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曼哈达丽没有回中国,眼下她被当作俘虏押解在一艘由地中海开往大西洋的轮船上。那艘轮船前面还一字儿排列起几艘轮船,上面一迳载著拿破仑手下那些威武英勇的士兵,他们身上穿著相当漂亮的军装,头顶戴起非常骄傲的帽子,有的冲灿烂的太阳微笑,有的打手势跟同伴高声说话,有的在得意忘形抽雪茄,有的正攫住瓶子欢天喜地痛饮白兰地,总之那种开心的场面是十分热闹的。 那天黄昏,这些从远征埃及凯旋归来的骄傲士兵,用他们惯常的老办法轰击了京城港口。那时上百艘从外国归来的货轮和海军军舰刚才进港,停泊在各自从前的方位上,因为历经多少天海途跋涉,仿佛一位疲倦已极老妇人,借著暮色带来的黑暗蜷缩著一动不动地喘息。至于那些饱经海浪折磨的船长和水手,他们的脸和身子更是沮丧困乏,巴不得早点离开港口回家去,痛饮几杯火辣辣麻木脑子的白兰地,跳进浴缸里洗个加硫磺的热水澡,然后倒在床上四仰八叉沉睡过去。他们一迳都很怀念安乐的家庭生活,那里没有呼啸的海风和地中海强烈的阳光,那里是一个美妇人最温暖躲避苦难的怀抱。 就在他们迈著匆匆步伐往回走的时候,代表拿破仑骇人惊魂的大炮突然轰了过来,起先显然是间歇性的,虽然爆炸声也响亮却落得很远,声音极象大海在地震,显得非常沉闷,这个时间持续很久,以至后来认为它快要消失时,爆炸声又突然激烈起来,而且炮弹也分明落得有些近了,那些惊讶地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的船长和水手,看见一个东西在西方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接著就看见它直线落入百船林立的港口,在第一颗炮弹刚炸响之前,还能够隐隐约约看清楚被炸散架的轮船,那些断烈木板带著货物和铁壳纷纷落入水中后顿时消失,紧接著又是第二颗炮弹爆炸后的强烈火光,以及由海水骤然升起时的冲天巨浪,及至那些红色巨浪落下之后,海面又推波助澜掀起惊涛骇浪,将那些还没有被炸毁的轮船推来涌去,仿佛要把它们折腾到疲倦之后再沉入海里,将这个港口恢复到大海的本来面目。 终至在天黑,那些令人憎恨而恐怖的炮弹轰击得密密麻麻起来,简直象天神发威泼下的冰雹,休想见到一点儿空隙。不过狡猾的拿破仑确实挑中这个港口,要让自己的轮船停泊在那里,眼下扎尔牙那些莫名其妙的商船和军舰挡了他道,对此他非常生气,向来他就喜欢扫除前进路上的障碍,排除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困难,他使用大炮轰击一个港口,仿佛农夫用铁铲清除一片杂草,为了便於种地,或许仅仅为了一座优美的建筑,当然他要舍弃那些没有必要存在的东西,眼下为了顺利靠岸让士兵休息和给养,他就要果断地将京城港口占为己有。不过这种说法太言过其实,明天他会把京城港口还给老拉菲尔,现在他不过是借用一下罢了。 从开罗出发到地中海,他在路上走了整整二十多天,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简直犹如神道,因为他一生总是喜欢干惊人的事,并把它看成是很好玩的乐趣,就连他吩咐士兵轰击扎尔牙京城,也认为是在玩一场非常有趣的游戏,只是在做完那场游戏之后,他要拥有那个地方并成为那里的主人。 拿破仑离开众人独自伫立甲板,举头凝视天空稀疏的星星,一边聆听那些响彻在远处的炮弹声,显然他的思想一直在回忆留在埃及的波利卡娜,这个奇怪女人的名字与他妹妹相差一音,可是她的性格与波利娜有天壤之别,他的妹妹是个咋咋乎乎令人讨厌的女人,而美丽的波利卡娜完全相反,她楚楚动人的温柔模样一直萦绕在他多情的脑海里,以至他离开她很久还对她难以忘怀。 看上去科西嘉青年貌不惊人,他那显得过分矮小的身材当然算不得魁梧,瘦弱的下肢在叉开双脚时显得更加纤细,极象一个长期患病的苍白妇女,仿佛他的保护神一直在暗中折磨他身体,竟然弄得他莫如普通女人健康,事实上他自小就患过肺结核,生长发育期又始终营养不良,不过那张光洁的小脸却是很俊美的那一种,一双灰眼睛尽管缺乏灵活,却深邃明亮得炯炯有神,能够藏匿起超人的智慧和非凡的韬略,全部勃勃野心也从那里面闪烁出来,毫不掩饰每一个他讨厌的统治者对他的仇视,以至让别人吓得心惊肉跳,不过大多数时候,他的眼睛总是带著温柔而丰富的感情,犹其看见面容俏丽的女性时,他的残忍和嗜血的欲望就悄悄退到黑暗里去了,因为深知自己不美,他总是用最殷勤的微笑去征服女性,拿最甜蜜话去打动她们心,在暗中诱使她们不知不觉地上勾。但在对待男人和劲敌方面,他的心与行动又是最刻薄与最残忍的。至于他的鼻子,那是世界上最难看又最奇怪的由肌肉和骨头组成的东西,它能够灵敏地闻出鲜花和金钱的味道,甚至对各国博物馆珍藏的艺术品也能嗅出它气味来,在美丽的意大利,他掠夺过罗马很多精美的油画和雕塑,在开罗,他用双手拿走除金字塔和法老尸体以外所有珍奇与珠宝。还有那张胜似演说家昆杜斯的巧嘴,他除了咧开来甜甜蜜蜜地欺骗女人,还能大惊小怪吓唬男人,他分明就是靠了那张巧嘴和一双小手去征服欧洲的。此外他穿在身上的白披风也是顶顶漂亮那一种,帽子是精致的黑边三角形,他在意大利作战期间,意外地学会了那个民族爱打扮和出风头的坏脾气。 今晚他极想在京城老拉菲尔龙床上睡一觉,以消除海上连日来旅行所引起的疲劳,他过去没有象现在这样讨厌过海,他曾当它是绿茵如注的草原,一望无际很可爱的深蓝色地毯,那些起伏的波涛是草原上滋生的小山,那些梦幻中小山是一曲无声的音乐,它象他获得的珍宝一般动人心魄。可是现在他把它当成高墙内监狱,多少天来他都无法走出这座监狱紧闭的牢房,他很想到外面散散步,呼吸几口透明的空气,倘若可能的话,还要亲自去京城街上走一趟,瞧瞧扎尔牙妇女是不是象波利卡娜那么艳丽,看看年轻男人会不会朝她挤眉弄眼。 