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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起要回杜伊勒利宫参加登基大典,约瑟芬就高兴得心花怒放,自从同拿破仑谈妥要她做皇后,约瑟芬就回到马尔梅松宫。因为拿破仑非常忙碌,他郑重其事地告诉约瑟芬,他不需要任何人去打扰,要把自己单独关在御书房一个月,便于把当前的治国纲领和新面临的事情理出个名目,等待宣布皇帝登基后再一点一项去照着实行。“我决不走前人走过的路,犹其是路易十四走过的路。”他这样理由充分地说,一边将傲慢的头抬起来仰视远方。而约瑟芬呢?当然她也有很多未来的幸福要幻想,也就乐得回到马尔梅松宫去图个安静。现在她正端坐在豪华的梳妆镜前,把脸朝金漆镜子里那个女人瞅然瞪着,仿佛不认识她一般,仔细认真地端详那皱纹密布的额头,稀疏弯曲的弯毛,精心做过手术的眼睛,微微隆起的笔直鼻子,两片肥厚适中的性感嘴唇,以及不算优雅而高贵的脖子。约瑟芬分明知道自己是不美的,她不过是别人常说的那种光彩艳丽和风流脱俗罢了,实实在在同巴黎上流社会那些沙龙里的伯爵夫人没有任何区别。因这时她已经四十多岁,勿管她用什么最高明的手段去打扮与装饰,仍然无法掩饰她苍桑岁月和人老珠黄,这是她最大的不幸与悲哀。而英俊勃勃血所方刚的拿破仑才三十四岁,象一只年轻雄鹰翱翔在睛朗的天空。 约瑟芬瞟着额头皱纹深深地叹息,女人要是不老该有多好呀!因为她这辈子做女人是幸福的,那么下辈子还指望去做女人。他吩咐女仆往额头那儿多施些脂粉,现在我的美貌就全靠这些无聊的东西来支撑啦!该死的,发明这些玩艺儿的商人倒是赚了我不少钱呢,我每月都要扔十多万法郎在脂粉里面,约瑟芬怀疑那些商人一直在欺骗她,有好几次她看出那些脂粉并不是巴黎最上等的脂粉。不过她想到自己也欺骗了拿破仑,否则她如何做得上法国的第一皇后呢?倘若她敢于向拿破仑承认她与夏尔过度的放荡行为,和哀耶斯可耻的通奸恋情,以及与戈伊埃卑鄙的丑恶关系,就不知道今天她会得是什么下场,结果她用无声的眼泪反驳了他,用苦苦哀求的诚挚感动了他,而虚荣心极强的拿破仑也恰巧需要这些东西来欺骗他。马尔梅松宫离巴黎十三法里,约瑟芬回到杜伊勒利宫已是深夜十二点,她比拿破仑安排的时间提前四个小时到达,现在拿破仑派去接她的马车还在另一条路上,而她却悄悄绕道回到巴黎。她一进杜伊勒利宫就看见这里到处张灯结彩,辉煌灿烂,比当初欢迎拿破仑从埃及凯旋归来还要热闹和风光得多。但是警惕的约瑟芬把自己裹在一件紫色大氅里,急速穿过人群朝黑暗中走。她丈夫不会在这群人当中出现,登基大典的前夜他肯定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现在她很高兴地站在寝宫门口,脚边一群毛色好看的狗儿前后左右包围着。它们本来睡在另一间屋子里,一听见熟习脚步声便狂吠着跑出来,当它们认出约瑟芬是主人的妻子时,就坐下来吐出红舌头欣赏她的风彩,将明亮的圆眼睛眨巴着讨好她。拿破仑卧室没有灯光,里面黑漆漆看不见什么,倒是显得十分安静。平常夜里马贡总是在屋里点起一盏小灯,直到天明之后才将它熄掉,此外壁炉里的火也会把屋里映照,拿破仑向来喜欢火,勿管炎热的夏天还是寒冷的冬日,他都要吩咐仆人往壁炉里添柴,将炉火烧得旺旺的,这位科西嘉出生的热带人,总觉得法国的巴黎始终是寒冷的。拿破仑遇到大事就喜欢睡觉,这在约瑟芬方面是很清楚的,不论是高兴或者灾难临头,他说睡觉便于自己去思考或者忘却。约瑟芬想他绝不忘记明天的大喜事,明天科西嘉出生的平民要做法国的第一皇帝,并且是罗马教皇亲自加冕的第一皇帝,前几天他还在教堂为他们主持过宗教结婚仪式,原来两人的关系只能算作姘夫和姘妇,而姘夫和姘妇是不能由伟大的教皇加冕做皇帝皇后的。约瑟芬想敲门,以便给拿破仑一个突然提前回来的惊喜,于是轻轻一推门就自动打开了,她有些吃惊,以为是粗心大意的马贡忘记关门,这当然是常有的事,她立即摇曳生姿朝里面走去。不过她又边走边想,拿破仑对她提前回来一定会很高兴,在这伟大的登基大典的前夜,他见了她一定会失去宝贵的睡眠,难道不是吗?久别如新婚,怀念莫如相见,虽然前几天两人还在教堂见过面,但是他们除了相互说几句亲切话儿,以及温情脉脉一番抱吻,再也没有做过别的事。“哦,分明那可爱的孩子睡着啦!”约瑟芬快乐地微笑着发出一声惊呼,因为是摸黑走进去的,当她靠近那张金色的雕花刻镂的大龙床时,借着从窗口射进来的隐隐绰绰月亮,看见床上一团蜷缩的东西朝里睡着,床头弯曲的桃花心木衣架上挂起拿破仑灿烂的皇袍,那些金黄色丝线在暗夜里闪闪发光,他那双特别订做的精光锃亮的皮鞋并排起放置地上,一把经常佩戴的金柄短剑也挂在墙壁上圣母油画旁边。而拿破仑甜睡中均匀的鼾声从锦绣华被下面传出来。温柔的约瑟芬不忍心去弄醒他,事实上她自从抛弃夏尔以来,一直委屈求全地顺着他,为了要做堂堂正正的法国第一皇后,她把拿破仑不公正地强加给她的所有灾难全部包容,谁叫做天主宠爱的拿破仑比她年轻的,有时候甚至连两个孩子也要站在支持拿破仑那一边,认为没有道理的是她而不是拿破仑,她感到无比地痛心,又不得不将这种痛心藏匿在脑后。约瑟芬慢慢地一件一件脱下衣服,最后又举手弄散复杂的头饰,这才爬上床紧靠拿破仑后背睡过去。