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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生活的一半就是梦(另一种言情) > 第十一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节选) 
第十一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节选)    文 / 石成仁


我认识的这个姑娘已经二十三岁,这在当时的乡下可实在够得上是大姑娘了。她住在请我去治病那户人家的对面屋。
在宝发村行医的日子,我的收入曾经相当丰厚,可惜就是时间太短了,也不过就十来天。那十来天,少的时候一天可以挣五六元,多的时候能挣十多元。不管怎么说,看我一下子就能挣这么多钱,有些人还是挺羡慕的。
有一天请我去治病的那个男人就跟我说,想给我介绍个对象。我问他介绍谁,他告诉我要介绍他家西院的一个大姑娘。那姑娘也正在找我治病,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病。他说,这姑娘又勤俭又老实。我却向他流露,我有点看上了他对面屋这个大姑娘。
他不以为然地说:“你眼睛看不见到底还是不行,怎么能想起要她呢,那是个什么玩意,一天不够她抖擞了,一个风骚货。”以后他也没再说起西院的姑娘,我也没再向他说起过介绍对象这事,因为我不敢对这事太上心。
被他说成风骚货的这个姑娘,我倒觉得,她的那种风骚劲使她周身都更透出浓郁的女人味。只要她在什么地方出现,用不着刻意去接触她的身体,她的气息就会如同阳光一样,照耀我生出热热的激动;也会如同吹拂着小溪的春风,在我心底撩起一道一道的涟漪。而刻板的姑娘,对我就很容易像一块离得很远的石头,除非触摸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而那种生硬,即使触摸,也未必很快就让我觉出欢悦。
没事的时候她就会来找我闲聊。她在村子里负责制作一种叫520的生长素。我故意缠着她教我怎样做520生长素。她就说:“好好听着,用土豆,嗯……”我只听到了土豆、嗯,剩下好像就什么也没听到,好在我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天已经是擦黑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闲站着,她从外边进来,我下意识地问了声谁,干什么。她边走边笑着说,“杀你,杀你,我想杀你。”我听着觉得怪好笑的。差不多快走到我跟前了,她又转了回去,蹲到了一个角落里撒尿。
我转身要回屋,她却叫住我:“别走,站在那儿给我做伴,你也看不见。”起来以后,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系着腰带,到了我跟前好像才把腰带系完。然后仍然笑着说,“你还挺正经呢,你也看不见。”我抬起的一只胳膊有意无意地碰到了她的胸脯,她好像也没太在意。我犹豫着想转过脸跟她说会儿话,这时屋里有人出来了。我俩也就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屋里。

真是这样的,眼睛瞎了虽然做什么都难免有些不便,但仅仅因为眼睛瞎了,生活并不会怎么太难;姑娘们也不会仅仅因为我的眼睛瞎了就不肯跟我一直好下去。之所以总得面对很无奈的生活,都是因为存在着一种别的东西。我越来越觉得,还是兰妹说得对。
兰妹虽然有病,但却是个有思想的姑娘,她能用自己的眼睛看生活。而我呢,眼睛瞎了,心也跟着瞎了。别人告诉自己生活是怎么回事,自己就以为是怎么回事,再就不肯去想一想。明明自己在不断地遭受歧视和冷落,甚至受着欺凌和侮辱,却也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卖力地高唱自己也是生活在多么多么辉煌的天堂。那么自己一直都不能生活得像个人样,那就应该是自己活该了。
可兰妹呢,从另一个世界走来,我的兰妹,越发把这个世间的许多荒谬看得更加透彻了。
我曾读过爱尔兰诗人叶芝的诗。

……
而这个世界充满了烦恼,
甚至在睡眠中也是如此的焦虑。
走吧,噢,人间的孩子!
与一个精灵手拉着手,
走向荒野和河流,
这个世界哭声太多了,你不懂。
这诗我曾读过好多次,但一直都没读出什么意思。有一天我又读这诗的时候,不知不觉想起了兰妹曾说给我的一些话,忽然间我发觉自己已经领悟了这诗的寓意。忍不住自己对自己又说了一句,“这个世界哭声太多了,你不懂。”

