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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生活的一半就是梦(另一种言情) > 第十五章 说不尽三姑娘的柔情万种 
第十五章 说不尽三姑娘的柔情万种    文 / 石成仁

春天里一个晴朗的日子,这天干妈家的外屋门和里屋门都是敞开着的。三姑娘半个身子歪在炕上,腿向下耷拉着,我站在炕沿边她的斜对面。她一边笑一边说:“我问你个事儿,你得告诉我真话,你能告诉我真话吗,能吗?”
我说:“你问吧,不管什么事我都能告诉你。”
“真的,”她吞吞吐吐地说,“是你再过些日子就该回家结婚了吗?”
这可把我给问懵了。”回家结婚,跟谁结婚呀连个人还没有呢就能结婚,发昏吧。”我在心里懊恼地说。
那时我和不少同龄小伙子都被沉重的性压抑折磨得痛苦不堪,谁不盼着早点结婚。有一回两个小伙子告诉我,“你猜,晚上我们在路上见到姑娘都喊什么,我们就冲着她们喊坚强坚强啊。”
我不解地问,“喊坚强坚强干啥?”
一个小伙子说:“人家不都说你脑袋好使,这也不好使啊。你把坚强倒过来说。”
我忍不住地笑了,说:“亏你们想得出来,那么喊喊能当啥用。”
他说:“幸亏能那么喊喊,那么喊也能轻松轻松,不然还说不定真坏事了呢。”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说我问你你就告诉我?”看我半天没回答,三姑娘又问。
我只好说,“别瞎猜,根本就没那回事。”
她仍然不信,说:“还说告诉我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个同志,嗯,你那个同志……他们都说你那个同志在学校里当老师……”
她说的让我越听越糊涂。我以为她说的是我和雨帘小学女教师春春的事,可是我跟那个姑娘的事我对谁都没说过,那只是我心里的一个秘密。
过了一会儿,干爸回来对干妈说:“你还不知道你儿子呢,人家在这儿呆不了多少日子了,人家很快就该回去结婚了。人家的媳妇是教员,比他大两岁。刚才老孙大哥告诉我的。”
忽的一下,我想起来了,这是一年多以前,我在绥化乡下编的一个谎言。
那是和几个盲人在红心大队行医。那次我故意装成医疗队里最权威的大夫,没有特殊病人就不出诊。大队的赤脚医生是个姑娘,那姑娘让我很动心,而她也把我看得了不得。
她奶奶已经是肾炎晚期,根本就治不了,但我们这些大夫顶着城里来的名,她奶奶当然就要请我们治。于是就由我去给扎针。说实话,我对肾炎还不如那姑娘懂的多呢。但我会做秀,而那老太太自己又觉得,我给她扎了针就见好。
有一回那姑娘跟我聊天的时候就塞给我一个纸团。
她太单纯了,以为我能读书能写字,又能当大夫,一定也能看懂她写的纸条。而当时我们又对自己不挣工资这一点,始终都讳莫如深。纸团我只好悄悄撕了。
姑娘从给我塞过纸团以后,再就没来找过我。
有一天一个男人问我有没有对象,要是没有对象,他想给我介绍一个。我之所以如此做秀,就是为了这个,心里那股高兴劲简直不可言喻。但我也立刻想到了,再好的姑娘,如果知道了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最后还是肯定要离开我的。与其那样,还不如让她永远都把我看得很神秘。于是,我就编了这个故事。
三姑娘问我的时候,我早就把这个无中生有的故事忘了。
没想到,一年多之后,我的这个谎言,竟被当作真事传到了一千多里之外干妈的这个村子。这要不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我也会以为都是小说家故意编出来的。
干爸说的老孙大哥,是他儿媳妇的叔叔。他儿媳妇与三姑娘的父亲好像是姨表兄妹。
听干爸说完,三姑娘和干妈再问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支吾了半天,只好说,这是以前的事,现在已经黄了。但仍然说得让她们半信不信。
我却没好意思追问这事到底是怎么传到这儿来的。
干妈对这事并没怎么在意,三姑娘却始终当回事,只要得空,她就会刨根问底,最后我只好对她赌咒发誓,真的早就跟那个女人没那回事了。听我这么说了之后,她才显得特别高兴。
三姑娘和四姑娘是孪生姐妹。这对孪生姐妹都让我很着迷,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更喜欢谁或者更爱谁;如果让我必须说出更喜欢谁或者更爱谁,我是说不出的。如果说出来了,那也肯定不是真的,而是必须那么说,心里肯定不是那么回事。
见了三姑娘我并不会忘了四姑娘;见了四姑娘,我也并不会忘了三姑娘。这种感觉才是我真实的感觉。
不许见一个爱一个,那是不许见一个爱一个;只要遇到可爱的,脑袋不生虫子的都会见一个爱一个,这是人的天性。然而,见一个爱一个,到底该怎么爱才可以,这可就难说了。噢……
三姑娘和四姑娘各有各的魅力,就像牡丹和茉莉太阳和月亮一样,谁也不能取代谁;而有的时候又很难分清谁是牡丹谁是茉莉谁是太阳谁是月亮;偶尔还会让人有这样的感觉:牡丹花丛里竟飘来了些许茉莉的幽香,月色里却浸润着丝丝缕缕的阳光。我很想把对四姑娘和三姑娘这对姐妹的那种爱恋,都原汁原味地讲出来,却又很难原汁原味地讲出来。这种感觉,也许只能在梦里静静地守护和回味。
然而,一连很长时间我又都不懂什么是爱,那个时候就更不懂了;既然不懂,也就顾不得什么爱不爱,只是急着找个妻子,快点成个家,过上跟常人一样的日子。