显然她没有马上入睡,明天的登基大典还在强烈地兴奋着她,一个月来她始终都在盼望那个圣神时间的到来,起先她认为那个时间很遥远,恐怕还得等待几个世纪,然而在它即将来临之际,约瑟芬却又想起另一件非常快乐的事。倘若在这登基大典的前夜做一次爱有多美好啊!用它来纪念明天登基大典的成功,将会具有什么样的历史意义啊!约瑟芬想得心花怒放,以至连心房和双肩都快乐得颤抖起来。她将那条裸露的胳膊移过去搭在拿破仑颈部,她的丈夫睡姿弯曲朝里,又象平常那般把头缩在被子底下,仿佛怕冷似的将自己牢牢裹住。约瑟芬温柔的手在他颈部徒劳无益地抚摸半天,还是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约瑟芬有些生气地皱起眉头,轻轻抱怨起甜睡而幸福的拿破仑,他怎么在这样的夜晚还只顾自己呢?“哦,我多么想他啊,想他来做一番肉体温柔的爱抚,我久别的肉体多么渴望他肉体的温柔爱抚。瘦弱的拿破仑的做爱经验是使人信服的,我知道有很多男人都莫及他。”约瑟芬在那里微笑着甜美地回忆往事,仔细吮嚼起她与拿破仑每一次做爱时的快乐,她让自己长时间沉浸在婚姻的爱河里,让浪漫的故事去充斥风流的幻想,比较着拿破仑与夏尔有那些不同之处,以及与死去的德.博阿内伯爵的不同之处,哀耶斯和戈伊埃的不同之处,还有那些众多情人的不同地方,不过她又很快忘记他们想起拿破仑来,那些过去的情人都在她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唯有个头矮小身体懦弱的拿破仑才是最理想的丈夫。 约瑟芬耐着性子抚摸很久也不见拿破仑醒来,最后倒是他翻身时因为睡得不舒服突然醒来,但那人发现身边睡着一个人就马上坐起来,将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瞪大成铜铃,原来他未脱外套就上床和衣而睡。“马贡!”约瑟芬顿时吓一大跳,她的愕然胜过马贡五十倍,急忙挪过被子扯上去盖住裸露的胸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简直不可思议,怎么拿破仑的床上钻出他仆人来,约瑟芬斜支起半个身子躲开他,却又蜷缩成一团不敢下床,因为她几乎一丝不持。马贡听见是约瑟芬声音,就连滚带爬惊骇地跳下床,见什么鬼在这儿遇到拿破仑妻子,他分明说过马尔梅格宫的约瑟芬要在深夜四点才会回来,现在派人去接她的马车还在路上,这个时候闯回来睡在他床上的是不是约瑟芬,马贡不太清楚,不过他倒是情愿相信她是约瑟芬。 “你干吗要睡在这张床上?”约瑟芬既恼怒又羞愧,便在喉咙里咕噜着发问。“这张未来皇帝的大龙床除了属于拿破仑和我,它不属于任何人,难道你连这点起码的规矩都不懂?” 马贡很不高兴借助光亮瞟她一眼,他分明想辩别什么,张开口愣怔着又默然无语,其实这一切都是拿破仑向他安排的,显然马贡有怨难诉,不,他根本不想向谁辩驳,因为拿破仑而不想向她辩驳,虽然他作为仆人有时也讨厌拿破仑过火的越轨行为,但是他必意忠于拿破仑胜过约瑟芬,而那种耿耿忠心是连爱情都换不去的。“我想在这里坐一坐,等陛下回来,他有公事去了御书房。”他低头结结巴巴地说,一边在心里嘀咕喜欢招惹事非的约瑟芬。“你分明在撒谎呢,马贡,这样激动人心的夜晚他会去御书房吗?”她指着衣架上灿烂的皇袍,又瞟了瞟地毯上崭新的皮靴,“他去黑灯瞎火的御书房做什么,我根本不相信他今晚会有公事要办理,纵然他的公事都是每天办理不完的,可是这个特殊的夜晚他不会那么勤勉。再说你在这儿坐一坐,怎么就坐到龙床上去呼呼大睡?过去你从来没做过这种放肆的事呢!”“是我错了,尊贵的夫人,刚才我在灯下看书,就是你往常也知道的那本贺拉斯的书,但是我一读就来了睡眠,这是我向来读书存在的懒病,于是昏昏然躺在床上去啦,我原以为这儿是我在隔壁的卧室,直到现在看见你我才知道它是未来陛下的卧室。”“显然你的撒谎毫无道理。”约瑟芬越发气愤,因为她已经看出来,马贡跟他的主人串通在一起共同欺骗她。他哪里会忘记自己的卧室就在隔壁,而且最讲究衣着和体面的拿破仑绝不会穿起松松垮垮的睡衣跑到御书房去。懊恼的马贡想放弃与约瑟芬争论回卧室“既然你已经从马尔梅松宫回来,那么我也该走啦,祝你晚安。”约瑟芬却急急忙忙从床上翻身跳下来,抓一件衣服胡乱穿上,又突地冲到门口拦阻他,她从刚才的谈话中观察出来,吞吞吐吐的马贡隐瞒着实情,狡猾的拿破仑根本没去御书房,他就藏在这杜伊勒利宫某一处秘密的房间里,正在与某一个女人幽然相会,约瑟芬对这种公然欺骗自己的事知道得太清楚,她将十个指头狠狠掐进仆人的皮肉要他说出实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开我吧。”他声音低沉地反抗道,心里的厌恶迅速达到顶点。“他的确在御书房与一位外国元首谈话,”后来为了保护拿破仑,他又进一步更正说:“不过你没有权利去打搅他,陛下再三向我作过这方面指示。”这个骤然编造的故事果真将发怒的约瑟芬镇住,以至立即软下来象一只无能的母老虎,她拿眼睛不信任地瞪着他,却又没有在他眼睛里面找到撒谎的东西,原来马贡在她面前一贯都是说谎的,约瑟芬也明白这些谎是拿破仑教他说的,目的自然是用来对付她的眼泪和忧伤,目前的拿破仑已经不再与往昔同日而语,他是一位最伟大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欧洲君主,过去是他听从约瑟芬随意摆布,现大是约瑟芬听从他随意摆布。