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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藤萝全部覆盖住长生殿,站在浑圆的穹顶上四顾,四周密林如海,到处是森然旺盛的生命气息。长生殿只显露出一个白色穹顶。仿佛是史前猛犸象葬身在深海时留存下来的巨大骨骼。这是古老而没落的峡谷,气温很湿润,因此很多原始的高大植物都得以存活下来。每年那种叫"罪愆花”的植物都会如期开放,那种硕大而妖娆的花朵具有奇异的诱惑,像眉眼风骚的舞姬,有暗香盈袖。花开之时整个长生殿以及整个峡谷都陷入一种无比诡异的幻境;花香流动般在空中缓慢飞舞,犹如一个个飘然而通透的灵魂。 我喜欢这种奇异的花香,在花期我跃到大殿穹顶上。常常看见阳光里有一团一团流畅的粉红,我知道这是那种植物特有的诡秘香气。这种花有旺盛的生命力,它有看的见的香粉。它媚惑着你,从你身体里扎根进去,你欲望丛生。无法抗拒。 在降罪花漫山漫谷开放的时候,长生殿总是会变得异常不安宁。每个人的表情都近乎麻木似的平静,我感觉有种变化在此时发生,却又无法说出究竟是什么在变化。我感受的到压迫。这种压迫越来越重地慢慢逼近,我在一蓬一蓬肆意开放花势逼人的植物之间穿行的时候,有四面受敌的感觉。似乎所有的花一刹那把我卷入另一个世界,那里汪洋肆虐,十面埋伏。 恍然间,明白了这种花为什么会被世人叫做“罪愆”。 不知道是根骨特异还是我的幻觉,在小时候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是上天不愿意让人知道的。所有这类不能让世人知道的事物都拥有个共同的名字叫“天机”。 那时候不懂这些,只是因为每次吃东西的时候都看到在孩子们身边聚集着那些陌生苍白的面孔觉得食欲全无,常常在夜半醒来睁开眼睛看到屋顶上悬浮着一些东西而异常愤怒。并且常常遇到一有些雌性妖精,对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全然无法明白她们要表达的意思。 我发现峡谷里还有些特殊的东西存在,它们不能出现在阳光下面,藏匿在从没有人涉足的污秽地方和烂泥坡的黑沼里。在那些壮硕花茎下的黑色的泥土中,埋葬着很多尸体。泥土每一层都包裹着人的精血,我无法分辨那究竟是黑色还是深切的红。我知道到暗红色的泥土之下,那些植物的根茎下不可测知的地底深渊里,残存着许多尸体的残骸。那些植物强硬地把无数道根须像利器一样刺进他们的头颅和断裂的身体里,汲取剩余的精血,尸骸腐烂一半的脸上布满痛苦,却无法发出声音,我看到白色的亡灵被树藤禁锢着,无法消散,日夜辗转呻吟。 这些植物因此得以盘根错节迅速生长,或许人的精血使它们起了某种不可知预知的变化,茎上居然开出硕大的紫痧色花朵,大朵大朵地摇摆着身体散发奇异迷幻的香气。我怀疑这种香气有让人神经错乱或者意乱情迷的作用。 长生殿里的人们每逢花期就会神思恍惚,这种失常表现在终日表情呆滞或者整天沉湎肉欲。只有我不受它的影响,因为我吃了一种黑色的叫赎的果子。 叫赎的植物独自生长在密林深处的一片丛芜的水边,水里潜伏着一头不明来历的蟒蛇,它额头上有雷电罹过的弧形伤痕,黑色的鳞片密密地斜生在肋下,尽头一对薄薄的黑色小翼。它在旁边看守着那些白色的浆果。我引诱它离开那株植物,然后用掌心雷劈死它,取走了果实。那是它借以提高修行的食物,我杀死它不会有丝毫歉疚,因为我比它强。自然选择的残酷法则定义了万物的生死,我只是遵守罢了。 那具丑陋的尸体倒置在淤泥里。