我的遭遇让我刻骨铭心地感觉到,许多人几乎不把残疾人当人,在他们的眼里,残疾人只要还能活着,那也就足够了,别的都是可有可无的。于是,我知道,如果我再找个残疾妻子,我也就不会走出受歧视受冷落受屈辱的生活,甚至还会更受歧视受冷落受屈辱;而要想摆脱这种受欺凌和受侮辱的生活,必须找个好妻子,也就是我的妻子得是个好姑娘。而四姑娘和三姑娘都是我想选择的那种好姑娘。
我更清楚,我应该找个什么样的妻子,似乎我自己都没有权利决定。在有些人看来,像我这种人,根本就不应该结婚,如果非要结婚,那也只应该找个和我一样的残疾人,要么就找个傻子什么的,或者找一个任何男人都不肯找的女人。
如果周围的人不这么对待我,任何的女人也许我都会喜欢,说不定什么样的女人我都有可能选择。当我知道了有一种力量,让我必须这么选择而不能那么选择,反倒让我觉得,我必须找个好姑娘给他们看看,凭什么我找什么样的妻子还得让他们说了算。
《独立宣言》曾这样写道:“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他们从他们的造物主那里被赋予了某种不可转让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平等追求幸福的权利……”虽然那时我还没有读过这段话,但我也隐约地想过,我跟别人应该是一样平等的,许多和我一样受排斥的人也应该和常人是一样平等的。
我还懵懵懂懂地想到了,一个男人可以不必在乎别的男人怎么看自己,但却必须在乎女人怎么看自己,因为男人的价值是由女人看出来的。与姑娘们在情感上的一次次纠葛,又让我发觉,自己并不是很难走进那些好姑娘的心里,自己和她们看重的男子汉也并没有很大的距离。

与三姑娘相见不久,我俩就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种无奈;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无奈,一种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无奈。那时,她也和别人一样,不知道我在心仪四姑娘。从我自己这方面来说,虽然四姑娘和三姑娘我都很喜欢,似乎又都不敢喜欢,相比之下,我还是更不敢喜欢四姑娘。四姑娘常常让我觉得很神秘,即使这次她答应了我什么,到了下次我仍然拿不准她会怎样;对我更多的时候她就像宁静的月光,没办法弄清她是不是真的在照耀我,没办法知道她在哪儿。而三姑娘更多的时候都仿佛不浓不淡的阳光,随时随地都能把一股温暖洒播给我,让我能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似乎我想什么,她立刻就会知道。每当这时,我就会听到她声音低低的说:“看出来了,你又想我了,别害怕呀,我就在这儿,你就到我身边来坐吧,你要是还觉得没意思,一会儿我就想个办法带你出去。谁也看不懂咱俩,就是你知我知……”过不了多大一会儿,她就会找到一个很恰当的理由,跟她的爸妈说一声,然后就领我出去走走。仿佛她的心就长在我的心里,我的心也长在她的心里。
如果因为什么缘故不能出去,守着别人又不能说什么体己的话,她也能找到办法让我开心。她会说:“过来吧,你不是爱听故事吗,听我给你讲……”我坐到她跟前,她却好半天不出声。我急着让她讲,她就一本正经地说:“急什么,好饭不怕晚,等我想想。”再过一会儿,她才会说:“开始讲了,好好听着,讲讲讲,讲故事,我家来个傻柱子,我吃饭他馋了,我的故事讲完了。”
笑过一阵之后,她又会说:“这回不糊弄你了,真给你讲一个。你说你听不听吧,要是不听我就不给你讲了。”等我说听了,她就会慢悠悠地说:“从前啊,有个老头上山去打猴,打了六个猴,你猜后来咋的了,一个跑了,一个丢了,一个蹦了……”不知不觉间,就让人笑得淋漓尽致。
三姑娘的身上偶尔会透出一种淡淡的甜香,很有点像春日傍晚山林里的那种甜香,也有点像苹果园里葡萄园里那种甜香,让人流连忘返。可那并不是因为她涂抹了什么,而是从她自己的呼吸里飘出来的,从她自己的肌肤里溢出来的,这种淡淡的甜香,大都是在微微出汗的时候才会有。
有一回从她家去百合镇,到民主岭顶上以后,她说累了,得坐下歇歇。我俩坐到了一片草地上,我听到她微微地在喘息。
忽然,她拿起我的一只手说:“过来,”她把我的手轻轻地放到了她的胸脯上。她又说:“把头低下,”我把头向她胸脯上凑了凑,我正纳闷那甜香是怎么来的,她喃喃地说:“闻到了吧,你猜是怎么回事,是不,好闻吧?你别猜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得了那场伤寒好了以后,有时候就这样。不许傻乎乎地往外说,我谁都没告诉过。”
我很想扑到她的怀里,也想把她抱进自己的怀里,可又有点不太敢。正犹豫着,她扭了一下头说:“好了吧,”说着,她放开了我的手,还轻轻地往外推了推。我只好坐回原地。这时一个人走到岭上来了,到我们跟前喊我一声石大夫,然后就慢慢地走过去了。那人也是徐家子村的,他的女儿是小儿麻痹症,他也带他女儿找我扎过针。他走过去了,我还觉着脸上有点热。
三姑娘在我的胳膊上打了一下说:“咋那样呢,又脸红了,啥也没有还脸红,让人家看着好象咋的了似的。我老远就看着是他上来了,咱们也该走了。”说完,她就拉我站了起来,我俩还是那么手扯手地继续慢慢地往前走。
