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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达丽并非曼哈爱瑞私生子,她父亲是典型的亚洲人,在中国宫廷里兼有一官半职,年轻时被皇帝派往意大利做外交官,同时又兼做扎尔牙大使,实则因为扎尔牙太小,他才每月在意大利耽二十天,在扎尔牙耽十天,又因那时意大利和扎尔牙都非常和平,几乎没有战乱的事情发生,于是陈明理就显得无所事事。再加之做外交官确实是一项很美气的差事,每天除了学几句拉丁语,背诵一段意大利或扎尔牙地方语言,或打打扑克,玩玩斗鸡游戏,有时也去网球场打两小时贵族球,或钓钓鱼儿什么的,别的就再也没有了,他不仅在意大利如此,在扎尔牙也是如此,日子总是一天一天重复,又一年一年翻不出新花样。 陈明理闲下来时经常在皇宫街散步,他就住在皇宫街尽头,那里有老拉菲尔提供的豪华公寓,世界各国大使都住在那里,自然中国也不例外。陈明理总是在清晨和下午散步时候居多,早晨空气比较清新,那时太阳刚从地中海冉冉升起来,睡眠一夜的万物正待复苏,潮湿地面升腾起白白薄雾,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有一种异常轻快的感觉。此外,下午散步更是别有一番情趣,笔直宽敞的皇宫街足有三里路长,从大使馆公寓走过皇宫,过去就一律是贵族人家庄园别墅,那些迷人的颇具欧洲式样的建筑物一迳都是白色的,而可爱的花园又一迳都是绿色和红色的,那些高贵人家都通过栅栏把门开向街上,每道门都成半圆形,并配有四根结实柱子,上面精心雕刻起好看的艺术浮雕,每一家贵族老爷的名字都写在浮雕下面。 每当陈明理从这里走过,眼睛总是好奇地往花园里瞧, 对那些豪华的拱形门倒是没多少兴趣,但对花园的感受就不一样。因为花园的草地上经常跑著一群狗儿,它们摆起滑稽骄傲的尾巴,或在玩皮球,或在追逐一个小孩。有时他也看见有人在草地上快乐地用餐,那是属于礼拜天一家人团聚的日子,仆人将一张发光的咖啡色木桌搬到草地中央,中间摆起一束刚从花园里采摘来的鲜花,四周堆满香喷喷丰盛食物,意大利葡萄和地中海香蕉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法国干色白兰地也是永远不缺的,此外陈明理还看见,伟岸的男主人一迳都是那么殷勤至备,漂亮的女主人一迳都是那么温雅多情,而他们共同拥有的孩子又是那么调皮活泼。 自然陈明理时常被那些幸福的家境图弄得心烦意乱,非常不安,当然罗,人的一生应该是有家庭的,尤其当他年轻力壮和事业有成的时候,他不胜羡慕地想,人所需要的就应该是家庭的天伦之乐,欢快之喜,这就象林中鸟儿成双成对拥有一个窝是共同的道理,世上象他这样风雨飘摇的外交官又有几个,做异国他乡大使也要食人间烟火,更何况他已经到了需要女人温存陪伴的年龄。 自从经过那次深刻反省之后,陈明理就对女人逐一留心起来,在大街上随便碰见一个女人,不管她长得美与丑,也不管她是否结婚,都要回过头去认真观察她,看她长著黄头发还是红头发,看她枯瘦如柴还是肥胖如猪,看她年少十八还是中年老妪。因为他是道道地地的东方人,自小看惯东方女人的黑眼睛黑头发,对于欧洲女人他就有些茫然了,至少分辨不清楚她们是美还是丑,中国女人的外貌他一看便知道,但是对于复杂的欧洲女人,要花费很大力气才知道她们是否合符他认为的美丑标准。 终久陈明理没找到他认为的那种人。欧洲女人太让他失望,她们全都是一个模子铸浇出来的,高矮胖瘦,年少老妪,黄头发和红头发,白皮肤以及黑皮肤,一迳都是亚当和夏娃的后代,根本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后来他却在皇宫街尽头发现一个可供他探窥的秘密,他象孩子那般将秘密在心里藏匿很久,才勉强将它拿出来轻轻揭开朦胧的面纱。 