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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盼着三姑娘随后能赶来；我觉得她肯定能来；但又觉得她肯定来不了。再一转念，我又不愿意让她来；觉得她最好还是不来。但我又觉得她真的不该不来。
快傍黑的时候，三姑娘来了。这是我没料到的，似乎我又早就料到了。然而，到底还是太出乎我的意料。恐怕除了三姑娘，任何当时的乡下姑娘都做不到这个地步。她知道我心里一刻都离不开她，而她从来都不掩饰她也离不开我。而我有的时候还会故意对她装出一点冷酷，甚至耍性子，别的姑娘见了我这种可恶的劲儿，恐怕都会啐一口掉头就走，甚至还会说，没看看自己啥样，还耍呢，有什么了不起的。三姑娘却不是这样。每当这时候，她却会用一种嗔怪让我感觉到她的真情。于是，每一次过后她都会悄悄地说：“也就是你这个小妹妹知道你，知道你心里是怎么回事，不跟你一样的。”
这会儿见到她，虽然心里高兴得了不得，由于想得太多，怕四姑娘在乎，更怕王老太家嫌来的人太多，我也就又装成冷冷的，还撵她回去。趁人没注意，她在我背上打一下，低声说：“又犯老毛病了，总也不改。”我无奈地笑笑，轻轻地往她身上靠了靠。
这天夜里，我仍然住在老太太的大女儿家；三姑娘和四姑娘跟王老太住在一起。似睡非睡之间，花季女孩走到我跟前说：“舅舅你到底来了，咱们又见面了。舅舅，你想不想小丫蛋，你不知道吧，小丫蛋可想你了。”我说：“舅舅也想你，你好些了吗？”
她说：“舅舅，我知道你并不怎么想我，你觉得我是个小孩子，啥也不懂，可是你也不懂我这个小孩子。”我正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她又说：“舅舅，我最惦记的就是我不在你跟前，你要是闷了，谁领你出去转悠。现在看到有三姑娘和四姑娘领你走，你小外甥女可高兴了。”我说：“小丫蛋，你也看见过我们在一起？”她说“怎么看不见，我常常看见。”
忽然她趴在我的耳边悄声说：“舅舅，你到底想让谁给我当舅妈，让三姑娘还是四姑娘？你要是听你小外甥女的，你就让三姑娘给我当舅妈吧，她象我似的可知道你了。”我惶恐地说：“小丫蛋，不许瞎说，人家听见会生气的。”
蓦地，她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舅舅，我知道的，以后咱们再也不能见面了。你这是最后一次来看我，然后你就要离开乡下了，以后都不打算回来了。舅舅你很坏，三姑娘对你那么好，你却不想让她给我当舅妈，你过两天就想领四姑娘走，走了就再也不想回来了”她越说哭的越伤心，弄得我心里酸酸的也跟着哭了。于是我也就哭醒了。这时我才又想起这小女孩已经没了。而我这次来四合村的确是想跟她的灵魂做最后的诀别，然后我就打算偷偷领走四姑娘，但我也觉得这么做有愧于三姑娘待我的那些情深意重，但我别说带不走三姑娘，就是带得走，也是对不起四姑娘的，恐怕还更对不起四姑娘。
一会儿想到自己很对不起这个花季女孩，一会儿又想到无论怎样做都既对不起三姑娘也对不起四姑娘，甚至还有许多人自己都对不起，这么想来想去，眼泪就更止不住了，枕边渐渐地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起的稍稍晚些，四姑娘走进来见我刚要起，笑着嘲弄到：“呀，还没起呢，你可真懒啊！”我从没见到过她这么欢快过。我觉得，大概是夜里三姑娘把在火车上说过的事说给了她。又过了一会儿三姑娘才进来，只是很随便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吃过早饭，三姑娘对四姑娘说：“我先回去干点儿活，昨天爸妈说啥也不让我来，我说剩下的活儿今天我回去干，昨天我是硬跑出来的，今天不回去是不行的。你俩在这儿再呆两天吧。”
四姑娘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还是我回去干活儿吧，我都干惯了，你跟他在这儿吧。”
三姑娘犹豫了犹豫说：“反正咱俩得有一个人跟他在这儿，你问他让咱俩谁在这儿。”然后她转向我问：“让我俩谁跟你在这儿？”我只好说“还是让小孩在这儿吧。”三姑娘笑笑说：“那就你俩在这儿吧。”说完，她就走了。