刚开始三姑娘跟我到外边走,在村里她只是很随意地扯着我的胳膊,到了没人的路上她才会牵起我的手;后来,只要出了家门,她就会牵起我的手,如果她不牵我的手,我去牵她的手,她也不拒绝,遇到什么人她也不在乎。
四姑娘接我给她父亲治病那个冬天,三姑娘刚刚出嫁不久。出嫁没几天就得了一场伤寒,转年春天病刚好,她就回来住娘家,而且很长时间都不肯回去,她丈夫来接她一次,她还是找个借口没回去。刚一见到她,我就觉得以前好象就认识她,而且很不自在地想过,她怎么嫁人了呢。有一次我给她做按摩,她也叹息着悄悄地说:“你怎么才来,太晚了,要是我早点认识你……”虽然我也能猜出她还要说什么,我还是等着她直接说出来,因为她不直接说出来,我不敢断定自己猜得准不准。可是她说到这儿,再就不往下说了。

四姑娘高高的瘦瘦的,长得很清秀。三姑娘和干妈都告诉过我,她姐俩都长得很好看,要是看脸儿还是四姑娘更好看一些,看腰条就是三姑娘更好看一些。现在想想,四姑娘应该属于今天城里说的那种美丽的姑娘。然而,一天到晚都很难听到四姑娘说句话或者笑笑,她显得很忧郁,好象老在想心事。
三姑娘可就不一样了。她没有四姑娘那么高,也只比四姑娘稍矮一点,但又比四姑娘更丰满一些,如果用我自己的感觉说,她应该是不胖不瘦,是乡下人更看中的那种美丽姑娘。她也带一点羞怯地问过我:“你能猜出我和小孩俩谁更好看吗?”我怎么猜得出来。她又说:“还是小孩比我好看,尤其是搭眼一看,要是不细看,也能看混,真的,挺多人都看混过。”
四姑娘的乳名叫小孩,她们四姐妹好象只有四姑娘有乳名;我从来都没听到有人叫过别的姑娘的乳名。这几个姐妹,我只是没见过四姑娘的二姐,听说,她跟父亲积怨很深,出嫁以后就再也没回过娘家,反正我在那儿的时候,真的没遇到过她回娘家。
更重要的是,三姑娘很开朗,尤其是很爱笑;而且她的笑声,有时很像月夜在山间岩石上流淌着的清泉;有时又像春夏之交在原野上吹着的风,那种暖暖的风。她的笑声会在瞬间就把人带入一种慵懒,也会在瞬间就把人带入一种爽快。她的笑声让我觉得,仿佛可以捧起来的阳光和月光。
我是个喜欢女人却不敢主动接近女人的人,也许是她看出来了,于是,她总能找到一些机会先来接近我,她能很随意地就传递给我一些温存,而且又几乎谁也不大注意,因为她从来都不扭捏。这就由不得我不对她更着迷,在内心深处也就更喜欢她。
还有一次,也是走累了,坐到山坡上歇着,她忽然说:“你说可气不可气,我爸是把我卖了,就是把我卖了,就是为了养自己的家就把我卖了,还管我愿不愿意嫁人呀,愿不愿意,我也得走。”
本来刚一见到她,我就曾经希望能听到她这么说,就等着她说她根本就不愿意嫁人,都是因为迫不得已才嫁人的,而且希望她再回来当姑娘,那也就等于我在盼着她还能嫁给我。可是听到她真这么说了之后,好象我又从来都没想过让她这么说;甚至不懂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于是,我没做声,只是漠然地听着。
沉默一会儿她又说:“这又能怎么办,已经嫁出去了,我也不能丧良心,花了人家的钱,也就得好好给人家当媳妇。”
我还是漠然地听着,好象更不懂她的话了。我觉得她应该离婚才对,但又觉得她不肯离婚才更是个好样的女人;因为那个时候我有点讨厌女人离婚,至少是不喜欢离婚的女人。
姨妈有个女儿,大我两岁,小的时候在乡下我俩曾光着身子在一个被窝睡过好多日子。我第一次回到故乡当江湖医生那年,她刚刚嫁人不久,也是姨妈做主硬把她嫁给那个人的。婚后两个人总打仗,常常打得天翻地覆;姨妈倒是又很愿意让她离婚,可我的姐姐想离婚又不敢离婚,怕让人笑话。
有一次又被打得跑回来哭,姨妈就发狠地说:“一个窝囊废,明天回去赶快就离了,然后跟你弟弟去,没有粮吃,我在这边换粮票给你们邮。他也不好找,我把你给了他,也就对得起你死去的姨妈了,我这辈子也算静心了。”
姐姐性子很直,当时就问了我要不要她,我很勉强地嗯了一声。一是我有点嫌她不是姑娘,再就是她并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姑娘。后来她到底也没离婚,我也没怎么指望她离婚。甚至还觉得,幸亏她没离婚,不然,我要她不是,不要她也不是;因为我跟她在一起,感觉不出是跟女人在一起。不过,我的这个姐姐待我也很好,但那种好让我感觉到纯粹就是姐姐的那种好。
然而,三姑娘简直让我喜欢得失魂落魄;仿佛她嫁过十个八个人,在我心里仍然会是一尘不染的好姑娘,仍然愿意她离婚再嫁给我。而在当时,我就更觉得她仍是一个纯洁的姑娘,好象我完全知道她嫁过去根本就没跟男人在一起睡过觉。
可恨就可恨在我并不知道这是爱,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爱。那么也就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既然她嫁人了,我也就不应该再喜欢她;如果再喜欢她,那我就是干了很缺德的事。于是,她说什么我也就觉得都不懂似的。
又过了一会儿,她笑着说:“现在你什么都有了,有干妈了,也有哥哥有姐姐有弟弟,可是你还没有妹妹,你就不想有个妹妹,你还应该有个妹妹。”
这话又说到我心里来了。我一直都在想有妹妹,而且一直都在盼着她和四姑娘都能是我的妹妹。可我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是漠然地坐在那儿听着。
看我总是不说话,三姑娘就又问:“你真的就不想有妹妹,你就不想有妹妹?”