如果当初不是进过一次赤脚医生学习班,后来也就吃不上江湖医生这碗饭。赤脚医生学习班开课好几天以后,我才知道有这么个学习班。学习班是有名额限制的,到这个学习班去学习的必须都是林场的人,因为这个学习班就是给林场培养赤脚医生的。那么林场当官的让谁去谁才能去。那时很少有人想到盲人也能学医,因为他们没见过盲人也能学医。虽然在这之前我已经给一些邻居治好了病,但他们仍然觉得盲人就是不能学医。有些人就是这么怪,明明事实就摆在面前,他们就可以给你来个视而不见,仍然固守着原来的经验和感觉。
我求一个熟人找到主持学习班的老师,经他答应,我才进了学习班。参加学习班的大都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和姑娘。第一天他们都对我感到很好奇也很陌生,可是到了第二天差不多也就都跟我相处得很混合了。坐在我身边的一个姑娘,把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东西念给我,这样,我也就能用盲文做笔记了。念到“初潮、小腹胀痛、月经不调、阴道瘙痒”的时候,她有点不好意思念了,犹豫了一下她像下了决心似的说,“哎呀,我还是给你念吧,我不给你念,你怎么抄。”
过了几天,每次下课回宿舍之前,她都让我把笔记给她拿着。一个笔记本我自己拿得了,干吗非得用她拿着呢,我就不让她给拿着。
“你就赶快给我吧,我拿着也不能给你弄丢。”说着,她自己就把笔记拿了过去。
从上课的地方到宿舍有很大一段路,我总是跟小伙子们一起走,而她几乎没跟我们一起走过。每次回到宿舍,都要再等半天,她才把笔记送过来。一个总跟我在一块的小伙子有一回偷偷对我说,“你不觉得她是想跟你好吗,我看可有那么点意思。不然那么个笔记她老给你拿着干啥。”
我赶紧说,“去去去,别瞎说。”可他还是说,“你不信你就不信吧,要是让我看就是有那个意思。”
房间与房间只是隔着用胶合板搭成的墙壁,只要声音稍大一点,就能听到另一个房间在说什么。有一次我和一个小伙子在自己的房间里静悄悄地坐着,听隔壁的姑娘们连说带闹。
给我拿笔记的姑娘说,“我看那个盲人挺开朗的,咱们班上我看就他最开朗。”另一个姑娘说,“是啊,我也觉着他挺开朗。对了,我问你,你怎么天天给他拿笔记,我看你是不是……”
拿笔记的姑娘说,“是不是什么,我能猜到你想说什么,你要是瞎说,看我不打死你。”
另一个姑娘说,“我说什么了,你就要打死我。我看还是你心虚。”两个人好像连说带笑地厮打在一起了。
小伙子碰碰我,悄声说,“听见没有,这不说你呢。”
拿笔记的姑娘忽然说,“咱俩快别闹了,都忘了那屋有没有人听见。”说着,她就过来敲门。我俩早就把门反锁上了,她敲了好一会儿,我俩也没出声。
这天晚上,那小伙子又告诉我,吃饭的时候,她见到我都有点脸红了。
主持学习班的老师说,等结业的时候,他想办法把我留在医院,这可让我喜出望外。这个医院没有针灸推拿的大夫,有了需要针灸推拿的病人,班长和老师就让我处置。有个手脚都痉挛得很厉害的老太太被送来以后,班长就把这个病人当成硬任务交给了我,我推也推不掉。后来,有些重感冒的病人也让我处理。
有一回,我跟老师说,“我这么出风头,会不会惹别的大夫反感”他说:“小伙子,别胆小,你就拿出点勇气,能干啥你就放开手脚干。你弄那玩意,咱们医院里的大夫都不懂,看着都直糊涂。”
举行结业典礼时,主持学习班的老师在总结报告里把我好一顿表彰,说我课程学得怎么怎么好,大批判文章写得怎么怎么好,实习的时候还治好了什么什么病,难免多少有点不实之词。好像也没人察觉到什么不实之词。报告是主持老师写的,但是由医院革委会副主任讲的,主任也参加了这个典礼。主持老师当场就跟主任和副主任说应该把我留在医院。他们也都答应了,只是说必须让镇革委会同意。
典礼结束以后,那个姑娘说:“以后你可得好好干啊,听着那么表扬你,我心里都直蹦。”
第二天一个小伙子就领我到镇革委会去找到了一个副主任,跟他说如果镇革委会同意,医院就可以让我去当大夫。那个副主任说:“那好啊,让他们给我们打报告上来吧。”
医院到底打没打这个报告我一直都不知道,反正最后我不但没被留在医院,别人几乎都回到林场医务所当上了赤脚医生,而我却仍然在家里呆着。和那个拿笔记的姑娘从此也就没了往来。我也不敢想再跟她有什么往来。
虽然有一首老歌曾经唱过,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但那寒窑必须还不能破到连风雨都避不了,而我连一所不能避风雨的破寒窑都没有。
后来听人说,如果当时有会办事的人帮我找找问问,我很可能就被留在医院了。然而,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
长途汽车本来应该中午就到县城,但这天到县城已经将近晚上。我在五姨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去了离县城二十多里地的一个叔伯大姐家。我把这个大姐当亲姐姐,她似乎也把她当成了我的亲姐。这个大姐可真是大姐,比我大好多,差不多跟我的妈妈年龄相仿,反正比我婶婶还大两岁。大姐夫在生产大队当大队长,可是家却住在离大队还有十来里地的小山村,那小山村只有十几户人家,而且再往里就没有人家了。
这个小山村几乎没人找我治病,刚开始,有两个从大队来的女人无论如何也要让我给她们针灸,可治了两天,也许她们觉得我治得不怎么好,她们就去找县医院一个很有名的针灸大夫去了。后来,只有几个姑娘找我治病。
有个姑娘,只说她天天都很难受,也说不出是怎么个难受,我也弄不清她是什么病。我就随便想了个方案给她针灸和按摩。我给她按摩的时候,偶尔她就会说,“舅舅,真遗憾,舅舅,真遗憾。”我问她什么真遗憾,就不往下说了。她跟我大姐的姑娘一样叫我舅舅,我也就必须装出个舅舅样,只要她不再说,我也就不能再问。
大姐家门前有一条小路,一直通向山坡下的小河。这路我走起来很方便,因为两边都是田地和草地。我经常沿着小路到河边去,有的时候是自己去洗衣服,有的时候就是到那儿去坐着。有一天我在小河边遇到了那个姑娘在那儿洗衣服,我就坐在了她的不远处。
过了一会儿她问:“舅舅,你知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坏的吗?”
我说,“那怎么不知道,闹眼睛闹的。”
她笑笑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说:“那你问什么?”她又问:“那你知道人是怎么来的吗?”我心里忽悠一下说:“这傻丫头,怎么问起这个了。”
沉默了俄顷我说:“那还不知道啊,那不就是妈妈生的吗。”她笑得前仰后合了。好半天才止住笑说:“这个谁还不知道,我妈就是接孩子的。你让我给你说吧。”