不过沉吟片刻之后她又将马贡的谎言推翻。马贡则不慌不忙地说:“尊贵的夫人,你还是回去安静地躺在床上吧!谁叫你要提前四个小时回来惹自己生气的呢?原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但你总是拿自己的任性和嫉妒来害自己,从而让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哲学书上说‘退后一步天地宽’,既然你要做法国的第一皇后,干吗不学会高尚的原谅和宽容呢?“说罢他弯腰一鞠躬退出去。“学会高尚的原谅和宽容?我的天,你这是什么话?我简直该拿生牛皮鞭子抽打你这仆人的嘴!”她又双手叉腰上前横在马贡面前,“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拿破仑把你教唆成这副模样的。”尽管她说话声音很轻,听起来仍然十分刺耳和恶毒。马贡心里明白,倘若不是拿破仑护着他,约瑟芬早把他赶出杜伊勒利宫。此时拿破仑正阴沉着脸站在门口,刚才约瑟芬和马贡那番谈话他都听见了,这当儿正气得心里上下直捣鼓。谁叫她这么早就从马尔梅松宫回来的?他想,这杜伊勒利宫主人是我还是她?他把自作主张敢于如此撒泼的约瑟芬恨得牙齿发痒,心想要不是早作出决定,那顶高贵尊荣的皇后桂冠绝不会恩赐给她,狡猾的约瑟芬是因为马上要得到那顶辉煌桂冠才敢如此放肆的,他现在才知道她过去所有的温柔是假装出来的,他很愚蠢很可笑地被她蒙在鼓里。但是拿破仑无法将自己恼怒向她发泄,只把冰冷的目光斜过去瞪着约瑟芬,自从拿破仑做第一执政王以来,这位法国的皇帝就很少跟妻子说话,不,跟别人也极少说话,他承认自己胸膛里装着一颗热忱的心,但它是献给他可爱的情妇的,又因他的情妇是两位,一位是年轻美貌的女人,另一位是至高无尚的权力,因此妻子和别人要获得他温柔,那已经是非常少的了。象抓住什么丑恶把柄一般,扭曲着脸的约瑟芬并不害怕他,就是眼前这个矮小丑陋的男人,是她的过去把他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拿破仑的一切都是她亲手帮助载培才获得的,她为此付出过昂贵的代价,可他今天一旦登上法国统治者的最高地位,就一点也不看重她当初为他抛洒的力气,她跟花花公子夏尔的鬼混虽则败坏过他的名誉,但是他所获得的东西远超过她犯下的过错。现在她再也没有跟巴黎任何一个男人鬼混了,自认为高举道德典范旗帜的拿破仑却患上了沾花惹草的坏毛病。拿破仑站在那里象被打败的落水狗,而得意洋洋的约瑟芬仿佛一只斗胜的公鸡,两手叉腰肩膀不停地摇晃起来,拿破仑越来越将眉头皱得更紧,很显然他不认得面前这个女人,当初的约瑟芬在她漂亮的沙龙里多么优雅风光,多么宽容善良,她虽然不是天使却胜过天使,她的出现与消失总是给人留下最美的印象,然而如今的约瑟芬却变成穷凶极恶要食人的雌老虎。 未来皇帝眼前突地幻化出迪夏泰尔夫人美丽的芳姿,这位相当可爱又顽皮的夫人,尽管她来自平民,但她因受到良好教育而养成上流社会谦恭有礼的优雅习惯,因而她在巴黎宫廷是很讨男人喜欢的,不过这位骄傲的夫人除子自己丈夫迪夏泰尔伯爵,与谁都不相来往,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温雅美丽和超群出众的千娇百姿,她唯一的梦想就是希望拿破仑某一天会突然发现她,因她确实是值得他发现的,她比他过去接触过的所有女人都要温柔得多,爱笑得多,殷勤得多。拿破仑是在圣克卢宫一次盛大的五月节宴会上发现她的,那次丰盛的宴会拿破仑邀请了迪夏泰尔伯爵一家。那次可爱而极尽艳丽的迪夏泰尔夫人就坐在丈夫身边,而拿破仑就坐在她对面。分别两年之后,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光彩照人,瞟见她的第一恨就显得很惊讶,这位美丽的少妇就像墙壁上的油画,其实当时装饰在圣克卢宫的油画是不美的,他从意大利弄回来的那些画儿才美呢,他记起迪夏泰尔夫人象某幅名画中一位微笑的少妇,拿破仑将她那张白里泛红的脸不胜欣慕地看很久,发现那上面隐藏着极多美妙的诗意。而在迪夏泰尔夫人那方面,当然也明白放肆的拿破仑在脉脉温情表地注视她,于是就将头漫不经心转过跟丈夫说话,不过神色是漠然的。或许因为自己生得丑陋,拿破仑崇拜女人美的感情是非常炽烈的,他征服每一个女人就象打一次艰苦的埃及战役,虽则事后他并不看重那场战役,但在未打那场艰苦的战役之前,他的心是火热而激动的,他不得不为那场人生赌注的战役去赴汤蹈火,去九死一生,因为他身上流着天才与赌徒的血。这个难忘的夜晚拿破仑尽管能够欣赏迪夏泰尔夫人,却没有机会跟她说上一句话。原来那位美丽的少妇并不太轻佻,也不完全把他放在心上。虽然她们过去就相识,从埃及凯旋归来时也是她第一个派人给他送鲜花,但是他们始终没有单独在一起,又加之她丈夫已经爬到很高位置,根本不用他再帮忙。不过拿破仑那种朝三暮四的思想她倒是很清楚,何必去招惹他以至最后让她弄得身败名裂呢?那怕她过去曾经有很多次想招惹他。