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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楼下,户外的空气比屋子里冷,道上微微吹着夜晚的凉风,但夜空晴朗,可以看到月亮和星星。楚楚看了一下身边的庄美莲,她像平时一样抿着嘴,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过她给楚楚的感觉已经不同以前,她沉着的表情不再显得冷漠,眼镜后的镇定的眼神也不再带着嘲笑的意味。亲临了她和家人交流的情景,楚楚觉得她原本遥远的身影变得真切了许多。 “我有点意外。”楚楚说。 “意外什么?我家的环境,还是我的事迹?”庄美莲笑道。 “很多事。”楚楚想了一下,“平时你很沉默,但和你爸爸就很有话说。” “你想到的就是这个?”庄美莲又一笑,“我爸是经济学教授,我是经济学院的毕业生,臭味相投嘛。我小时侯就不是了,上中学那时几乎从不和家里人说话。” “对啊,你爸刚才有说过,说你小时侯总躲在房间里看书。” “小时侯我有点自闭。现在不会了,以前因为家里穷,没新衣服穿,没钱买零食玩具,被人笑被人看不起,所以都不和人往来。以前我恨我爸就是这个原因,他老摆着个教授的架子,但从来没给家里带来什么实际利益,他家人跟着他受苦他还整天得意洋洋,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很无耻?” “那现在呢?” “现在不会了。现在我能自己赚钱养自己了。说实话,我现在存的钱能买一套比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大一倍的房子。” 这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楚楚觉得庄美莲的话有不妥当的地方,但别人的想法,她也不好评论。不过在她心里,她感觉庄美莲的身影至少又清晰了一些。默默走了几步,她心想大概是时候把一些疑问提出来了。 “我有问题想问你。” “关于上次我说的话?”庄美莲一笑。 “那些话是真的吗?有人想让我离开他,还有他……和其它女孩子的事?” “前半部分是真,后半部分是假。” “那就是说,他没有喜欢别的女孩子?” “就我跟在他身边这两年来说,没有。我老板对女人的事很小心的,不认识的女人他一眼都不多看,就是那样的人。你是这两年里第一个他主动接近的女性。” “他喜欢我吗?” “以我的角度来看,认识你后他变得开朗了许多。以前他很少笑的,但现在他每次谈到你的时候都带着笑容。我第一次见到他那么高兴地谈起一个女人。” 楚楚的心砰砰地跳起来,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耳边响着嗡嗡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低声歌唱。这一刻的感觉大概就是幸福。说来也奇怪,下午金长胜本人向她表白的那一刻她感到的只有紧张和惊慌,现在通过第三者的表述,他对她的感情却显得更为可信。楚楚感到感动,哪怕庄美莲说的是假话,她心里这一刻也已十分满足。 “是谁,是谁想让我离开他?”楚楚冷静下来,说出心里最后的疑问。 庄美莲停住了脚步,楚楚也跟着停下来,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楚楚,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是为别人而活的。我不属于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命令我、控制我。我现在是金长胜的秘书,如果下个月我辞了职我就可以做别人的秘书。我不信忠诚之类的东西,也不会随便帮什么人说话。不过现在我要告诉你,你们想在一起,很难。” “为什么?因为她吗?” “这是一个原因。这个人背景很厉害,她如果想阻扰你们,我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庄美莲说着继续往前走去。 “有多厉害?”楚楚跟上去问。 “这个我不能说。不过如果你和金长胜继续发展下去,我想你们迟早会见面的。还有,这个人和金长胜有婚约,定在今年七月结婚。下次你见到金长胜时可以问问他。” “好吧……那除了她还有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在于金长胜自己。” “他?” “准确地说,是他的金远集团。我在金远集团干了两年,这两年是金远集团发展得最好的两年。在这之前,金远集团是怎样在数年间由一间搬运公司变成一所大企业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是金长胜信赖我的原因之一。不过说实话,我觉得有问题。当然我没有什么证据,只是以经济学院毕业生的直觉臆断的。如果是我的错觉那就没关系,如果真有问题,那一查肯定能查出证据来。” “你是说,他可能会出事?” “只是可能。这事是你我都无力干预的,如果真发生什么事,你是绝对影响不了结果的,你最好听天由命。”停顿了一下庄美莲又补充道,“不过他帮你买的那栋房子你可以放心,那是你的,和金远集团没关系。手续是很完备的,这种事我们是专家。” 楚楚沉默了。刚才那一刻的感动渐渐转化为看不见底的忧虑,她刚出现一点起色的未来再次变得遥遥难测。