女娲觉得白天的太阳和云霞很好看,夜晚的星星和月亮很好看;冬天的白雪很好看,雨后的彩虹很好看,青草红花绿树很好看。可是这个天地间缺少点什么。
想了想,她想到了这个世间还应该有人。于是她就用泥土造了许多人,放在太阳下晾晒。
天阴了,她就把这些泥人往屋里收拾。刚开始她都是小心翼翼地往屋里搬这些泥人。可是雨下起来了,她就只好手忙脚乱地往里搬。就是这么搬,要搬完也来不及了。只好用扫帚扫,用簸箕收。
于是有的泥人眼睛和耳朵被弄坏了,有的手脚被弄坏了,还有的别的地方被弄坏了。
女娲开始想不要这些被弄坏的泥人了,但她又一想,不行,如果不把这些被弄坏的泥人留下,那些完完好好的泥人就不会知道她是多么不容易把它们保护下来的,那么也就不会珍惜他们的幸运。
女娲觉得光这样还不够,于是她又在一些完好的泥人身上搞了一点秘密,让他们乍看上去什么问题也没有,但只要过了一些时候,他们就会忽然生病或者残疾。女娲想,这样一来,天地间就会充满和平,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失去幸运。那么他们也就不敢骄傲自大,不敢对比他们弱小的人群显出野蛮和冷酷。

