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大年过后,在四处洋溢的节日的喜庆之中,我背起简单的行礼前往京江市。路过文联大院,又忍不住进去看一看。由于正值春节假期,院子内空无一人,地坪上的积雪尚未消融。《落花时节》编辑部的窗台上堆积了大摞的报纸和信件,我细细地翻看了一遍,其中有一封信是写给我的。信封上是娟秀的蓝色的字体,来信方的地址和姓名一栏写着:柳树村陆芷。 我的心一颤,急切地撕开信封。方格的信纸上,同样是工整秀气的蓝墨水写成的小字。 “默默,你好。”芷儿写道,“早就想给你写信,然而终日忙于家务和照看病人,竟然一直无法静下心来……” 我顿时热血沸腾。我把行礼袋垫在窗台下的走道上,坐下,面对着皑皑的积雪,忍受着刺骨的寒风,把信纸撸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白天里痛苦不堪的母亲终于睡着了,我这才拿起已久未使用过的笔来……”芷儿继续写道,“我所住的地方叫做柳树村,这里四面环山,有一条小河经过,河边是整齐的杨柳,柔软的柳条总是长长地垂到河水里去。” “这里人口稀少、空气清新。黄昏降临时我坐在屋前的地坪上,可以看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山脉披上了一层红色。那色彩,在与山脉相临的地方是红黑相间,越往上去颜色越淡。在那些红色尚未完全消失的时候,月亮却已从屋后高高的杉树间露出皎洁的脸来。记得有个故事说,太阳与月亮是仇人,因而互不相见。而我则总是从心里认定他们是一对恋人,太阳苦苦追逐,而月亮则因为曾经的某种误会总是躲开……不知道我的这种想象是否合理,或者会让你笑话吧! “夜幕降临以后,整个山村便显得格外安静,可以听到屋外河水淙淙的声音,空气里不断地传来小虫子和小鸟们发出的各种声响;夜更深一点,或许还能听到蛇从树上滑落,狗觉察到异常的响动,总要‘汪汪’的轻吠几声。 “当然,以上我所描绘的是夏秋季节的情景。然而此时已进入严冬,寒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除此之外,一切都寂静得如同死去一般叫人难以忍受。弟弟在山外的初中寄宿,父亲不知在何处喝酒,身边只有病重的母亲。我终日的工作是熬药、洗菜、做饭,等等,时不时地会想起你来,心里孤寂得要命!如果不是家里有病人实在难以接待的话,真想邀你来这里住上几天,不知道像你这样在城里住惯的人,到这样的穷山僻壤来是怎样的感受。 “在县城时我之所以不断地拒绝你的好意,自有我的难言的隐衷,请你谅解;倘若你知道了原因,是不是能像从前一样对待我,还很难说……村里仅有一条山路通向外面的世界,要步行十多里才能见到公路,所以打电话、寄信都极为不便。我估计过些日子就要到县城来了,到时定会去找你;但愿能够早一点再次见到你。祝一切皆好,再见。” 我把信紧紧地贴着我的胸口放了一会,想感触到芷儿的体温。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僵了,手脚和耳朵早已没有了知觉。于是将信依原样折好,装入信封,小心地收在行礼袋里。在热闹的鞭炮声中,我坐上了前往京江市的汽车。车内人很多,我坐到了最后的座位,那时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细雨,汽车音箱内正传出一个女歌手沙哑的声音: 你是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那里长着鼠尾草、百里香和无名的花; 请代我向一个姑娘问好吧, 她曾经是我的爱人啊。 …… 我被这歌声深深地打动,心头涌上一阵阵感伤。看着熟悉的城市离我越来越远,莫名的孤寂和惆怅从四面八方袭来,把我紧紧地包围住了。我在心里呼喊—— 别了,落花县!别了,芷儿! 四个小时后,车到京江市。那一天雨下得特别大,我在一个商场的门口站了很久,全身都被打湿了,冻得直哆嗦,这算是大城市给我的一个下马威吧。聘人的海报到处可见。报纸上、电视里、汽车站牌下……满眼都是招聘启事;市人才交流中心每周举办两次现场招聘会,为用人单位和求职者牵线搭桥。我去人才市场参加现场招聘会,发现聘人的单位很多,但应聘者的数量更是让人吃惊。 京江市人才交流中心大门口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像一群抢食的黄蜂。