于是他吩咐手下士兵将那些大炮轰击得更加密集,他要在两个小时之内迅速占领港口,要在两个小时之后火速开进京城,要在午夜十二点准时躺在老拉菲尔很舒服的龙床上。在上床睡眠之前,他当然还要吃一顿最美味晚餐,至少也得两种酒八盘菜入席,末了再来几种扎尔牙时令鲜果。他明白自己不论吃什么都不会发胖,那是老天恩赐给他的口福,使他有一副极好胃肠,因此他总是苛刻地要求每种食物都要做得非常精美。 大凡他愿望都是会满足的,虽则扎尔牙海军也在用吃奶力气作拼命抵抗,终至经不起拿破仑开花炮弹的威力,两军刚才开战不久,交锋也不算激烈,双方伤亡人数还未来得及统计,京城港口就乖乖地落入拿破仑手中,这有点儿象拱手相送似的,尽管眼下还有反抗者零星小炮打来,但是拿破仑那几艘象征欧洲帝国的白色巨轮已经顺利开向港口,气陷嚣张地逼进码头,轮船借著夜色的掩护乘风破浪。它的主宰在朦胧的甲上漫步,又带著沉思的神色驻足观察,眼睛穿过黑暗投向远处城市。这时他的先头部队已经攻进京城,荷枪实弹行走在各条大街小巷,正在寻找一条进入皇宫的路,并将那座皇宫进行四面包抄,然后再逐渐缩小将国王捕捉进口袋里。 拿破仑仰起脸儿从喉咙发出一声冷笑,对于不在自己国土上玩这种打炮游戏,自然十分高兴,他很早就想教训老拉菲尔,让他活著时候滚下台,理由是他一向看不惯老拉菲尔施行暴政,他是一个活脱脱克伦威尔,是一个古罗马苏拉,是一个法国的路易十四,他的下台对扎尔牙人民大有好处,至少扎尔牙从此就要结束世袭国王的统治了。拿破仑过一会儿就要去告诉那位老国王,自愿下台比当众推向断头台舒服一千倍,而且还会保全性命。 他对所有被征服者一迳使用这种方法,相信老拉菲尔也会很乐意接受它,扎尔牙必竟小得不堪启齿,没有哪个家族三十代荣耀地做国王。天下大事,盛极必衰,衰极必盛。 正当马贡护送拿破仑骑马进城时,老拉菲尔皇宫乱成一锅糊。首先是拉菲尔王子向父亲禀告海军固守失事,其次是扎西德殿下向他汇报拿破仑士兵正在攻城,事情看来紧急而又危险,拿破仑要把扎尔牙有意占为法国属地,他在去埃及路上放过老拉菲尔,现在归来时却要收复他,拿破仑爪子凶残地伸到遥远的埃及,难道他会轻易放过地中海一个蕞尔小国,他很早就猜测出自己做国王日子不多了,自从拿破仑征服意大利后他就一直提心吊胆,终至在今天看到那个凶兆的貌端,他并不怎么憎恨拿破仑,在政治上他们算不得敌人,但对於这位未来的法国皇帝无端入侵他国土感到十分恼火,老拉菲尔没有招惹拿破仑,也没在欧洲政治人物面前说他一句坏话,他把他看成是一位非常勇敢的凯撒,一位征服半个欧洲的常胜将军,一位他值得尊敬和平等对待的朋友,可是拿破仑视他崇高友谊如粪土。老拉菲尔吩咐儿子和扎西德迅速传出命令去,要京城驻防部队和被打垮的海军进行最顽强的抵抗,直到战死最后一个士兵为止,他不惜用自己的勇敢去捍卫扎尔牙,捍卫老拉菲尔家族一代又一代主权,绝不能让他做国王的权力落到别人手中。 无疑老拉菲尔决心是非常坚定的,他一生的意志也充分表明这一点,并且相信正义也会站在他这一边。但谁又料得到,老拉菲尔用黄金向英国购买的小炮竟不管用,它打出去的力量跟子弹差不多,甚至连拿破仑士兵身上毫毛都没擦伤,他们一路象扑天盖地蝗虫,气势汹汹扑进港口,又风卷如潮地爬上海岸,然后再一路轰击著大炮闯进京城,不多时就将皇宫团团围住,象要特别保卫它似的。拿破仑士兵的炮弹虽则向皇宫打得很少,但那里早挤得水泄不通了,再加之四周民房燃烧起强烈的火光,把个黑暗的天空照得通红透亮,陈年房檐和干枯木柱融在一起的爆烈声和坍塌声不绝于耳,间或还夹杂著炮弹落地的轰鸣,接著就看见一团浓烟卷起火舌冲天而上。显然老拉菲尔对这突然发生的一幕愕然得非凡,完全惊骇得不知所措,犹其当他用颤颤兢兢手打开紧闭的皇宫大门时,看见外面黑压压举枪的法国士兵,就几乎要瘫倒在地上,他将恐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接著又转变成悲愤的绝望。 “哦,该死的拿破仑!哦,该死的法国士兵!”他们象从天而降的神道吓得他有气无力,连从喉咙吐出的话也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们在趁我不注意时袭击了我。”接著他立即明白自己天颜已到。 老拉菲尔拼足很大力气才将宫门关上,它的沉重使他劳累得脸色发白,事实上他在听见科西嘉疯子时就血色全无,这忽儿闭上眼睛昏倒在儿子怀中,骤然间对法国皇帝产生的仇恨简直无法形容。 “伟大的父王,你醒醒呀,我求求你醒醒!”年轻的拉菲尔铁青著脸惊呼,门外火把的光亮强烈地照进来,恐怖的呐喊声和凶狠的擂门声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聋。这时玛丽母后从远处张惶失措朝他们奔来,显然在这之前她一直耽在寝宫,她是最后一个获得消息而惊讶的人,唯恐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不够可靠,才急急忙忙跑来询问丈夫。当她看见国王弄明白事情真相昏倒在儿子怀中时,就上前伸出双臂将他扶住。现在她知道可怕的事情真的发生了,而且不可思议的倒霉命运已经降临在老拉菲尔头上,她立即感到突然的紧张和害怕。但又因她丈夫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很可能会在一瞬间出现常见的心肌梗塞,于是她果断地吩咐儿子和仆人将国王平放在地上,然后叫来轿式小推车把他很小心抬上去,再扶住平稳地推过数十条长廊回到寝宫。即至回寝宫之后,玛丽一直坚持要留在那儿守著他,等待拿破仑来将他们推出去砍头。既然科西嘉疯子要不择手段地征服每一个国家,那么今晚他就会到国王的寝宫来睡觉,玛丽很早就知道未来法国皇帝的坏脾气。 老拉菲尔刚回到寝宫就醒转过来,他原本是要出去与拿破仑决一雌雄的,无奈突然之间没有力气了,他未经过拼死抵抗就眼睁睁看见拿破仑炫武耀威开进港口,得意洋洋占领京城,最后又旋风式地冲进皇宫,还要将他置死血流于地。