有一天王老汉忽然说：“那年在伊春南山干活儿遇到过这么件事，姐俩都嫁给一个男人了。后来我们就问，你们姐俩怎么嫁给一个人了？原来这么回事，姐俩都跟这小子好，那小子也的确待人好。怎么好也不能姐俩都嫁吧。姐姐嫁给了这个人。有一年姐姐病了，病得眼看都不行了，衣服都穿上了。妹妹本来就一直等着呢，这个时候有人又说可以给姐姐冲冲，结果两个人就结婚了。过几天姐姐真的又好了。那也没办法了，妹妹都嫁了，也就得这么的了。——你还记得那姐俩嘛？”说完，他问他大女儿。
“怎么不记得，”她大女儿说，“天天晌午那姐俩轮着到南山送饭，一去了大伙儿都争着看。姐俩还挺好看的呢，都梳两条辫。”
不知道他是无意间说到了这事，还是看出了我跟四姑娘和三姑娘的关系都不寻常。他说这事的时候，我和四姑娘都坐在炕沿上在跟王老太还有他大女儿在说话。他还没说完，四姑娘就一个人出去了。
过两天，在回徐家子村的路上，我胆胆怯怯地跟四姑娘说了我要偷着带她走。沉默了好半天，她才犹犹豫豫地说：“怎么走呢？能走吗？”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觉得三姐也挺难的。”随后我俩一直到她家就再什么也没说。又过去好几天，好像我俩根本就没说过私奔这件事一样。可是了，也根本就想不出怎么私奔。
这天我又跟三姑娘去百合镇，从她家出来之前，我还在想跟她再商量商量怎么带四姑娘走。可走了一路也没说出这件事，到了百合镇我又想在回去的路上再问她，可是都快到干妈家的时候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说。这时，三姑娘忽然说：“这两天我真得回家了，这样下去可不行了，哪有这么给人家当媳妇的，要不就别给人家当媳妇，这是怎么回事呀，总在娘家呆着，也就是人家能这么对我吧…”一时间，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默默地走了一会儿我俩就到了干妈的家。
在干妈家吃过中午饭，她又说：“过两天我真得回家了，今天你再跟我回徐家子吧。这回我要是真回去，可就一半会儿不能回来了。”我狠狠心说了不跟她去了，自己要在干妈家呆几天。她在我跟前站了一会儿说：“这回是真不跟我走了，好吧，那我就自己走吧。”到了门口，她又回头问了一句：“要不，你还是跟我回去吧，我这两天真想走。”但我还是说不跟她走。干妈从没想到过我跟三姑娘有多么好。于是，她也就没像老舅母那样劝我跟她去。
没过几天，三姑娘抄近路从她大姐那儿回了自己的家。她临走之前，我俩还在徐家见了一面，我悄悄问她，还什么时候回来，还问了我跟小孩之间的事该怎么办。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在我的背上重重地打了一拳，似乎带点忧怨地笑着说，“以后你就剩一个妹妹了。”当时我还不明白，她怎么说“以后你就剩一个妹妹了”。做梦我也没想到，从此我再也没见到过她。
三姑娘走了以后，我终于告诉干妈我想偷着领四姑娘走；然而，四姑娘到底能不能真的跟我走，这时，我心里还不怎么有底。我又把四姑娘怎么对我和我怎么对她的事也说了点，也就是想让她给我判断判断，四姑娘是不是真的就愿意了，让她也好给我拿个主意，帮着我把四姑娘偷着领走。
干妈听了沉吟半晌说：“看这样，四姑娘那是早就愿意了，我一直就觉着你和她有缘。偷着走可不行，偷着走你俩也走不了呀。这么个小地方，还没等你俩走出去，不就得找回去了。就是走得了，那也不行。日后人家爹妈在这儿怎么过，你干妈日后也没脸见人。”想了想她又说，“还是这么办吧，我去找她爹妈给你说媒，我寻思着姑娘要是真愿意，当爹妈的也就得答应。徐文雅那是个明白人。”
干妈走到门边，翻了翻挂在墙上的日历说：“今儿个晚了，明天也不行，等后个儿初六，六合这个日子好，我去给你说媒。”
初六吃过早饭干妈就到徐文雅家去了。回来她喜滋滋地说：“我看这事有门儿就算成了。徐文雅让等两天，让我初九再去听信。他说得跟四姑娘和她妈好好商量商量。要是不乐意也就不用让咱们等了。只要四姑娘乐意，我看他俩呀也就得乐意。”