那座花园跟别家没有区别,除半圆形豪华拱门开向街上,代替围墙的白色栅栏里一迳是草地和花园,那座古香古色的别墅前面有一个喷泉,池中堆积起奇形怪状的假山,长满青苔水草的岩石上塑起或大或小的动物,其中有高大的宝马、狮子和熊,鳄鱼、蟒蛇和恐龙亦很精小,与前种动物形成轩然对比,那些晶莹的冲天泉水都是从这些动物口中喷吐出来的,然后又雨点般地扑刷刷落下。喷泉池那儿汇聚起三条方砖路,很宽敞洁净地通往门口,两旁雪松形成浓荫拱顶,另外两条笔直地各通东西,一边是绿茵如注的草地,一边是姹紫蔫红的花园。 每天下午,陈明理都要看见一位姑娘带着一只狗儿在草地上散步,她看上去顶多十六岁,模样儿也属于中看那一种。她穿一件绿色紧身纱丽裙,看上去身材非常苗条,但在胸脯处又显得异常丰满,简直就象中国女人。她眼睛当然是蓝色的,那张白净的脸蛋成瓜子型,如天鹅式的脖子也很细长,那双手是很纤小的,总之她整个人儿显得清清爽爽不拖泥带水。陈明理看得太认真太仔细,不过——不过他又似乎观察出什么来,那姑娘浮现在娇脸上的愁绪使她显得有些落寞,几分无助。 原来曼哈爱瑞生活一向是快乐的,她的工作不是在闺房刺绣弹钢琴,就在厨房指挥仆人做这干那,可怜的母亲早逝,父亲视她如掌上明珠,唤她是心肝宝贝,自然她也爱得父亲无以加复,当他是生命中第一个最崇拜的人。勇敢的曼哈德文曾经做过将军,跟随老拉菲尔在海上打过仗,尽管因炮弹失掉一条腿,坐在轮椅上的风采仍象年轻人那般敏捷,说起话来声音宏亮清晰,打起手势有力大度。 最近一个时期,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曼哈德文老是邀请马查理来访,他来的次数之多自然引起人怀疑,尤其使曼哈爱瑞生气。虽则马查理男爵刚才五十初头,看上去算不得老态龙钟,但他那副呆头笨脑的古板模样却令人讨厌,他的神色冷酷而庄严,外貌则是瘦小而丑恶,仿佛永远长不大的男孩,对生活既不觉得讨厌也无热情。但就这样一个人,却是曼哈德文密友,他们在一起无话不说,无事不做,曼哈德文天生就是滔滔不绝演说家,军事人才,马查理生来就是倾听的对象,曼哈德文打手势说话他从来不插嘴打断,好象每一句话每一个词儿都记在心上,那副仰起脸儿认真模样简直令人惊讶,曼哈德文虚荣心就此获得极大满足,每当这样放肆地说话时,他就忘记那条宝贝的腿是为扎尔牙国王失去的。 曼哈德文二十年前就有心将马查理选为女婿,只可惜那时他刚结婚没有孩子,而马查理已经结婚并且有了孩子,他只得放弃那种期许已久的念头,代之两人以最亲密的友谊相处,倒是双方关系相当密切。谁知新近马查理又突然做了鳏夫,虽则前妻撒手走后留下三个女儿,那一迳都是无妨的,因为马查理祖上留下的财产是曼哈德文的两倍,而且还有未开发的矿山岛屿之类,何况前妻那三个女儿是要出嫁的,倘若曼哈爱瑞能够生下个儿子的话,那样两家合起来的巨大财产都是属于她和儿子的,此外她一结婚还可以做起高贵的男爵夫人来,这最后一个条件是曼哈德文顶顶看重的。尽管他有显赫的将军头衔,而他却不能够拿它来承袭给她。 当某一天马查理走后曼哈德文向她提起婚事时,曼哈爱瑞当即气得脸色煞白。“什么,我要嫁给那个小老头儿?”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嫁给那只走路一蹦一跳的猴子?”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瞠视著,突地发现她父亲变成一个蛮不讲理的陌生人。 “他是一个上流社会的男爵呢,我不准你侮辱他!”曼哈德文沉下脸相当严厉地说,将轮椅转过来凶狠地面对她。 “可是你分明在侮辱我,你却不在乎侮辱我。”