我如梦初醒地冲口说到:“妹妹,妹妹,妹妹早就有了。”
“有了?有了在哪?”说着,她急促地在我的脖子上摸了一下,然后就笑着把身子转了过去。
过些时候,我把山坡上的事跟在三家子村的那个远房老舅母说了。听了,她说:“三姑娘心眼好,我也早就看出了她对你好。就那一句话,她是让她爸给卖了,她不想丧良心,再啥也不用说了,你这孩子也该明白了,连我都明白了,你这孩子这么有脑袋怎么还不明白。”但我就是还没怎么明白,没怎么明白应该明白什么。

最初我管四姑娘的父亲叫哥哥,是从我远房表妹那边论过来的,这让我觉得很别扭。这么论过来的辈分本来算不了什么,因为我啥也不知道,也就把这种辈分看得很有约束力。因此,我也就不怎么太敢对三姑娘和四姑娘想什么。我试探着问过干妈,她告诉我,这样的辈分碍不着我跟她们姐妹之间的事。但我就是觉得,只要有这种辈分,我和四姑娘她们之间就隔着鸿沟。
三姑娘和四姑娘都小我四岁,可是三姑娘很聪明,在我跟前,温柔起来她是个小妹妹,可做起事来却更像姐姐,什么都想得很周到,也很有办法。刚一回来,她就话里话外提醒她的爸妈不该这么论,还是别管我叫叔叔的好。在山坡上她公开让我把她当妹妹之后,有一次又在她家里东拉西扯,她就又提示说没有必要这样论。她的父亲也长出了一口气说:“按理说,不这么论也行,我和你表妹家已经出了五伏,怎么论都没有毛病了。”
后来他还说起他年轻的时候和我的妈妈还有那么一点阴差阳错的缘分。要不是那个年月必须遵从父母之命,他就和我的妈妈走到一起了。
他的妻子听了啐了一口说:“呸!没跟你走到一起,那是人家有福,省得侍候你这个摊子。”
于是,我和三姑娘异口同声地说:“那就更不能这么论了。”
也就是从这天起,我不再管她的父亲叫哥哥,而是改口叫他舅舅。这让我和三姑娘都很快活。

一条弯曲而又不平的路是乡间公路,虽说叫乡间公路却很少走车,也很少走人,总是相当地安静。从徐家子村沿这条路往东走到尽头就到了松花江。我和三姑娘去大姐家,就是手挽手走的这条路。大姐也就是三姑娘和四姑娘的大姐,她的家住在松花江东岸仅靠江边的小新村。我说过的在公开向四姑娘求婚之前,她的两个姐姐也把我当成自己家的人了,说的就是这个大姐和三姑娘。
在路上我俩长时间地默默地走着,那路也很长,差不多有五六十里,中间只经过一个村庄。走着走着,三姑娘偶尔就漫不经心地说一句,两边都是大片的长得高高的苞米地。我也就随口说一句是吗,像是在回答她,又不像是在回答她。再过一阵工夫,她又漫不经心地说一句,这么一大片苞米长得好高啊,往里什么都看不见。我还是随口说一句噢是吗。听着风把玉米叶子吹得沙沙地响,我的体内越来越涌动着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把身体稍稍朝她转过去一点,用力地把她往我怀里拽了拽,她的手和我的手都有些潮湿,而且我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她有点走不动了,我更不想往前走了。我俩脸对脸地默默站了一会儿,我问:“咱们还走吗,歇一会而吧?”
她说:“你说呢,我看也是,都累死我了,还看不出来。”于是,我俩慢慢地挪到苞米地的边上坐下,依旧手扯着手…
三姑娘的男人来接她的时候,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像平日里那么说说笑笑了。她跟他很有点像不相干的人,说起什么事她对他也挺温和,但那种温和很像随便对什么人的一种礼貌。而他对她却很体贴。听她说不想回去,他就说:“那你就还在这儿好好养些日子,家里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不放心来看看。回去我跟妈说,你还没怎么好,回去也干不了啥。什么时候愿意回去再回去。”
她也有点心软了,说:“要是真有事,我就跟你回去也行。”他又说了一遍没啥大事,也就是老太太不放心。于是,她也就没跟他回去。
三姑娘的男人对我也很好。那时候我有一句口头语,不管说什么动不动都会先说“啊,该说好说的”,他有时候就模仿我的语调也说“啊,该说好说的”,偶尔跟我开开玩笑。那天他的二连桥也来了,他俩一块给老丈人家干了一些活。那天夜里他们一家人都睡得很晚,三姑娘和四姑娘都在南炕要睡下了,他和他的二连桥也在北炕要睡下了,我才回到表妹的公爹的屋里。我刚要走,三姑娘的男人说:“别走了,今天就在这屋睡吧,跟我俩盖一床被。”但我谢绝了。
那几天三姑娘有时候心烦了,也还会跟我出去走走,当然我们出去转一会儿很快就回来,看我俩没多大会儿就回来了,他还对三姑娘说:“你就跟石哥在外边多溜达一会儿呗,回来也没啥让你俩干的。”
一想到他这么信任我,我对三姑娘就怎么也下不了手。而三姑娘毕竟也还属于没经过什么风雨的那种天真女孩子,指望她先下手做什么那就更不可能了。于是,我俩也就只能那么茫然地束手无策。
后来,三姑娘也很无奈地说过:“这可真难死人了,他真是个好人,对我也可好了。可就是不知怎么回事,我就觉得跟他没意思,好像不认识他。有时候我都恨我自己,觉得我怎么这么坏。现在偏又遇到你了,把我心里搅和的这个乱,有时候我一想都不如死了。”
隐隐地听到一辆马车从对面过来了,三姑娘扯着我躲进了苞米地。车老板唱唱咧咧地把车赶了过去。我抱了一下三姑娘,胆怯地问:“外边真的什么也看不见吗?”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我听到的仍然只是风把苞米叶子吹得沙沙在响……

继续默默地往前走的时候,偶尔我就像心不在焉地问她一句,什么时候回家。她不回答。过一会儿我就再问她一句。她才说不知道。
再过一会儿,她也似乎很随便地问我什么时候走。我也不回答。再过一会儿好像又听到她问我了似的,想了想才说:“你要是不回家,我就不走。”
“你要是不走,我也不想回家。”沉默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我说:“要是走了,再回来还能再见到你吗?”