我也觉得这事会成，但却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干妈说完，我简直都欣喜若狂了。然而，心里到底还是有点不踏实，忽然又害怕四姑娘会不乐意。
虽然只是等两天，这两天我却等得如同度日如年。好容易盼到了初九，我就急不可待地催干妈去问。干妈回来却告诉我没成。开始我还有点不信，以为她糊弄我玩呢。看我不信，她只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也觉着能成才对，没想到就没成。看样子不是差徐文雅，也不是差四姑娘，就是差四姑娘的妈妈。人家四姑娘的妈妈说，她自己这是没办法了，就得跟一个瘫子搅和着混完这后半辈子了，不能再让自己的老姑娘也去跟个瞎子混一辈子。”
这不光让我觉得如同从头到脚都被泼了一盆冷水，更让我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于是，也就有点恼羞成怒。这种小人的秉性让我一时间把四姑娘一家的好处都忘了，甚至还怨恨起四姑娘，觉得都是因为她不乐意，赌咒发誓再也不到四姑娘的家去了；甚至还觉得连三姑娘也不好，觉得四姑娘的家人谁都没对我好过似的。
干妈劝慰说：“这么想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这孩子平常看着挺懂事的，这会儿怎么就糊涂了。以后你该怎么去还得怎么去。虽说这回没成，你可不能忘了人家对你够好的了，你说上哪儿去人家就让两个姑娘随便跟你去，这换哪个人家也不行，就是你妈我要做到这一步也得好好寻思寻思。徐文雅那两口子都够明事理的了。人家当妈的那么想也没什么不对。我还是觉着你和四姑娘就是有缘，不是这回不行了以后就再也不行了，兴许是还不到时候，你和四姑娘说不定以后还有缘，婚姻就是个缘分。”
经干妈这么一点拨，我也觉出自己想的不对了。很快也就又想到了四姑娘和她的家人待我有多么好，特别是徐文雅待我有多么好。其实，在遇到干妈之前，要不是有徐文雅，我根本就无法在乡下干江湖医生。
以前，只要没人接我去治病，我几乎都是住在三家子村那个远房的老舅家，因为我刚回到乡下他就把我接去给他治病；他去世以后，我也没想太多，只要没人找我，我大都在三家子，而且仍然是住在这个老舅家。老舅母也说过：“别以为你老舅死了就不行了，你该怎么来还怎么来，就当你老舅活着一样才对。”我也觉着老舅母待我跟老舅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有一天姨父到三家子村来串门，在老舅母家吃中午饭的时候对我说：“小子，你大姨父是当真人不说假话，你不能总在这儿呆着了，粮食都人人有份，你吃谁的呀。这话就得我说，我是你亲姨父，我不跟你说，谁好意思开口说。今天就跟我走，到我家再呆两天就赶紧回去吧。”
老舅母赶紧说：“他大姨父你咋这么说，这说哪儿去了，他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
我也立刻想到了还是大姨父说得对，我哪是什么小孩子了，已经是个大小伙子；老舅母说我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那是她当老舅母的不得不那么说。虽然老舅母还是挽留我，但我觉得她也是不得不留留我。一个还很小的表妹和一个表弟倒是说什么也不愿意让我走，我也不大愿意走，但觉得他们到底才真是小孩子，既说了不算，也不知道过家的艰难。我也就只好跟大姨父走了。
路过徐家子我忽然想到应该跟徐文雅告个别。到了他家，听说我要走，徐文雅就恋恋不舍地说：“怎么又要走了呢，不走不行吗？”我只好说得走。听说我非要走，他就掏出两元钱说：“你这又要走了，哥哥给你拿两元钱。”我说什么也没要，他叹口气说：“不拿就不拿吧，钱财动人心，这不是什么好玩意，一弄到钱上兴许就没什么感情了。以后你要是瞧得起哥哥，有事你就来找哥哥。”
那时我还真不懂钱财动人心不是什么好玩意这话有什么道理，那时我还真的最看重钱。至于我没要他那两元钱，只是因为我觉得没什么理由拿他的钱。
姨父出去解手的时候，徐文雅又问我怎么就非得走，能不能不走。我也就说了是怎么回事。听了，他气愤地说：“这是怎么当的姨父呀，他怎么寻思说了呢。这么个没眼睛的外甥，别说没吃他的，就是吃他的也吃得着，他就是要饭也得给你一口吃的才是那么回事。别走了，咱家粮食还没缺到那个份上，哪儿还没你那口吃的。”