她一听见自己要嫁那么大年龄的男人就要昏倒过去,这是怎样一个父亲啊!在她那个青春芳龄的幻想中,曼哈爱瑞的意中人一向是高大伟岸和风流潇洒的,而且当然不会超过三十岁,现在凭空来了一个可以做她父亲或爷爷的人,她简直无法想象将与那人同枕共床以及生孩的事。 “我在用自己的关系为你打开进入上流社会的大门,”曼哈德文的气恼与她不相上下,因他向来就很容易激动,加之他那种几十年养成的不容许别人反抗的军人作风。“那是我一生都为之向往而无法获得的。”那张抽搐的脸涨成猪肝色,太阳穴下面青筋暴露得吓人。 “哦,亲爱的父亲,我要的不是上流社会,我要的是配得上我的美男子,我拿虚伪的上流社会做什么用,我讨厌那些烦闷的沙龙和没完没了的舞会,我只求能够找一位称心如意的丈夫,因为他是要与我共同生活一辈子的呀!”虽则痛苦得胸脯一起一博,她还是鼓足勇气低声说出自己的看法,通过这件事情,她觉得父亲是个可怕的老顽固。 “简直愚蠢透顶!”曼哈德文生气地斥责,他换个更舒服姿式说话,便于提高和加强它的重要性。“进入上流社会比挑选一个美男子重要得多!”接著他又怒气未消地说:“难道你觉得马查理不美吗?他有老于世故的精明头脑,对人又极其忠诚耿直,此外他身段也是十分迷人的。你——一个学历平凡和外貌普通的人还期许什么?” “总之我不能够嫁他,那怕他比老拉菲尔还要美貌。”末了曼哈爱瑞躲进闺房里,扑在咖啡色钢琴上长时间黯然神伤,她最崇拜的父亲太冷酷,他的固执使她流下眼泪,直到中午仆人来叫她用餐也不出去。让我死去吧,她想,打定主意做点颜色给她父亲瞧,曼哈德文把她当成他私人财产胁迫她,曼哈爱瑞也有决心跟他抗挣到底。 这以后曼哈德文什么事都不同她商量,他明知女儿倔犟的脾气象自己,一旦闹翻什么都不肯通融,甚至连割腕自杀的事也干得出来,他仍旧横下心不管。这以后马查理照常来往频繁,但他对曼哈爱瑞很淡然,象五年前态度可有可无,碰面也只冷漠地打个招呼,仿佛对她青春年少和美貌无动于衷。曼哈爱瑞见状终至松口气,不再把自己关在闺房侍候刺绣,而是带上卷毛狗去花园孤独散步,倒是那些青绿色草地和天边白云给了她不少安慰,或许父亲已经打消她嫁马查理念头,她想,很快她就丢掉愁烦恢复和颜悦色。 只是曼哈德文比想象中还要狡猾,他不仅要女儿嫁给马查理,还刻意背著她悄悄订下婚期,虽然眼下离出嫁还有三个月,这件令人震撼的事却让曼哈爱瑞饱受惊慌,她简直六神无主而乱了手脚。她知道哀求父亲是不行的,伤心的眼泪和低声下气无法感动他,曼哈德文脑袋比金钢钻还顽固,即使二十匹烈马也拉不回头。“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她将头斜靠在钢琴上痛苦地呐喊,一边用拳头咚咚地擂打琴盖。 恰巧在婚期泄漏的第二天,她在花园散步看见陈明理,那时他靠近栅栏不胜欣慕望著她,模样象看一朵突然发现的鲜花,曼哈爱瑞本来还在为婚期的迫近而烦恼,这时心不由得怦然跳动起来。显然陈明理是那么年轻健康,那么美貌风度,她一眼便认出他是黄皮肤亚洲人,同时又具有那个民族的全部热情与优秀。当他向她摆手送来一个微笑时,曼哈爱瑞急忙朝他噘了噘嘴儿。 “哦,美丽的姑娘,流泪会毁坏你宝贵的美貌。”当曼哈爱瑞姗姗走近时,他突地显得很惊讶,急忙仔细打量著她,一边认真分析娇脸上愁烦的情绪。 “是的,但我不准备再流泪啦!”因为无法逃脱,她便低下头羞涩地承认。“你是知书达理的聪明人,一眼就把我看得非常透澈。”当她再抬起头时,又冲他妩媚地微微一笑。 “我为你忘记不幸而高兴,”他说,一边敏捷地翻过栅栏走到她面前。陈明理未经允许就进入她家领地,使得曼哈爱瑞大为惊骇,急忙慌慌张张往后退,她看见陈明理快速的动作既象小偷又似军人,呆呆地愣怔在那里。 “你当然不能这样,而且你也没有权利。”