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到文化宫旁边的街道,夜晚到文化宫散步乘凉的人很多,虽然这里没有酒楼饭馆各式商店,但作为休闲的地方,这里有草坪便道石椅凉亭,不失为可以放松心情的环境。这里也有适合各类人的活动场所,老人可以到棋牌社下棋打牌,小孩可以到旱冰场溜冰,年轻人可以去打台球打电动游戏,各种俱乐部也时常在这里举办活动,像是象棋大赛、灯谜会,逢年过节时还会有文艺表演。 “你饿不饿?我们吃点东西吧。”庄美莲忽然拉住楚楚。 庄美莲停下来的地方有好几个卖小吃的摊子,两人一合计,每人各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盒鸡块,又在食杂店买了果汁,在路边找了条空椅子坐着吃起来。长椅设在文化宫大门后的便道上,和她们相邻的另一条椅子上有一对情侣正在亲昵。 “你不回去吃饭可以吗?”楚楚问道。 “没事,我经常这样。”庄美莲摇摇头,“给人当秘书,临时一招呼就要出去和人吃饭,他们都习惯了,不会等我的。你的包子是什么馅?” “猪肉馅。”楚楚低头看了一下回答,“你和你父母住在一起吗?既然你都有钱买房子了,可以自己搬出来住啊。” “没办法,我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一离开父母就很不习惯。大学考的也是本地的大学,因为不敢出远门。要我搬出来住……大概要等到我嫁人的时候。” “呵呵!”楚楚失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有点可怕,眼神冷冷的,好像是很凶的那种人,没想到你也会在路边吃包子。” “我以前不会的。以前父母管得很严,路边的东西一概不许吃。现在没人管了,我也不那么在乎了。” 这时前方传来乐曲声,庄美莲看看两人手里的东西也吃得差不多了,就招呼楚楚往乐曲传来的方向探去。前方空地上有一个露天的剧台,这时在台上表演的是某个老年俱乐部的南音剧团,七八个人在台上一字排开,有的拉二胡,有的弹琵琶,有的敲皮鼓,坐在中央的是一位容貌美丽的成年女性,画着淡妆,穿着旗袍,手里没有乐器,只持一块手绢,端正地坐在折椅上,被台顶的灯照着散出宜人的光彩。台下疏疏落落坐着十来个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老大娘,有的摇着圆形的纸扇,其余的则一动不动,全都盯着台上的动静。庄美莲拉着楚楚在老人中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经过一段拉弹的过门,坐在中央的姑娘微微把头一抬,缓缓唱出两句词。 “听雨声淅沥沥,我望夫君还不还……” 弦乐的伴奏虽铿锵有序,姑娘的唱声却异常地显出悲切。楚楚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庄美莲,意外地发现她正投入地注视着台上,眼中闪着粼粼的光泽。 “我小时侯父母管得很严,除了念书,不许做其它的事。”没等楚楚开口,庄美莲便自言自语般地说起来,“很多我同学做过的事我都没做过。我没听过流行歌曲,没看过言情小说,没谈过恋爱。高中时候我对班上一个男生有点好感,但一句话都没说过我们就毕业了。” “其实我一直都很相信我爸的话,把学问和修为看得很重。读书的时候,班上那些追星的、逃学的、谈恋爱的,我都很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是自甘堕落。因此大家认为我很傲慢,很少人肯和我做朋友,当然,我也不在乎。我只要顾好自己的学习,拿到好成绩,别人的事我不管。” “但是大学毕业后这两年不知怎么的,我经常会有一种失落感,好像自己错过了什么事情。我觉得活着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但我一直在看书学习,也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然后我就很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对不对,心里很矛盾,觉也睡不好。” “然后有一天我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也不知为什么,坐在这些老人中,听一会儿这种乐曲,心里就会慢慢平静下来。我知道这可能不是什么积极向上的乐曲,如果我爸知道了又要骂我不求上进。但我觉得偶尔听听没什么不好的。如果我很累了,而有一样东西可以让我放松下来,我就应该利用它。你说是不是?” 楚楚没有回答。庄美莲的这一番话本身已经是问题的答案了,楚楚没有可以再作补充的地方。这时候,楚楚才觉得真正认识了这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姑娘,明白了她孤傲的外表下的矛盾的内心。楚楚想说点什么,但没能找到合适的句子。片刻后,她想起了先前曾担忧过的一个问题。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说吧。”庄美莲一点头,看起来心情已恢复平静。 “你喜欢金长胜吗?” “是女人都喜欢他。”庄美莲一笑,“不过你不用担心,他是我的老板,我帮他看文件接电话见客人,然后拿他的工钱,没有别的。我不是你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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