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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天底下最善良的女人,不久就成为曼哈达丽最不可饶恕的死敌。巴罗带着凯特瑞和他的朋友来到瓦莱里安山,半个小时之后,这伙人走进茫茫密林深处,那儿蟒蟒大树拥挤,非常挺拔参天,地面长满疙疙瘩瘩滑溜溜青苔,上面铺着陈年的落叶,间或有一两朵野花悄悄伸出头来,几丛蔓藤弯弯绕绕攀缠起树根,一只羽毛优美的山鸡栖息在树上,几只野兔在荆棘下面警觉地竖起耳朵,然后又机灵地奔窜过去,早晨的森林薄雾缭绕,空气潮湿清新,迷人的鸟儿歌声千啭百啼。巴罗身上穿着用虎皮做成的大氅,上面有咖啡色花斑蹄子和獠牙,老虎的头皮做成风帽戴在头上,他的头发是剃光了的,看上去活象一只呲牙咧嘴的野兽,其实他的面容本身就生得古怪吓人,莫用虎皮来故意装饰也会把年轻姑娘骇死,曼哈达丽第一眼看见他就差点昏过去,以为他是出生在非洲某部落刚从猿变成人的原始族长。野兽巴罗原是凯特瑞来婚夫手下一个臣属,自从勇敢的女人将强盗王杀死,他就做了凯特瑞直接臣属。但他确实不是凯特瑞情夫,杀人凶妇没有意思要挑选他做情妇,巴罗的丑陋与她死去的未婚夫有天壤之别,那位一生为非作歹的强盗虽令巴黎警察头痛和通缉的对象,可他是一位贵妇人在出嫁之前产下的私生子,赶车的马车夫在路边臭水沟里捡到他,那时他已经淹淹一息,善良的马车夫把他送到修道院,他在那些天使女人的关怀中长大,自然学得上流社会温雅的一套。他识得一些字,也懂得不少道理,犹其喜欢穿漂亮的衣服,喜欢卖弄自己和出风头,很显然强盗王自小从就秉承了他父亲的傲慢和母亲的风雅,并且还在发扬光大。后来他觉得修道院太压抑和太束缚个人的自由,以至他不能够随心所欲睡几天觉,不能够痛痛快快痛饮白兰地和咖啡,于是就偷偷背着修道院长和那些天使逃现去。他是在抢劫一个路人并杀死他之后才逃到瓦莱里安山的,因为那个路人是他父亲,但他已经不认识强盗王,他在杜伊勒利宫做着达官贵人,他的死在巴黎上流社会引起极大的震惊,巴黎警察局下令奖赏十万法郎要他人头。但是漫长的十年光阴过去,这件悬乎案子象沉入大海的石头毫无音信。强盗王隐避在瓦莱里安山聚集喽罗,继续壮大他为非作歹的队伍,巴黎警察局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消息。巴黎每天差不多都有国外归来的富人失踪,有地下放高利贷的钱庄老板被杀,有新雇来的人把老商人的工厂弄倒闭,但是没有人把发生的这些事同强盗王联系在一起,强盗王有时也派人去抢劫,但更多的是安排人去巴黎各大商业公司做高级雇员,那些穿戴整齐又打扮得洋味十,持外国护照,怀里揣起博士学位文凭,正是各大商业公司和部门需要的人,因为当时法国经济很潇条,急需象英国或意大利那般振兴。于是强盗王的财富每年都在增加,以至后来那些黄金没法儿在山洞堆下,但是进项仍在源源不断地流来,因为他派出去的人不是抢劫,就是把工厂公司弄倒闭从银行领出法郎。他十年当中指挥部下获得的钱财可供他买下半个巴黎,倘若政府答应卖给他的话,或者让成千上万喽罗花天酒地过一辈子。那笔数目是如此之多和惊人,以至他不得不为它日夜焦头烂额,因为他又不敢把黄金存放在外国银行,那时欧洲各银行都是公开存放,必然他的富有会引起各国警察的怀疑,此外他做事精明的头脑又从来不让他去冒任何危险。强盗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逼迫自己买下东南科岛,虽说那里表面是法国领地,实际上由一个海盗头目控制,岛上从来无人居住,他只在那里靠船和狩猎野兽,现在他乐得把它卖给强盗王获得一笔好价钱,从而结束海盗生涯去世界上周游列国。原来那座岛上除了大量的石头,还有非常茂密的森林,无限广袤的原野,数不清的地下矿产,而且面积差不多有科西嘉一半大,此外最令人高兴的是那座岛上竟没有一个活人。于是强盗王就想把巴黎富商大亨再抢劫一年,将他整个王国举以那里去,去做一手遮天的最幸福国王,而那些喽就是他忠心耿耿的臣属,此外他还要向英国购买一批军火,在自己领地上武装起一支军队。就在这个关键时候,凯特瑞突然将他杀死了,她杀他的目的仅仅出于怀疑,将来这位东南科岛的国王不可能选她做王后,因为凯特瑞在认识强盗王时比他大八岁,是个身体粗实面容丑陋的老处女,尽管她的处女膜是让他戳破的,但是那玩艺儿分明在他眼里一钱不值。不过所幸的是强盗王并非沉醉于美色,除了凯特瑞他身边没有第二个女人,虽然强盗窝里养着一群美艳绝伦的巴黎美妓,他极少上那里去寻欢作乐。