良久她才呐呐地吐出几个有气无力的字,以示自己的愤怒,但是陈明理显然听不进耳朵,他立即将她拉到一片茂密的雪松树林里,站在枝叶繁茂的树荫下,那里被各种植物遮盖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他们。 “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这样做,但是我必须为了你的孤独同你耽一个下午,老实告诉你吧,我当然晓得恼人的孤独是何种滋味。”这样低声说话的时候,手脚麻利的陈明理已经将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接著又弯腰温存地扶她坐过去。 曼哈爱瑞无疑起先很反感,对于一个随便遇见的陌生人跟她亲近很不习惯,她自小长大除父亲以外还没有跟谁亲近过,脸上和双肩都出现反抗的神色,抱怨他应该远远地离开她,但是末了却又无法拒绝陈明理热情,加之年轻人所做的一切都具有说不出的吸引力,于是就在外套上勉强坐下来,陈明理则用有力大手紧紧握住她,把安慰的热力传导给她。 整个下午两人都没有说一句,陈明理本来有很多话藏在心里,后来还是认为不说为妙,城府幽深的姑娘对他充满恐惧和忧虑,一开口准会将她吓跑,他愿意曼哈爱瑞象猫儿安静地坐著,以一个朋友身份陪伴在她身边,既不惹她伤心,又不提出任何非份之想。西天一轮太阳温暖地照耀花园里绿色植物,也照耀在他们头上和脚下,两只画眉在树下浓荫里跳来跳去,那只雄鸟摇头晃脑婉转啼鸣,围著美丽的雌鸟翩翩起舞,曼哈爱瑞扭歪脖子瞧著它们,渐渐脸上露出坦然的笑意。 “你瞧它们多可爱呀!”她终至把头朝他转过来,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和两片红色嘴唇。 “它俩是幸福的一对儿。”陈明理感到由衷的高兴,曼哈爱瑞说话甚至比画眉歌声还好听,此时他放开她小手,却在她柔弱肩膀上轻轻一拍,那一拍倒是无任何用意。 “自然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对此她对他的友谊感到放心了,说到底他对她没有进一步举动,何况陈明理的人品还是值得她尊重的。 当琥珀色月亮爬上天空时,陈明理与曼哈爱瑞分手了,在这之前他吻了她,但那短暂的一吻只是礼貌而已,并不具备任何特别意义,她在上床之前就将它忘掉,她的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切都没有发生和改变,也不可能发生和改变,只是那个夜晚她睡得特别美气,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竟忘了迫在眉急的痛苦。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想起陈明理,因为她一转身就看见那件醒目的结婚礼服,它在七天前就找裁缝做好,而且也刷过烫过了,穿在木头模特儿身上。那件衣服布料是很厚的闪光白缎子,从上到下都用奶油色珍珠镶绣起来,领口和袖子都是很深的,用的也是同样颜色的花边,背后托起一条开缝的长裙,里面衬一件银丝布紧身。当初这件礼服是法国手工做成,既美丽又贵重,她应该怀著极其崇拜的心理去爱它,可是当她再次看见它时,眉头立即皱成一片愁云惨雾。 现在她觉得结婚这件事对她已经非常真实了,再也不象从前那样说著玩儿的了,从前她总是还有那么多日子可以等待,她可以在等待中期许变化,在等待中祈盼幸运,但是现在所有等待的时间都过去,从前那种朦朦胧胧一厢情愿的感觉不再重现,曼哈德文要将她嫁给马查理的决心,谁也休想将他动摇一丝一毫,曼哈爱瑞不由得感到悲凉痛苦,也体会到人生在世的冷酷绝望,眼下她连哭喊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期望有一个陌生人赶快来搭救她,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来破坏她父亲美梦,让他也象她一样遭遇到祸从天降的打击。 