他们有的背着背包,有的手拿资料袋;很多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的,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毕业不久的学生居多。放眼一望,整个人才市场周围都已经被求职者围得密不透风,场面十分壮观,就像是这里出了一件重大的交通事故一样。 “要文凭吗?文凭,要么?计算机证,要么?”一个打扮土里土气的小个子妇女在人堆里穿梭过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我望了她一眼,心想,这些制假证的贩子胆子也真够大的,居然敢公然叫卖。 “本科文凭有没有?”一个黑瘦的带眼镜的学生娃凑上去。 “有,什么学校的都有,你随我来!” 这个时候人才市场大门洞开,门口的求职者一涌而入,后面的人群也立即骚乱起来,朝着这一扇小门涌过来——就如同大坝忽然开了一扇闸门,江水便都朝着那扇闸门涌过去一样。 求职大厅本来面积不小,但此时已被招聘单位的工作台和求职者挤得水泄不通,厅内人声鼎沸,已经有不少求职者和招聘者在相互询问情况。我看到一家企业需要文秘,想想自己有写作的优势,就挤过去看。 “我……应聘文秘……”我说。 招聘者、一个四十岁左右、体格粗壮的男子目无表情地瞟了我一眼,回头继续与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说话。这女孩秀发垂肩,鹅蛋脸,身体丰满,穿着一双长筒的白靴子,说话时还带着羞怯。 “这样说来,我们还是老乡哩!我们的家乡相隔不远嘛。”那男人显得格外高兴和热情。 “白靴子”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微红着脸。 “好,好,你在表格上留下电话了吧?那好,我再跟你联系,一定会跟你联系的!”那男人点着头说。 于是“白靴子”欠一欠身子,道一声谢就走开了,而我仍然傻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男人对着“白靴子”的背影意犹未尽地看了又看,才最后把目光投向我来。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不见了,冷冰冰地说: “我们不要男的!” 热闹的大厅像热闹的菜市场,不同的是菜市场里挑剔的是买主,而这里挑剔的则是招聘单位。我被几个单位连续拒绝,继续随着人流缓缓地前行,各种各样的招聘信息张贴在两侧,叫人眼花缭乱。由于人太多,走动的速度很慢,也几乎很难插队到前面去,因而“白靴子”一直就在我前面不远处,她四处张望,专心浏览各单位工作台后的招聘信息,表情单纯,完全是一副涉世不深的样子。 《京江青年》杂志社招聘一名编辑!我眼睛一亮,立马挤了上去。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填表了,秃顶的半老头子坐在招聘台后,身旁还带着一个漂亮小姐,她正以轻蔑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瞄着面前过去的人流。 “我……应聘。”由于寄予了大的希望,觉得挺紧张。 坐着的秃头抬起眼来嗖了我一下,又把目光投向了别人去了。“文凭、文凭……”他敲着桌子说。 我把大专文凭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 “大专?不行,本科,至少要本科!” “我有许多作品,”我低下头辩解道,“这是我发表过的……” 我曾经发表过的作品,都被我从报刊上剪下来装在一本册子里,成为了一本作品集。此时,我把册子递了过去。 秃头的先生看也不看:“我不要这个,不要;我首先要看你的文凭,本科文凭,你有没有?” 我摇着头,红着脸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秃头的先生仿佛是因为我的到来显得很不愉快,而旁边的小姐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使得我收拾东西时十分慌乱和狼狈。 这时一个黑瘦的男孩挤过来询问。 “好,本科,先填一个表吧!”秃顶的先生说。于是那男孩从漂亮的小姐手里拿到了一张表格。我扭头看了一下,觉得男孩很面熟,仔细一想,嘿,原来正是在大厅外面买文凭的学生娃呢! “主要原因是应聘的人太多。一个职位,总有上十个,甚至上百个人排队应聘,招聘单位自然不把应聘者放在眼里!”后来我与“白靴子”闲聊时说起找工作的艰难,两人都是感叹不已。 下一节、谁主宰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