小树的另一座山头,“他也走了,四十九岁,肝癌,父亲离开的两年后,我甚至在他走后一年多才知道。”
“你不恨他。”他肯定道,恨一个人的目光是那般仇视,他在她眼里寻不到。
“不,我恨他。”她抬头看向另一株小树,坚定道,“只是父亲不舍得他的胞弟未来被我折磨,所以早早带走了他。”
“思意,这些回忆一遍就够了。”他牵起她的手,“走吧,妈妈该等急了。”
她配合着他站起来,抬眼再望了那株小树一眼,下了决心,总有一日,她要将父亲的骨灰与灵位迁入李氏祠堂的。
***
明玲的造访令李思意诧异不已,从她离开这个小镇,便与所有人断了联系,明玲是当时最好的朋友,当时的她是狠了心不想与这个小镇的任务人扯上联系的。
说到底,明玲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人之一,仿佛是要提醒她当年走得绝情,像是当初离开楼宏繁,她也是这样仓促与匆忙。
“思意,这些年你好不好?”许明玲微靠地叠成一堆的石板上,望了望身边的李思意。这些年,她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思意的消息,直至三年前,知晓她横渡大洋去了大洲彼岸,并传来安好的讯息,方才安了心相夫教子。
只是,自幼与思意一起长大,她是相当明白思意是固执的人,要放下心中沉甸的担子,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算不错吧。”李思意笑笑回答,至少她没有像其他被逼入绝境的孩子一样沦落为娼妓,反而慢慢在自己的事业里筑起了一条小路,并在持续扩大着。
“思意,放了自己。”许明玲转过头深深地看她一眼,轻道。
“明玲?”她愣住,不明白好友何出此言。
“固守着悲伤不愿放手。”明玲缓了缓口气,有些黯然,“思意,这样的执念总是伤人又伤己的。”
“明玲,上天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们相当公平。”她将目光调至远处,大抵是身如感受与叔叔亦离世于与父亲一般的病症,令她有了这样的错觉。她仿佛能看到的,这世界,目光所触之处,皆是一片默然的腥红色,藏匿在光鲜外表下的刀光血影。直白些,都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掩盖了众多隐晦的灵魂。对于叔叔的离世,这些年来,她一直将一切当作因果循环来悼念。
“思意。”明玲有些恼怒地看她,似要抹去她眼里那抹依旧闪着光的执念,失去并不痛苦,痛苦的是永远沉溺在悲伤的怀念中,无法自拔,“放开你的心,看看身边的人,看看你的丈夫楼宏繁,我不得不告诉你,撇开他的家世不说,现实生活中,没有多少男人能像他一样固定空城三年之久,你必须自己走出来去接受新的生活,去接受楼宏繁。”
“我知道。”她有些苦涩地点头,除去骨子里那些傲然,她李思意再也无法从身体里分离出任何足以吸引一名优秀男子为她驻足三年的优点。
她一直知道她的丈夫楼宏繁是个优秀的男人,外表俊朗,身价不凡,即使已婚,却依旧是众多女性追逐的目标。这所有的一切,她再清楚不过。
他是个好男人,好到令她差点一头裁进他编织的密密的爱情网里。可她提早一步抽了身,因为她始终无法相信,这世上,有天长地久的爱情。爱情在她看来,是再惨白不过的东西,亲情善能浅薄到此,何况是需要两个人一起营造出来的爱情?
她没有在楼宏繁的家世面前自卑,是在爱情面前怯步,如果不是工作调动,她想她这辈子不会再回这个国家,这个城市。
她和楼宏繁之间,与其他无关,是她无法相信爱情。她看过许多爱情,总是爱到深处嘎然而止,没有柴米油盐的尴尬,一路爱下去,一直到天荒地老。可悲哀的是,她连说山盟海誓那种苍白语言的勇气都没有。
她害怕一步踏下去,没有回头的能力。她二十七岁,不年轻了。
“思意,我一直想知道,你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意识是否清醒。”
“也许,不清醒吧。”她避开明玲探视的眼光,苦笑道,否则她不会至今还无法记清当时匆忙离开的情形。
“思意。”明玲欲言又止地看她。
“我知道。”她朝好友点头,深吸了口气,“我回来了,就不会再走,放心。”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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