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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河流。我从未见过像浮屠山那样静默的河流,我站在岸边,水气扑面,荡涤着久未宣泄的沉郁,陡然觉得万古悠悠,凄然若梦。河岸如同赤裸的身体,线条连绵温和,穿没在山峦间,有种荡气回肠的快感。我喜欢奇特而灵异的事物,所以很难解释何以我这么喜欢如此简单平板的山峦会让我这么留恋。它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我心里关于淡泊的想象,那些密闭的情绪忽然出现,连自己都觉得吃惊。异常的留恋这里的山川河流,以及植物和寺院。无关宗教,也无关信仰,我在小的时候就决定只相信自己,认为除却自身之外的万物都不是固定的存在。时间会尽力的修缮那些不何常规的事物,去芜存箐。 那些东西会被历史摒弃,也没有会人记得。站在浮屠山上,望向下面连绵起伏的山脉,我是作为一个什么形式的存在呢?代表的是旧时代的挽留还是新生代的破坏,总要确定自己的位置吧。或许一无所知是种幸福, 浮屠山民风淳朴,他们安于贫贱和苦难。安于淡泊的他们丝毫不惊奇于陌生人的到来,在他们看来我想必是个懒散沉默的少年。
我每天去空心湖垂钓,黄昏时分到香积寺的后山凉亭里安歇。在我走过青石阶的时候,寺院里的大师叫住我,要买走我的鱼在寺院外的一个池子里放生,那个池子被称做佛眼。他请我去寺里休息,我谢绝了邀请。我不喜欢那些脸上涂满金粉的佛像,那暧昧的颜色让我觉得俗不可耐。在空心湖钓了那么久的鱼,心却还是不能空寂。我告诉他我与佛无缘,六根未净。 那和尚合什说,六丈红尘皆有佛性。我有种冲动,想砍掉他的脑袋,不过我克制住了。 我想他没感觉到我有杀他的意思,所以他还能微笑。我把鱼丢进池子,转身走了。
不过,我还是看到那个少年,独自坐在佛前的蒲团上入定。偌大的佛堂,黄昏的余辉攀过门槛照在他下颔,他似乎是梦醒般睁开眼睛望了我一眼,摇了摇头,那一回首我恍惚间一种风情万种的错觉,他俨然是个男人,注视他的时候浑然觉得在望着一个芳心枯槁万念俱灰的女子。 我仰起脸,看着月亮在想他是谁呢?为什么在佛前枯坐?神情何以如此茫然?
我想我今晚必能见到半月,我坐在亭子里想象他出场的可能性。
月光出奇的好,整个浮屠山在一片明朗的月光里彻夜清歌。我看到远远的山下,很多孩子在月下玩耍,手指牵在一起唱着一些我似曾听过的童谣。可是我没有理由听过。
我抬起头,满月像流水和吟唱般照着浮屠山,照着我苍白的轮廓,地上的影子显示已经中宵。我心里有种声音一直在吟唱,眼睛看着的一切都像幻觉。从未见过这样的时刻,月光已经似乎颠倒众生。望着浮屠山下白色曼妙的河流,闭上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我忘记自己现在置身何处。 我回到了那个梦中。那究竟是梦还是我内心某种意识的苏醒很难确定,我睁不开眼睛,那图象依然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头颅中,我似乎是在一片玄黑凝重的天空下行走,天空部满狰狞流动的云朵,闪电压制着老树,天空响彻着雷声。那个少年裹着白色的袍子。像一只桀骜寒冷的白狐坐在一株盛开着的菩提树下双手合十,长发遮盖着他的面孔,手指被一串雕刻着佛陀法相的念珠禁锢着。少年口中有无法辨识的呻吟或者某种惊怖的咒语,背后的菩提树在他扬起脸的那一瞬间簌簌而下,白色花朵挡住了我的视线。他突然睁开眼睛银白色瞳孔像撕裂开一道伤口一样,在他的目光中,我认出他所有的惊惧和绝望,他撕裂般的哭泣着说: “救救我,我会死的,求你。”
他左手捂住眼睛,血从里面流淌出来,洒在掌心里怵目惊心。 我看着他向我伸出长有锋利指甲的手。他说,你救我啊。我看着他说不出话。他是谁呢?这个少年的形象在那段我独居的时候常常出现于我梦中,我不知道他是谁,有时候我觉得他像极了一只被猎捕封印起来的白狐,关在一个奇大无比的密闭容器里,身体上缠绕着黑色的铁索,白色的袍子上贴着很多色彩诡异的符咒,从容器上部偶而射下电光在他身上撕裂开一片璀璨的猩红。在我的梦中,他总是哭泣不止,他的悲伤是如此的熟悉,我常常站在黑暗里看着被电光照射下的他,哭得像个孩子。
每次醒过来就会长久地失眠,然后陷入一种深彻的无能为力中。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我头颅中?还有她临死时望着我的眼神为什么都如此深刻地烙印在我体内?那种悲伤的感觉穿过我的五脏六腑,我靠在栏杆上动弹不得。
半月在此时出现,他悬浮在空中,仿佛凌驾着月光。我是平生第一遭看到这个男子,他穿着白色的衣袍,长发居然是白色的,凌乱地遮着面孔。月光汩汩地从头顶上流淌下来,却没有照亮他的面孔,他一半的脸隐藏在黑暗里。唇上带着含意不明的微笑,轮廓是利刃削出的深刻。他扬起手,长袖簌簌地滑下去,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手里握着一个银质的器物指着我,月光下那器物发出诡异的寒光。 “谈无欲啊,你是否还记得我?” 我陡然一震,胸膛里产生一种像是从悬崖上忽然坠落下去的失落感。“谈无欲?” 白发男子隐藏在黑暗里的脸发出啧啧地叹息声,“居然放弃不死之身,附在一个普通的人类的身上,你倒真是有心。三千年来你把自己的神格陆续经历轮回的机会,倾注在他身上。连我都给你瞒过了啊。”
我望着这个喋喋自语的男子,心里有种无比庞大的悲伤,充满整个胸膛。却不知到底是怎么了,无可名状地焦躁起来。我把手按在腰间,冷冷地看着那在空中自语的白发男子。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个不重要。你已经激怒我,” 我慢慢把刀拔出来,执在胸前,对着他慢慢扬起。
“你看我的刀是否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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