这是何等悲惨的事呀!这件事分明早就预料到而又没法避免的呀!老拉菲尔脸上流下有生以来最悲伤的眼泪,跪下去拥抱住凄凉的母后摆头痛哭。哦,扎尔牙委实太小,小得连拿破仑三万士兵都抵挡不住,老天在用什么办法刻意宠爱他呀?他已经获得那么多胜利,古往今来欧洲谁也不及他伟大。 “哦,亲爱的老拉菲尔,是他的大炮叫人无法抵抗的,倘若没有那些远距离开花的东西,扎尔牙海军和驻防部队是完全能够抵抗的,我们的军队会得象他的士兵一样勇敢。”玛丽在他胸前哽咽著说,她不赞成丈夫的悲痛欲绝。 “英国真该挨打,它当初就应该卖给我远距离大炮才对,我要把这一笔帐算到那个骗子头上去。”老拉菲尔再次对自己的失败作出总结,“英国除了赚钱和撒谎,别的什么都不会干。” “哦,请别老是抱怨英国的错处,要知道这一切都是你愿意做的,黄金与军火的交易计划也是你一手制定的,还是老实地顺从天意吧。”玛丽心平气和地安慰,想让丈夫重新躺下去,他这样激动会使得血压急聚升高。 老拉菲尔摆头提高声调反驳,英国的欺骗气得他额头青筋暴露,此刻他象仇视拿破仑一样仇视大不列颠。“不过依我看还是你们先逃命吧。”他突然把谈话转到实质性问题上,“御书房后面的内屋有一条弯曲暗道,”他将一件秘密泄漏出来,“我希望你赶快带著拉菲尔从那里逃走。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从那里出去摸索著走三里多路就是海边,那里有一艘皇家海军军舰等著你们。朝土耳其方向逃去吧,抑或美丽的希腊也行,那里的国王会得收留你们,看在我与他们多年的友谊与交情上,他们会慷慨地赐给你们母子俩一处避风所。” “哦,难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玛丽母后惊讶得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来满脸悲愤地望著他,她的心在扎针般地疼痛。“我们的生与死是应该同在一条船上的,我最勇敢和最伟大的国王,自从我跟你结婚以来,我的生命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它是属于你的,而你又是属于全体扎尔牙人的,多少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一直虔诚耿耿地忠于你,把你捧为他们的兄弟,他们最慈仁的国王,他们在天堂之父。我希望你象往常那样傲然地抬起头,未来并不见得很可怕,假如我们一起逃出去的话。”她感激丈夫的刻意安排,却又不满他的固执。 “未来是不见得很可怕,”他低声重复妻子的话,视线茫然地瞟著窗口,拥抱她的手不很有力,显然他比玛丽母后想得更远,甚至有些深思熟虑。“但是该死的拿破仑要我和你们的头颅,”说著他又深情地看妻子一眼,“当然与其要你们的头颅,莫如就只要我一个人的,因为他占领扎尔牙后绝不会放弃我。我最善解人意的妻子,还有我那聪明和明辩是非的儿子,我归劝你们赶快想办法逃走,留下我在这里应付一切。扎西德殿下,你也跟他们一起走。”他转过身去对门口那个青年说,扎西德年龄跟儿子相仿。 “倘若你一个人还留在这里,我无论如何都是不放心的,我愿意跟你一起留下来,倘若你愿意留下来为光荣的祖国而战死,那么我的生命也将为它开出一朵旖旎的鲜花。哦,亲爱的老拉菲尔,我跪下来至诚地恳求你。”母后坚决反对他说法,觉得保全生命比上断头台更重要,而且那样去做是没有意义的。 “不,我要你带著儿子逃走!”他又一次更明白地强调,“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我不愿意让祖上开创的伟大业绩后继无人,小拉菲尔将来会做国王的,我希望你能够理解并看清楚这一点。趁眼前时间早快走吧,否则连懊悔都来不及啦!” 他很恼火地推开妻子,但玛丽又不顾死活地扑过来,她脸上神色焦虑而悲凉,反映出内心痛苦与凄伤,说来说去都是她对丈夫感情太强烈,以至她不得不冒险关心他生命。她紧紧地抓住老拉菲尔双肩,两只青筋暴露的手抖动得厉害。“固然儿子将来还要做国王,但我要你现在就做一个逃难的国王。法国目前是我们敌人,将来法国的敌人会支持我们回来的。” “你倒是想得很不错,明智的推理也极合符逻辑,同时也使我看到小拉菲尔未来前途的美景。但是眼下我分明逃不出去,科西嘉疯子既然针对我而来,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把我捉住。” “可是逃走总比他来抓住你强呀!”悲伤的玛丽几乎要哭出声,她抱怨自己太笨不能够说服丈夫,“你这是等著送死!”她很气恼地说。 就在夫妻二人激烈争论逃走与置留之际,皇宫门口拿破仑士兵已经排除障碍冲了进来,他们头顶高举火把,手持法国制造的乌黑长枪,满脸杀气腾腾,急步走过那些被蹂躏的花园,穿过闪烁暗淡灯光的长廊,一头栽进一座又一座逍遥迷宫,他们在那里曲里拐弯找不到路,有的四处碰壁,有的凶狠踢墙,有的则从原路折回来,又挑另一条路往里走,而在匆匆走路时又撞了别人,那人少不了回头咧嘴一阵咒骂。这老拉菲尔皇宫简直让人摸不透,甚至比巴黎的杜伊勒利宫还要奇怪呢,因为这些柱子和墙壁全系石头砌成,就连房顶盖的瓦也是同一种材料,尽管颜色漆得很温暖,摸上去却冷冰冰,碰著的话准会皮破血流,很多土里巴俗法国士兵在皇宫里胡撞乱碰受了伤。 “哼,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们从来没见过。”几个人同时抱怨。 “是呀,在意大利没有见过,在埃及也没见过。”又有几个士兵气休休大声说。 “然而却在这里让我们碰上它。”另外两个额头滴血士兵咐和。 “嘿,奇怪的扎尔牙,奇怪的老拉菲尔,他比我们科西嘉主人还聪明呢!” 