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四个月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中,一个中央派遣的调查小组对金远集团作了彻底的调查,查证了金长胜走私行贿的所有犯罪事实。金远集团的资产被政府全部没收,一批协助走私的共犯和贿赂涉及的腐败官员被判了刑,有的被枪毙,有的坐了牢。还有一批相关行政人员辞去了职务。在各种新闻报道中,楚楚果然没有看到丁越的名字,她自己的也不在其中。新闻媒体对这个案件出了连续的专题报道,围绕金远集团成功表象下的黑暗势力,和金长胜由社会精英沦落为犯罪分子、最后畏罪自杀的路程,进行了详尽细致的描述,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反响。这样的事仿佛总能引起人们的格外关注。金长胜的名字成为九七年夏天定安的最后一场热浪,通过口口相传,拂过这个南方城市每个潮湿的角落,然后在秋天的凉风中渐渐冷却。冬天到来的时候,人们开始寻找新的话题,圣诞节,流行音乐,球赛,那个象征着一段不光彩的历史的故事被迅速地遗忘了。
这是一个星期天,楚楚坐在六楼的阳台上,眺望着被早晨的阳光笼罩着的这座城市的建筑群。她剪了短发,目光凝滞。冬天的阳光柔和如水,透过清冷的空气撒下几丝暖意。这座城市的楼房在继续增加着,楚楚视野里有三四座正在建设的高层建筑,有的将近封顶,有的刚修好一两层,起重机的吊臂像大号路灯一般突兀地立在地面上,未完成的楼墙暴露出凌乱的内部结构。楚楚依着椅子靠背,打了一个呵欠。楚楚很喜欢这个朝东的阳台,这是她选择了这套公寓的原因之一。回到定安后,她卖掉了金长胜为她买的那套房子,买下了这个住宅小区里的廉价的两居室公寓,和姑婆搬了进来。理由是显而易见的,她不愿住在对死去的人的记忆里。这里虽然既不宽敞也不气派,但是阳光很好,这是楚楚开始新生活所需要的。刚才她接了一个电话,有人要来拜访她,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楚楚站起身,作了一个深呼吸。
门铃响了,楚楚去开门。庄美莲站在门外,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不过眼神中有些以前没有的温和的光芒,看到楚楚时便微微浮起一丝笑意。她穿着褐色的制服套裙,手里挎着一个公文包,依然是是哪里的秘书的模样,不过没戴眼镜。楚楚请她进门。
“看来你过得还可以。”庄美莲打量了一下屋子。她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还好吧。”楚楚请她到客厅坐下。
“不好意思现在才过来,”庄美莲抱歉地笑了一下,“从那时到现在一直在处理一些麻烦事。”
“我知道。”楚楚点点头表示理解。
“公司里有一半的人被查出问题。”庄美莲继续说,“真不明白他这个班子当初是怎么组建起来的。不过我没事,只是以他以前的秘书的身份配合作一些口供。丁越那时开除我,说不定是救了我。”
“你现在在哪工作?”楚楚问。
“在一间科研所作经济顾问,干的事基本和以前一样。”庄美莲一笑,“你呢?现在在做什么?”
“幼儿园老师啊。”楚楚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我可能不该有这种同情,”庄美莲想了想说,“毕竟他是一个罪犯。不过我还是觉得他是很招人喜欢的。”
“像小孩子一样。”楚楚一笑。
“像小孩子一样。”庄美莲附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在无声中交换某种难以解释的情感。片刻后,庄美莲站起来。
“我走了。看到你过得不错,我挺高兴的。”庄美莲说。
“这就走了?”楚楚也站起来,“我等一下要到杨帆的店里,你要是没事也一起来吧。”
“我不去了。”庄美莲回答,然后一笑,“我还有事。而且我的价值观和你们不太一样,和你们谈不来。”
“哦,好吧。”楚楚也微微一笑,又问,“对了,你不戴眼镜了吗?”