而拿破仑从来不去思考他与对方分手时所产生的痛苦,他象一匹不知疲倦的战马总是在疯狂地追求女人,而又在潇洒地抛弃女人,他的追求和抛弃手段同样高明与恶毒,往往被追求者还来不及从幸福的睡梦中醒来,他已经将另一个更漂亮的女人亲亲热热搂抱在怀中,那女人尽管吓得相当恐惧与惊讶,最后也只得悲叹一声再乖乖地听从他摆布。拿破仑屈尊到迪夏泰尔伯爵家进行一次拜访之后,才到寡妇街为她租下的一座小房子里见到她。那天他象一位神话中的痴情郎,手里捧着鲜花,骑着粗壮的战马大摇大摆走进去,他的来访极象一位未婚夫在向他心爱的姑娘求婚。被仆人马贡从白马上扶下来,整了整身后飘逸的大氅,走进去后低头单腿跪在她面前,献上洒过巴黎香水的鲜花之后,拿破仑便殷勤地握吻她纤手。“夫人的手好白好嫩呀!”他很谦虚地送上一个微笑,露出满口可爱好看的白牙。迪夏泰尔夫人将他馈赠的微笑轻轻收下,自己也送去一个愉快的盈盈秋波。“哦,亲爱的拿破仑,你说话就象唱歌一样好听呢!”她羞红着娇脸幸福地说,拿破仑的热情与温柔简直令她感动,因为她那老态龙钟的丈夫就从来不会说这种动听话儿。“可是与布满脉筋的纤手相比,你的脸蛋儿更加美貌。”拿破仑又不失时机地补充一句,欣赏过优雅的脖子之后,又望着她美丽的蓝眼睛,这是典型的法国女人的蓝眼睛,但又是极其少有的迷人的蓝眼睛。“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它美。”她出自真心郑重其事地说,知道年轻时候的约瑟芬比自己更美,遗憾的是那时她刚出生,甚至还不知道将来的法国会得有这么一个风光女人。“不,你那苗条的身段简直完全无缺。”拿破仑只顾按照自己思路说下去,同时眼睛也在他说的每个地方做结论,他天生就是美女与名画的鉴赏家,懂得什么样的女人才令他称心快意,哪种女人又能够引起他的幻想,以至他在夜里独自睡眠时久久不能遗忘。“哦,你倒真会拍马屁呢!我的天,这是谁教会你的?”迪夏泰尔夫人微笑着大惊小怪地说,将一个纤指点着拿破仑明亮的额头,得宠后的幸福流溢于言表。聪明的拿破仑急忙藏起狡猾,假装出一脸不解的惊讶:“难道没有拍到好处吗?难道你不喜欢这样的挑逗?”他又双手握住她一只小手,将目光落到其中一个纤巧的指头上。“你当然是拍得恰到好处的,而且我也很喜欢你这样的挑逗。”她点着美丽的头坦率地说,过去多少浪漫的梦想如今都变成事实,她心脏快要按奈不住跳出来,但在一会儿之后娇眉又轻轻一皱。“你又怎么啦,可爱的小乖乖。”拿破仑也拉下脸来惊慌失措 迪夏泰尔夫拿眼睛焦愁百感地望着窗外,默然无语。拿破仑显得黯然神伤。“是丑陋的拿破仑不配来爱你?”他双手按住她婀娜的双肩,它显得圆滑而小巧,将疑惑的脸对着她头。“当然不是的,”她把目光从他额头拉回来移向眼睛,一抹淡淡的愁绪射过来映入他眼帘。“高贵的第一执政王,是我不配来爱你。”声音温柔得象春天早晨的细雨,轻轻地浇进他孤独的心田。他急切地说:“为什么,亲爱的美利波美拉,这到底是为什么?”拿破仑心里迅速掠过一阵难过的浪头,抓她肩膀的手也越来越紧,看见弯曲的睫毛下蓝色眼睛里布起一层晶莹的水雾,他凑上灼热的嘴唇去为她吮干。迪夏泰尔夫人慢慢将头摆成巴郎鼓。“请说出理由来啊,我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拿破仑焦急地说,他知道自己出生军人缺乏耐性,:“我要知道这挡在我们之间的可怕障碍是什么。”迪夏泰尔夫人又感动得流下眼泪。“道理很简单,亲爱的拿破仑,我不是自由之身,我是一个结过婚的有夫之妇,虽然我也很爱你,但是这拴着绳索的婚姻不能用来纯洁我们之间的伟大爱情。”她抚摸着拿破仑金黄色头发叹息着。“哦,你的担忧出自这个理由,”拿破仑终至释然了,接着他又握住她手说,“那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而且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他没有明确告诉迪夏泰尔夫人,他之所以要找有夫之妇做情妇,其目的就是将来能够随心所欲抛弃她,又何况出入巴黎社交界的姑娘是很少的,他们大多十五六岁就嫁人,未嫁人的也一迳守候在母亲或奶妈身边。迪夏泰尔夫人仍然愁眉未展,拿破仑的话只能表明他心迹,并非能够代替迪夏泰尔伯爵,她那位老年丈夫要她每天耽在家里安份守己,而不是要她躺在这离杜伊勒利宫很近的地方来与拿破仑浪漫。无疑殷勤的拿破仑使她获得了年轻男人的初恋,但是她却比没有爱上他更糟糕。“我可以封你做女官,这样你就可以每天正大光明进宫去与我相会。拿破仑突然萌发起一个新的念头,与其这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莫如找约瑟芬说句话来得更恰当,当然狡猾的约瑟芬会拒绝的,但是他会搬出很多理由去说服她,甚至还可以用一夜风流去欺骗她就范。“唉哟,天真的拿破仑,你连挑选一个女官这样的鸡毛蒜皮小事也要来问我?”微笑的约瑟芬显得很惊讶,一面在第一执政王跟前卖弄起她的风流艳丽,同时又觉得自己这样大事化小和小事化无,非常有利于拿破仑自由。“可我们是棒打不散的鸳鸯呢,最迷人的约瑟芬。”拿破仑照样隐藏起他的狡诈,显得丝毫不露声色,仿佛他真的很关心约瑟芬后宫,害怕她的后宫被人冷落,摆出一副很热衷样子来令她放心。“瞧你说的比做得都还要好听。