这个可爱的人该是谁呢?曼哈爱瑞实在想不出来,但她又必须去想,陈明理自从那次分手后一直没露面,仿佛已经把她忘了一般,有好几次去花园等他都落空而回。她又把思想转移到其它朋友身上,只可惜根本没有一个男朋友跟她亲近的,抑或过去有也是出国的出国,结婚的结婚,最近极少有人再跟她来往,她倒很希望这个时候有人跟她来往,她就可以求朋友想出办法,她相信男人鬼主意比自己多,决心与毅力也非常地坚强。 她悄悄背著父亲去大使馆公寓找过陈明理,仆人说他早在半个月前回意大利去啦,曼哈爱瑞象当头被浇一盆冰水好不失望,她满心要把陈明理当唯一救命恩人,而他却离开扎尔牙远在罗马,曼哈爱瑞悻悻地走出门房时心沉到无底深渊。那时京城天空很低,四周翻卷起奔跑的乌云,眼看一埸前所未有的暴风雨即将来临。她准备回去告诉父亲,说她要乖乖地认命地投降,因为她确实找不到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做夫婿,那么她就接纳他选定的那个男人做夫婿,人世间凡是女子都一迳要嫁人,幸福与不幸完全是天意,又何必去为了男人的年轻苦苦挣扎呢?再说二十岁与五十岁男人又有什么区别?相反后者有巨大财富,有老于世故的人生经验,有一个显赫光耀服务于宫廷的爵位,这一切才是最重要和值得推崇的,祈求年青与风流不过是心的虚伪罢了。 曼哈爱瑞走到家门口那条浓荫道上,双脚几乎迈不动步,象灌了铅那般木纳沉重,拖住的双脚显然变成石头,但她的内心已经释然,看待人生与世界的态度也不那么死板,生活中常有乌云有暴雨,但它终归是生活,她相信过了这一关生活中也会有阳光灿烂的日子,如果说冷漠的马查理不爱她,她会想出办法去爱他,年龄的差距不是问题,她相信自己的爱情会获得他相应的回报。 那个下午又见阳光明媚和鲜花芬芳,曼哈爱瑞带著卷毛狗在草地上漫游,脖子后面披起一条华丽披肩,她心情是快乐而得意的,再过三天她就要变成马查理男爵夫人,再过一周她就要进入老拉菲尔宫廷,她实在是非常羡慕那些宫廷贵妇的,她们优雅高贵,风流艳美,微笑非凡,她坚信当自己同她们融合在一起时,也会变成那般讨人喜欢的美人物儿。 她没去注意陈明理对她的观察,直到他翻过栅栏来到她面前,曼哈爱瑞才突然看见他,她显得很惊讶,接著又皱眉头愠怒起来,她为那次去找他扑空而生气,或许那一天她果真找到陈明理,今天的一切都发生和改变啦,她哪里还有情趣在这草地上散步?曼哈爱瑞没有搭理他,倨傲地将头转向一边。 “怎么,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陈明理从仆人那里得知她去找过他,就知道她一定有什么急事,于是刚办完公事便匆匆忙忙赶来,但他意外地发现她一副天真相,过去几个小时他的猜测显然落空。 “我并不稀罕你来看我。”她冷漠地回答,自顾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将手中花瓣撕撒在地上,脚边跟著那只低声狂吠的卷毛狗。 “可我愿意来看你呀,请等一等。”陈明理著急懊恼地说,拔腿摇动身子朝她追去,也不管卷毛狗对他如何憎恨,一心要追上并抓住曼哈爱瑞。“我在什么地方冒犯了你,可我一迳都是不知道的。”在回罗马二十天时间里,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爱上这个姑娘。 “你当然没有冒犯我,陈明理先生,倒是我自己冒犯了你。”她停下将头转过来,把一张生气而激动的脸朝向他。“为此我向你道歉,但请你务必离我远一点。” “不!”