但是凯特瑞贪婪的野心在作怪,此外强盗王千里挑一的美色也越来越刺激她,使得她在某一天放里怀着嗜血者的激动结束了他,同时立即解散那些歌妓美女,不过那些心怀嫉妒的姑娘一到巴黎就向巴黎警察局控告了她,最后使她落入囹圄。杀人凶妇并非要拯救可怜的曼哈达丽,她是为了自己才叫人焚烧拉尔福斯监狱的。野兽巴罗过去是她未婚夫手下臣属,手里掌握着一大笔钱财,但因自己生得象野兽,没有女人愿意被他占有和享受,颇有头脑和算计的凯特瑞正好利用他这一缺点。“拉尔福斯监狱地下室有上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某一天她捎信给巴罗,试探着野兽的胃口。“真的吗?”巴罗在会见室皱眉头问她,“倘若把她带出来,你的代价是什么?”“让我的生命活着,并且给我一大笔钱,我要到东南科岛去。”“这当然不是一件难事,尊敬的女王。不过我是不打算跟你一起走的,我要继续留在瓦莱里安山做巴罗王,自然是步你丈夫的后尘。”“随你的便,孩子,每个人的前途都由自己选择,我无权决定你的未来。”“或放我会投奔到你脚下,但是现在我必须留在巴黎弄到黄金,要知道你那座冷酷的石头岛上是没有亮闪闪黄金的,或许有我也无法开采出来,人活着要体面就必须拥有大量黄金。”“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呢!"这时野兽巴罗指着两棵之间吊着的一个口袋说:“尊敬的女王,你要的那个数目在里面,这里去东南科岛虽然很远。但是它足够雇一艘外国军舰护送你,我想你大概会雇一艘英国军舰吧。”“谢谢你,我的好巴罗,当然我会雇一艘法国敌人的军舰,让富歇知道后大大地吃一惊,不过确实让你破费啦,因为我从拉尔福斯监狱带来的货并不一定称你的心。”凯特瑞骑在马背上微笑着说,做出一副强盗女王的轻慢派头,声音亮如宏钟。“在蒙面抱上马车之前我已经看见她,无疑曼哈达丽那张脸是非常迷人的,我敢打赌,就是拿破仑的妻子也抵不上她一半漂亮呢,至少在我这一方面,我的交易是很划算的。”“这当然更好,亲爱的巴罗,如果我的交易让你灰心失望,就会使我感到心寒懊悔,必竟你放火烧死拉尔福斯监狱那么多条生命,仅仅是为了我和一个姑娘。”巴罗咧开嘴儿点一点头,表示这种事不必记在心上,就挺身扬起马鞭朝空中钱袋抽去,接着那只口袋就稳稳当当落在一匹静候的马身上。他把头转过来礼貌地举到太阳穴那儿。“再见,尊敬的女王。”巴罗温和的说。凯特瑞轻慢地回答他之后,就策转马头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马鞍上胀鼓鼓口袋,那些黄金在里面撞得铛铛直响,心里顿时生出很多甜蜜和安慰来,无疑信手捡来一个女人换取这么多宝贝物儿是值得的,她又向巴罗送去一个女王般得意微笑,这才带着那匹驮马和两个喽罗朝大树后面一条落叶铺成的小路走去。凯特瑞踏上新的旅途,此去的路上充满千难万险,但她只需要两天时间便离开法国,出现在英吉利海峡公海上。她当然要象巴罗所说的,去雇一艘法国死敌的英国军舰来护送,这样她在大西洋上遇上什么风险都由英国担挡。该死的法国,凯特瑞当然是恨煞了它的,因为它要将她终身囚禁,让她活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而眼下呢,她却要让高贵的英国海军护送她到东南科岛去做女王。“一切都是从杀死漂亮的强盗王开始的。”凯特瑞轻蔑地想,要是当初他同意跟她结婚,那么今日天下就会太平,抹脖子动刀的事也不会发生,可是那位宫延达官贵人的私生子就是那么愚蠢,被逼上梁山的凯特瑞别无选择。 走出瓦莱里安山森林,凯特瑞悠然自得上路了,她异常快乐地抽打马屁股,丑陋的脸上带着抛弃巴黎的微笑,将死去的未婚夫和野兽巴罗忘诸脑后,光辉灿烂的前途在向她招手,透明的空气抚弄着脸颊,塞纳河流水的清风吹拂起身后银灰色大氅。巴罗扭过头目送着她走远,这才翻身下马朝旁边那辆马车急步走去,等到一喽罗将曼哈达丽扶下马车,他亲自上前为她解开脸上蒙布。“哦,我的天,多么可爱的鸟儿呀!”这时他从树枝叶间筛下来的斑驳阳光下,看清楚被劫来女人的风采,“该死的凯特瑞没有欺骗我。”他认为扔给那杀人凶妇一口袋黄金是值得的。因为得到的女人太少,巴罗自然就懂得惜香怜玉。“亲爱的小天使,这趟不愉快的旅行让你受惊啦!”他低下头轻轻握住曼哈达丽小手,举到嘴边温柔地吻一下说。曼哈达丽则急忙将手缩回去,仿佛着炭火似地恐惧地瞪着他,这只野兽她昨晚在黑暗中没有看清楚,此刻发现他象一只凶狠的老虎连连往后退,一边张大嘴巴惊愕得说不出话,她的心在怦怦地跳,突然出现的情景使她心慌意乱,同时她又不忘拿眼睛四下寻找凯特瑞,祈求她来做自己的保护人,昨晚是她把自己从拉尔福斯监狱救出来,现在她躲到什么地方去啦?她焦急如焚地问。巴罗耸动起肩膀哈哈一笑。“你是指丑八怪凯特瑞吗?她到东南科鸟去做强盗女王啦!” 