“隐形眼镜。”庄美莲用一只眼睛朝她眨了一下。
送走了庄美莲,楚楚也换了衣服出门,来到市中心繁华的路段,走进一条刚完成翻新的商业街。街道两旁两层式楼房崭新耀眼,镶嵌着传统装饰的房梁屋檐散出文化的气息,店面大半还关着门,有的玻璃窗糊着报纸,里面进行装修,有的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的字条,显然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出现繁华的景致。杨帆的咖啡店就在开在这条街的街口,取的是“思逸”这样一个文雅的名字,开张刚一个多月。楚楚到的时候,杨帆和赵雅琴已经都在了,赵雅琴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到楚楚便笑起来,朝她招了招手。“思逸咖啡厅”的招牌挂在门梁上,门内外都放着植物,门沿后放着大瓣的黄菊,柜台上摆着水仙,杨帆是很喜欢花的。店里有约二十个位子,柜台在店内朝里一侧,除了咖啡,这里也卖一些西式糕点和三明治。楚楚和柜台后正在做咖啡的杨帆打了一下招呼,然后在赵雅琴旁边的位置坐下。平时这里除了杨帆还有两个店员,不过今天是聚会的日子,杨帆照例放了她们半天假。
“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赵雅琴对楚楚说。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边的大衣,紧绷的表情显出一分韧性,留长了的头发散发着健康柔和的光泽。
“是呀,今天天气不错,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楚楚回答,“你看起来也不错。在新公司适应了吗?”
“小公司嘛,和以前不能比了,资源不齐全,干什么都有点碍手碍脚的感觉。不过也不像以前那样要时刻把神经绷得紧紧的,不时能抽空和同事聊聊天,看看杂志。老板在这方面也比较和气。”
“而且离家近,可以住在家里,省下一笔房租。”楚楚接过话说。
“正好我哥结婚搬出去了,不然我还真不好意回去住。”赵雅琴一笑,“最近想想,以前刚进那间公司的时候怎么会有那种干劲,看《我的成功》,看《心灵鸡汤》,一心想着什么时候能进入企业高层,什么时候能被发派海外,拼命想做出成绩。结果现在也就是这样了。”
“不要忘了,没有那段经历,你现在也不能做得这么轻松。”杨帆端着咖啡过来,把咖啡杯放在她们之间的桌上。她穿着款款大方的百毛衣和牛仔裤。
“说来也奇怪,我在别的地方喝咖啡都觉得苦,只有杨帆做的咖啡能尝出香甜的味道。”赵雅琴一笑。
“没有这两手我怎么敢咖啡店?”杨帆微笑说,拉过椅子坐下。
“最近生意怎么样?”楚楚问杨帆。
“还好吧,来的大部分是对面那几间写字楼的人,有中午来吃午餐的,有的下班后来放松的,为找符合他们口味的歌花了我好一段时间呢。等这条街繁荣起来后我看客人会更多。”
“我真觉得你有经营的天赋,”赵雅琴说,“一般开店都要有几个月摸索期,是光陪不赚的,你这间店却这么快就能上轨道。”
“没你想像得那么简单,”杨帆一笑,“为了开这间店,我可策划了差不多整整一年。”
“什么?你预谋了那么久?我一点也没看出来。”赵雅琴吃惊道。
“那份工作我能做多久?一个女人,上也上不去,又做不了别的。在那些人际关系中打滚,有时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很早就觉得,我以后一定要自己开间店,像这样的小店。没有这个想法在心里,我大概早就撑不下去了。”杨帆倾诉说。
“心愿能实现,真好。”楚楚若有所思地一笑。
“对了,”赵雅琴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昨天我收到陈立花的一封信,里面夹着另一封信,是要给你的。她说没有你家地址,托我转交给你。”
“陈立花的信?”楚楚高兴起来,“好久没她的消息了,她现在不知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吧。你看看信里怎么写的。”
楚楚拆开信。字迹很漂亮,问候之后是关于楚楚住在她那里的那段日子的回忆,“你要是再到北京来,再来住我这,我还给你打地铺。”读到这里楚楚会心一笑。
“我现在升做小队长了,指挥一支七个人的小队。没想到我也能管别人吧?现在的工作比以前难度大,不过很有意思!你也加油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下脚步,还有更精彩的事在等着你!”
最后一句鼓励的话写得很体贴,楚楚心里泛起一阵波澜。她把信折好,收回信封,抬头望向远处。她想起陈立花洒脱的笑容,精神微微振作。
“那不是肖俊吗?”赵雅琴叫了一声。
杨帆闻声从店里走出来,和楚楚一起往街道上看去。果然,肖俊坐在自行车后架上,被人载着朝咖啡厅驶来。蹬着自行车的是她父亲,前市长肖方毅,他是因金远集团事件辞去职务的定安市诸多领导中的一位。来到咖啡店门口,肖俊跳下车。
“你先走吧。”她对她父亲摆摆手。
“别玩得太晚。”
“知道了!”肖俊回答。
她父亲往咖啡店里看了一眼,认出了楚楚。楚楚朝他点头示意,他也点头应了一下,蹬着车走了。肖俊三步两步地跨进店里,把一盒磁带塞给杨帆。
“把这个放上。”她兴冲冲地说,“我的专辑。”
“已经出了?”杨帆对她一笑,把磁带放进店里的音响里。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赵雅琴问她,“不是说有什么宣传活动吗?”