终至他们在经过一番折腾之后找到那座神秘的寝宫,显然那里聚集很多人,有的是扎尔牙百姓,大多数则是法国士兵,分明把那里挤得密不透风,有人在高声说话。但是老拉菲尔仍在同玛丽争论,关于走与留的问题还是没得出结论,这时他突然看见法国士兵蜂涌在门口,一迳举起燃烧的火把和明亮的长枪,脸颊神色立即转为煞白,以至浑身发出不由自主的惊吓。这下可好,大家的逃路都没啦,他喉咙在悲愤地自责,眼睁睁看著拿破仑士兵冲上门,而他和她却在那里浪费时间。不过紧急生明智,他突然将妻子从另一道门口推向御书房那边,原来寝宫一向备有紧急之门。看见上百个士兵朝他们有持无恐地逼进,老拉菲尔低声温柔地哄骗著玛丽:“你们躲进去先走,后面我跟著就来。” 他不容妻子回答,就将她推著飞快送到御书房门口,然后鼓励地捏了捏她手心,再把小拉菲尔和扎西德一起送进去,后面还跟著一大群家仆和宫女,他们含著惊骇和不知所措的神色从他面前鱼贯而去,对于这种事情的突然降临毫无主见,仿佛死到临头去奔赴杀场一般,倒是镇静的老拉菲尔象断后的英雄勇敢地捍卫著他们,一一目送他们从他面前走过去。 玛丽仍然犹豫不决,但当她看见沉著有素的丈夫也进了御书房并转身关上那道门时,一颗悬挂的心才怦然落地。我将与他生命共存,她相当高兴地说,这是她活著的崇高宗旨,也是她与他结婚那天定下的目标。于是她轻快地带著儿子及仆人匆匆离开御书房,打开那道隐藏在书架后面的暗室门,再从那里走入一条完全黑咕隆冬暗道,他们走得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老拉菲尔直到最后一个仆人走进暗室并消失,才急忙将一列书架移上去挡住那道门,然后回来在御书房地上若无其事踱步。 他明白自己逃走迟早会被发现,一旦发现拿破仑又给罪加一等,与其逃走莫如等在这里被别人杀死,至少他这样做可以保住母后和儿子的生命,他将来日的希望托付给母后和王子,对于一个国王拿破仑或许会看重他的生命,但对于母后和儿子他或许就会放过他们。这时老拉菲尔已经打开御书房门,准备放进在走廊上吵吵嚷嚷的士兵,他们把喧闹声带进来吵得他耳朵生痛,他也象他们一样感到恼火。干吗这些人喜欢喝血的战争呢?为何拿破仑霸占别人的皇宫感到高兴呢?他在地板中央双手叉腰傲慢地站著,双眼瞪视士兵的目光是非常凶狠的,温雅高贵的老拉菲尔并不怕死,但他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入侵与挑衅,这样做分明是对他做国王的严重侮辱。 他原以为拿破仑会站在自己面前,用骄傲冷酷的微笑望著他,当他是扎尔牙最愚蠢傻瓜,谁料到等很久都不见出现,站在门口拥挤在一起的仍然是他手下士兵,他们举长枪手已经移到扳机,所幸的是谁也没有去扣动它,因为子弹一飞出来就要致命的,而拿破仑手下士兵并不希望老拉菲尔马上暴毙,他们要将他捉住送到法国去囚禁。 这是何等的可恶与耻辱呀!老拉菲尔逐一看著那长在愤怒脖子上面的每一张脸,明白他要逃走和求生的机会已经没有了,然而那些士兵又分明不肯立即枪击他,他们在一步步地朝前移动,同时又将手中火把举得很高,这时大厅和走廊都聚集著很多人,喉咙吼出要捉住老拉菲尔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以至连老拉菲尔都听得双膝发软。哦,我应该跟母后和儿子一起逃走,他懊恼地闭了一忽儿眼睛,心里无端产生出一阵恐惧,哦,我应该去我该去的地方,那美丽的希腊和土耳其,或许拿破仑根本就不会发现我。但他马上又意思到这样做不仅懦怯,而且十分愚蠢。得啦,他随及又在心里告诫自己,我一定要让妻子和儿子活著,即使他们去不了希腊和土耳其,至少会留住生命日后东山再起,我为他们去死显然是很值的,值不得的是不该让这些下贱的入侵者来杀死我。 眼见得御书房门口聚集著上千人,还在陆陆续续往里拥挤,那里的呼声和著明亮的火把,大有将整个繁华皇宫淹没架式,不,是要整个儿掀翻它。老拉菲尔看得眼睛瞪大了,显然来不及多想别的,只暗自祈求可怜的母后和儿子早些逃出去,早些登上等候在海边的皇家海军军舰。他的部下一向忠实而信守职责。此时他将悲凉的目光移过去落到墙壁那把金柄短剑上,它是他父亲遗留下来的东西,几十年如一日地悬挂在那儿,剑身非常精美,据说当初还是亨利四世送给他祖上的一件贵重礼物。老拉菲尔迅速走过去将它取下来,又高举起对准左边心脏很深地刺进去。 勇敢的拉菲尔就这样悲惨地结束生命,并拱手献出他美丽富绕的祖国。他倒在一滩可怕的鲜血中,全体拿破仑士兵围上去已经奄奄一息,他们及时唤来了医生,但一切努力终归无济于事,医生离开他摊著双手站起来。 拿破仑没料到这么快就进入京城并夺得皇宫,他原以为老拉菲尔会顽强地抵抗一番,战斗到最后一个倒下为止,他一向钦佩老拉菲尔的勇气,谁知他的士兵一点儿也不经打,甚至还人人怕死得要命,很快就放下武器举手投降,有的则刚一交火便丢枪脱逃。 拿破仑笑著大摇大摆走进皇宫,仿佛这里已是他的杜伊勒利宫,他一路向士兵招手致意,好象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他愉快地听著他们热烈的欢呼声。之后又傲然告别大家走进餐厅,他那极易消化的胃已经很饿,急需要向它填进一点食物,否则就会痉挛抽搐。他刚被马贡领到门口,就发现灯火明亮的餐桌上摆满极丰盛食物,显然它是属于老拉菲尔的最后一顿晚餐,现在却要让他来尽情地享受,拿破仑无疑立即对美酒佳肴高兴起来,同时竟对国王的死感到有些内疚,因为这些精美食物是不该让他来享受的。 不过他的烦恼很快便消失,如今既然他做了这里的主人,这一切就应该由他来享受,倘若他老去想暴毙的老拉菲尔,这极不合符他拿破仑果断性格,再说他很少同情懦弱的失败者,也不允许自己有这种卑鄙的心理存在,于是坐过去津津乐道吃开,一个人用餐已经成为他生活习惯,他从来不跟下属和士兵一起吃饭。 