姨父刚一进来，他就说：“你走吧，我把他留下给我治病了。”姨父很纳闷地问：“这么缺粮食，你就不怕没吃得？没粮上哪儿弄去？”徐文雅不冷不热地说：“你该走就走吧，别的你就不用管了，我要是饿不死就不能让他饿死。”姨父又问了问我还走不走，在他看缺粮这事谁家都没办法。本来我就不愿意走，徐文雅留我又是这么诚心诚意，我当然就说不走了。
从这以后，徐文雅的家似乎就成了我的家，只要没处去，我就回到他家，说是给他治病，也不怎么治。那会儿我还没见过三姑娘呢。
过了几天我又到三家子去，老舅母说：“后来听说了你没走。多亏你没走。你是不知道啊，你前脚走了，你没看呢你小嫂子哭的都大鼻涕多长，一边哭还一边叨咕，自己也不当家。还有你小妹妹，你老弟小三都趴在炕上那个哭，都埋怨我没真留你。你老姨也来了，看你小嫂子哭那个样就骂她，就知道哭，当时你怎么不把他留住，我也没在跟前，我要是在跟前也不能让他走。这么走了让人家多笑话，好像不是亲外甥就容不下似的。听你老姨这么说，我也后悔了。老舅母不是不真心留你，那是你亲姨父，他说带你走，我也就没主意了。好歹这是没走，你们姊妹又能常见面了。”
三家子的亲戚虽然都是远房的，但对我都比我的亲姨妈和亲舅好得多。尤其是老舅家的表妹和表弟，还有老姨家的小哥和小嫂子那就跟我更亲密了。
求婚没成这件事过去以后，我还是很想到四姑娘的家去，只是有点不敢去；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我和四姑娘就是有缘，老是想那个第八次姻缘就该是我俩。这么一想，终于有一天我又炸着胆子去了。四姑娘的父母待我真的还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让我难堪，好像根本就没有过说媒这件事。这可是我不敢想的。
在当时象我这种人，对人家好姑娘求婚，人家当父母的差不多都会把我看成不知自己半斤八两，没搬块豆饼照照。他们可不在乎姑娘愿意不愿意，即使姑娘再愿意，只要他们不愿意，我也就肯定会遭到冷遇和羞辱。应该说，让我遭到冷遇和羞辱在那个时候才是正常的，不然就属于不正常了。像四姑娘这样的父母，那可是太不容易碰到了。
还不光是待我跟以前一样，四姑娘的父亲甚至还让我觉得，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跟我说话的时候，他自觉不自觉地就会探口气，他说话的那种语调，也让我不免会想到：“你这个舅舅这件事就算对不起你了，这个家我倒是说一不二，可这件事我还是不能太拗着了，家里就剩这么一个姑娘了，当妈的要是说不行，当爸的还能怎么样。家里还得指着她娘儿俩呢。”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也许都是枉猜的。
四姑娘在家里见到我从此却一句话也不跟我说；仿佛从来都不认识我似的。如果有什么东西必须让她拿给我，她就一声不吭地塞给我。
看到这情形，徐文雅就斥责她：“看看你怎么了，象个哑巴似的，怎么跟你哥哥连句话都没有！”
但她仍然一声不吭。不过，她把什么东西递给我的时候，或者站在我跟前的时候，仿佛她嘴里有丝丝的声音，那是在说着别人听不见的话。于是，我觉得她是在愤怒地骂我：“那么不要脸呢，还有脸来，也不想想，还真托人来找我给你当媳妇了……”于是，我也就再不敢想跟她有缘，甚至也再不敢见她。
那个时候我从来也没听说过，有些姑娘对自己深深爱着但又觉得无可奈何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跟你说话。这是许多年以后一个舞文弄墨的人告诉我的。听他说过之后，再一想也觉得是那么回事。
有个邻居女孩，从小我俩就耳鬓厮磨，后来我上了盲童小学就不怎么见面了；再后来，我家搬走了。有一年我又到她家去，从我去他家一直到我走，她一句话也没跟我说。起初，我还以为她没在家呢，我叫着她的乳名问她的妈妈她去哪儿了。
她的妈妈纳闷地说：“那不在那儿呢吗，谁知道她怎么像个哑巴似的。你哑巴了怎么的？”她妈妈这么说了，她也仍然没跟我说话。以后在哪儿见了，她也还是不跟我说话，她正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如果我去了，她立刻就会沉默，然后就悄悄走开。