“现在你知道了吧,人是怎么残疾和生病的,舅舅,你可能不信,但我信。”讲完她说。
很小的时候,我就听不少人讲过这个故事,但却都没有她讲得这么有意思,这么好听,这么更容易让人想到许多别的事情。
然而,当时我的头脑里装满了许多荒谬的信条和所谓的新思想,因此,也就没去想她怎么要讲这个故事。
女娲是用牺牲一部分人的办法来让许多人生活得更好的,确切地说她是让那些人懂得了他们生活得很好。那么那些幸运的人,即使不对我们这些不幸的人怀有感激,最起码他们也不该欺凌和侮辱我们这些在痛苦里行走的人。因为某个时刻一旦降临,痛苦就是人人有份的,于是,在幸福与渴望面前,也就应该是人人平等的。不过,这是在许多年以后我才想到的。
坐在她跟前那会儿,我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她没有看不起我,没有嫌恶我。虽然我竭力掩饰着,但她还是看得出我很想亲近她。对我的这种渴望,尽管她不可能接受,但也没流露出任何的惊讶。也许这都是因为外边那些对生活乱七八糟的看法和解释,从没对这个深山里的小姑娘造成什么污染。

自从那次离开大姐家,我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山村。要不是因为时常会想起在河边讲故事的那个姑娘,后来也许我还会去大姐家。一年或者两年以后,我在县城火车站遇到了那姑娘的妈妈,我顺便问了问她的姑娘怎么样。她说:“挺好的,还在家呢,有时候还念叨你,说她舅从走了怎么再没来。”
又过几年,大姐的姑娘到伊春来,我又顺便问起了这个姑娘。
她说:“舅舅,你的记性真好,还记得她呢。她还在家呢,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不嫁人。”那时,大姐的姑娘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这个外甥女跟我是同龄人。然而,她到底是外甥女,我也就不好意思再向她问更多人家一个姑娘的事。再以后,也就没听说过关于她的事了。但我却曾好几次梦见过她在小河边上给我讲故事。

“小牛小牛满地点头;你说啥就是啥,里长骨头外长牙;你说奇怪不奇怪,肠子长到肚皮外……”干妈还在跟他们猜谜语。我已经没心思跟他们猜了。外边有人在零星地放鞭炮。我盼着四姑娘能早点来接我去她家过十五。
春节之前四姑娘也曾来接我去她家过年,但我虽然想她,却又不怎么敢跟她一起走。
就像当初对兰妹似的,一见到就想离开她。我给她做过一些日子按摩之后,忽然间我就再也不肯给她做了。气得她曾抱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间说什么也不给人家治了。”她当时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就是我特别想接触她的身体,才不敢再给她按摩治疗。因为对四姑娘也产生了当初对兰妹的那种感觉,所以那天我就没跟她去。
第二天四姑娘的妈妈又来接我,我还是说不去,但心里已经很想去了。四姑娘的妈妈说:“你可得跟我去,昨天四姑娘没把你接去让她爸好顿说,你要是不想在俺家过年,回来在你干妈这儿过,你到俺家自己跟你哥说,你哥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要是不把你接去,他今儿个还不骂死我。”我只好跟她去了。但这时,干妈已经说好,让我必须在她家过年。
四姑娘的父亲听说我必须再回到干妈家过年,叹口气说:“那也好,咱们家不如她家生活好,你回去就回去,但必须回来过十五,到时候我让四姑娘去接你,到时候你要是再不来,我可生气了。”其实刚一离开四姑娘的家,我就有点后悔没在她家过年。现在我恨不能立刻就到十五。
“真是雨水淹河边,你看这外边化的。”有几个人来干妈家串门,有个人进屋就说起了今天是雨水。
干妈也接着说,“可不是怎的,今儿个都雨水了。”
“不过今儿个这风可挺硬,”又一个人说。
“再硬也是冻人不冻水了,眼看就到好过的时候了。”
“不是有那么套嗑吗,七九六十三,穷人把脸翻,不用人家撵,自己就把行李搬。现在这就进七九了。”一个老头跟干爸说着。
“老哥哥,今年是你的本历年吧?”干爸问那老头。
“可不是吗,我属狗的。”那老头呵呵地笑着说。
听农民唠嗑是很有味道的,刚刚开始听或者经常听,都是挺有味道的。但听的时候必须让自己的思维跟得上他们的跳跃,因为他们唠嗑从这件事忽然就可以跳到另一件事上。
我很专注地听着门外不时响起的脚步声,而且非常生动地在想象,随着脚步声干妈家的门开了,四姑娘冲着我带一点抱怨和不容分说的口气喊,痛痛快快跟我走,你都把我折腾死了。
屋外响着滴滴答答的水声,
仿佛下雨似的,那是房檐上的冰凌正在熔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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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7-08 发表 | 本章责编:八月蝴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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