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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过去，我还是不能忘记那场大火。冲天而起，如同原始氏族燃烧的图腾，野性、赤裸、汹涌、无可抵御，那些神佛在天空漠然观望，我的父亲在那场大火中不翼而飞。
九月的时候庭院里开始生长一种青色狭长的蒿草。我在草丛里逡巡地行走，寒冷的湿气拔地而起，苍白的面孔上带着死寂般的平静。偶而扬起脸，一行大雁从头顶之上缓慢地南飞，那些斑驳的树影掩埋了我所有的梦境和想象力，我渐渐在奇形植物和汹涌寒气里迷失，坐在窗前望着天空长久的失语。
我无法保护我的父亲，我只想保存他的记忆，想就这样在这个寺里寂寞生活，一直到我也死去。樱花在寺院外渐次开谢，某一个清晨醒来发现我已无法记起父亲的脸，他清朗的五官他通透的眉目。对着窗子，我蜷缩着身体说出话。小时候生出的恶疾，一到陷入深刻的绝望和悲伤就不能说话。小时候，我又说到了小时候，我的父亲已不在身旁。案几上残留着昨夜松子香燃烧的灰烬，我当窗而坐，清晨的湿重露气拔地而起，空气中不留一点松子的残香，父亲昨夜又没出现。
香积寺里没有樱花，从山下蜿蜒而上的长长道路两侧种的全是皂荚树。寺院门口有个池子，里面养了些红色的鱼。虽然不知道寺院为什么会养鱼，却懒得追溯真相。我从水池旁走过，感觉那些鱼在偷偷地看着我。某些时候我身体会异常敏锐，衣服下面的身体上布满烧灼的奇异伤痕，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消失。
寺院里有个信仰虔诚的老僧死去，断气的一刻，忽然想起架子上那个醋罐，不知道自己死后会流传到谁的手上，仅仅是临死前一丝浮现在脑中的杂念，竟然成为对尘世的执著，化成一条蛇，盘踞在罐子里。
佛经上说，内心的执念会在身体上凝聚出具体的实象。我想，大概是我无法原谅的原因，虽然我不确定我记恨着的究竟是什么。这些无法痊愈的伤痕代表我对那年的执著。
寺里的大师告诉我，临睡前在窗前点一支松香，就能梦到最想念的人。我每天夜里临睡前都在窗前点一支香，暗夜里那些轻烟弥漫在室内，可是父亲从未在我梦中出现。
某一天的清晨。那个叫虎符的小沙弥敲响我的门，我穿过院子里高高的草丛去把门打开，他手里捧着一只木鱼.和一卷镜文，我冲他双手合什，他把经书放在我手掌上，一股陈年的腐烂气味悠然散布出来。经文是我向寺里的大师前些日子索要的《如来本愿经》，似乎已很多年无人阅读。
我捧着经书，斜斜地靠着窗子。窗外有一些皂荚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清冷的季节还没有凋落。光线透过叶子，偶而洒在我身上。一切都很孤独。
我每天抄录藏经阁里的那些经文，因为寺里的香火虽然不旺,但是偶而会有些人前来索求一些经文，某些时候疾病和穷困使大多数的人寄望于神佛。有些幻想，或许能生活得快乐点吧，我每天对着满室的经书像木鱼一样沉默不语。长时间的淡然物外，不知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常常会有些女人来寺里，她们多为让我给他们写求子的文书，或是不得宠的诅咒。那的都是城里的贵夫人，她们把大把的银子丢进功德箱里，那个纹有弥勒佛的黑色箱子张着口，骨碌一声吞掉银子，神佛也似乎很贪婪。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年的妙焰花似乎早早就开放了，落尽叶子的枯枝不胜凄凉，我的记忆有时候会执著地留恋在一些事物上，比如小时候院落里某一棵树，某一道刻在墙壁上的斑斓油彩，或者腾空爆裂的焰火。又说到了焰火，我想这是宿命。
寺庙里的大师说，缘起缘灭，皆来自于痴妄。执著于物则欲念丛生。若干年后我已经开始习惯像僧侣一样用宿命来解释一些事情，我带着从不曾有过的虔诚，祈求佛让父亲在我梦中出现。我小时候很喜欢发光的事物，我的父亲就点燃很多的烟花在我面前，伴随着突然的爆破，我大声地叫着。我还记得我在很多很多年前看到的那场烟火，入眼全是结着碧色烟罗的车帐，城守大人带着门客子弟倾城而出。父亲穿着月白色的宽大袍子站在门前的妙焰树下，在他身边妙焰树一瞬间被焰火轰然击中，父亲在焰火里的面庞无比温暖，他微笑着说，看哦阿香。父亲的发飘洒在前额上，像极了很多年后我在香积寺里看到的那个半神的男子，传说中的素戈鸣尊。
母亲就站在门内月光的影象里，流光浮动中，神色凛冽寒冷，似乎没有风她也总能长发飞扬。烟火、阁楼、妙焰花还有那棵被焰火点燃的树都不及她美丽。
城守大人的车帐经过门前的时候停下来，高高坐在车帐里的城守大人说，晴明啊。
父亲笼着双袖，冲他扬了扬微笑说，芫珩物大人，您的车帐又增加了啊。
那车上的高冠男子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说，你的夫人还是那么美丽啊，香积寺里的和尚说，她可是个奇怪的人呢。