陈明理望著她那张毫无血色脸摆头,“二十天前我们还是一对最合得来的玩伴,干吗今天就要变成冷酷的陌路,我心上最美丽的姑娘,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时他已经抓住曼哈爱瑞双肩,将她拎小鸡似的拉过来搂在怀中。 她一边挣扎一边擂打他胸脯,憎恨自己没有他力气大,以至就这样乖乖地就范,哦,她太可怜和没有用啦,急得几乎又流出眼泪。“你休想知道!”曼哈爱瑞声音很低,冲出口的话却象他一样充满火药味,巴不得将对方那张嘴堵住。 陈明理心里也象她一样难受,他分明知道姑娘曾经爱过他,现在却又在竭力抛弃他,他当然很难知道藏匿在其中理由,但姑娘的眼神没有欺骗他,曼哈爱瑞不想要他再去纠缠她,而他在罗马的无聊日子里,每天都想著未来要去纠缠她,就象从前某一天那只雄画眉纠缠雌画眉,爱情、爱人、幸福从来都是因纠缠获得的,他在扎尔牙美丽的京城遇到这位迷人的姑娘,怎样能够轻易放弃人生的追求? 那个夜晚陈明理从窗口潜入她闺房,借著从外面投进来的月色摸索上床,以最快的动作吻了吻熟睡中的曼哈爱瑞,再用闪电般的速度占有了她,虽则她在黑暗中因疼痛而经过轻微的反抗,那种品尝禁果的幸福暖流终至淹没了她,从而使得她甘心情愿地对他俯首贴耳,自甘堕落地向他投降。 “我明天就去向你父亲提亲,”临走时他对她说,“哦,相信我的占有是怀著真诚的,我对你的爱象天地你我一样真。” “啊,你千万别向他提亲,他会吩咐仆人打断你的腿,然后再将你扫地出门。”她急忙跳起来捂住陈明理嘴巴。 “怎么,你竟拒绝我光明磊落地娶你?”陈明理大为惊讶,这是他不能够理解的。 “当然不是的,他已经——”曼哈爱瑞绝望地垂下头,涌到嘴边放话又咽回去。 “他已经做了什么?我的天,你干吗这样吞吞吐吐害怕我!” “赶快走吧,”她把陈明理推到窗口,“你这个偷吃禁果的坏蛋赶快走,院子里的狗已经在汪汪狂吠,巡夜的仆人眼看就要过来。” “明天晚上我还要来,”他有些懊恼,又显然依依不舍。 “你已经获得你要的东西,再也没有明天晚上啦!”这时曼哈爱瑞哭哭啼啼地伤心起来。 陈明理见状又奔回来拥抱她,亲吻她,拿些灼热发烫的语言欺骗她,直到她安静下来擦干娇脸,才毅然转身从来时的窗口跳出去,立即消失在花园的浓荫暮色里。曼哈爱瑞倚依在那里望著他,又把刚才突然发生那一幕仔细回味很久,这才罗罗嗦嗦摸回去爬上床,她刚躺下一会儿又惊跳起来。原来她已经不再是洁白之身了,这里的一切不再属于她了,不再属于那个谦虚纯洁的少女,床上的枕头和被子沾上男人的污渍,窗台处也沾上男人污渍,这些污渍是龌龊和见不得人的,眼下她才突然明白过来,即使明白过来她又感到好悔恨呀,现在即使嫁给马查理他也不会要她了,她的宝贵贞操遭人破坏和拿走。曼哈爱瑞彻底从那场疯狂的做爱中清醒过来,明白自己除了跟陈明理走别无选择,要做男爵夫人的全部梦想被粉碎。原来那个希望当她因疏忽而失去时,才觉得它十分光耀和照人。 一个星期之后,曼哈爱瑞独身一人逃到意大利,她满以为陈明理会在罗马等她,张开他热情的双臂欢迎她,他没有理由不迎接她,她是穿越地中海才逃到意大利的。曼哈爱瑞做梦也没想到陈明理会离开罗马,他因母亲生病回到中国,她到达的头一天他才登上一艘开往亚洲的货轮。失望的曼哈爱瑞当即瞪大眼睛,现在她无颜再回扎尔牙京城,固执的父亲绝不会因为她逃跑失败原谅她,她的轻浮和盲目伤了他心,使他在马查理和众人面前尊严倒地。而曼哈爱瑞最明智的选择还是留在罗马,等待未婚夫从中国回来,好在陈明理知道她会来,他给她留下足够的钱对付生活,又因罗马生活实在花钱不多,她就安下心来一天一天等待,翘指计算他何日归来,末了陈明理终至从海上归来,但他分明是用担架抬著归来的,他跟船上很多人都染上霍乱,那是一种很严重的瘟疫,他没有办法躲过那种病症的可怕传染,即至回到罗马已经奄奄一息,连昔日美丽的未婚妻也无法辩认。 