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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秋时候肖俊忽然原因不明地频频缺到,一星期只到幼儿园来两三次,而且工作态度比以往更消极,无精打采地什么也不做。楚楚心想是有什么事发生了,但向肖俊问起时,肖俊不是笑而不答,就是用“我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干很久”这样的话代替解释搪塞过去。习惯了肖俊一直跟在身边的日子的楚楚,在肖俊不在的时候觉得莫明烦躁,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操场上夏蝉在今年最后的鸣唱,心里一直若有所失。 这天早上肖俊又没有来上班,楚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正好其它老师都有课,只有楚楚没课,一个人在办公室看杂志。这时办公室里进来两个人,都是男的,一个年纪大约有四十来岁,穿着深色的西装,一个年纪在二十八九上下,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挎褐色的皮质公文包。那年纪大的楚楚先是觉得有点眼熟,等认出他的时候楚楚心里砰地一跳。楚楚在电视新闻上见过这个人,他是定安市的市长,肖俊的父亲肖方毅。 “我是肖俊的爸爸。肖俊今天来了吗?”没等楚楚想好怎么打招呼,肖市长先开口向楚楚问道。这个穿着深色西服的男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即使是提问,语气中也没有疑虑或焦急的迹象。 “她今天还、还没来。”一股巨大的压力使楚楚的回答顿挫了一下。 “哦……”肖市长回头看了一下跟着的年轻人,然后对着地面沉思了片刻,说道:“那我等一下吧。 楚楚拉开两张折椅让来人坐下。这时候还是上课时间,旁边的教室里有小朋友一齐念拼音字母的声音,楚楚很希望园长或是其它老师进来替她做她不擅长的招呼别人的事情,不过看起来在下课前的半小时内不会再有别人进来。办公室里坐着这两个大男人,楚楚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哎,小王,你到车里去等我吧。”肖市长似乎感到了楚楚的不安,回头对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吩咐道。年轻人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又是一段沉默,楚楚给肖市长倒了茶,回到座位上想继续看刚才的杂志,但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能听到心里砰砰地跳个不停。 “肖俊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每隔三两天就没来一次。”楚楚介绍道。她说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她的话可能会给朋友带来的麻烦,她只是直觉地想对肖市长说一些可能会有用的事。 “哦……”肖市长点点头,从他的表情看不出楚楚提供的情报对他有多少价值。片刻后,他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是本地人吗?” “是啊。”楚楚回答。 “哦……”肖市长又点点头,好像点头是他的一个习惯。“你家住在哪里?” 楚楚如实地把自己家的住址告诉了他。在这个男人的目光下,楚楚忍不住想把什么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好像丝毫的隐瞒都是不被允许的事。 “哦……”肖市长再次点了点头,不过这次他很快抬起头来拿正眼看了楚楚一下。 楚楚家住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一段特别的地带,在那里住的大多是家族历史上有特别功过的人。等楚楚报上了自己家的名号和父母的名字,肖市长不但认出了楚楚家,还提起和楚楚妈妈的一面之缘。 “你妈妈是了不起的人。”他说,“你妈妈的厂子出名的时候,我还在卫生办当主任,当时给她开的经验座谈会我去听了,受益很深啊。她去世得太早,很可惜,是我们的一大损失。” “谢谢您还记得她。”楚楚答道。 这时刚才出去的年轻人又回来了,他面带难色道: “肖市长,这时间……你看我们是不是该……” “好。”肖市长沉着地应了一声,站起来道辞。 楚楚把他们送到幼儿园门口,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正停在外面等着他们。上车前肖市长回头对楚楚交代道: “等一下肖俊如果来了,就对她说,她爸爸来找过她。” “好。”楚楚点点头。 然而这天肖俊终于没有来。楚楚在幼儿园从早上等到下午,肖俊都没有出现,直到快下班的时候,肖俊打来一个电话,是找楚楚的。电话里肖俊没说别的,只叫楚楚晚上到一个地方去见她。肖俊说的地点像是一间酒吧的名字,楚楚想再问清楚一点,肖俊又不肯说了,挂了电话。 晚上在家吃过饭,楚楚出门叫了计程车去和肖俊见面。车开到了肖俊说的地方,从车上下来,楚楚看出这是一段略为僻静的商业街。马路一边是绿化公园,一边是商店,从路口算起依次是一栋酒店的大楼,一间大规模的超市,两三间平淡无奇的服装店,路尾有一间麦当劳餐厅。在酒店和超市之间还有一个入口,从阶梯的走势看来是通往地下的,入口边站着两个别着证件的警卫,入口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猎人酒吧”,这就是肖俊告诉楚楚的地方。流行歌曲的音乐声在门边响着,几个衣着亮丽的年轻男女正往里面走去。 楚楚跟着那几个年轻人进去,下了阶梯,走进另一个世界。这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室,因为灯光昏暗,楚楚估不出地方的大小,只能辨认出大约有一百多人影在闪动的彩灯中忽隐忽现。