这顿美味晚餐让他吃得非常满意,他不仅欢快地痛饮法国葡萄酒,还有英国香槟,他一个人至少吃下三个士兵食物,好象很久没吃过东西,故而显得特别有胃口,还有那些刚从园林中摘来的时鲜水果,连约瑟芬储藏室都找不到,他吃得笑逐颜开拍著肚皮。 及至酒饱饭足,等待消化食物是胃肠的事,不过此刻身体倾向休息。拿破仑起身离开餐厅,慵倦地朝老拉菲尔寝宫走去,这段路原本很短,拿破仑却走了很长时间,原来他已经在途中瞌睡起来,海上二十多天的连续旅行,把他折腾得象一只疲惫的狗,他刚才走进老拉菲尔寝宫就关上门,直到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自己是睡在地板上的。“怎么,我没睡扎尔牙国王的大龙床?”他瞪大眼睛惊讶地说,昨天可是一心一意想著要睡老拉菲尔大龙床的,他甚至不肯相信眼前的景物。 拿破仑又举目环视四周,最后他证实自己正如狗那般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并且一夜都和衣睡在它上面,顿时好不高兴好不灰心,于是突然爬起来跳过去奔向大龙床,接著又向狗那般闪身跃上去,不过他已经没有睡觉的意思,只是盘腿坐在那儿装模做样做睡状,他害怕有人知道他睡地板而嘲笑他,拿破仑是法国未来的皇帝,这种荒唐事倘若传出去别人会看他不起,拿破仑怎么征服一个国王而拒绝睡他的大龙床呢? 实际上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过去经常发生,只是拿破仑极少注意,才导致今天这种可笑的事情重现,因心烦意乱他把自己狠狠责备一番。简直窝囊得没出息,眼前老拉菲尔的大龙床多舒服呀,软绵绵又宽敞,上面铺起洁白的床单,放著绣花的丝绸被子和鸳鸯枕头,他拿手逐一去抚摸几件东西,它的光滑程度犹如猫背或马颈,弛骋疆场的拿破仑经常骑马,显然他比喻很恰当。 这样把自己在床上捉弄一番,拿破仑才勉强感到满意,认为这样就可以弥补昨晚睡地板的过失,他要竭力把那件丢人的事忘掉,记住自己始终睡在老拉菲尔龙床上,身下垫著希腊的亚麻布床单,胸脯盖起中国的丝绸被子,他的头一直枕在两只可爱的鸳鸯上面,并做著非常甜美的梦。 及至太阳升起很高,拿破仑才迈著轻快步伐踱出宫去。原来宫里到处都是他的士兵,他每走半步就要碰上一个,这些士兵吃过早餐,聚集在门口或廊柱后面三五成堆地说话,显然脸上再也不见昨日的疲劳,他们看见他走来立即站得笔直,拿下帽子一边刷刷地行著军礼,拿破仑淡然地摆摆手,他们又恭恭敬敬目送他,直到他在另一堆士兵面前举起手,才又回去重新拾起刚才未谈完的话题。 与昨晚大不一样,眼下皇宫街行人极少,几乎显得空旷,但新的一天分明开始了,而且这里已经变成法国属地。他要到法国属地上去走一走,沐浴早晨清丽的阳光,感受那从地中海吹来的温和微风,此外他还听说扎尔牙建筑艺术很高雅,他要趁这个时间拿眼睛欣赏一番。因为他不仅懂得艺术,而且酷爱艺术。 的确老拉菲尔皇宫象传说中出类拔萃,这是拿破仑仰头观察很久后得出的结论,等他回到巴黎,他一定要花大价钱把杜伊勒利宫彻底改造一番。“至少我要它象老拉菲尔皇宫一样华丽,”他微笑著野心勃勃地说,“不,我要它十二万分辉煌奢侈!”于是很得意地幻想起那座宫殿的情景来。 拿破仑昂首阔步在皇宫街走了很久,今天他是这里的赫然皇帝,故而才来炫耀他的骄傲与神气,别人要怎样看他并不重要,重要的他将成为整个欧洲的征服者,拿破仑向来对反抗他的人持轻蔑态度,他们中间有很多人斥责他相貌,认为他是一个病夫,一个毫不起眼的弱者,可他都靠了他的勇敢和智慧成为天才统治者,他的帝位是用双手挣来的,不象老拉菲尔和路易十四靠承袭获得。 第二天下午他要离开扎尔牙,临行前他将漂亮的吕西安留下来。“我要你成为这里的国王。”其时兄弟两人正站在寝宫,拿破仑望著老拉菲尔那张大龙床深有感触地说。 “啊!”可怜的诗人惊吓一跳,急忙抬头望著拿破仑,他刚才还不明白兄长唤他进来做什么,以为会有一个精彩的故事讲给他听,然后让他再去苦思冥想作一首叙事诗,过去拿破仑一向是要他这样写诗的。“我——我不期望获得如此之高的权力。”他拒绝著结结巴巴地说。 “亲爱的吕西安,这只是你谦虚而善良的意愿,可我仍然要把扎尔牙最高权力恩赐给你。既然你喜欢写诗,那么做一国之王也就是最好的发挥,这首杰出的诗任你用笔墨纸砚去谱写,它都会是非常动人的。”他点燃一支雪茄轻轻劝告。 吕西安皱起眉头愣怔,他不理解拿破仑含蓄比喻的意思,将眼前这位意大利与埃及征服者苍白著脸看很久。“那当然是不一样的,伟大的拿破仑。”他固执地摆起头,怎么也弄不明白写诗与做国王是一回事,曾然历史上很多国王都会写诗,但真正的国王既非诗人,而真正的诗人既非国王。“我从来就不知道任何诗人做过国王,”吕西安有些气恼地提醒道。 “那分明是你读书太少的缘故,”拿破仑向天花板吐出一口烟雾后轻蔑回答,“事实上历史上做过诗人的国王很多,诸如——”他看见兄弟心不在蔫吃了一惊,“你禁止我说出他们的名字?” “我只是不想做国王,亲爱的拿破仑。”吕西安并没有看他,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从来不敢与拿破仑对视,他天生充满热情与幻想,但他的心是献给女性和大自然的,他没有能力去管理和统治一个国家。“我不配做呼风唤雨的国王,”他把这句话低声重复好几遍。 “那么我把王位让给谁?”拿破仑显然很生气,他既然征服扎尔牙,就必须指派人做这里的国王,眼下约瑟夫在法国,他总不能把他从遥远的地方召来。 “让给你信得过的将军,或者那些曾跟随你转战南北的人。”吕西安嚅嗫地建议,反正他打定主意不做恼人的国王。 “睁著眼睛说瞎话,愚蠢糊涂的吕西安。”拿破仑沉下脸严厉地斥责,一边拿恨铁不成钢的眼睛瞪视他,“我满心期望你成为这块肥沃土地之王,你竟辜负我一番至诚之意。”接著他又温柔地问:“是不是妻子拖住后腿。” “这件事与德凯丽无关,我本是自己不愿意做国王,我肯定做不了国王。” “别那么扫兴和自欺欺人。