迪夏泰尔伯爵一直是你很器重的国家元老,他始终都为法国的伟大忠心耿耿地效力,而你又这么看重他和他的妻子,我真为你高兴。”关于她的丈夫我不必多谈,我只想为你的后宫再增加一个有趣的女人,听说迪夏泰尔夫人心灵手巧会弹竖琴,这样你那在巴黎光耀夺目的沙龙舞会就更加热闹啦!”“是的,每一个有趣女人的天才都会在我那儿得到充分的发挥,倘若迪夏泰尔伯爵夫人真能弹竖琴,那么她将在那儿受到最好的维也纳竖琴师指导。”以上这番谈话后几天,迪夏泰尔夫人的名字就写在宫廷女官的花名册上。于是有了这层保护网,她就经常坐著豪华马车自由出入杜伊勒利宫,有时也会在约瑟芬夜晚的沙龙舞会上露面。温雅艳丽的迪夏泰尔夫人除了用非常优美的声音朗诵诗歌,竖琴是弹奏得再好也没有的,连准备去指导她的维也纳竖琴师也感到很惊讶,以为她进过音乐学院进行精湛的深造。不过在这一方面确实要靠她个人的天赋,以及她喜欢音乐的勤勉精神,因而在迪夏泰尔伯爵决定娶她时,才不觉得平民出生的她并非一无是处,相反她比很多地位显赫的公主千金都有出息。尽管当时约瑟芬并不对她音乐感兴趣,但是迪夏泰尔夫人的谦虚和美貌很讨她喜欢,因而也经常鼓励她去给拿破仑弹竖琴。拿破仑就是利用这种机会单独在杜伊勒利宫与迪夏泰尔夫人幽会的,那处秘密房子就在御书房旁边,寡妇街小房子在冒险使用过几次后关闭,因为他和她都不能老做偷鸡摸狗的事,他们两个人必须受到约瑟芬保护而公开化,于是狡猾的拿破仑就用拉拢妻子的手段达到目的。不过天真的拿破仑却没有看出来,约瑟芬表面心胸宽阔,性情温和,实际上每天都做着监视拿破仑的事,第一执政王周围有很多属于她那边密探,她用重金和吓唬收买着拿破仑的仆人,而第一执政王在这方面也象约瑟芬一般奸滑多谋。迪夏泰尔夫人经常利用盛会和舞会高潮时间跑去拥抱痴情疲倦的拿破仑,在那处布置得华丽而精巧的房间里,法国的第一执政王象一个孩子楚楚可怜地望着她,拿破仑每天十六至十八个小时的工作量把他精力全部耗尽,剩下的兴趣就是看一看情妇那双蓝色的眼睛,迪夏泰尔夫人美丽的眼睛是一杯醉人的白兰地,一杯干邑芬芳的葡萄酒,而她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儿能够使他忘记治理国家给他带来的痛苦。欧洲最伟大的君主每天面临着很多敌人,正面有凶狠的英国,左边有强大的俄罗斯,旁边有武器先进的荷兰,还有毗邻的比利时和德国,这些该死的敌人没有一天忘记打法国主意,忘记策划进攻法国的阴谋,忘记把这个国家执政王置于死地。拿破仑只有在这间爱情小屋里才能找到和平与安宁。其实他早就厌倦战争,盼望真正的和平与安宁,当他在埃及爱上开罗美女波利卡娜时,他就感到恐怖的战争是一条可怕的毒蛇,一旦缠上它就只有死路一条,可是欧洲那些不安份守己的敌人,却要将他硬推到战争的深渊里去,以至让他去发动更大更残酷的战争,让那些美丽女人生下的儿子流淌更多的鲜血,使她们和她们情人做爱后的结晶成为无人问津的罪恶。他一想到前途就感到无端恐惧,将头深深地埋进情妇柔软的怀抱中,唯有在女人身上拿破仑才享受到人世间温暖,阳光的灿烂,天底下所有男人不是崇拜他就是憎恨他,而崇拜他的也只是法国以及驻法国以外的士兵,而欧洲几千万男人都是咬牙切齿地憎恨他的,他们害怕他去侵略自己的土地,烧毁美丽的家园,让可爱的孩子和温柔的爱妻流离失所,而拿破仑则恐惧他们联合起来夷平他的国家,蹂躏他的人民。于是他就不得不日夜想出计策来对付他们。倘若他当初是路易十四的嫡系子孙,那么他过去就不会带着法国士兵到处疯跑,正因为他生来就不是皇帝的亲王公爵,只能靠自己去出人头地争取统治地位,他就象当年可怜有凯撒那般,一点一滴将自己的皇帝位挣得多辛苦呀!到如今全欧洲及法国内还有人不满意他,但是为了做点颜色给这些敌人看,或许他将来还要去打一场更伟大的战争,在那场辉煌的战争之后把整个欧洲都迸入法国也未可知。拿破仑就是这样一方面享受情妇的脉脉温情,一方面又拿旺盛精力去对付他的敌人。不过当他确实因工作累倒时,就毅然决然离开杜伊勒利宫,到风景优美的比利牛斯山去洗温泉,到清静的枫丹白露城堡散步,偶尔也会到莎拉别墅小住两夜。同时为了安全起见,拿破仑总是把迪夏泰尔伯爵也带去,借口是每天都有要紧的事找他办理,但是那位老实人每天都一直坐在他指定的办公室里,埋头在拿破仑分派给他却又已经决定了的事务当中,要他将那些枯燥烦味的文件读通便于晚上背诵给他听,事实上厌烦的拿破仑一次也没有听过他背诵的文件,或许听过一次也是瞌睡过去了的,不过迪夏泰尔伯爵倒是非常自得其乐,以为第一执政王听得心醉神秘才快乐地闭上眼睛。拿破仑与情妇明目张胆相会的花招是玩弄得非常巧妙的,不但宫里没有人怀疑,就连当时约瑟芬也很少怀疑,因为她花出了金钱去得来的情报等于零,就以为丈夫已经放弃沾花惹草的坏毛病。其实分明她是被蒙在鼓里的,事实上整个宫廷是没有一个人害怕约瑟芬的,倒是拿破仑一个阴沉的眼色就会吓得心惊胆颤,他们出于不得已收下约瑟好处,却又对当今第一执政王忠心耿耿,不,他们还兴高彩烈地欺骗约瑟芬,说法国的拿破仑是完美无缺的希腊美男子。约瑟芬得意地微笑着信以为真,于是一颗时刻悬着的心终至放下来,甚至还主动派迪夏泰尔夫人去给他弹奏竖琴,为国事劳累一天后的拿破仑睡眠很差,需要音乐来消除疲劳和伴他入睡。