直到嫁人许多年以后，她见了我才跟我说话。第一次说话，因为没有外人，她就羞羞怯怯地问：“你还好吧，都怎么吃饭，谁给你做呀，噢，那能行吗？”听我说了我的生活，她轻轻叹了口气。话虽不多，却透着藏不住的牵挂和怜惜。姑娘的心大概是这个世间最难解的谜。
四姑娘在家里跟我一句话也没有，然而，只要在外边相遇，只要她身边没有她的妈妈，她就会匆匆地过来喊我一声，然后就惊惶地跑开。这可把我给弄懵了。但我就是不敢想她爱我，以为她是要怒斥我但又没敢。于是，我俩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谁也不敢再接近谁。
本来我早就应该完全明白，四姑娘一直都很在乎我。不然，有一次我跟她开玩笑，说自己也想去四面通，她就不会那么生气。而那还是在我俩去四合村之前呢，更是在公开向她求婚之前了。如果说真不明白吧，又不是心理一点都不明白，而是因为不敢明白，也就必须让自己糊涂着。
看我整天的无精打采，干妈就带我到梅姐家去住些日子。
这时梅姐的家也搬到了小新村，已经和四姑娘的大姐住在同一个村子。小新村是刚刚开发不久的地方；据说，这里的日子更好过些。
我到梅姐家的第二天，四姑娘也到她的大姐家来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她大姐家。我第一天来了，第二天她就来了，而且那条路几乎又是一个姑娘不敢自己走的，她却一个人就这么来了，又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明摆着她这是奔我来的。由不得我不悄悄地想，真就让干妈说着了。我和四姑娘就是有缘，如果这都不叫有缘，还什么叫有缘。然而，这么想过之后，我又不敢想她真是冲我来的。在这之前，也就是求婚没成之后的一些日子，干妈还跟我说过一次，有一天她去徐家子，徐文雅忽然问她，我是不是找到媳妇了。那会儿我就悄悄想过，干妈要是再去给我问问，也许我和四姑娘的事就能成。我觉得四姑娘和她的爸爸好像都有点后悔那次没答应。
大概人都会有一时的糊涂，虽然干妈以前不只一次地说过，我和四姑娘早晚肯定还会有缘，不知怎的，她却没在意这两次契机。干妈那么一个明白人都没说四姑娘是因为我才来的，我也就只好又自己对自己说，别瞎想了，这都不过是赶巧了。于是，我仍然不敢去找四姑娘。
不光是不敢去找四姑娘，还连她大姐家都不好意思去。要不是有过提亲这回事，只要到小新村，我肯定会去看这个大姐，如果是我自己来，我甚至宁愿住在大姐家，因为她对我也实在够好的了，似乎比梅姐对我还要好。说老实话，徐文雅家我见过的这三姐妹对我都很温情，只是各有各的温情，大姐对我的温情属于那种纯粹的亲情。如果四姑娘不来，恐怕大姐不会知道有提亲这事，因为这事之后，她还没回过娘家。
第一次见到大姐，我就觉得跟她一点也不拘谨，一点也不陌生，好像她早就是我的姐姐。她回来住娘家，徐文雅就打发四姑娘把我从干妈家接回去了。我和四姑娘一进屋，她就笑着说：“老弟回来了，我想去接你了，怕你不认识不跟我来，才让小孩去接你的。我是你大姐。这回我走，你就跟我去吧。到姐姐家住几天，姐姐家没别的毛病，就是穷点，你别嫌弃。姐姐吃啥你就跟着吃啥。”过几天她回去的时候，我也就跟她去了。这还是在我跟三姑娘去她家之前的事呢，那是在冬天。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有了个亲姐姐，固然，怎样的姐姐才是亲姐姐我一直都是不知道的。只是从那以后，我总是很想去她家，然而由于路太远，轻易去不了。
我觉得四姑娘肯定会跟她说起提亲这事。可我想不出她会怎么跟大姐说，要是她说她喜欢我那是再好不过了，要是她说我那么缺德呢，还想让她给我当媳妇，那我还怎么有脸去。真是去又不敢去，不去又不甘心。
正抓心挠腮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一天四姑娘却突然到梅姐家来找我和干妈；说她大姐买了新鲜江鱼让我们去吃。那时候住在江边的乡下人，也很少能吃到新鲜江鱼。干妈只是让我自己跟四姑娘去了。