到底你还没有试过,怎么就敢肯定自己做不了国王,不妨老实告诉你,做国王是非常简单的,跟你在家里做一家之主同是一个道理,难道你没有做过家里的主人吗?”他脸上又流露出不耐烦神色。 “瞧你说得多么轻巧呀,这跟在家里做主人完全是两码事,”吕西安带著很深的愁烦解释。“首先是我不懂得如何施政,其次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怎样治理国家,显然一个小家绝不同于大家,你会说国家好比一个大家,但是那个吵吵嚷嚷的大家我分明是治理不了的。” “我不想跟你过多地论理,显然你向我讲出的道理是没有道理的。糊涂的吕西安,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连做梦都想登上国王宝座,唯独你一个例外,你的纯洁和天真令人钦佩,但它纯属是幼稚的孩子脾气。扎尔牙国王让你做定啦,你反对也好,哭泣也罢,反正我要把你留在这里,即使每天闭门写诗我也不会管你,你手下自有很多仆人侍从为你办事的。” 吕西安跳起来追到门口,拿破仑潇洒地丢下他扬长而去,他才不管吕西安如何思想,一切按计划办事,即使吕西安拒绝做国王也不行,他会派士兵把诗人牢牢地看管在京城皇宫,连同德凯丽一起软禁在那里。 “哼,权力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我从来没想到过要获得它,可它却这般容易就降临到我头上。”吕西安望著拿破仑笔直的背影。“哦,老天救救我,让我永远远离它吧!”他在门口那儿凄凉地跪了下来。 然而拿破仑则是满腹欢喜,非常快乐,他衷心希望吕西安做过象模象样的国王,他——波拿巴家族的整个辉煌将从扎尔牙开始,将从最小的吕西安开始。 随后拿破仑在马贡护送下来到港口,登上停泊在那里等待他上船的军舰,现在那些法国轮船中又多了一艘扎尔牙军舰,原来老拉菲尔一家全都被俘虏在船上,他们刚逃到海边就被拿破仑士兵捉住,连一个也没有逃脱掉,此外船上还有一些京城老百姓,其中曼哈达丽也被当作老拉菲尔家仆带进船舱,的确她的长相跟宫女毫无区别。 事情的经过还得从那晚说起,每年情人节这一天,曼哈达丽都要在拉衣士山下陪父母耽过黄昏才回来,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一年当中就那么一天与他们在一起度过,她觉得非常幸福,虽然她再也见不到母亲忧愁的面孔,听不见她诉说父亲过去种种,但是他们两人的形象铭刻在她心中,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居住,影子却一直伴随她,保护她,指引她,如今她一直在李太嬷嬷照拂下生活得很快乐。 当她迈著年轻少女的轻快步伐走进鲜花街时,她希望李太嬷嬷在家里等她,从前每个周末夜晚她都在家里等她,今晚也不会例外。之后她又把早晨偷鲜花一事想过遍,现在看来倒是十分有趣,尽管她被花店老板狠毒地打一顿,终久还是获得她所需要的鲜花,她认为那件事完全是天意,倘若她不曾做过小偷,那她就一定不会获得陌生青年的馈赠。 曼哈达丽把那位路遇青年的俊美面貌回忆很久,末了才抬手心不在蔫推开门,原来她已经在无意之中走到鲜花街尽头,半扇漆黑窗口亮出昏黄灯光,她俏丽的脸上立即浮出笑意。“亲爱的李太嬷嬷,我从外面回来啦!”她大老远就冲屋里嚷道,以为母亲的法国女友比她早到。 “唉哟,我的漂亮姑娘,你这是上哪儿溜达啦,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一个声音在里面颇 不耐烦地说,接著就见一个毛手毛脚小伙子朝她摇晃过来,他粗鲁的模样象农夫。 “你见什么鬼呀,李汤姆?”曼哈达丽显得很吃惊,一边将生气的眉毛竖起来。“我不在家时你独自闯进来,这象什么话。”她把嘴噘到耳边后面去。 “你不是叫我每晚都来看你吗?”李汤姆停在半路上奇怪地问,一边纳闷地望著她,曼哈达丽故意要躲开他,不肯象往常那样让他拥抱,他感到很失望。 曼哈达丽觉得他是一个傻里傻气的憨包。“不错,我是叫你每天晚上都来陪我,可我今天并没有叫你呀!”她尖刻而没好气地回答,做出一副要吵架的样子,理由是她在见过伟岸而漂亮的拉菲尔之后,李汤姆那副矮矮墩墩的穷酸模样令她受不了。干吗他不少吃一点呢?他是故意要让自己变成猪猡的,曼哈达丽感到一阵恶心。 “哦,当然每晚我都要来陪你,因为你一个人很寂寞嘛,难道这个夜晚你不需要我了吗?”李汤姆眨巴起愕然的小眼睛,“你事前并没有捎信告诉我,倘若你肯捎个信儿给我,肯定就不会上这儿来打搅你。”他看出这个夜晚曼哈达丽心情十分不好。 显然曼哈达丽被问住,因此而越发生气,这个肥胖的李汤姆就喜欢穷罗嗦,他跟左右邻居绕舌的老妇一般,她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对,我今晚根本不需要你,请你回去吧。” 李汤姆双肩无助地垂下来,顿时显得有些绝望,他明白自己配不上面前这个黑眼睛黑头发的可爱姑娘,尽管曼哈达丽穷得没有立锥之地,他仍然是个卑贱的农夫,李汤姆之所以要死气百赖地缠住她,其目的就是想在某一天占有她,使得她从此乖乖地成为他爱人。这种先下手为强的例子在扎尔牙多的是,只要将来结婚,他干这种龌龊事情就不会不道德。 “我还没有吻你呢!”他又狼狈地说,满心期望著另一件事。 天啦!”她恼火得尖叫起来,“过去你曾经拥有那么多吻,难道就恰巧缺少今晚一个吻?” 李汤姆又很不高兴地瞠视著曼哈达丽,她却转过身摇摇摆摆走出去,既然厚皮涎脸的李汤姆不肯离开家,那她就首先离开得啦。外面空气相当自由,从每一道窗口射出来的灯光也很柔和,她番然决定过去看看,望望里面和和乐乐团聚的一家,虽则她无缘享受那份天堂里的愉快,但看看别人愉快也是一件幸事。 