曼哈达丽睁大眼睛似信非信,“她为什么要做强盗女王?”她想。“你欺骗我!”她扭曲着脸勃然大怒,因为他那毛毵毵的丑陋面孔刺激着她,认为他是瓦莱里安山吃人的雄老虎,她一生中还是第一次看见雄老虎,而且这只老虎还是由人扮装的。野兽巴罗摸起右耳一只特大耳环,上面耀眼的黄金闪闪发亮,他的得意神态有增无减。“哦,为什么我要欺骗你呢?亲爱的曼哈达丽。”他使用情人亲切口吻说。曼哈达丽仍然迷惑不解。“她不是跟我们一起来了这儿吗?我在马车里分明听见她的马蹄声。哦,老天知道她是多么勇敢的女人,而我又是多么崇拜她呀!”“但是她走啦,可爱的天使,”野兽巴罗无可奈何地摆着头,“她还带走我一匹精壮的马和两个忠心的喽罗。”接着他点头肯定地说:“不错,那个女人是值得所有女人崇拜的,”包括他自己也很欣赏她。曼哈达丽气乎乎地扭曲着脸。“那么她应该带走我,难道她忘了吗?我是她亲自救出来的,她用善良的双手亲自救出来的。讨厌的巴罗爷,你一定在撒谎,因为我从你躲躲闪闪的眼睛里看出来,凯特瑞太太就藏匿在别处。” “她确实应该带你走,”巴罗学着她愤怒的腔调摊开手说,“但是她拿走我一口袋黄金之后把你留下来。亲爱的,这是我们经常要进行的货物交易,你就别再怪罪她,在她离开巴黎去东南科岛的路上,肯定她需要黄金比需要女人更重要。”曼哈达丽突地被当头泼下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心,她冷不防打个趔趄,勉强站稳后又重新抬起头审视他。“你用一口袋黄金从她手中买下我,这是为什么?”她深刻的愤怒分明达到顶点,却又不能拿眼睛里的怒火将他融化。“你自己不是也想越狱吗?”他扯动嘴直接了当地问道。曼哈达丽将巴罗那张脸看很久。“这么说来是她狼心狗肺地出卖我?”这个突然的发现把她吓一大跳,现在她才从沉睡中如梦初醒,娇嫩苍白额头密布起恐怖的汗珠,随着轻轻抽动的脸颊往下滚落。“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嘛。”野兽巴罗似乎很高兴,“尊敬的凯特瑞救了你,让你幸运地落到我手中,这难倒不比你在拉尔福监狱烧死更强?或许你年轻还不懂得,人的生命是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拉尔福斯监狱囚犯死得真惨,连富歇那家伙都掉下几滴眼泪呢!”“你简直是一只恶魔!”曼哈达丽咬牙切齿地说,眼睛里的怒火增加十倍,倘若身上有匕首,她会扑上去一刀扎进他心脏,使这只食人恶魔在她手下流血死去,然而她除了满腔的深仇大恨什么都不能做。“不,不,你还是叫我野兽巴罗吧,我并不想做你憎恨的食人恶魔。因为我去焚烧拉尔福斯监狱仅仅是为了好玩,但更多的是为了你,虽则我不清楚你是什么模样的异国姑娘,但是凯特瑞在会面时向我仔细描述过你,她说你美似天仙,娇弱如柳,不过如今看见你的俏丽姿容,我就知道那杀人凶妇没说假话。好吧,我来亲自抱你上马鞍,拉利,把那匹黑马赶快牵过来。”曼哈达丽立即挣脱开他怀抱,逃到旁边去愤怒地瞪着他,她的心脏在顶着胸脯剧烈起伏,因怀孕肿胀的奶子越发凸突。“你要带我去哪里?”既然凯行瑞恶毒地出卖了她,将她塞到一个瓦莱里安山强盗头目手中,那么这一次她就要把事情搞清楚,绝不能让上当受骗的事再发生,几个月来她一直生活在上当受骗的阴谋里。“加入我的团伙。”巴罗并非遭遇拒绝而生气,相反他很喜欢脾气古怪的姑娘,觉得跟这种女人打交道才有趣。“见你的鬼!我为什么要加入你的团伙?你已经放火烧死拉尔福斯监狱那么多囚犯,难道还要去拦路抢劫杀死更多的人?我打灵魂深处憎恨得你无以加复,我绝不与你同流合污。”她一口气将心中仇愤全部倒出来,希望眼前这只野兽能够放过她。“道理很简单,抓伤自己身上羽毛的姑娘,你那样抛弃体面诅咒自己的丈夫是不够礼貌的。”他并不因曼哈达丽说话尖刻而发怒,“想想看吧,亲爱的曼哈达丽——我的妻子,从此在我富有的老窝里,你将获得女王一般的尊敬地位呢!我掠夺黄金的手段胜过巴黎的富歇,我抢劫别人的财产就象拿破仑一般狠毒,你知道他从意大利运回来的那些价值连城的油画吗,现在就有十多幅在我手里,它将来全部属于你所有。”曼哈达丽脸色难看得吓人,并且还在上面堆积起惊骇与仇恨的乌云,野兽巴罗说她是他妻子,这可能吗?她将来除了作拉菲尔的妻子,在这个世界上绝不会做第二个人的妻子,尽管她曾经做过赌徒和骗子吕阿泽妻子,但她绝不会做野兽巴罗的妻子。“收回你说过的话吧,尊敬的巴罗爷。”她突然换一种腔调狡猾地说,“我是出生在地中海的扎尔牙女人,我并不适合于你。”她拍起腹部丑陋凸突的肚子。“嘿,我所热衷的就是混血女人,我早知道你是中国种的扎尔牙人。