然后她也说:“要是走了,可就不知还什么时候回来了,回来也不知你还在不在这。”我俩再就不说话了,只是仍然默默地往前走。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忽然说:“噢,苞米地到那儿就没了,都快能看到江边了,太阳也快落了,咱俩得快点走了。”随后我俩还是沉默着。

在大姐家,有一天下午,他们都到场院上干活去了,只剩我俩在家。因为三姑娘身体不大好,通常谁也不大让她干太多的活儿,尤其是外边的活儿。那天她留在家里洗了洗衣服,洗的大都是她和我的衣服,我的内衣有点不大敢让她洗。她笑笑说:“哎呀,我是你妹妹,我还是别人怎么的。”我也就只好让她洗了。洗着的时候她只是很随意地说了一句,“都穿这样了,还不让我洗呢。”我觉得她说完,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了。
洗完衣服,她说:“现在你也该给我针灸和按摩了吧。”她横躺在炕边上,站在地下给她扎完针之后,我又有点想入非非,于是,我挑逗地说:“我扎你一下。”说着,我就用针尖在她手腕上又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笑笑说:“说扎真扎呀,那么不疼人呢。”我趁势俯下身吻了她一下。她轻轻地推开我说:“可别胡来了,这时候不该想,又想了,那会儿……”她抬起上半身朝窗外望了望说,“你还是好好给我按摩吧,老老实实地按,不许胡来。”这时候我有点后悔就那么走过了那片苞米地。
也怪,给她按摩的时候,我真的什么杂念也没有了,只是尽可能给她按得轻柔,从她的脸颊胸脯依次轻缓地按下去。我觉得我的双手是从平静的水面上缓缓滑过的,是在柔和的花坛上滚动着的。
“很自在很自在呀,你这么给我按着真舒服,这感觉都赛神仙了。其实不是因为这个,都是因为咱俩好。两个人要是好,在一起做什么感觉都好。你觉得我多少有点野,要是没有这么点野,你能对我这么着迷呀。不是的,我也挺宁静的,因为我挺宁静又有点野,你就感觉我无论怎样都让你离不开。爱情可是最珍贵的甘露,枯槁到什么样的生命都能被滋润的蓊蓊郁郁的。”我觉得她在跟我喁喁低语,然而,她什么也没说,这不过都是我自己心里想的。
不光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想的,而且那个时候我也不会想到,什么”爱情是最珍贵的甘露,无论怎样枯槁的生命都能被滋润得蓊蓊郁郁”,我觉得这是后来再次与三姑娘在梦里相会的感觉,但又好像就是那次在她大姐家的感觉。
忽而我又觉得,她在微微地笑着,眼睛半闭半张,情痴痴意切切地说:“你可应该好好哄你这个妹妹,这么好的妹妹你要是不好好哄着,你就太不知好歹了。”然而,她仍然什么也没说,仍然是我自己在心里跟自己说着。
“你是不是也太贪了,我们姐妹俩你还都喜欢上了,你也不想想你是谁呀?你连你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敢两个都喜欢!”我觉得她半真半假似怒非怒地在数落着,弄得我很尴尬。
“不过你也太幸运了。偏偏我们姐妹俩就都对你挺好。那又能怎样?你还能把我俩都带走呀,你带得走吗?你就把我带走吧,我觉得我最适合你。小孩有时候会让你不知所措。我也会让自己也有点神秘,但我舍不得让你不知所措。一看到你不知所措了,我就想着还是赶快让你什么都明白吧。”我觉得她是趴在我的耳边娇声娇气地说个没完没了。这简直都让我感动得不能自持了,差点扑到她身上疯狂去吻她。但我立刻醒悟过来,她仍然是一直都默默无语,这一切仍然都是我自己想的。
终于我听到她的呼吸越来越均匀,渐渐地她睡着了,我又似乎闻到了那种淡淡的甜香。大姐那些人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轻轻地给她按着。
大姐和她男人都说:“你看,还是咱们三妹有福,睡着了这还有人在地下给揉呢。”三姑娘醒了,打个哈欠坐了起来。大姐又说,“看吧,还让咱们给弄醒了。”
喜鹊在院子里忽然叫了起来。“这喜鹊还叫了,你看是冲着三妹叫的。”大姐夫走到炕沿边又回头对大姐说,“你看,真是冲着三妹叫的。”
三姑娘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歪了歪身子,抢白他一句,“当然是冲我叫的了,不冲我叫还能冲你叫。”说着我们都笑了。

有一次,家里捎来信说让她必须回去一趟,她也就只好回去了。我以为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还能相见了,但没过几天她就回来了。回来的当天,她就到三家子村找我。
她走以后我也就去了三家子村,通常在三家子村我都是住在一个远房老舅家,而那天我到别的乡亲家里去了。表弟找来告诉我,三姑娘来了,我又惊又喜,但却有点不愿意见她,更有点害怕见她。因为有时候我还会忍不住很世俗地想,我跟她这么下去不是个了局,那就长痛还不如短痛呢。所以我就躲在那个人家里不肯露面;以为等得不耐烦了她就得走了。
这时候常常有人会提起我和三姑娘的事。小伙子们还好,他们只是会像开玩笑似的问我和三姑娘之间是怎么回事,长辈们也会很赞许地说到三姑娘对我怎么怎么好。然而,有的姑娘在旁边听到了就会阴阳怪气地说:“还姑娘姑娘的呢,还是什么姑娘呀。”我能感觉出她们说着的时候甚至在撇嘴。这让我心里很不好受。