李汤姆拔腿在后面追上来,大有得不到吻就不罢休之势,可怜的李汤姆把吻看得太重要了,仿佛没有它今晚就不能入睡,或明天就无法做人,他象圆皮球滚过来步步紧跟,曼哈达丽摇晃起双臂竭力想摆脱他。 “我今晚是绝不赏给他吻的,我目前心情一点都不好,再说他嘴里总是有发臭的大蒜味,一接触到他舌头就感到恶心。哦,我一定要远远地抛开他,李汤姆与我既不相配又不合我胃口,为何还要稀里糊涂被他缠上?” 在夜晚,鲜花街再见不到白天的喧嚣和热闹,也不见有任何行人来往,弯曲街道象老妇人安静地躺著,每家铺店都关门闭户,灯光则从里面闪闪烁烁射出来,昏昏黄黄把一条街照过半明。曼哈达丽在那里高一脚低一脚走路,白天那场偷鲜花遭遇侮辱一幕重又在脑海浮现,后来又终至离得她有些遥远了。 她没能够远远地抛弃李汤姆,却意外地听见另一种沉闷的声音,象什么东西被蒙在鼓里爆炸一般,或象大海在呼啸和地震,不过分明那震动又没有波击到京城,只是象征大暴雨前雷鸣的声音而已。但是当她折入另一条街时,那种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就比较清晰,它是大炮打进海里的声音,接著非常清楚的爆炸声就上了岸,仿佛在京城那些房子后面爆炸一般。因为曼哈达丽从来没见过战争,也不知道大炮的轰击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她看见远处空中有火光,就驻下足惊慌失措地眺望,一方面觉得有趣,一方面又有些胆颤心惊。此时李汤姆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告诉她那是敌人的大炮,因为前几天京城就传出消息来,说拿破仑要入侵扎尔牙。 “他干吗要在夜间打仗呢。”她转过头愣怔,觉得他晓得这一消息很了不起。 “这是一种军事策略,我的小乖乖。”李汤姆果然小眼睛雪亮得意起来,一边将手伸去搭在她肩膀。 “你别老是这样嘛,”她厌烦地说,“什么军事策略?” “我也说不准,”李汤姆觉得很扫兴,将被抛开的手抬起来若无其事搔脑袋,“或许它是一种计划吧,”他连猜带估计地说。 “我仍然弄不懂,”曼哈达丽喃喃地回答,“不过我已经知道老拉菲尔的敌人要做什么,那就是要将军队开进来占领京城与皇宫。” “情况一定是那样的。拿破仑是意大利的敌人,是埃及的敌人,也是我们扎尔牙的敌人,他每到一个国家或城市,那里的人都要跪拜在地上投降他。”李汤姆说话时做出一副害怕模样,其目的是想恐吓曼哈达丽。 “但是我绝不会投降他。”她极其轻蔑地说,根本不把那人放在心上。 眼下李汤姆要拉曼哈达丽往回走,说是为了安全起见,这种多事夜晚最好耽在家里为妙,固执的曼哈达丽摆头拒绝,她说自己一定要看那些大炮开花的样子,要听那些炮弹爆炸的声音。因为这时街上已经拥出很多人,他们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差不多都是听见大炮的轰击声从屋里跑出来的,一迳都害怕置人于死地的炮弹在房顶上开花,以至那些沉重的房梁和木柱坍塌下来,将自己压在下面逃不出去,即使偶儿有炮弹落在街上,也比去炸开那些房子更保险。 刚一忽儿工夫,曼哈达丽身边便挤满人,男人温柔地携著妇女,老头儿亲切地牵起小孩,而很多妇女怀中又抱起吃奶的娃娃,有的甚至拎起锅铲瓢儿,也有人肩扛起被子枕头,甚至还有人用小车推著食物,那架式仿佛要去逃难一般。他们一迳都朝皇宫街走去,因为那条街尽头有很多出租马车,此外那条街还是唯一逃到南方去的路。这些人恼火的询问声和互相关切的声音,叽叽喳喳响成一片,象一个偌大的蜂房盖过整个鲜花街上空,又朝皇宫街散发过去。显然这时大炮的轰击逼进京城,紧靠市郊处有很多房子燃起大火,火光又映红京城的天空,城里老百姓更是惊恐万状。 曼哈达丽和李汤姆周围拥挤的人越来越多,大有水泄不通的架势,分明要折回去的路没有啦,要转向另一条街希望也断绝,两人只能机械地跟著波涛般人流不由自主往前走,他们身子几乎紧贴成一个人,李汤姆放弃吻她念头,因为这样的紧贴自然比吻还要肉感得多,以至连下肢都变硬和僵直起来,不过他很快便忘记这一可笑的身理预告,无疑那样做会将曼哈达丽吓跑,李汤姆要用坚强的耐性去换取她对他的绝对信任。 果然侵入者大炮轰击得越发紧密,眼下连京城很多街道都在爆炸开花,就连皇宫街中间路段也落下两颗,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骇得行人立即驻下脚,吃惊地望著那团强烈刺眼的火光,额头密布出害怕的汗珠,嘴里啧啧咒骂法国军事独裁的狠毒,把他比作嗜血的禽兽恶魔,那位慈仁善良的老拉菲尔又没招惹他,他凭什么要发疯跑到别人国土上来掷放大炮? 然而那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并没把老百姓骇吓多久,他们刚等浓烟过去就又挪动双腿往前走,因为后面的炮弹比前面更加密集,仿佛拿破仑在故意保护皇宫和那条街的贵族,要将那些优美而富有艺术价值的建筑物留下来,供给他将来的妃嫔和朋友去享受。逃难者就冲著前面比较安全的地方走,这时京城的喧器声更加激烈,拥挤在皇宫街男女老幼越发加强了要逃走的欲望。 及至走到人潮汹涌的皇宫街中段,京城完全陷入被占领状态,不过所幸的是恐怖的轰击分明停止,拿破仑士兵突然扑天盖地出现在皇宫街,但很多人肩扛长枪站在皇宫面前,手持火把高声嚷嚷著要冲进去,显然早有防备的老拉菲尔把门关上,将讨厌的惹事生非者挡在外面,他们恨不得拿火去把这座森严壁垒的皇宫烧掉,末了又只因主人今晚要睡在那张华丽的大龙床上,才勉强忍住怒气而不得鲁莽。 眼下曼哈达丽和李汤姆正巧走到那里,因为曼哈达丽不想离开京城,就往法国士兵身后一挤便站在那里了,让那些可怜的人去逃难吧,她是要回去见李太嬷嬷的,他们头脑简直愚蠢得可笑,心也糊涂到极点,拿破仑一旦占领城市后就不会再打仗,他们却抱住懦夫观点认为他还要打仗。 