倘若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巴黎姑娘,幸运的凯特瑞就拿不走那口袋黄金,而那位女王之所以能够拿走那口袋黄金,她的赌注就因为你是真正的混血女人,要知道天底唯有混血女人才是最漂亮的。”他这样说话时又在另一条腿处晃荡起马鞭。无疑曼哈达丽气得浑身发抖,但是她又不能够摆脱野兽巴罗对她的纠缠。“要是我拒绝做你的妻子呢?用现在巴黎的法律来说,婚姻总不能由一方强迫另一方,又何况我才十七岁,离成年还差得远。”她双手叉腰严肃地说。野兽巴罗又得意地大笑起来,他为曼哈达丽说话声音低沉而陶醉。“亲爱的,我救你出来就是法律,我痛痛快快地占有你就是婚姻,一个异国他乡的落难姑娘,一个欠债囚禁监狱犯人还有什么资格去讲法律,法国的圣神法律自言是对每一位善良公民而言,但对你却是例外。你的黑眼睛和黑头发永远改变不了你是外国女人形象,而且以保守和自私著称的巴黎也不会接纳你,唯有做强盗夫人才是你最明智的选择。”“不,我绝不会做你的妻子!”曼哈达丽崭钉截铁地摆头,他这番话气得她全身热血倒流。“残暴的巴罗爷,不妨老实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挪动双腿逃跑的,假如你胆敢把我弄到你的强盗窝里,假如你那龌龊的身子敢碰我一下。”“我的身子是龌龊的?”他突然沉下脸恼火地说,见曼哈达丽将头傲慢地翘向一边,没有要转过来理睬他的意思,他那凶狠的肩膀又突地震动一下。“倘若你胆敢违抗我命逃走,那么我就把你抓回来用铁链绳套住,然后再派三十个喽罗拿上武器日夜看守你。”“假如你那样做的话我就要自杀。”曼哈达丽从那边冷冰冰扔过话来,她的话锋利得象刀子,又坚硬得象铁。“因为我到死都不会做你的妻子,勿管你抢劫的财产比富歇还是比拿破仑多,但是你始终背负强盗的昭著臭名。一个落难的正派姑娘可以嫁给马车夫,嫁给做糕点的师傅,甚至嫁给最卑微的擦鞋匠,嫁给半夜扫大街的贫穷老头儿,嫁给——”她说话的冷酷与尖利分明把巴罗激怒,他用挖苦的声调急忙插进来打断她:“你是一个正派的姑娘,迷人的小天使,可你怎么在这个年龄就把肚子弄大了呢?难道光瞅瞅男人大腿也会得怀孕吗?难道你不是跟男人睡觉才留下他种吗?既然你已经跟别的男人睡过觉,那么再跟我睡觉又有什么奇怪的,凡是女人都要跟男人睡觉的,而凡是男人都要让女人去怀孩子的,别以为你肚子里装著凯特瑞的种,她到死都做不出那种稀奇事来,倒是她的肚子都要让别的男人留下种。还是乖乖地依丛我吧,美丽的姑娘。”他笑着朝她走过去。是的,曼哈达丽已经皱趣眉头考虑一分钟,她真想朝巴罗丑陋的脸上掴去一耳光,以解心里遭侮辱的憎恨之气,这忽儿她果然如愿以尝,分明她知道这一耳光掴得很重,以至强盗头目嘴里流出鲜血。很快她又被自己粗鲁的举动吓慌,急忙挪动双腿跑开,刚才她已经考虑过逃走的事,扭动起笨重的身子躲倒一棵大树后面,接着又觉得不妥,奋力划动双臂朝一个突然选定的方向奔去。“哦,慈仁的老天保佑我,别让那食人恶魔抓住我。”来到第二棵大树后面时,她喘着粗气慢步下来,地上青苔滑溜溜几乎使她跌倒,不得不小心翼翼行走,而荆棘丛中小路又是那么荒凉,很多调皮枝条将头伸向中间,这就无端挡住她去路,她伸出双手将它们拨开,而那些枝条又割伤她双手。曼哈达丽将手放进嘴里吮吸,那鲜血仍然潺潺不止,她顿时感到钻心的痛楚,于是又停下来绝望地瞪着前方的路,她对自己非常恼恨,因为她生就平民却不会走这种崎岖的山路,而野兽和强盗是多么会走啊,他们在这里如履平地一般安全自在。“我必须使出全部力量逃走,”她对自己悲伤地说。事实上她的逃走是非常可笑的,在这遍布荆棘和蔓藤的森林里,她不出三步就要被野兽巴罗抓住,须得再回来乖乖地听从他摆布,因为小鸡始终斗不过老鹰,猎狗永远跑不过骏马,道理自然是非常简单的。野兽巴罗没有用拳头教训她,这样的处罚对他来说太便利,而且也不适全于他性格,他向来对待女人还是很温柔的。他用手从上到下脱光曼哈达丽衣服,然后再将她推倒地上,吩咐四个喽罗上前按住她的手和脚以防挣扎,将一只穿皮靴大脚踏在她胸脯两个翘起的奶了之间,突然发出野兽般的疯狂大笑。“唉哟,我的小乖乖,顽皮的小天使,”他浑身肌肉都在快乐地抖动,低下头呲牙咧嘴瞟着她。“你又怎么逃得出我的魔掌呢?这瓦莱里安山远远近近都是我的地盘,再说你那怀孕的大肚子能让你跑多远。”曼哈达丽卑贱地躺在落满陈年枯叶的地上,不,是卑贱地躺在巴罗脚下,强盗头目的残暴和无耻令她恼怒,本来她对他刚才抓住自己仇恨之极,这回他又这样扒光她衣服进行惩罚,更加使她恼火万分。哦,我的天!她在喉咙难过地嚷道,我什么时候这样遭人侮辱过,我几时这样当众赤身裸体过?她怀孕的肚子已经丑陋得象皮球,连自己去看一眼也是不愿意的,眼下却那样明目张胆的呈现在别人眼里,她感到自己十足的卑鄙和下流。