父亲说，庙里的和尚总喜欢说些奇怪的话，大人现在也信这个了吗？年轻的时候您不是只信奉武士道精神吗。
芫珩物大人说，晴明啊你是说我老了吗。
父亲说，大人没老，晴明已经老了。
火焰从一棵树窜上另一棵树，红色和金黄纠缠在一起，涂染了整个山坡。众人都欢呼起来，牵着手在火焰中起舞，像一场瑰丽的梦境。
父亲在此时说，时光匆猝啊。
焰火的繁华渐渐远去，一道流丽惊艳的火花擦过天空，随之而起的蓝色星火也升腾上去，一直以上升的姿势，我觉得所有的焰火都被黑色的天空吸纳进巨大空虚的腹腔里去了，空气中凝重的硫磺味让我觉得很舒服，我闭上眼睛感受到那些新鲜炽热的气味，在我胸膛里浮游着。
我说，父亲没老，芫珩物大人已经老了，老得像蝴蝶和树叶。
芫珩物大人看着我说晴明啊，这是你的孩子吧，不知道他长大后像你多一点还是像夫人多一点，也会是个奇怪的人吧。然后他身后的人都爆发出惊人的笑声，我看看父亲，他嘴唇上浮现出清淡如菊的笑容。
母亲在笑声中走近，她扬起手腕撩拨头发的时候，露出指甲上鲜红色的丹寇。
那些门客和武士都张大了嘴，看着母亲。看着她从车仗前走过去。
芫珩物大人拱手说，夫人还是这么美丽啊。母亲冷漠的看一眼芫珩物大人，像孔雀一样转身穿过回廊，走进她自己的阁楼合上房门。那里连我都不被准许进入。
母亲叫木樱。穿着刺有菊花和蛇纹的和服，长发披下来经常拖在地上。母亲握着我小小的手掌总会皱起眉头，她厌恶我炽热的手指，我的手心通常都很干燥，我想和我喜欢火有关，包括日后那场仿佛命中注定的大火，我想大概都是我的宿命。我将经历那场大火，葬送掉我的幸福。
我每次仰起脸只能看到母亲宽大的衣袍，松松散散的披在她身上，母亲身上散发出某种檀香或腐朽草木的香气。干干净净的白色成为我记忆中最坚固的记忆，刻在心里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我一直认为我的母亲是爱我的，然而时间以森然冷寂的表情卷走我所有能触摸到的幸福证据，把我丢在原地。许多印记和真相如同潮水自我心底很多年不敢接触的地方涌上来，淹没我虚构的看上去无比庞大坚固的幸福。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晚的浮屠山，赤红如血的夜，天空里坐满冷漠的神佛。那年的记忆类似一把利刃割破一道浓艳的朱砂，猩红暴烈，充满杀机。
她离开我，以决然的姿势离开我。扬长而去。无论我如何呼喝蹒跚，我都只有坐以待毙。
那时候我的父亲是浮屠山上最好的画匠。那时候我的父亲牵着我的手在田野里行走，油菜花在清朗的阳光里安静的开放，空气中有流动的暗香，浓郁的让我窒息。
我和父亲踏着新雨后的湿润泥土，在犹自凝结着水气的植物间穿行，父亲白色的狩衣被水珠打湿。在那些狭长的叶子下长着野草，充满生机。草丛里有很多类似光油菜花颜色的花镜蛇在游弋着，看到我们迅速地逃走，它们身体擦过植物根茎的时候带着簌簌的风声。
父亲嘴里叼着一朵油菜花的茎，田野里轻柔的风一飘一飘地吹动他的头发，父亲的头发很好看。
我说我好爱父亲，父亲笑着说父亲也好爱阿香啊。
父亲有一屋子的风筝，上面画着奇异的图腾。那些画有青蛇和佛陀的图腾很逼真，若干年后仍旧锋芒毕露地出现在我梦中。父亲常常在阳光温柔的下午喝着苦艾酒，陪我在浮屠山上放风筝。
那时候父亲背后的天空总是那种深邃空寂的蓝。父亲眯着眼睛，笑容很畅快。
父亲把一个风筝的丝线系在阿香手上，阿香就向山坡上跑，风筝飞得很低，并且总是掉下来。阿香就很郁闷，父亲大声地笑，父亲笑的样子也很好看啊。父亲很爱母亲，父亲也很爱阿香。阿香也很爱母亲。可是母亲却不理阿香，母亲的眼神很冷漠，母亲看到阿香就好象不认识阿香一样。
母亲从房子里走出来，阿香叫母亲。穿过长长的回廊然后走出去，母亲不看阿香一眼。阿香很困惑，不知道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在那里想啊想啊很久都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忽然不理阿香了，母亲开始讨厌阿香了吗。
这时候父亲会把阿香放在腿上，父亲告诉阿香以前母亲是很喜欢风筝的，母亲当年是因为喜欢那些奇异的风筝才嫁给父亲的，父亲如是说。可是母亲后来就不喜欢风筝了，母亲让父亲把风筝卖掉。我睁大了眼睛说，父亲怎么能把风筝卖掉呢。父亲说母亲不喜欢风筝了，阿香要好好喜欢风筝哦。
我问父亲，母亲为什么不喜欢风筝，为什么不喜欢阿香呢。父亲说，父亲喜欢阿香，风筝也喜欢阿香，父亲和阿香永远在一起。父亲说的时候笑着，阿香也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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