简直是晴天霹雳,当陈明理被抬上那张等待六个月之久的木床时,曼哈爱瑞扑到他胸脯悲声痛哭,她不停地摇晃著他,陈明理下陷至深洞的眼睛闭著,全身枯瘦成松松的皮包骨头,仿佛夜间郊外游荡的魔鬼,当曼哈爱瑞握住他那双冰冷变僵的手时,他连嚅动舌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本来要告诉陈明理怀孕的事,他在几个月之后就要做父亲,她祈求他勇敢地活下去,但是现在一切都勿须再说了,可怜的中国外交官虽然还有呼吸,去爱里赛极乐世界的命运已经注定,不论曼哈爱瑞如何悲痛欲绝,都没有回天法术挽救他了。 曼哈爱瑞把自己同陈明理关在一起,无人知晓她到底流过多少泪水,向他哀叹过多少悲伤,第七天她身裹素衣以寡妇身份扶丈夫灵柩回到扎尔牙,留在罗马对她打击太大,再说她也很不愿意再听见任何有关陈明理过去的事,她承受不了他同事怜悯的目光,他们会没完没了向她诉说他生平,以及他和他母亲那种亲密的母子关系,尽管曼哈爱瑞与陈明理的爱情跟很多私奔者毫无两样,她还是要回到京城去,她愿意一个人在那里默默地不受干扰地思念他。 同时她又希望父亲能够原谅她,甚至忘记她的轻浮接纳她,曼哈爱瑞过去的确做过很多蠢事,并且想尽所有办法羞辱他,但今天除了怀孕这件事,一切都恢复正常,他仍然是她最崇拜的父亲,她仍然是他最乖巧的女儿,他们之间关系还象从前那般亲密牢固。 曼哈爱瑞怀著忏悔之心上前敲门,让那些扶灵柩者站在街上,她驻足在那里清冷等待,半天才见一个仆人从里面伸出圆脑袋。“你找谁?”他皱起眉头问。 “这里不是曼哈德文别墅吗?”她有些气恼,心想父亲又换了仆人。 “你说对啦,姑娘,这里是肯德华爵士的别墅。”那仆人也没好气,突然看见一副棺材抬在众人肩头,怒气冲冲准备关门。 曼哈爱瑞见状急忙上前拦阻。“你别关门,且听我说。” 那仆人打开门恭恭敬敬站著,她却什么都没说,仆人等了片刻又不耐烦起来,认为曼哈爱瑞故意跟他捣乱。“对不起,我的时间很有限。”他用下人的粗俗大声责备道。 “你在胡说八道呢,这里分明是曼哈德文的别墅,偏说它是肯德华爵士的。”她显得很激动。 “唉哟,姑娘,”仆人生气地嚷起来,“难道我睁开眼睛说瞎话吗?这里确实是肯德华爵士的别墅,你看那边大理石还有他纹章。这座花园别墅他才买过来一个月,而且是从教会那里买过来的,他买它还是马查理男爵做的中介人,你认识那位令人尊敬的马查理男爵老爷吗?他跟死去的曼哈德文老将军可是亲密朋友呢!” “你在胡说什么,曼哈德文死啦?”曼哈爱瑞惊骇地瞪视他,又是一个晴天霹雳,她立即抓住仆人胸衣几乎将他拎起来,这个卑贱的仆人心怀恶意,成心跟她作对,竟拿父亲的死来吓唬她,当然她残废的父亲是不可能死的,他比谁都健康,如果他打开门让她进去,她马上就会见到他。“请走开吧,否则我要用手打你。” “你这样莫名其妙折腾我是没有理由的,我是尊敬老爷肯德华爵士的仆人,我也有自己做下人的尊严,我也懂得什么叫崇高的荣誉,我一向讨厌绕舌和咋咋乎乎的姑娘,犹其平民人家缺乏教养的姑娘,还是听从劝告出去吧,倘若你决意要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或许耐心的教天主会回答你。”他又将圆脑袋伸出来补充说。 原来曼哈爱瑞私奔去罗马,曼哈德文很快患上严重的忧郁症,而他一向健康快乐,过去生活极少遭受打击,就连妻子的死也没有让他太难过,必竟她被病魔折磨得太久,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对她倒是一种解脱。但是在决定女儿婚姻事情上,他意思到自己太过于一厢情愿,曼哈爱瑞明显讨厌马查理,而他却用高压手段逼迫她嫁给他,他的逼迫一味只为自己著想,并不为女儿出发,因为他忘记曼哈爱瑞还青春年少,她追求的爱情始终在花前月下,对金钱与财富带来的好处还一无所知,她的全部梦想就是十八世纪那些充满冒险意味的浪漫小说,她的处世哲学也来自小说中女主角。