起初她怒火燃烧的眼睛向上瞪视与他相遇,她巴不得那团火能把他烧死,让他化为灰烬随风飘走。可是她的瞪视却是那么无能为力,连一只摇曳蜡烛都莫如,野兽巴罗放肆的笑声响亮刺耳,她的痛苦使得他的快乐成倍地增加,他象一个获得宝贝物儿又竭力想损坏它的人,在获得它时在所不惜,在损坏它时也满不在乎。曼哈达丽难过地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稍一作反抗,那颗带血的心脏就会被挤到体外,食人恶魔就要把它捡起来吃掉,她听说过很多男人食心脏的故事,无疑野兽巴罗也是那种人之一。她既然侥幸逃脱拉尔福斯监狱的目的仍然是死,那么认命就比费力去挣扎强一百倍,况且经过刚才那番唇枪舌战和逃跑,她已经没有剩下多少力气了。她静静地等待着他,明白野兽巴罗要做什么,他刚才不是说过自己要做她丈夫吗?这忽儿要扑下来对她实行做丈夫的权利,因为每个男人蹂躏女人时都这么说,要冠面堂皇地灌进一点儿爱情的东西,其目的主要是找到更充分理由,以至把强暴和占有女人说成是通奸,让圣神法律也要在他面前低下头。 野兽巴罗正在灌酒,手里攫起一个大肚子白兰地长颈瓶,将瓶口凑进肮脏胡子中间的大嘴,可怕的喉节骨在那里一上一下地滑动,酒水从舌头下面和牙齿缝隙流现来,弄湿乱七八糟胡子和大氅,他痛饮得津津乐道和非常得意,派头象当年的罗马国王那般神气活现。当他把自己快活地灌过半醉时,就将长颈瓶举起来扔向树林深处。世界上唯有白兰地最令人兴奋,因为强盗和国王都要喝它,贵族与平民都要喝它,流氓乞丐与宫延的高官臣属都要喝它,如果男人在占有女人时喝它,那么他所获得的快乐就要增加十信。野兽巴罗迅速脱下衣服,从肩膀上面潇洒地一扔,衣服就被抛到后面地上,接着就将他毛毵毵沉重的身子扑下去,从肮脏的胡子中间伸出嘴去狂吻曼哈达丽。他已经很久没有占有女人,两条大腿之间那玩艺儿都在生痛,成熟的男人经常需要发泄。自从凯特瑞捎信告诉他曼哈达丽,巴罗就每天夜里在睡梦中大汗淋漓地强奸她,但那生殖器里的精液就是流不出来,仿佛有东西堵住似的,不过它又分明在里面活动得非常频繁,以至要达到最激动的高潮,然而那种难受的折磨人的高潮又始终不见来临,这时他就突地清醒过来,抱住两只空空的兽皮枕头,原来他身下的女人还蹲在拉尔福斯监狱里。不过这一次显然不再是梦,他沉重的身子已经压住另一具娇嫩的身子,两个人的肉体紧紧地揉合在一起,尽管曼哈达丽的颤抖与害怕意味着反抗,她已经无可奈何逃脱他,又加之四个喽罗将她手脚按得越来越紧,于是他强奸她就更加不费劲儿,不,当然不是强奸她,巴罗又得意洋洋的笑道,是双方心甘情愿的通奸,因为我很热衷她肉体,而她也很喜欢我的生殖器,我坚硬象铁棒的生殖器能使她幸福,又因男女之间肉体的摩擦本来就能产生幸福,于是他就用最快的速度进入她身体。这一回他感觉到那里面有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梦中空洞与虚无,大概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吧,他生殖器很快就顶着子宫,以至无法再顺利进入,不过他也不想再去进入,他已经感觉到空前的激动与兴奋,已经感觉到高潮来临时候的精疲力尽,接着他就滚离开她象死老虎躺到地上去了。曼哈达丽无法接受这一残忍的事实,野兽巴罗这样公开侮辱和蹂躏她是连天理都不容的,但她实在又不敢反抗,她确实很害怕他,于是就准备听之任之,让自己乖乖地服从他摆布,可是当巴罗在放肆地强奸她时,曼哈达丽就发现自己非反抗他不可了,因为这具龌龊的身子在不顾体面地沾污她纯洁,占有她肉体,让她从此掉进肮脏的泥淖里,即使塞纳河水也洗不干净。“我的生命将永远颓废,我的前途将永远黑暗,我的未来将永远是万丈深渊。”曼哈达丽强忍着屈辱的泪水,直把它往流血的心里吞咽,但是它仍然要一迳儿地往外流,使得她更加卑贱和痛苦,今年她才十七岁,就经历了人生这样多的痛苦,她在懊悔当初在卢村小树林爱上拉菲尔时,就应该毫不犹豫在大西洋跳海死掉。“哦,亲爱的拉菲尔,我心上永远的拉菲尔,此刻你在哪里呀?你应该赶快来救我呀!我遭遇到可怕坏人的强暴与蹂躏,我简直恨煞了他,可是我没有办法把他置于死地,我非常非常想把他置于死地。”与刚才的痛苦相比,巴罗对她的侮辱还算是轻的,那只喜欢享乐和占有女人的野兽,自己淫荡曼哈达丽不算,还指挥他的部下去强奸她,“这姑娘是个婊子,”他笑著对他们说。那些喽罗极少与女人寻欢作乐,这当儿一听见强盗头目要将曼哈达丽让给他们,于是便争先恐后扑上去侮辱她,往死里蹂躏她,犹如在荒野践踏一只可怜的雉鸟,他们高声大笑,肆意淫乐,抱住她娇小的怀了孕的身子滚来滚去,快乐地发泄来自地狱魔鬼的肮脏情欲。曼哈达丽的不幸与痛苦达到顶点,她极象一只羽毛未丰的雉鸟,挣扎在汹涌的大海波涛中声息全无,这些来自地狱的魔鬼,对她的折磨是惊心动魂和前所未有的,她简直无法承受而快要死去。