拿破仑挽起迪夏泰尔夫人优美的胳膊,在枫丹白露城堡的花园里散步,那日正值天高气爽,温暖的阳光洒在绿茵如注的草坪和前面的草地上,拂面清风一阵阵由远处吹来,两人漫步得十分轻盈而快乐。这是他们在城堡耽过的第三天,两人刚睡过午觉到这里来,这忽儿他们并没有情欲,因为那强烈的东西刚才在床上发动过,眼下两人共同拥有的是心灵的无限柔情与无限热爱,他们停下来互相你看着我,我瞧着你,尔后又微笑起来朝前走。痴情的拿破仑觉得他回到难忘的少年时代,因为他在科西嘉日子就是这样同德茜蕾度过的,除了约瑟芬,那个女人才是他真正的初恋,只可惜他那个时候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爱情,把一杯叫爱情的芬芳葡萄酒当白开水泼掉。看见拿破仑眼睛噙着泪水,惊讶的迪夏泰尔夫人急忙停下脚步,但她是一个深知人情世故的精明女人,便什么也不问他,只拿香水手帕去为他轻轻擦试,然后又垫起脚尖吻他脸庞,她深深地柔情地看他一会儿,又拉起他朝一处盛开的花园跑过去,为了让这位伟大的第一执政王忘却,她边跑边背诵起路易十四的诗,但是他并没有听那个古怪国王的诗,跟她气喘吁吁跑到终点才停下来。“瞧,这些象火焰一般君子兰多美!”迪夏泰尔夫人弯腰摘起一朵,耸起小鼻子头儿挤眉弄眼闻一会儿,又举著拿到他胸脯前面去。拿破仑皱起眉头瞟她,他对鲜花的娇艳与美丽毫无兴趣,它只不过是昙花一现和经不起蹂躏的憔悴东西,与青春常驻的女人相比,他便喜欢看迪夏泰尔夫人那张粉嫩的娇脸,觉得令人垂怜又是永恒不变的东西。“哦,亲爱的夫人,难道不想听听我过去的故事?我可是有很多很多浪漫的故事呢!”他心情有些激动,脸上泛起一阵灼热的潮红,伸出双手紧紧地搂抱住她腰肢,让她面对自己,不,是让她眼睛看着自己的眼睛。“那是你自己的故事,亲爱的第一执政王,与我们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无关。”迪夏泰尔夫人送给他一个嫣然微笑,“尽管我常有的好奇心也会发作,但我拒绝你讲给我听,因为你比我早出生十多年,你应该有自己的浪漫故事。”最后她又很宽容地补充道。“你与喜欢嫉妒的约瑟芬多么不同啊!”拿破仑大吃一惊,接着又赞同地点一点头,那位爱吃醋的约瑟芬经常要缠着他讲德茜蕾的故事,事实上他与那位姑娘并没有多少故事,他的很多故事都发生在外国女人身上,发生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不过拿破仑是从约瑟芬身上学会享受女人快乐的,那时残酷的战争让他别离妻子,远隔情人,他把自己对妻子的爱发泄在热衷于金钱的妓女身上,发泄在崇拜军权的姘妇身上,发泄在那些俘虏官兵的小妾身上。 “请你别用那种口气侮辱约瑟芬,未来皇后必竟是你的妻子。”迪夏泰尔夫人非常巧妙地反驳着他,因为她对约瑟芬从不怀疑心,她知道自己有今天的荣耀全靠她的推崇与保护。“侮辱她?得啦,我这已经够抬举她的。”他一想起约瑟芬那些可恶的密探,以及她肚子不能为他生孩子的事,所有恼怒和憎恨便一起涌上心头,全巴黎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约瑟芬是何人,她风流的过去并不爱他,她今天的荣耀也只是在利用他,为欠债一百多万法郎在利用他。迪夏泰尔夫人急忙慌张地捂住他嘴巴,脸上神色是懊悔而欠疚的,她深悔不该谈起这样严肃的话题。“别说啦,我求你什么也别说啦!看看天空的太阳,闻闻拂面的清风,瞧瞧眼前的幸福。”她又向拿破仑叨念起动听的诗句。“我懂得你真心实意想使我幸福,可是我一点也不幸福。”第一执政王阴沉着脸痛苦地说,勿管他走多远,或躲在什么隐避的地方,约瑟芬影子一直是他摆脱不开的巍然屏障,他已经非常非常厌倦她,犹其在他新结识一个漂亮女人时,就巴不得自己从来没有过倒霉的婚姻,“我是被该死的婚姻害苦的!”他经常暗地里发怒。体贴的迪夏泰尔夫人也陪着他流泪,她的忧伤也不亚于激动的拿破仑,他只能在离开巴黎遥远的地方才敢痛痛快快地流眼泪,在杜伊勒利宫他只能将苦涩泪水往肚子里咽,拿破仑除了情妇没有朋友,他在男人面前从来不流泪。“哦,可怜的拿破仑,我是多么爱你啊,倘若你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没有朋友,那么我将是你永远的朋友,如果你愿意我做你的朋友,我会毫不犹豫地跟你赴汤蹈火,跟你艰苦绰绝地转战南北战场。”她拿美丽的嘴唇去吻拿破仑眼睛,一边又将他柔情地搂抱在怀中。“怀着最诚挚的心情感激你——我的美利波美拉夫人。”他张开牙齿冲动地咬住她小嘴,闻到上面芳香的唇膏味,于是就将颤抖的舌头伸进去,同时又将身子牢牢地贴住她,迪夏泰尔夫人双腿也在瑟索发抖。“既然你爱我比自己生命更重要,那么我们的天长地久与生生死死就是注定了的。”拿破仑又象幼稚的男孩那般着誓,一颗眼泪落到迪夏泰尔夫人手上。“但愿我能同你天长地久与生生死死。”伯爵夫人温柔地点着头,不过她宁愿让他甜蜜地欺骗自己,虽则拿破仑非常痴情,但是他说话从来不当真,他爱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发狂发呆地说疯话,恨不得把心都掏出让她吃掉,可在事后他又总是搬出妻子去羞辱她,说他根本就不爱她。拿破仑就是这样的窝囊废和胆小鬼,凡是不幸被他爱上的女人都要遭遇到很多灾难的。