路上，她除了有点儿羞怯，仍和以前一样挽着我的胳膊。我鼓了鼓勇气嗫嚅着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好。
“愿不愿意你还不知道啊，不知道就是不愿意。”她嘟哝着说。
我好象还是不太懂，仍然有点儿拿不准，又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有点儿恼了似的说：“我傻呀，怎么不愿意走，可是你怎么才能把我带走啊！”
本来不用再问了，她就是因为我来才来的，可我又问她怎么也来了。她半笑半恼地说：“你怎么笨到这个份上了，不是为了你，你头天来了第二天我就来了，傻子也该想到了。走这路都没把我吓死。闹了半天你还没当回事。头天你跟你干妈往这儿来，我看见了，晚上我就跟我爸说我第二天要上大姐这儿来，正赶上这阵子没啥活儿。”
我又问，上回去说媒她怎么不答应。她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说：“啥也看不出来，那是我不乐意吗，那是我妈不愿意。”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妈愿意也没用，你也不想想，你怎么娶我呀。现在要是再去说说，好像我妈也能答应，因为我爸早就愿意。可是你上哪儿弄钱去，谁家说媳妇不得给奶水钱。我爸对你倒是挺好，可我走了，你要是不给钱，他们怎么活着。你要是能拿出钱，把三姐的钱给还上，三姐还早就跟你走了呢。三姐对你有多好，谁还看不出来，你自己还不知道。”
我有点惭愧地问：“你俩在一起什么都说，我和三姐那么好你不怪我俩呀？”
她笑笑说：“我和三姐我俩最好，我有什么事都对她说，她有什么事也都对我说。你俩也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她说你啥也不敢，要是真做了，她宁死也跟你走了，就是要饭也跟你去。我还不知道你啥也不敢做呀。谁知道我俩哪辈子造孽了，怎么就偏想跟你这个瞎子好。”
这时我才忽然想到，我根本就娶不了四姑娘，就是她和她的爸妈都愿意，我也根本娶不了她，我没有地方去弄钱，叔叔不会给我那么些钱。
想到这儿，我无奈地说：“看来这辈子咱俩是没缘了，也就得等下辈子了。”
我俩站在路边不走了，又过一会儿她喃喃地说：“就一个办法了，偷着走，可我又不忍心扔下我爸我妈，现在这个家都靠我养活呢。但我也真想走，苦点我倒也认了，可一想到我爸不把姑娘当回事我就受不了，现在就剩我自己了，他又不能动弹了，这对我还算好点，以前对我们就更不行。你看我那几个姐谁愿意回来，三姐回来那是她放不下我，没想到遇到你了，她这才呆着不走。虽然嫁的那家她不乐意，那也比在我家强。哎，看看吧，哪天你想出办法，我就偷着跟你走，丧良心就丧良心吧，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早晚也得找男人，怎么就不找自己看上的。那个姑娘都说过，可以上伊春干活儿养活你，别的我不敢跟她比，干活儿我可比她强。哪天咱们就偷着走吧。三姐走的时候就告诉我，不行就让咱俩偷着走。怎么走呢，这又谁也不能跟谁商量。可怎么才走得了……”
这可把我感动坏了，我恨不能立马就把四姑娘紧紧地抱进怀里。我刚伸出手臂，她轻轻碰我一下，低声说：“又犯傻了，这什么地方，前后都是人家。你看，大姐都来找了。”说着，她冲大姐喊：“你还出来找啥呀，我俩这不就回去了吗。”
这时我很想把自己过去做过的事都告诉四姑娘，但我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把在沙土村和小湖村的事告诉她。一想到在沙土村和小湖村自己做过的事，我又觉得自己不配想四姑娘，更不配把她带走。
那天吃饭除了大姐，再就只有我和四姑娘。大姐不知为什么结婚许多年仍然没有孩子。她的男人是生产队会计兼小学教师，他那种小学教师当得可不容易，因为学生少，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各门课程都得由他一个人教，这种教学有个专用名称，当时是怎么叫的了我忘了。大姐的男人那天有事到外地去了。