我当时的为人和品格,应该说都是愧对三姑娘的。她很纯情也很痴情,是那种非常难得的真情女子。而我却不是性情中的人,或者有时候没有主意,或者有时候朝三暮四,或者有时候还不知天高地厚,难免好高骛远。而她对我这些伪君子的行径一点都看不出来。
景涣仙姑曾说过:只要出于真心,为色为情而淫都不是罪孽。古圣贤说什么好色不淫多情不淫,什么柳下惠坐怀不乱,不过是在愚弄山野草民黄口小儿罢了。他们自己却总是随心所欲。而罪孽之淫不过是那种无情无义贪得无厌只为一时之欢的乱淫。而源于真情的男女之欢,则是意淫。意淫只可心会而不可口传,只可神通而不可语达。
如果按照景涣仙姑的教诲,我跟三姑娘之间让云雨之欢成真,非但不是谁糟蹋谁,而恰恰是对上苍真诚的感恩,当有情之时却无情那才是对造物最大的辜负。因为春情也是菩提树。
不过那时我不但对景涣仙姑的这番让正人君子不齿的歪理邪说闻所未闻,即使知道了,也仍然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拿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说,这都是胡诌八扯,人怎么能这样呢,我可不稀罕那种事,我可不会那么干。
景涣仙姑说的又算什么呀。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书里就说过:虽然是合法夫妻,但如果没有爱,那种男女性行为也是最不道德的,相反,虽然不是合法夫妻,但如果相爱那才是爱人,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才是合乎道德的。虽然一些道貌岸然的说教者把马恩当成老祖宗,但只要发现老祖宗说的与他们玩的招数不吻合,他们就会瞪着眼睛说老祖宗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才是老祖宗的意思。
因为他们那种灭人欲甚至也灭天理的说教已经渗透我的骨髓,那么我除了能懂得他们的说教,恐怕根本就不会懂得别的。于是,我必须对我最想要的,装作最不想要,对我最不想要的,又会装作最想要。因此,当时表面上我竭力假装最不想见三姑娘,心里却七上八下怕她真的不肯在那儿等我。只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地在心里说:嗯,嗯,她可千万别走啊,要是真走了呢,要是真走了,那也只好走就走吧。
可是,到了天黑我回到老舅家,她仍然在那等着。这让我既感动又惭愧。
她笑着说:“这家伙怎么像个小孩似的,玩起来啥都不顾了,我爸我妈让我来接你回去。”
我还是硬撑着吞吞吐吐地说不想去。
这可有点把她惹恼了。于是,她愤愤地问:“你真不跟我回去?你要是真不去我真生气了。我都等你一天了,你问问老舅母,再说,这么晚了你就让我自己走,你那么狠心啊!”
这时候我的老舅已经不在了。老舅母看得明白,于是嗔怪地劝到:“你这孩子真不懂事,三姑娘大老远地刚回来就来接你,你就跟你妹妹去吧。你这么对你妹妹连我都看不下眼,今儿个你要是不跟你妹妹去,以后你就别上你老舅母家来了,我可没有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外甥。”
幸亏老舅母成全了我,不然,过后我会把肠子都悔青了。听我说跟她去了,她立刻就站起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从三家子村到徐家子村是五六里偏僻的山路。中途还要翻一座不太高的小岭。走在路上她还半怜半怨地说:“看看你多傻,让我自己走不得吓死我!吓死了,没有了妹妹你不后悔呀!”路上,她还告诉我,是她自己张罗来接我回去的。
那天很冷,风也刮得很大;我把穿着的棉夹克解开,裹住她的半个身子,她也就毫不介意地靠在了我的身上。他靠在我的怀里,让我觉得无限的温暖和快慰。我们就这样相拥着慢慢地走进了村子。走进村子不一会儿,她离开了我的怀抱,转过头温柔地说,“快把衣服扣好,就要到家了。”一边说着,一边把纽扣一个个地给我扣上了。然后我俩才手扯手地慢慢走回家。
虽然我差不多天天都能跟三姑娘去这儿那儿,也够得上形影不离;但也不过就是从她的父母家去去我干妈家,再就是去去百合镇,能单独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也不过就是三四个小时,又大都是在路上,剩下的就是必须呆在别人的眼皮底下了。这就总让我觉得心里怅怅然的。于是,我就想到了不如回伊春一些日子。
我盼着只要我说走,她就能跟我一块走。我还想过,只要她肯跟我一块走,到县城我就找个借口,把她带到哪个亲戚家住下,那么我就可以想办法得到她,跟她尽兴地温存。我觉得只有这个办法我才能得到她。但我又什么也都不能跟她说,那么也就怕她不会跟我一块走。于是,我就像她到三家子接我那次一样,在心里下了个赌注,万一她不跟我一块走就算我俩这辈子无缘,以为那样的话,只要跟她分开一段日子,也就会把她忘了。
想好以后,这天我就跟三姑娘的父母说,自己也出来好多日子了,该回伊春看看了。这么说着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三姑娘不跟我一块走,只要她父母还留我住些日子,我就借台阶再留下。可是我刚说完,三姑娘就说,她也实在该回家了,出来的日子也不少了,也该回去给人家干点活儿了,总这么住在娘家也不是那么回事。
