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楚楚收到一封父亲的来信。信是寄到楚楚新家的,说明父亲已经知道了楚楚把家搬了的事,这使楚楚有些吃惊,因为从搬家到现在父亲没来过一个电话。寄信的地址是一个楚楚不认识的地方。楚楚不知道什么事父亲不能打电话来说,非要写在信里,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信打开。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楚儿:得知你搬到新家,我很高兴,你已经是个能自立生活的女孩子了。从小你身上就有你妈妈年轻时侯的影子,我知道你一定会变成和你妈妈一样的坚强能干的女性。”
“你爸爸没什么本事,从小被父母宠大的,吃不了苦。年轻时也想过要干一番事业,可是弄这弄那的,什么都弄不成。我们家的老房子是你曾祖父传给你爷爷,又由你爷爷传给我的,在我手上丢了,我对不起祖宗,对不起我们家。”
“你小时候,教育你栽培你的主要都是你妈妈,我没做过什么事。你十八岁那年你妈妈去了,留下你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我没尽到什么做父亲的责任,我对不起你。”
“最近我和觉空大师谈了很多话。他给我讲人生的因果报应,我觉得很有道理。一个人在今世受的苦不是无缘无故的,都是轮回中恶业造成的恶果。我这一生做了太多的恶,对你,对我们家。我决定留在这里和觉空大师学习佛法,传播佛经,希望能洗清自己的罪孽。也希望你能理解能你爸爸的心情,原谅他的罪过,把他从心上忘掉,去追求你自己的生活。父字。”
下面是日期。
楚楚躺在沙发上看了一遍信,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借着外面照进来的阳光又看了一遍。忽然间她心底涌起一股莫明的怒火,不知是冲着谁,是冲着父亲,还是这什么觉空大师,还是冲着她自己,她只是觉得父亲不会再回来了。她用力把信揉成一团,狠狠往墙角一扔。
接着楚楚换了衣服走出门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一边走一边浏览着街道边的景色。楚楚记得小时候城里有许多狭长的寂静的巷子,石铺的巷子宽的一两米,窄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而且大部分时侯巷子里都没有人。小时候楚楚走在这样的巷子里,没有人的巷子,使她既觉得孤独,又觉得安全。现在城里很难找到这样的巷子了,不管走到哪,都是水泥马路,笔挺的楼房,玻璃装修的门面。行人也很多,机动车道上跑着大小车辆,自行车道上自行车川流不息,步行道上行人来来往往,神态打扮各不相同。一路上很多人朝楚楚楚迎面走来,楚楚小心地避开他们的路线。楚楚忽然间想到,以前的小巷里很少能看到人,现在马路上虽然有很多人,但他们不认识楚楚,楚楚也不认识他们,即使和无数人擦肩而过,她依然是孤独的。
不知不觉间楚楚走到了老房子所在的地方。拆迁的工程还没有开始,房子比以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临街的外墙上有人用白油漆写上了待拆的字样。楚楚隔着街道望着自己长大的地方,那墙棱,那屋檐,那有一二处残缺的瓦片,还有从院墙冒出的桂树的树冠,都与楚楚记忆中的景象丝毫不差。楚楚记得小时候自己不爱学习,总是在院子的池塘里玩水,直到吃饭的时侯,母亲才会来呵斥她,然后叫她去吃饭。现在那一切都不在了,房子是和以前一样的房子,但是已经没有人住在里面了。楚楚身体里忽然涌起一种无力感,她蹲下来,对着房子露出愁苦的神色。这一刻她想起金长胜,她从记忆中翻出他的微笑,感觉好受了一点。然后她想了一会儿他的事,他现在干什么呢?北京现在不知道热不热?她又想起那本日记,他原来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他后来出来打工,都经历了什么事,能有那么大的变化?楚楚想了一会儿,然而缺乏线索,越想越没头绪,只好把思路打住。
楚楚来到赵雅琴所住的医院,赵雅琴正躺在病床上看杂志,见楚楚进来,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问她怎么回事。楚楚起先说没事,然后犹豫了一下,启齿说:
“我想去一趟北京。”
“北京那么大,你知道他在哪里吗?”赵雅琴好像早就看透她的心思了。
“不知道。”楚楚回答,“我想等到了那里再找线索。至少我可以离他近一点。”
“你还说你怕麻烦,现在这么麻烦的事你要去扛?”
“我不知道,我现在心里很乱,只有见到他我才能冷静下来。见不到他,我现在就很麻烦了,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赵雅琴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
“我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嘴巴上说想做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生活,其实心里想的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事。你的毛病就是老是把发生在你身上的事看成是不同寻常的事。那时候金长胜的车撞了你,你一定没把那件事当成一个普通意外吧?后来你是不是继续想,我还能和他怎么样,我还能和他怎么样,想了一些不现实的东西?”
“你要怎么说都好,反正事情变成这样了,有一些事我是一定要做的。”楚楚咬咬牙说。
赵雅琴再次沉默了,片刻后,她叹了一口气,说:
“你自己去?”
“嗯。”楚楚点点头。
“在那里有没有认识的人?”
楚楚摇摇头。
“一个城市是你可以说去就去的?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你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就会被赶回来了。”赵雅琴摇了摇头,侧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我们的初中同学陈立花现在在北京工作,我给你她的电话,你到了那里可以去找她。”
“陈立花?她在北京吗?”楚楚脑中浮起那个爱说爱笑的女生的面孔,初中时她和楚楚赵雅琴交情挺好的,后来楚楚进了幼师,她考上了一所高中,第二年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一家人一起去了北方,后来再没音讯。这会儿听到赵雅琴提起这个名字,楚楚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初中时代。
“去年春节时她和我联系过,还问起到你,后来我可能太忙了,忘了和你提起了。”赵雅琴从笔记本中撕下一页,抄下一个电话号码给她。楚楚看了一下,把它收好。
“北京空气很干燥,记得带点雪花膏。你没出过远门,路上要小心,别和不认识的人说话。”
“嗯。”楚楚点点头,然后看着赵雅琴说,“谢谢你。”
“你可得给我活着回来。”赵雅琴回答。
打开藏书架 | 手机阅读 | 将地址发送到邮箱 | 复制到剪贴板 |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