但是为了惩罚自负的陈明理,打消曼哈爱瑞在他死后还存在继承财产的念头,显然中国外交官把他做人的骄傲击得一败涂地,他拒绝陈明理通过妻子合法占有他东西,吩咐死后将全部财产捐给教会。而教会为了扩充资金又把它卖给肯德华爵士。 “天啦,这里已经不是我父亲别墅?”她分明难以置信,举手狂怒地擂打起紧闭的大门。 冷酷的门一动不动,算是对她最嘲弄的回答,她茫然地驻足良久,确实没有理由站在这里了,才痛心疾首看了看肯德华爵士的金字纹章,慢慢僵僵走到街上,扶灵柩去了拉衣士山。她叫抬棺材者在山脚下掘一个长方形坟坑,将未婚夫陈明理埋葬在那里,她原本可以将他埋葬在曼哈德文家族墓地,考虑到父亲或许在爱里赛极乐世界还不肯原谅她,就自己作了主张选中那块山坡地,那是连野狗乌鸦都不肯落脚的地方。 值得庆幸的是妊娠很正常,几乎未发生过丁点儿痛苦,在顺利生下曼哈达丽之后,她托人在鲜花街尽头租下一间旧房子,在那里做起最卑贱的洗衣妇。因为贫民区住著很多单身汉,他们都是远道来京城开闯天下的,生意倒也还做得过去,周遭邻居也很善良而同情她,见她孤家寡人整天在大街小巷奔走,忙得不亦乐乎,一迳都拿赞赏的目光瞧她,翘起指拇夸她衣服洗得多么干净,领口烫得多么伸展,工费又收得多么便宜,甚至认为她根本就没有赚钱,孰不知她的钱包确实很可怜,但她不愿意让他们失去对她人品的好感,其目的就是要别人忘记曼哈达丽是她私生子,承认她是自己与陈明理的婚姻生子,她只是为了方便才让曼哈达丽改与她姓。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在第十一个情人节来临那天,曼哈爱瑞突然累得恶病不起,加之她对陈明理的长期思念,衰弱的身子一倒床就再也起不来。当神父来听过临终忏悔之后,她就谴开左邻右舍以及李太嬷嬷,留下曼哈达丽独自站在床前,她怀著对丈夫极其崇拜的心情凝视著女儿,要把她娇美模样铭刻在心里,再带到爱里赛极乐世界去告诉陈明理。 “哦,我最亲爱的女儿呀!”最后她噙著酸楚的眼泪说,一边松松地握住曼哈达丽小手,女儿的皮肤也因她的冰冷而变僵,脉管血流逐渐减弱。“你要听李太嬷嬷话,长大后一定回中国去,你的家在上海吴松口,那里有一座白色大公馆。”原来她把女儿托付给修道院一位女友。 “我发誓一定回去,母亲。”曼哈达丽跪在床前悲痛欲绝地回答。 “这就对啦,亲爱的,老天恩赐给我的美丽的乖女儿。”她再次将曼哈达丽拉到胸前无力地拥抱,长串的泪水幸福地滚淌下来。 “可是你得活下去呀,母亲,为了孤独的我而活下去。”她扑在一息尚存的母亲怀里失声恸哭,颤抖的身子如风中娇小树叶。 “是的,我一定要活下去,坚强而勇敢地活下去,陪伴著我的乖女儿活下去,我当然是不会死的,你瞧,只要你站在这里拿温柔的小脸望著我,我的病就会奇迹般地减轻一半。”她又高兴地拍拍曼哈达丽脸蛋儿,拿过她小手在变形的嘴边热烈地亲吻。 可是她已经活不下去了,她的顽强意志变得非常衰弱,她的灵魂逐渐脱离身躯,慢慢升上去开始在空中进行飘荡,飘进一个温暖而愉快的世界里,她勿须再拼著生命作挣扎,也莫用再去为辛苦奔波而疲劳,也可以重新去与心爱的丈夫团聚了,他已经等待得她太久太久,她没有理由再让他等待了,她听凭眼睛自觉地闭起来,同时耳朵里的嗡嗡声隔断曼哈达丽的哭声,身子脱离木床在茫茫宇宙中飘浮飞升,终至离开那间烦闷的小屋越来越远,那时她在开满鲜花的爱里赛世界里睁开微笑的眼睛,原来她看见亲爱的陈明理在那儿向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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