“啊,你在怀疑我的爱情?”他突然停止爱抚惊骇地说,一边将那双充满温情的手移开缩回来,把灰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很快燃起不信任的怒火。“你象很多女人一样总是怀疑我的爱情,因为我不忠实地抛弃过很多女人,可是我这颗朝三暮四的心对你却是例外。你显然不是约瑟芬,也不是那些整天叽叽喳喳毫无教养的绕舌妇,你是一个清丽高雅的女诗人和竖琴手。我要跪下来让你相信我那至深的爱情——”拿破仑这样说话的时候,竭力表现出他对情妇的全部热情与欲愿,无疑此时此刻他是非常爱她的,迪夏泰尔夫人的流泪与失望毫无道理可言,而且也会令他非常伤心。但就在这一时刻,一个躲闪在榆树后面的影子映入眼帘,他立即警觉到有人在偷听他和情妇说话,甚至偷看他们刚才的爱抚与亲吻,这显然是极不道德和亵渎他神圣爱情的无耻行为,他沉下脸转过身立即朝那棵榆树走去,如果是好奇的仆人,拿破仑在捉住他之后会吩咐用生牛皮鞭子狠狠地打一顿,然后赶出杜伊勒利宫取消他做仆人资格,倘若是约瑟芬那边人,那么他也要将那人拿去摔在她脚下,从而揭穿她卑鄙下流的阴谋手段。拿破仑一路都在懊恼和抱怨,不论走到哪儿都有人跟踪实在令他生气,难道我就没有人生自由么?我同别人的妻子散散步有什么好偷看的,迪夏泰尔夫人跟巴黎所有女人一样。这个该死的约瑟芬!他苍白着脸诅咒,一边回忆起那个风流女人的阴险嘴脸,绕过一座圆形花园穿过去,身子的摇晃幅度也越来越大,但是当他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是继女奥坦丝时,又把恼怒的眉头皱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百思不解。“我——我——”奥坦丝吓得浑身发抖,虽然她已经长大成人,但她是受好奇心驱使才来跟踪拿破仑的,她很想听点继父与迪夏泰尔夫人谈情说爱时的花言巧语,又因她在不久的将来也要与男人谈情说爱,未勉想从他们身上学习点经验,以为学得这种经验是好玩和快乐的,于是就自作主张盯上拿破仑。“你是你母亲派来监视我的,对吗?”拿破仑一针见血地指出来,一边威严地下望着她,他很早就了解这个继女的精明与狡猾。奥坦丝一听就惊骇得脸色煞白,胆怯怆惶往后退去,仿佛拿破仑已经窥见了她的肮脏似的,接着又将头摆成痛苦的巴郎鼓。“不,没有,亲爱的拿破仑,是我自己要来枫丹白露的,我发誓这一点都与母亲没有关系。”说着她将手举到头发下面穴那儿。“哦,你是一只可怜的小狐狸呢!”她继父又气哼哼地揶揄道,心里的疑虑仍未消除。在他和约瑟芬之间,可爱的奥坦丝有时候是站在他这边的,因而才很讨得他喜欢,可是当他和约瑟芬关系发生倾斜时,这个一向拥护他的继女还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吗?他声色俱严地问道:“你拿什么向我保证,这不是你母亲一手策划的阴谋。”“我带来了欧仁,”那位美丽的公主立即羞红脸辩解,庆幸拿破仑给她一个机会。“他能向我保证什么?”拿破仑越发不得其解,难道将来欧仁也要把他和迪夏泰尔夫人之间的丑恶关系揭发出去。“我们偷偷跑出杜伊勒利宫是来请求你带我们去意大利旅行,我们还没有看见过那个美丽的花园国家呢,欧仁简直被它迷得神魂颠倒,而我则把它当成一首最美的诗。我们要到罗马去参观闻名世界的斗兽场,听说它在中世纪时非常热闹,还要去米兰聆听露天音乐,你的朋友贝多芬不是经常也去那儿指挥演出吗?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还要乘船去热拉亚湾洗海水浴,听说那儿的海豚会玩各种各样的水球。”拿破仑听继女把意大利说得如此兴奋,反倒忘了她对他可能造成伤害,倘若奥坦丝愿意的话,这个伤害比所有告密者都能起到作用,不过拿破仑也有理由和信任奥坦丝的话发自内心,因为这位开朗的公主身上没有约瑟芬爱吃醋的遗传基因,她与口是心非的母亲判若两人,甚至连举手投足也没有相象之处。不过这位未来的王后确实有她独特的妩媚之处。“你们姐弟俩果真要去意大利?”沉思一阵,他又深深地瞪着她问。“是的,我就是专门为这事来找你的,但又苦于无法近到你身边。”奥坦丝羞涩地点点头,又略微露出一丝微笑回答,“不过我已经打定主意,当你的马车在离开枫丹白露去意大利的路上,我们姐弟俩会偷偷地藏匿在你队伍最未一辆马车里。瞧,这是我和欧仁的护照,我们都二十岁以上,而且都能够自己申请护照。此外我们还准备很多金币,因为这些钱在意大利是可以流通的。”一颗警惕的心终至放下来,未来王后和亲王都发誓,他们决不把跟继父去意大利的事告诉母亲,从此他们不仅要始终站在拿破仑一边,而且还要与他结成同盟。“你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拿破仑温柔地抚摸着奥坦丝脸蛋说,聪明的继女趁此搂住他脖子吻一下。 从意大利旅行回来,拿破仑与迪夏泰尔夫人如漆似胶关系越发难以分离,那温雅的竖琴手和女诗人把法国第一执政王迷得神魂倒,这在拿破仑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知道自己再次坠入情网无法挣扎,不,是甘心情愿拒绝挣扎,他把应该献给约瑟芬的吻重新移到迪夏泰尔夫人身上,从而把那个女人蒙哄得团团转。