她父亲问她怎么走,是从她大姐那儿走,还是跟我搭伴从佳木斯走。平素,人们去她家那个地方,大都是走那条偏僻的乡间公路到她大姐那儿坐长途汽车,那么走近那么也就省钱。三姑娘想了想说:“要是那么走,你们可得找人送我,那条路我自己可不敢走。你们找谁送我呀?你们要是能找着人送我,我就从那儿走。”我听了,心里凉半截,再想不走了也找不到什么理由了。
她父亲说要急着走可一时找不到人送,要是不急就等几天,说不定她家就能来人接她。于是,她说她得立刻走,干脆还是跟我一块走吧。这可让我高兴坏了,真是知我心者莫过于三姑娘。
到县城下汽车之后,我又试探地问她,到五姨家住两天行不行。说着,我心里都怦怦地在跳。她温柔地握了握我的手说:“都跟你出来了,我就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上哪儿我就跟你上哪儿,你说咋的就咋的。”这可太让我大喜过望了,差点立刻就把她搂进怀里。
在五姨家坐了不大一会儿,我忽然发现我的这些念头都是要不得的。一是五姨家就一个卧室,夜里肯定什么也做不了;要是我贸然地硬做,五姨家的人还不得给我和三姑娘难看,我可不忍让三姑娘难看,而且我也没那个胆量。二是如果我真的得到了,她肯定得让我带她走;因为她并不是水性扬花的姑娘,并不会轻易地就把身子给谁。再就是,三姑娘不想坑骗任何人。如果她最后必须跟我走,她就得让我把她婆家给她父母的彩礼钱还给人家。我记得那笔钱好像差不多有一千多元,至少也有七八百元。这对我来说,在当时可是个天文数字。光是这些就够让我心灰意冷了,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更可怕的是,如果三姑娘跟我私奔了,要比四姑娘跟我私奔,更会让她的娘家人抬不起头,觉得没脸再见人。人家会说,那家人家太不是玩意了,一个姑娘明明嫁人了,没几天又跟一个瞎子跑了。那么一来,她的父母和四姑娘可就没法在乡下住了。而我知道我自己,即使带着三姑娘都还不知道怎么过活呢,根本就管不了她的父母和四姑娘,还有她那个小弟弟。这也算是良知发现了,想到这儿,我无奈地捏捏三姑娘的手说,“咱们还是走吧。这工夫正好还能赶上一趟火车。”她也就跟着说:“我都说了听你的,你说走了那咱们就走吧。”
也是本来就缺钱,加之一连很长时间我还有点吝啬得爱钱如命,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花钱,尽管三姑娘一直对我那么柔情万种,我却从没为她花过钱。上火车时我就决定不起票。她自己想起,我说什么也没让。自己不想花钱,还想装大男人。她只好犹犹豫豫地跟我上了火车。我在心里说,千万千万可别验票。正想着,开始验票了。我后悔不该不买票。“人家看着一个瞎子不买票还带着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还不狠狠地侮辱我们一顿,那可让三姑娘跟我太受委屈了。”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验票的却过去了。三姑娘瘫软地靠在了我的肩上。这一关总算闯过去了,我决定如果在佳木斯车站让补票,我就老老实实地补两张票,说什么也不能再吓着三姑娘。可是到了检票口,我正犹豫着不敢往前走,负责检票的一个男人就喊:“你俩赶快过去吧,过去吧,还犹豫啥!”
到了候车室我问三姑娘,火车上验票的人怎么那么快就过去了。她说:“你可别说了,都把我吓得都不会动弹了。坐在咱们外边的人看他们过来检票,他们就都把票拿出来了,那两个检票的瞅咱俩两眼,看咱俩也没动弹,那两个人就过去了。”她一边说一边笑着轻轻地靠在了我身上。
我猜想,看到我俩那种如胶似漆的样子,他们觉得我俩肯定是一对恋人。他们觉得我这么个瞎子还能找到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肯定不容易,要是为难我俩一下,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还不得从我身边跑开呀。什么时候都有好心人。反正我就是觉得,那些检票的都是在有意成全我俩。许多人都把我俩看成恋人是肯定的。因为在佳木斯车站我打听去三姑娘的婆家那个地方怎么走时,有一个人就说:“你俩坐船走多好啊,也花不了多少钱,两个人这时候还不好好溜达溜达。”
在火车上的时候,三姑娘很无奈地说:“我自己好像就得这样了。现在,我最惦记的就是小孩。她不得死在家里,说不定哪一天很危险。要不,以后也得象我似的,让我爸给卖了。小孩不怕干活,可是,我爸待我们也太刻薄了,一想到这些,小孩在地里干着干着活就偷着哭。前几天,我俩去大垫子砍柴,她还跟我哭一场呢。我是没有办法,谁能救救小孩呢!她现在都偷着抽烟了,出去干活,她就偷着抓一把旱烟藏起来,不抽受得了吗,她心里憋屈,有话都找不到人说。哪一天她还不得死呀,我看玄……”
我一直都觉得四姑娘很苦,但可从来都没想到她都苦到了那个份上,更没想到她甚至都会寻死。听到三姑娘这么一说,简直把我都吓坏了。于是疑惑而惶恐地问:“真的吗,小孩真的会偷着死!”