慈仁的老天啊,赶快降下惊雷和闪电霹死这些魔鬼吧,让他们进十八层地狱去接受惩罚吧,他们分明十恶不赦和罪该万死。在安静的连落叶都听得异常清楚的森林中,那空旷的令毛骨悚然的笑声传得很远,惊飞树上正在千啭百啼的鸟儿,吓走荆棘丛中幸福睡眠的野兔,一两只正在伺机捕食的狼回过头朝另一座墨绿色山岗跑去,连潺潺溪流中悠闲畅游的鱼儿也停下来瞪起疑惑的眼睛。人世间丑恶与不幸完全在这瓦莱里安山森林中暴露出来,它是那么令人憎恨,那么叫人唾弃,它充分体现了男人对妇女的武力强暴,那么叫人永生永世去愤慨男人。而男人本身是人类的精华,是高尚科学与艺术的象征,是美好世界与明天的希望,可是瓦莱里安山这几个灵魂丑恶的男人把一切都破坏得干干净净。野兽巴罗扬鞭拍马大摇大摆地走了,被众人蹂躏过的女人他是不要的,那怕他为此付出过一口袋黄金的代价,那怕他就此相助凯特瑞做上东南科岛女王,都在所不惜,他相信今后的日子里会有更漂亮的姑娘等着他,野兽巴罗昨晚的举动和今天的慷慨,顶多象巴黎富商遭遇了一次拦路抢劫。曼哈达丽动也不动僵硬地躺在地上,直到黄昏的暮霭笼罩森林才醒转过来,她满以为自己去了幸福的爱里赛极乐世界,在那里遇到她梦寐以求的情郎,原来她仍然活在丑恶的人世间,睡在落满陈年枯叶的青苔泥地上,周围空气新鲜而潮湿,归林鸟儿在轻轻喁语,羽毛绿灰的雄性斑鸠在低声呼唤它的孩子和配偶,缠缠绕绕的薄雾在向她渐渐袭来。终至起凉风啦,但那风极轻极温柔,象是从隆尚草坪和布洛涅树林吹来的,东边天际挤出一颗晶亮的星星,接着那星又暗淡了,因为圆圆的强烈的月光升起来,将原来那些不甚明亮的小星星一迳挤走,然后将它自私慷慨的光辉洒向大地,也洒向瓦莱里安山森林。青蛙躲在小溪边潮湿水草里,扯起粗短的脖子高声歌声,它的美妙嗓音是献给愚蠢的鱼儿的,据说鱼儿天生就不会唱歌。曼哈达丽尝试着站起来,却又因浑身剧痛无法站立,她那身长在骨架上的肌肉仿佛被人拿走,只剩下一具腐烂的空壳,但是那具腐烂的空壳又分明还在她身上,无论如何还要将它支撑起来,于是又咬紧牙齿尝试很多次,不过她腰部和双腿象断了一般缺乏力量。最后当一切努力归于失败时,曼哈达丽举手生气地擂打自己的腰和腿,我怎么这样无能啊,我的力量跑到哪儿去啦?它们象麻木了一般毫无知觉,不,它们分明是有知觉的叫呢!她接连抱怨了很久。过去一刻钟之后肚子突然隐隐作痛起来,腰部也渐渐气胀成大鼓,两条腿开始痉挛地颤抖,十个指头不由自主地攫紧,脸色变得缺少血色而铁青,上下牙齿沾合在一起咬出劲儿。那时潮湿寒冷的森林越来越黑,尽管天上慷慨的月辉洒在树梢叶间,但要将铺满陈年落叶的青苔地照明却很困难。起先曼哈达丽还能够听见呼呼的风声和鸟儿在窝里与妻儿团聚时的轻轻低语,但到后来耳朵里装满的是自己痛楚的喊叫。“这声音当然不是我的,”她喘着粗气说,它象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说得更确切一点,它象男人的声音,象一个遭遇到剧烈惨痛的男人的悲鸣,那个声音发出来把地上的潮湿驱走了,把周围恐怖的黑暗驱走了,把缠缠绕绕的薄雾驱走了,传到几个人合抱的大树后面去,传到荆棘蔓藤攀岩的顶头上去,传到高高的树绡上面去,传到远处捕食野兽灵敏的耳朵里去。“唉哟,这可怕的森林里有魔鬼,”狡猾的大灰狼说。“我的天,恐怕那骗子猎人又在学山鹰,”一只笨重的野猪扭曲着脸。曼哈达丽的叫声是那么凄惨,因为那种痛楚根本不是野兽巴罗和他喽罗带来的,它远远超过他们给她的痛楚,尽管当时那种痛楚也让她撕心裂肺,屈辱难熬,恨不得一死了之。但是那种痛楚必竟过去,必竟不会象现在这样要她屈死不能,亦活不成,她实在无法忍受的痛楚,跟过去任何时候遭遇的痛楚都不同,她已经在地上滚来滚去挣扎得大汗淋漓。“慈仁的主啊,快把我这可怜的生命拿去吧!”曼哈达丽知道自己未婚而怀孕,违背了天主对她的恩宠,现在它在恼怒之下降下痛楚惩罚她。“倘若我的生命对你还有用的话,我会将它甘心情愿地献给你,我曾经是那么地爱你!”她泪流满面伤心欲绝地说。曼哈达丽双腿似乎恢复了活力,两膝并拢来虔诚地跪在地上,将屁股和腰部抬得很高,整个身子成直线斜倾下去,散乱的秀发和苍白的额头一起触地,十个指头深深地掐进泥土里,下面带刺的树根又刺伤了她,但她浑然不知。剧烈的痛楚在一阵紧似一阵,象有人拿锋利的匕首割她心,裂她肺,将腹部内肠子一截一截地割走,那个狠毒的人根本不用麻醉药,接着又去切她肝,除她肾,直到将她五脏六腑统统毅然决然地拿掉。但是那恐怖的充满绝望的痛楚仍然没法解除。难道我要生孩子了吗?她突地恍然大悟,因为这种剧烈的痛楚不是普通人能够遭遇和忍受的,它的确太可怕啦!