大姐一边把鱼给我夹到碗里，一边说：“你可要随便的吃呀，这鱼你姐夫可是专门为你买的，可不是为小孩买的；她这是借你光儿。”
四姑娘在下边碰碰我的衣角说:“看看吧，还得借你光儿，还是你有面子，咱们不行。”
我和四姑娘都很少说话；只是听大姐说这说那。说到我在她家住过的那些日子她又说：“你这孩子倒挺联系人的；你走了我和你姐夫都可想你了；一连好些天都过不来那股劲儿；屋里屋外都不知道该干点啥；你姐夫还好点儿，到底是大老爷们，我就不行了，心里老是恍惚惚的。”
四姑娘又碰碰我，说：“没看出来，还挺有傻人缘呢。”
过了两天，四姑娘自己先回了徐家子。她走得很神秘，之前既没告诉我她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也没跟我打招呼。好像她是因为太闹心，要么就是怕被人看出什么，才忽然走的。
她走之前，我俩在大姐家还见过一面，那天是梅姐的小姑娘领我到大姐家去的。守着大姐和梅姐的小姑娘，我俩什么也没说，只是面对面地默默坐了好大一会儿。我发觉四姑娘越发心事重重了，好像她什么都没跟大姐说过。我和她都觉得，不能指望谁还能成全我俩，因为谁也成全不了。然而，我俩也只是那么匆匆地说了要偷着走，怎么才能偷着走，却并没有商量过。四姑娘走之后，我也就立刻催干妈回了民主村。
怎么才能偷着领四姑娘走，虽然还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我却觉得必须得赶紧离开故乡；不然就更会夜长梦多。又呆了两三天，我就决定回伊春。要走的这天，我让干妈带我去跟徐文雅一家告别。
在路上我暗暗地想：“但愿这工夫四姑娘能在家，只要她在家，我就悄悄地跟她说，让她立刻跟我走。要是不在家，徐文雅必然会留我再住几天，那我就真的先住下，然后找机会跟四姑娘商量怎么偷着走。”
让我感到庆幸的是，四姑娘这天真的没去上工，就好像她知道我今天要走而故意在家里等着我一样。我像没事人一样问她今儿个怎么就没去干活儿，她有气无力地说：“也不知道怎么的了，觉着身上不得劲就是不想去。”
听我说真的要走了，四姑娘就默默地到外屋去了。又说了几句话，我也假装很随便地到了外屋。我悄悄告诉她，让她自己跟她爸妈说，让她爸妈答应她送我到百合镇，然后我俩就在百合镇坐汽车偷着走。她低低的嗯了一声，接着轻轻推我一下，让我赶快进屋。
徐文雅看我无论如何也要走，只好说：“唉，这是留不住了，那走就走吧，过些时候能回来最好还是回来。我这也不能动弹，让我四姑娘和她的妈妈送送你。”徐文雅说完，四姑娘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民主村与徐家子村隔着一条河。河上没有桥，只要冬天一过去，来往的行人就得靠渡船。四姑娘和她的妈妈只是把我送到渡口。
船离岸以后，四姑娘在岸上长长地喊了一声哥哥。
我觉得既听到了四姑娘那一声呼唤，又似乎没有听到。更说不清该不该答应。
干妈拍下我的肩头，“听见没有，”她又拍一下叫到，“四姑娘叫你呢。”
我仍然没有做声。这时，四姑娘又长长地喊了一声哥哥，我很想答应，但却答应不出来。随后她又喊道：“哥哥，你一定要回来……”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却仍然怎么也答应不出来。
下了船，我的耳边响着的都是她哽咽的喊声和哗哗的水声。怕被人看出什么，我不敢哭；虽然泪水已经止不住了，我却强装并没怎么的，只好竭力让眼泪在眼眶里噙着。但我还是觉得，四姑娘很快就会偷着跑来找我。
在干妈家我又等了一天，可是她没来；到姨妈家我又悄悄地等了两天，她还是没来。终于我想到了，四姑娘根本就没办法跑来偷着跟我走。于是，我也就只得一个人回了伊春。
回到伊春以后，我仍然觉得，我和四姑娘的缘分不会就这么了了。依旧梦想着有一天会跟她走近花好月圆的那个日子，而且觉得那个日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来的。因为我知道她在等着我回去，而我也随时都在盼着怎样才能把她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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