被深水里的埋伏的水怪在一夜之间吸食得仅剩下一张空空的躯壳。 因为那种植物叫“罪愆”,所以我叫那种果实“赎罪果。” 很少有人夜间出来活动,在夜间看到的东西通常都是异类的事物。谷里这些凶猛和危险的植物,它们在夜里主宰这片土地。甚至学会了幻化,有时候我会遇到一些陌生的面孔,我知道那些是邪灵或者充满恶念的东西,它们会在我身后猝然亮出锋利的獠牙和绵密的触须。 我常常感觉到背后有汹涌的寒气,转回身全什么都看不到。一切都似乎在原来的位置,却分明有所变动。 在一道断裂的崖口,我注意到周围物体的轮廓忽然变得稀薄起来,植物仿佛浸润到水中一样缓缓扭曲变形,崖壁上出现一个黑色空洞,几十根触须伸缩着从里面探出来,上面带有蓝色的复眼,冷冷地睁开,那些触手上的眼珠发出死光一样的烈焰和射线。我右手扬起衣袖,挡住了头部。 那些烈焰和死光射在我衣服上,我居然不能控制那些气流的流速,燃烧起来。我定定地看着那团吞吐不息的黑洞,保持手臂上扬的姿势,遮住脸。那东西终于出现了,从黑洞里露出一个眉眼动人的女子的面孔,在唇角微微露出一对獠牙的痕迹,她望着我从口中吐出妖冶的声音,“你知道吗,我等你已经一千年了,你还记得我吗?那时候我还很小,只有一对小翅膀,你用你的箭射死了伏击我的黄雀。我躲在暗黑的断崖里不敢再出来,以至于一千以后的阳光都让我不敢直视,我那么思念你,即使你不思念我。原来你还在这里啊,或者说你是过来找我的。” 那女子的头颅垂下,在面孔上露出一个非常人性化的表情,如果不是下面有几十根触须在晃动,我简直会把那表情理解成一个少女的羞涩。可是显然不行,我的衣服还在燃烧。 我说,“那你想怎么样呢?”那女子用触手撩拨着没有头发的额头,用一种人类称做害羞的表情说,“让我吃了你吧。” “……为什么呢,这好象不大合适吧。” “因为我的身体过于想念你,想把你永远留在身边,你作为人类是不可能拥有永恒生命的,那么……”她扬起头说,“请让我吃了你吧。” 我说,“唔,难道妖精就可以拥有永恒生命吗。” “对啊。” “为什么?” “因为妖精的身体有一种自我更新的循环系统,旧的组织和细胞也会如同人类一样衰老,可是妖精的身体可以再生和自我修复。即使说一百年后的肉体已经不是这个肉体,但是却还是我本身。” “对于这种已经上升到非理性可以理解高度的问题,我想只有亲手触摸才能豁然顿悟生命的玄机和真相,你靠近点我想认真地观察你的身体。” “好。”她说。 这时候火已经燎烧到胸口,我忍受着剧烈的灼热,向她微笑着伸出右手,我的左手在此时按向腰间。那人面女子把身体从断崖里斜生的一棵树心里慢慢拔出来。那姿势如同抽出一把剑,她似乎是长在里面的。介质已经对她如同流水,可以任意穿越。 在离我只剩一丈距离的时候,我说“是不是所有的妖精都像你这么聪明?” 她烟波流动,几近妩媚地说,“怎么会,我是妖精里机遇比较好的成年雌性,因为在五百多年前,有一个失足跌入断崖的女子,身躯已经损坏,奄奄一息。我在她临死前夺取了她的头颅,我得以拥有这个美丽的面孔。” 我说,“那还好。”然后左臂陡然扬起,一道绮丽的白光,那可以把整个空间撕裂的力量斩在她的颈上,那颗美丽的头颅斜斜地弹出,口中兀自发出一声惨厉的嚎叫。 我收回左手,熄灭右胸膛的火焰,注视着那急速欲缩回树心的无首躯体,自语道“你确定你认识我吗?” 自此之后,这里的邪物都避免跟我正面接触。我在长生殿里渐渐崛起。一切都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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