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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生活的一半就是梦(另一种言情) > 第十章 真假姻缘和生死姻缘 
第十章 真假姻缘和生死姻缘    文 / 石成仁


当江湖医生那两三年,我曾好几次往返于故乡百合镇和伊春叔叔家住的那个小山村,应该说那个林场。
我第一次离开故乡的时候已经可以脱棉袄了,但棉裤还得穿着,我把棉袄留在了干妈的家。她说,如果我再也不回去,到时候她就拆洗好给我寄回来。
那次离开故乡以后,我觉得四姑娘已经知道了我心里想着的一切,我也知道了她心里想着的一切;还不光是她知道了我想着的一切,我知道了她想着的一切;好像我俩之间把什么都倾诉了。我还觉得,她已经完全属于我,我也已经完全属于她,不仅她已经成为我的媳妇,而且我们很快就会有孩子。
虽然我也知道,这都是我自己想的,但我又觉得就是真的。
有一回,我悄悄地告诉我的一个同学,我已经在故乡找到了媳妇。他问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就调动我的一切想象,说是个多么漂亮多么温柔多么能干有多少多少人都在想的姑娘。他又问她叫什么,我就说她叫四姑娘。我老是觉得,叫她四姑娘比叫她什么都好听。
我还告诉他,四姑娘已经怀孕。我说:“现在我得赶快到市革委会去找工作,说什么也得让他们安排我到医院当大夫。找到工作我就去把四姑娘接来;要是怎么也找不到工作,我就让他们给我出证明,证明我是真正的大夫,然后我就到乡下去当赤脚医生,在乡下跟她过日子。”
“都怀孕了,那么说,她父母也都同意了?”他问。
忽然我发现自己是在说谎,但谎已经开始说了,也就只好继续往下说。想了想我说:“现在你可不能给我往外传啊,她家里人还一点都不知道呢。”
“家里人还不知道呢,她就怀孕了,那你是怎么跟她做的那事?”
是啊,我是怎么跟她做的那事,我有点说不上来了。又想了一会儿,我说:“是这样的,有一回她来找我针灸,屋里没有人,她早就知道我想跟她好,那次我就把她推倒了,开始她不干,要喊人,我就求她,后来她就不做声了。然后我就那个了,再后来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就让我娶她……”
本来我这个故事编得漏洞百出,完全是无中生有,但我的这个同学也和我一样在如饥似渴地找女人,于是他也就信以为真了,而且还馋得一个劲直吧哒嘴。我在他信以为真之后,也再一次对自己的谎言更信以为真了。
当时我并不知道,我这么编四姑娘的故事,就是在糟蹋她,在玷污她;我只觉得我是在爱她。
我还把这个故事改动改动,又讲给了婶婶和叔伯大嫂。我跟她们只是说,乡下有个姑娘叫四姑娘,已经跟我好了,愿意嫁给我。我这么跟她们说,是想让她们高兴,也想让她们觉得我有本事,更想让她们帮助我,给我一些钱。
我觉得,我总不能两手空空就能打动一个姑娘的芳心,两手空空就能把人家娶过来。就算人家什么也不要,我觉得自己也不该那么亏了一个那么好的姑娘。

“好啊,那可好了,日后再有个一男半女的,那也就有指望了,我也就放心了。”婶婶听了我编的故事很高兴地说。但是她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我找对象需要钱。那么我也就说不出我需要钱了。
“好啊,好啊,这就眼看熬出头了,嫂子看着也高兴,等哪会儿把你小侄女也带到那边去,有她叔她婶在那边,你小侄女也有地方串门了。”她更不去想,我找对象需要钱。
那一刻,在她们看来,我简直太神了,一毛不拔就可以娶一个姑娘回来。
但我没把这个莫须有的故事,说给叔叔。我觉得,我说给他,恐怕他连听都不会听。
再后来,我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给自己讲这个故事,故事越讲越长,甚至一直讲到我跟四姑娘都老了,已经儿孙满堂。但讲到我娶她的时候,我就琢磨怎样赚到了许多钱,我给她买了许多的东西。还想到了我带着她到许多地方去游玩,到了上海的外滩,坐在公园的椅子上,夜晚看闪烁的霓虹灯,白天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水马龙,她一边看一边说,要不是跟你了,怎么能见这么大世面。我俩还迎着习习的江风在黄浦江上坐着游船,她给我说着两岸的风光。忽而,我俩又是在故宫里看这看那,还到了天坛、颐和园、天安门……
她总是牵着我的手,要么就是偎依在我的身边甜甜地笑着;只要到了没人的地方,她就会立刻紧紧地靠在我的怀里,而我也立刻就会紧紧地抱着她。我俩总是那么亲亲昵昵,总是那么你疼我爱;我不但把这一切都想得就像真的发生了一样,甚至比真的发生了还要真实,还要迷人。
然而,我从来也没去过上海,北京倒是去过多次,那个时候就已经去过。我最早去北京那会儿,故宫并不开放,颐和园和天坛也只有一部分景区开放。故宫我只是到过门口。