楚楚环视了一下,场地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最前面是表演用的舞台,此刻表演还没有开始,台上空荡荡地放着一组架子鼓;舞台后的一圈空地应该是舞池,水泥地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摆放任何东西,一些年轻男女就地站着谈笑风声;围着舞池的是桌椅构成的座位区,总共大约有三十来张桌子,这时候大约有一半坐着人。在几组彩灯的映照下,所有的人影都显得模糊不清,楚楚看了半天,始终没能发现肖俊的身影。 这时音乐声忽然停止了,舞台前面一阵骚动,一些站在边角的年轻人纷纷往舞台前涌去。原来是表演的人出场了,鼓手走上台在架子鼓后坐下,接着是两个长发披肩个子高大的男青年,分别拿着电吉他和贝斯上场,最后上场的是一个女生,和刚上场的人一样穿着短袖衫和破痕累累的牛仔裤,只是身高比他们都矮一头。等看清那女孩的相貌,楚楚不觉倒吸一口凉气,那站在台中央的正是她的朋友肖俊! “大家好吗?”楚楚熟悉的肖俊的声音由高音喇叭响起。她的声音如同以往带着一分嘶哑,不过比起平时这时的她语音里明显暗藏着一股激动。舞台前这时已围上了七八十位年轻人,一边雀跃着一边用呜呜的呼号声回应着肖俊的话。 “今天晚上大家要不要高兴?”肖俊拿着话筒煽动台下的人。她的头发被染成红色,用发胶做出一头的棱角,配合她紧身的短袖和破牛仔裤,外型充满挑衅意味。 “要!要!”台下的年轻男女争先恐后地回答。 “今天晚上大家要不要摇滚?”肖俊用更兴奋的声音吼道。 “要!要!”年轻男女用更兴奋的声音回答。 “那我问大家最后一个问题,”肖俊含上一口气,然后问:“你们说我是谁?” “肖俊!肖俊!肖俊!” 数十位年轻男女喊着肖俊的名字,同时贝斯的旋律伴着鼓声有节奏地进行起来。等一段电吉他的华彩响起,年轻男女们尖叫起来,再看肖俊,她的神情已在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目露凶光,在愤然的和弦进行中,她一手把话筒靠在嘴边,另一手往前伸出,仿佛在空气中按在一道透明的墙上。 “你说你已不爱我, 我说你没有勇气实现承诺。 你说你今夜就要走, 我说失去你我将变得一无所有。 你已把我的心粉碎! 你已把我的爱扑灭! 我这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今夜将在风中消逝……” 一小时后,在酒吧外的麦当劳餐厅里,楚楚和肖俊面对面坐着,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可乐。刚从音声轰鸣的酒吧里出来,楚楚耳朵里依然在嗡嗡地响着,她几乎听不到店里在放的是什么音乐。不过这不是她关心的,她盯着对面一头红发的肖俊,希望能听到一点解释。肖俊抬头看了看前辈,又低头看着可乐杯子,半响没有说话。 “你看到了?他们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她终于开口道,“他们中大概有很多人不知道定安市市长是谁,但是他们却认得我!他们认得我不是因为我爸爸是什么人,而是因为我。他们喜欢我!” “你经常到这里来……表演吗?” “那个拿吉他的,个子最高的那个,看到了吗?我和他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他说想组乐队,叫我做主唱,我就做了。这几个月我们每星期都做一两场表演,有时候在这里,有时候在那里,反应还不错,那些小年轻喜欢我,海报上打出我的名字,他们就肯买票,我到哪里唱,他们就跟到哪里看。” “你爸爸今天早上到幼儿园来找过你。” “昨天晚上我收拾了一箱子的衣物出来,没和他们说,他们会着急也不奇怪。”肖俊笑道,表情一点也不吃惊。 “你爸爸不是不关心你的。” “对了,我好像没和你说起过我辍学的事?”肖俊忽然改变了话题道,“高二的时候,我把班上一个小子打得头破血流,到医院缝了七针。然后我就离开学校了,不是学校开除我,我有那样的爸爸,学校一点责任也没追究,是我自己要离开的。从中学开始我和人打过几十次架,打伤了不知多少人,从来没事。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那……你有什么打算?”楚楚的语气缓和起来。 “我要和乐队去内地,和其它地方的乐队切磋一下。打算先去一趟广西,然后再往北到浙江湖南一带转转。明天早上就走,火车票都买好了。” “这也算是你想做的事了,四处流浪。”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再开口,桌上的可乐依然有八成满。这可能是两人最后一次在一起喝的可乐,喝光了,人就要散了。 “别的人我都可以不管,只有你我有点放心不下。”肖俊一边说着一边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这是我一直戴着的护身符,送给你。” 那是系在红绳上的一块碧绿色的坠子,形状像太极图的一半,一个逗号的模样。 “啊,谢谢……”楚楚接过坠子有点受宠若惊,臊得脸颊都红了。 “认识一年多,我一直很在意你。”肖俊笑道,“以前我觉得你很傲慢,后来我发现你是个胆小的人,很容易感到不安全。我戴着这块坠子打架从来没输过,你戴着,应该也会有一点保护的效果的。” “啊……”楚楚也从随身的小包里取一件小东西送给肖俊。那是楚楚自己做的一个绣着小猫图案的香包。肖俊把香包拿在手里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 “好,我走了。”肖俊站起身,朝楚楚一挥手。 楚楚看着肖俊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消失在夜幕中。肖俊喜欢流浪,她想去的是她没去过的地方,她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和她再见了。
(第二章《敌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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