“你怎么这么傻?你还看不出,我看十有八九,说不定要是这样下去,哪一天玄!”
虽然她等于在告诉我,她愿意把四姑娘托付给我,而且她也知道四姑娘愿意。但我还是不敢就这么想。在男女的事情上,因为胆怯得要命,也就笨得要命。即使女人觉得我一切都该明白了,本来我也明白,但我就是不敢让自己明白。有时候女人都把话说得连一点余地都没有了,我仍然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女人直接动手,我接受起来心里也还会惶惶然的。
这种恶性爱情恐惧症和男女交际多疑症始终都像幽灵似的纠缠着我。就拿我和三姑娘之间来说,虽然我俩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还是不敢想她真的就跟我那么好,不敢想我俩已经亲密无间。因此,我也就不敢贸然把什么都说给她。生怕弄不准她的意思,惹她翻脸;想到她一旦翻脸,自己再就没脸见她和四姑娘了。还不光是没脸见她和四姑娘,还会让我觉得没脸面对任何人。
犹豫了好一阵子,我才乍着胆子问:“以后你让我把小孩领走行吗?”
她却没有做声。这一下竟弄得我好个忐忑不安。
过了一会,她才喃喃地说:“领走就得偷着领走。我爸我妈不能让。小孩呢,小孩胆子还小。”
“我怕大姐也不能让。”我又胆怯地嘟哝一句。
“大姐……不会管吧……你还看不出,大姐也对你挺好的。”
“我怕小孩生气,不敢跟她直接说,以后你先跟她说好,她要是愿意,我再回来就偷着把她领走。”
我发现这时她并没在听我说怎样领走四姑娘,而是心事重重地在想什么,甚至跟我之间还忽然有点拘谨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嗯好像在回答我,更像有许多别的意思。那些意思究竟是什么,好像我原来就知道,又压根就不知道,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三姑娘那会儿到底想了些什么,当时我没敢问,过后也没敢问。但我却知道我自己的心里可是一种乱糟糟的滋味。
我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跟自己的心在争吵:只要跟四姑娘走到一起,跟三姑娘也就等于天各一方了。怎么会天各一方呢,还会相见的。是啊,还会相见,可是再相见,也不会有什么意思了。然而,不跟四姑娘走到一起,跟三姑娘也未必就不会天各一方。还能有什么办法,你也就只好记住,三姑娘对你一直都像一团火似的。
她的沉默不语让我觉得她变得有点忧郁了。沉默了一会儿,很快我就把话岔开了。接下来一路上我俩谁都没再说起这事。
三姑娘得在佳木斯车站等一宿,第二天才能走,而我当天晚上就能走。我很想让她跟我回伊春,但想了又想也没敢说。我觉得说了,她也肯定不会答应,即使她答应了,我也并不敢把她带回伊春。因为只要我把她带回伊春,最后我就得娶她,那么最后也就必须让叔叔和婶婶知道她已经嫁人。在他们的眼里,我这就叫勾引有夫之妇,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饶恕我的这种大逆不道。他们可管不着什么爱情不爱情的。然而,也怪不得他们,因为他们从来就没见过爱情是怎样一种模样,何止是他们,就连我自己都不敢想,我真的可以爱三姑娘。
临别时,我说:“你就得在这儿等一宿,你就一个人在这儿等吧。”她嗯了一声。我又说,“那么我先走了。”她说,“你走吧,路上小心点。”我也说,“你自己也小心点。”我俩再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把我送上车,等我坐好,又扯了一下我的手就默默地下车了,我也什么都没说。我能感觉出她的眼里含着泪,我的眼窝也湿了。
“刚才那个姑娘是你什么人?”邻座的一个女人问。我没回答。她又怜惜地说:“你不知道吧那姑娘都哭了,眼泪哗哗的,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你。是你妹妹,怎么不让她跟你一块走?”我还是没回答。

再过些时候我又回到了百合镇,朦胧地觉得,她也得回来。果然,我回去的第二天,她真的又回来住娘家了。好像我俩有什么约定似的。她悄悄地告诉我,她给我写过一封信。可我却没收到她的信。她告诉我,她是偷着求她的一个小侄儿写的。我也很想给她写一封信,但我没敢求人写。她还说,在家她天天都想我。我又何尝不是天天都想她,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敢这么对她说。如果人和人之间真的会有默契,真的会有心心相通,对我来说,只是在我和三姑娘之间才真的有过这种感觉。随后的一些日子里,我俩仍然手扯手地去这儿去那儿。虽然还和以前一样,或者喁喁倾诉或者默默相对,或者促膝而坐甚至有些耳鬓厮磨,但我却越来越觉得心里头很不踏实。而且我发现三姑娘也越来越感到很不安。在路上走着走着,有时她就会常常地叹息一声。问她怎么了,过好半天她才会说:“没怎么的,走吧,就是觉着心里有点堵得慌。”有一次她竟脱口自语:“这辈子也就得认命了。”
我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却又好像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甚至还有点害怕自己猜到的就是她想到的,因为不太忍心让她又想起我俩必须分开,我必须得和四姑娘走到一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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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7-08 发表 | 本章责编:八月蝴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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