但是为了平息约瑟芬嫉妒的怒火,他用将她加冕做皇后的花言巧语把她骗离开杜伊勒利宫,让约瑟芬独自在马尔梅松宫满怀忧伤和落泪吃醋。 于是他把美丽迪夏泰尔夫人安排在御书房旁边秘密小屋里,每个夜晚都穿上睡衣和赤裸双脚去与她幽会,他不愿意迪夏泰尔夫人到自己寝宫来,让那些下贱的仆人看见有失体面。倒是迪夏泰尔夫人的漂亮与她的高贵是相称的,她是除了约瑟芬,照耀在杜伊功利宫一颗闪亮的星星,倘若他将那顶代表尊荣皇后的桂冠恩赐给她,,那么曾经风流一世的约瑟芬在她面前也会相形见绌。就这样使用了严格谨慎的防范措施,拿破仑还是被约瑟芬女仆撞见,那个荒唐的夜晚拿破仑甚至连睡衣也忘记穿上,只着内衣和短裤就从御书房旁边秘室里兴冲冲走出来,那个晚上他比原定时间回来得早,因而那个女仆还将警惕的耳朵贴在门上,拿破仑认出那个宫女时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从女仆脸上慌张神色看出来,她在这儿偷听已经很久,而且根据她当时很熟悉动作看来,她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分明不是第一次。拿破仑当即气愤已极,但他并没有当场喝斥她,而是将她交给精明的马贡去处理。“你把她怎么样啦?”那位伯爵回来时,拿破仑焦急地问。“我还能把她怎么样。”他笑嘻嘻挑逗拿破仑。“你没有吩咐人将她狠狠地抽打一顿。”“我用金钱和吓唬堵住她嘴巴。”“你做得很妥当。”他将手上一枚亮闪闪的贵重戒指退下来奖励给仆人。马贡受宠若惊,立即一条腿跪在地上,向伟大的拿破仑深深一鞠躬。“卑贱的马贡不配接受它,”他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从今以后那女仆再来管你的闲事,我就将她很不客气地赶出宫去。”“不过这件事的错处倒是在我这边。”他又冷不防补充一句。马贡无比惊讶地望着他,第一执政王在找情妇问题上,还是破天荒第一次承认自己的错处,他把拿破仑反复看很久。“你的额头在发烧,以至让你说出不该说的话来。”“再过几天,等到罗马教皇来到巴黎之后,我就要封她做尊荣的法国皇后,我想这顶美丽的桂冠或许会弥补我对她造成的过失。”他望着天花板浮雕继续自言自语。当马贡离开寝宫丢下他一人弧独时,他那在那黑暗中游荡的良心受到一丝儿谴责,犹其是当他第二天看见那个被吓唬的约瑟芬女仆时,可怜宫女的忧伤眼神有时也会激起他同情。但是压根儿就不想饶恕他的约瑟芬终至找到证据,那就是拿破仑亲笔写给迪夏泰尔夫人一封信,那封丢人现眼的信跟过去写给她的一模一样,连使用的火烫词语也非常相似。现在不知怎么迪夏泰夫人读过那封信后又把它还给拿破仑,而法国第一执政王来不及收起将它胡乱塞到枕头下面,刚才在马贡跳下床一瞬间她瞥见那封信,于是约瑟芬便把它当作揭发拿破仑的确凿证据抓在手中,她要拿破仑解释清楚他刚才在哪里。“我在御书房接见外国元首和批阅几个文件。”虽然他的谎撒得很不高明,还是装得很冷静地告诉她。“你就别再哄我啦!什么外国元首,什么批阅文件,什么明天不同寻常的登基大典,你根本就没有去过御书房半步。”接着她又举起手中信晃了晃。“这封动人的爱情信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每晚十二点到早晨四点,你都和迪夏泰尔夫人在一起疯狂地相会,尽情地享乐,别把我当成无知的三岁小女孩,可惜我走过的桥比你迈过的路还要多,你那些欺骗人的花招我用指头一戳即破。”“既然你一切都知道,还要多此一举问我做什么,我真不明白你老是要大惊小怪。你过去不是也跟花花公子夏尔鬼混过吗?不是也跟哀耶斯私通过吗?不是也跟戈伊埃有过丑恶的关系吗?我对此并不在意,因为你有前科我有后车,我们不过是一对扯平的夫妻罢了。”拿破仑并不想损她,但是约瑟芬的得意与矜持刺伤他,为了抚平自己的伤口,就把那件事又重新提出来,用这个致命武器去反击她,一定会让她闭上嘴巴。“啊!见你鬼的夏尔,见你鬼的哀耶斯,见你鬼的戈伊埃,我早与那些卑鄙的家伙分道扬镳。”约瑟芬满脸懊悔地说,“道理充分的拿破仑,我希望你别把话题拉远,用务实的态度对待这件事情吧。你和迪夏泰尔夫人亲热到何种程度,我这不算糊涂的理智大脑是猜得出来的,你这个场老手早些讲出来,我只需要了解而不是去伤害她,相反我会加倍地保护她,我不能让法国第一执政王爱过的女人遭遇到宫廷臣属和世人的冷眼,要知道宫廷和世人热爱他们的执政王,但是对他的情妇却是很恶毒的。拿破仑用怀疑的眼神瞪着她,约瑟芬会有那种罕见的善良与宽容吗?他极其轻蔑耸耸肩膀。“我们已经分手,”他不屑与她争论,约瑟芬心里打的什么坏主意他比她更清楚,他们是两座隔得很开的山。“天啦,你就这样穿着睡衣和打起赤脚去与她分手的吗?”满脸怒容的约瑟芬把眼睛瞪得老大,胸脯难受地一起一搏,分明这个未来的坏皇帝又在玩弄更狡猾手段欺骗她,却拿他毫无办法,说到底都是她的错,谁叫她提前回到杜伊勒利宫的,她将那封信生气地摔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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