不过她又立即很清楚地记起来,孩子才怀上八个多月,拢共不过二百五十天左右,这种计算是从卢村小树林幸福的一幕开始,倘若那一天做爱就怀孕,这孩子也不该出生,曼哈达丽明白正常孩子必须九个多月才坠地,现在离准确时间还差一个月,又何况,谁敢肯定他就是那一天怀上的。“现在不是拉菲尔孩子出生的时候,”曼哈达丽精疲力尽摆着头,“我压根儿没有弄错,他整整差三十天。”她不得不把痛楚归于巴罗和他喽罗对她进行的前所未有的侮辱,很明显那场野兽对女人的侮辱是惊心动魄的,因为他们中间每一个人在对她施行可怕的强暴时,其余四个人便凶狠地按住她手脚,使得她压根儿就动弹不得,闭上眼睛听之任之,让其他们丑恶地蹂躏和摆布她。男女之间做爱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可是野兽巴罗和他的喽罗把它变成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人之所以不同于蛮横的野兽,就在于他们具有崇高的理智和懂得感情,知道什么样的女人匹配什么样的男人才是最幸福的。倘若乞妇要去匹配国王,那他们两个一定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陌路,倘若公主要去哀求农夫,那她的可笑爱情也会遭遇世人的唾弃。曼哈达丽的卑贱地位配不上拉菲尔,但至少她迷人的美色是配得上他的,曼哈达丽是生长在扎尔牙平民土地上一朵娇嫩的鲜花,是胜过宫中妃嫔和低于王后之间的另一种女人,再加之她具在亚洲中国的混合血统,那种奇特结合之后生下的姑娘自然有她奇特的美貌,她不仅当时在拉尔福斯监狱独一无二,就是今后在巴黎上流社会也是屈指可数。因此野兽巴罗自作主张要娶她也是有原因的,不过那样做是将一朵鲜花插进龌龊的牛粪里。又因她还不相信孩子会提前出生,于是把这莫名其妙的痛楚怪罪到野兽巴罗身上,不,甚至怪罪到逃走的凯特瑞身上,全是那个杀人凶妇在作崇,因为她为了那口袋黄金出卖了她,让她从死的险境里逃出来,又落到张牙舞爪的雄老虎手中,以至她不答应嫁给他做妻子,他就恼怒成羞对她进行人世间最丑恶最淫荡的肉体强暴,使得她已经受伤的身心再一次惨遭残害。约莫过去半个小时,一股汹涌的羊水从两腿之间混合处流出来,沿着膝盖骨和小腿肚缓缓而下,此时的痛楚比刚才强烈得多,虽然五脏六腑已经被人拿走,身上的肌肉和骨头仍然存在,这时象有人在用匕首绞戳她腰间肌肉,撕心裂肺地刮她骨头,再将它们合在一起一点一点地拿走。曼哈达丽娇额流着大颗大颗汗珠,脸颊淌出很多很多眼泪,但是她的思想地在忙着思考。显然她还没有生孩子的经验,也不知道那羊水来临的预兆对孩子的出生会有什么帮助,还满以它是陈痛压迫之后冲出的尿水。她顿时感到无比的羞愧,感到做女人的恐怖与丑恶,感到自己过于的卑贱与渺小,感到她早就应该在大西洋与拉菲尔夜间甲板散步时跳海死去。 她怀疑孩子要在体内的子宫里死去,因而他的垂死挣扎才使得她这般痛楚,野兽巴罗和他的蛮横喽罗今天对她的强奸,可能伤着这个沉睡的孩子,这忽儿他因窒息发泄着愤怒的痛苦,把他对母亲的仇恨一古脑儿还给她,因为是曼哈达丽给他创造出生命,现在又要将他美好的生命消失掉,他对这个出尔反尔的母亲充满难以诉说的憎恨,巴不得也把她带到爱里赛极乐世界里去。 紧接着又来第二次羊水,借着树枝叶间筛下来的微弱光亮,低下头湿漉漉地摸一把,她甚至还能从手心中间辩别出一点红色,它象是血的颜色,看上去尽管很淡,曼哈达丽愕然得吓一大跳,上午野兽巴罗强暴她时都未出血,这忽儿怎么会有血流出来,难道这孩子果真要死去么?果真是那伙丑恶凶狠的强盗伤着他么?是的,分明野兽巴罗和他的卑鄙喽罗伤著孩子,可是曼哈达仍然不肯相信他会死去而流产,眼看再等一个月他就要呱呱坠地,眼看再过三十天她就要拥有拉菲尔的孩子,眼看他就要属于她并亲手将他抚养长大,眼看她总有一天会把他送给拉菲尔,好多个好多个眼看呀!可是曼哈达丽眼看就要失去他,永远永远地失去他。从目前悲惨的处境看来,她这个拉尔福斯监狱逃跑犯,一个欠着别人巨款的债务人,一生都不会嫁给高贵的拉菲尔,是她没有相同的地位和机会嫁给拉菲尔,但是她很想拥有他一个孩子,一个曾经爱过她而又抛弃她后出生的孩子,倘若她将来艰苦的生活有他伴随,那么她一生见不到风流漂亮的拉菲尔也无妨,她并不对王子祈求永恒之爱,但是她希望两人之间发生在卢村小树林一幕成为永久性的回忆。 由思想产生的痛楚显然比身体产生的痛楚要强烈一百倍,但是两种剧烈的痛楚叠加在一起,就会让人难忍得无以加复。曼哈达丽将永远失去拉菲尔,永远再无颜见到扎尔牙王子,她把他慷慨赠予给她的最宝贝的东西扔掉了,是她的粗心和怕死把他扔掉的。她应该答应野兽巴罗去做他妻子,去享受堆积如山的黄金带来的快乐,去保护他们因爱情结晶而怀孕的孩子,可是她却没有这样做呢,她应该遭遇到比现在还要强烈一百倍的惩罚。