“那是明天,今天放假。唉,那种宣传活动,只会破坏我的灵感,一点好处也没有。”肖俊在楚楚旁边拉出椅子坐下,“不过我最近脾气好多了,什么事都好商量。”
“你爸爸现在在做什么?”楚楚问她。这时音乐声响起了,一段抒情的吉他独奏的开场。
“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不过我看他过得挺舒心的。”肖俊耸耸肩,然后看着楚楚,“你说现在这世界,人生的起落快不快?你看这座城市,高楼林立,繁华缤纷,每个人都想从中占据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是最后他们能得到什么?楚楚,你见证过一种答案。这第一首歌就是为你写的,名字叫做《空城记》。”
楚楚瞪大了眼睛。
闭上眼思念开始黯淡
转过身灯光依然迷茫
夜风冰凉如刀
把你的模样渐渐
切散
“杨帆,把音乐停下。”楚楚忽然说。杨帆正听得投入,听到楚楚的话愣了一下,然后按停了音响。
“我忽然想起一点事,我得走了。”楚楚站起来说。
“这么急……”没等杨帆挽留,楚楚已经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
店里三人面面相觑。
“我……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肖俊迟疑了一下说。
“我想她是觉得难过吧。其实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她哭出来,我们也不会笑她。”杨帆说。
“你们不了解楚楚。”赵雅琴无奈地笑了笑,“她不喜欢被别人看出她的心事。她从小就是这样,总是在防着别人似的,从不用真心面对别人。她不会向别人承认自己的心情,她要是说自己高兴,不高兴,你绝对弄不清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们可能奇怪,为什么认识这么久了,她还这么见外?跟你们说吧,我和她认识十几年了,我还是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看我的。”
杨帆和肖俊沉默了一下,然后相视一笑,仿佛同时达成了对楚楚的某种理解。
“别理她了。杨帆,继续放歌吧,我觉得那首歌蛮好听的。”赵雅琴说。
“我也觉得。”杨帆笑应,按下播放按钮。旋律继续流动。
走进霓虹点亮的幻境
追逐黑夜孕育的传说
信仰开始荒芜
失去了你的我已经
零落
没有你的城市,空虚在降临
没有你的城市,死寂如荒漠
楚楚在大街上心不在焉地走了一会儿,她没有她说的要紧的事,她只是想一个人走走,让心情恢复平静。路过一栋七层高的旅馆时,她脑中又闪过了那个夜晚,仿佛在世界最深最暗的地方与那个男子的见面。她仿佛又闻到了那间房间里的潮湿的气息,她想起自己拉开窗帘,看到楼下笼罩在夜幕中的路灯。“你只是个幼儿园老师。”她仿佛又听到了这个否定了她的一切的声音。然后她再次开始想像那个她无法知道真相的过程,猜测那她没见到的每一分种。等片刻后她发现自己在想什么时,她摇了摇脑袋,停住了思路。时间是早上十一二点,阳光明亮,前方街道上车流如水,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匆忙,红绿灯频繁交替,喇叭声铃声络绎不绝——没有什么能阻止这座城市的运转。
路过一间银行,楚楚忽然想看看自己还有多少存款。她走上门前台阶时,出乎意料地,她看到一个她认识的身影从门里出来。那是金长胜的弟弟金有禄!楚楚记得他今年应该是十七八岁,不过他看起来不像有在上学,也不同于她一年前在金长胜别墅见过的那个沉迷于电脑游戏的小胖孩。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目光锐利,那是心里怀着某种确切的目标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哟,是你呀。”他看到了楚楚。
“你好。”楚楚一点头。
“是不是有点惊讶我还能走在光天化日之下?”金有禄咧嘴一笑,“我说过了,我哥哥是我哥哥,我是我。”
“你现在还住在西湖那里吗?”楚楚找了一句家常。
“我呢,因为有我哥哥,一直都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过得挺满足。”金有禄没有回答楚楚的话,把目光望向一边说。然后又转过来对着楚楚,扬了扬手中的存折,“现在我哥哥不在了,也该是我做一点让人刮目相看的事的时候了。
金有禄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从楚楚身边走过。楚楚转过去,看着他走下台阶,走进人流,消失在远处高楼的群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