又因一时拥挤走不掉,曼哈达丽就突然萌发进皇宫去看看的念头,李汤姆一直握住她小手,但她实在是忘记了他的,听说上午见过面的那位青年就住在里面,他穿金戴银妃嫔无数,而吃的东西又是天底下最最精美的。曼哈达丽自然猜不出他的生活方式,但她极想瞧瞧里面的装饰,是不是象传说中那样神秘和耀人眼目,据说连那些狗都一迳是睡的金山房子呢! 经过很久才跟在士兵后面走进去,尽管曼哈达丽刚才还在憎恨残暴的入侵者,此时又分明忘记他们做的坏事,因为他们能够将她带进老拉菲尔皇宫,就足够原谅他们的放肆与伤害,这伟而不可一世的豪华皇宫她连做梦也进不来,现在她竟踌躇满志走进来,靠的是拿破仑士兵赐给的幸运。 非常遗憾的是,她根本看不清楚墙上的各种装饰和房檐处的华丽浮雕,宫里到处黑灯瞎火,走廊、大厅、院子、房间一迳都隐藏在黑暗之中,分明以前这里那里灯火都很明亮,今晚是故意将它弄熄的,其理由是拒绝给拿破仑士兵照路,可是这些聪明者手中都有火把,发出小团火光足够照出一条路来。只是曼哈达丽不能借住别人火把一饱眼福。 这实在是一件很扫兴的事,不过曼哈达丽仍然兴致勃勃跟在那些人身边,尽管欣赏不到墙壁的装饰和浮雕,到底还能够看见里面的宫殿有多宽敞,那些红棕色石柱有多大,妃嫔和美妓跳舞的地方有多豪华,国王用餐的桌子有多发光,院子里喷泉吐出的是鹿血还是红酒。 不过这几处经过精心挑选的地方,曼哈达丽却无法看见,理由是皇宫也象沸腾的大街到处挤满人,她除了被别人推著跟住移动,压根儿就不能挑一处理想的地方去转悠。她断定身后那些院子白天一定非常清静,绝不会象这个时刻闹闹嚷嚷的,因为这里不仅有拿破仑士兵跟老拉菲尔侍从争吵,就连拿破仑仆人也跟老拉菲尔仆人在扭打。刚才勇敢的扎尔牙国王自杀身亡,他的仆人要将主人尸体抬出来,马贡都横蛮地挡在门口禁止搬走,于是就爆发激烈的唇枪舌战,终至最后双方大打出手。 曼哈达丽挤到御书房门口时,原本也想伸头去瞧瞧那位因悲愤而惨死的国王,却又无论如何近不到门口,拿破仑士兵将那里堵得严严实实犹如铜墙铁壁,她只得站在那里侧耳聆听里面的说话声,又因她很想知道上午那个青年的下落,他是否机灵地逃出去还是被愚蠢地砍下头,末了她任何消息都没有获得。 因为挤得实在难受,曼哈达丽才想起应该离开皇宫到外面去,显然大街上比这里自由得多,她已经不太喜欢老拉菲尔著名的皇宫啦,可是那些大厅和走廊站著神色严肃的拿破仑士兵,他们衣服是非常明显的,又况法国士兵与扎尔牙人是有区别的,她突然意思到自己站在这些人中间会很危险,他们很可能当她老拉菲尔仆人,于是她惊骇得脸色都变了。“这里情况很紧急,显然一刻也容缓不得,”立即拉起李汤姆往外走。 又是一阵白费力气,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才挤过几个人头,后来及至走到那老拉菲尔每天主朝的南面大厅时,就再也移不动步,这时外面士兵还在拼命往里拥挤,他们的进来组成一条不可抗拒的汹涌河流,曼哈达丽和李汤姆只能保持原姿不动了,不,他们甚至还被推著往后退呢,那些士兵的力气简直象大海波涛在冲击。 “李汤姆,快抓住我。”突然小伙子与她失散,曼哈达丽将手举得很高,绕过别人肩头向他求救。 “别动,曼哈达丽,等著我。”李汤姆在几尺远的地方向她挥手。 “我被他们推开离开你啦,这该死的人流!”她相当懊悔地喊道,抱怨刚才不该一时任性进皇宫。 “一定要坚持住,我的小乖乖,殷勤的李汤姆这就朝你走来。” 他终久还是走不过来,而她却离他越来越远,起先他们中间只隔几个人,现在却隔一条小溪,接著又是一条大河,两人分明都站到河对岸,渐渐地又拉大距离隔著一座山,这时他们相互之间喊声再也听不见,仿佛在地球的这一端和那一端,曼哈达丽也看不见李汤姆身影,而李汤姆更不晓得她身在何处,她刚才还在生气讨厌他,这忽儿又十二分怀念,倘若李汤姆不来救她的话,一定会被大海波涛中人流淹灭,她在那里伤心哭喊著李汤姆快来救她。 人群的拥挤越来越稠密,而且吵闹声也愈来愈喧嚣,不过在一刻钟之前,拿破仑士兵开始捕捉老拉菲尔家仆,虽然国王暴毙,但他一家老小却狡滑地逃了出去,这就不得不令拿破仑生气,他本来是要放老拉菲尔一条生路的,只需他乖乖地跪地投降,谁知那老顽固拔剑自焚以惩罚他良心,一气之下拿破仑下令将他侍从仆人全部捉住,然后统统关进一间大厅去听候明天发落。 曼哈达丽就这样稀里糊涂被捉住,手腕被捆上结实的绳索,跟大家一起关进那间国王每天主朝大厅里,她不认识老拉菲尔家仆,他们也不认识她,她在他们中间感到相当不自在,但又知道自己一时间无法逃出去,不过她仍然希望李汤姆找到一个机会来救她。 这时外面吵闹声逐渐停下来,直到最后稀疏火把光亮也熄灭,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她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自己就变成享福多年的老拉菲尔家仆,原来刚才拥挤进来的士兵是捕捉他们的,现在干完活儿又立即退出去,只留下几个荷枪实弹士兵在门口看守。 曼哈达丽静静地盘腿坐在地上,低头懊恼地回忆这个晚上发生的事,她怀疑自己在做梦,怀疑刚才在宫殿里看见的人与物是假的,更怀疑那根很粗的捆住手腕的绳索,我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被拿破仑士兵束手就擒呢?但这分明又不是梦! 她又将头慢慢仰起来,默然无语瞟著窗口,她左边和右边站著或坐下很多垂头丧气的人,曼哈达丽当他们视而不见,他们一迳是老拉菲尔家仆,而她根本不是,愚蠢的拿破仑士兵误会了她,他们是睁著眼睛的瞎子。“不过,”她又一厢情愿地想,“或许明天他们发现后就会放我,要不李汤姆也会想出办法来救我。”这样想过之后她就有些心安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