她在悲惨的呻吟声中咬紧牙关,此时身体的痛楚显然与思想一般强烈了,简直到了不能够再忍受的地步,但她又必须义无反顾地忍受下去,因为那痛楚和即将死去的孩子在她身上,他迫使曼哈达丽在那儿热烈淌汗和大声喊叫,以及没完没了的翻滚与挣扎。或许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男人真正见过女人生孩子的场面,那是一个死者与一个生者的痛苦搏斗,两人的奋力挣扎都非常惨烈和悲壮。又加之曼哈达丽是生头胎,那可怜的孩子未足月,自然生产过程绝不会顺利。事实上这个孩子是因野兽巴罗和他的蛮横喽罗强暴后流产的,所以那漫长的流产过程让曼哈达丽受尽人世间苦难折磨,他当然不同于瓜熟蒂落,不同于母鸡生蛋,他是曼哈达丽身体受伤强迫他坠地的,这就很象突然之间雷霆劈开大树,火焰冲裂山岩,那种令人震撼和惊心 动魄的东西显然是很痛苦的,而且不可思议。曼哈达丽停止翻滚勉强坐起来,想看一看孩子的头是否露出来,但是刚才坐稳又一阵剧痛使她昏倒过去,现在她连喊叫的声音也渐渐减弱,直到完全听不见,显然她已经用尽全身力量在为孩子的死去和她的生存搏斗,然而那个讨厌的孩子还是留在子宫里不肯露面,还在那里用临死前的恼火拳头擂打她,拿他小脚狠狠地踢她。最后曼哈达丽完全停止挣扎,她象死人一般昏过去,因为羊水和鲜血都流得太多,疲倦的脸颊显出可怕的苍白,上下牙齿紧紧胶合在一起,双唇由可爱的红润变成恐怖的青菜色。静谧的夜越来越沉且又潮湿,琥珀色月亮挂在天空有气无力,树上栖息鸟儿也在各自配偶的怀 抱中熟睡,整个瓦莱里安山显得非常安详。曼哈达丽醒来时发现两大腿之间安静地躺着一个孩子,用子宫长成的衣包依然包裹住他,曼哈达丽胆怯地伸手试了试他体温,他到底活着还是死去,因为在她看来他确实已经死去,否则他就不该出生,但是当她发现那个孩子的心脏还在跳动时,不由得倒抽口冷气,接着又异常兴奋起来,她急忙用手将那带血的衣包颤颤兢兢地撕开,把孩子小心翼翼从里面抱出来,之后又低头拿牙齿咬断那根连接他肚子的脐带。“哦,慈仁的天主,我的孩子还活着,啊,我的宝贝孩子还活着呢!”她高兴得直想叫起来,直想蹦开去唱歌,但是她发现自己那藏匿在心底的声音出不了喉咙,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从落叶的地上站起来,她把孩子举到嘴唇下面频频去吻,一遍又一遍快乐地呼唤拉菲尔,我为你生下一个能继承王位的孩子,倘若你将来肯公开承认他的话,倘若将来你能够把他领到你身边的话。一阵强烈兴奋过去之后,脱力和懊恼又一起向她袭来,曼哈达丽木纳地望着怀中孩子,觉得他瘦小得丑陋不堪,甚至下地很久还不会哭,安静得象一只有气无力的小猫,眼睛半睁半闭懒洋洋地望这个冷酷的世界,既不感激母亲带他来到这个世上,也不指望将来能够飞黄腾达或流落街头。曼哈达丽突地觉得他成了她日后生活的累赘,她并不知道明天的前途在哪里,明天的凄风冷雨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灾难,明天她是否还会被别人关进拉尔福斯监狱,但她至少明白自己从此不再去幻想死的念头,因为她已经生下一个孩子,而她就必须对那个孩子赋予母亲的责任,尽管这个责任对她来说极端不公平而且太重,但是谁叫她爱上拉菲尔并与他同床共枕的?谁要是过早地摘撷爱情果实,谁就要付出人生最惨重的代价。曼哈达丽痛苦地摸一把眼泪,这时脱下一件外套将他轻轻包裹好,又解下一根腰带系在他身上。在她挑剔的眼睛看来,怀中孩子是一点儿也不美貌的,长大也不会有他父亲那般动人的风采,或者象他母亲那般秀气的面孔,他刚生下来就皱起老气横秋的眉头,耸起生气的鼻梁,耷拉起一张忧郁的小脸,仿佛世上的苍桑和苦难他经历过很多,也好象对人世的需求与渴望完全丧失信心,终至闭上眼睛悄悄地睡过去。曼哈达丽叹息一阵也躺下去,紧靠在一动不动的孩子身边,目光透过黑暗的树叶凝视琥珀色天空,她在尝试着给孩子取名的同时,又想起他是一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子,这就象她当年的命运一般,所幸的是曼哈拉德的父亲是扎尔牙王子,而不是不为人知卑贱的中国大使,即使他做行吟诗人流落街头,只要他肯说出高贵父亲名字,那么就会有人照顾和收养他,巴黎贵族和富裕人家最喜欢干这种奇怪事儿。终至,曼哈达丽和孩子在瓦莱里安山度过越狱之后的第一个最幸福的夜晚,身边那只可爱利波美拉小狗陪伴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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