从林场到小镇有十多里路,可以沿着小火车道旁边的小路走。那时候我走路很少用盲杖,那次临时找来当盲杖的小木棍在富锦断了以后,我干脆就再也不用盲杖了,只凭感觉走;许多时候也都走得很自如。在小火车道旁边的小路上走,那就更用不着盲杖了。沙子铺成的小路很平坦。
有一回我和几个男孩子一块走,一个男孩说:“以前没太在意,这个地方这么好看呢。小路是用黄沙铺的,太阳一照直闪光,旁边是绿茵茵的草地,草地上开着那么多小花,差不多都是小黄花,不知道那叫什么花。蓝天白云,再有森林衬托着,可真是太好看了。”
只要是温暖和煦的天气,走在这小路上,我仿佛也能看到那男孩看到的风光。
差不多我每天都要到小镇去两次,早晨去中午回来;下午去晚上回来;到小镇找那些当官的要工作。开始他们说我不能工作,我就去市里找。市里开始也说我不能工作,因为我总找,据理力争,他们就说我得回到当地找工作。小镇看市里推下来,他们也就不象我在第一次当江湖医生之前那么蛮横了,而是让我等着。
今天去,他们说你再等几天,明天去他们也说你再等几天,后天去他们还说你再等几天。只要他们的屋子里有人正在找他们办事,我也就能找到他们。如果没人正在找他们办事,那十有八九我是找不到他们的,因为那样的时候他们的办公室总是锁着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只要找到他们,他们就这么说。他们觉得他们这么说一点毛病也不犯,就得等着吗,如果你不愿意等,那你就别来找啊,谁让你来找了。你要是不想等谁也没非让你等。
一个月之后,他们还是说,你再等几天;两个月之后他们也说,你再等几天;三个月之后,他们还说,你再等几天。我心里很明白,除了继续去当江湖医生,根本没有别的出路。
不到小镇上去找工作,我也在这小路上走来走去想心事。一天累了,我就坐在了小火车道的铁轨上。我刚坐下,一个人也就跟着坐到了我旁边。一股淡淡的幽香,让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女人。我挪了挪身子,跟她拉开一点距离。没想到她又靠了过来。
我刚想再挪开一点,她笑着说:“别那样,象个伪君子似的,你还没认出我是谁吧,你好好听听,我是兰妹,我是你的兰妹。”
“噢,是她,真是她,怎么会是她呢?”我害怕得浑身颤抖起来。
“你别害怕呀,以前我是你的兰妹,现在我还是你的兰妹;以前你怕我,现在你也怕我,那你就太委屈你的兰妹了。你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兰妹在心里是怎么对你的。现在我是什么也不用怕了,我看你在这儿走来走去好半天了,我知道你心里很痛苦,我来跟你说说话,有些事我告诉告诉你。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我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心里还是多少有点胆怯。
她说:“你想过我,但你不敢让自己想,对吧?”
“嗯,是,”我说,而且感觉得出她在深情地看着我。
她叹了口气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你的心也有点太狠了,最后了我告诉婶让你来看看我,你都没来,到了最后我都得走了,你还不好意思来。你也没想到我真的会走。这个我能想到。你一直都不知道我也想你。我想你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最后怎么也会来看看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着。她又说:“傻哥哥,你真是太傻了。你忘了吗,那次我让你从绥化给我寄朱砂,你给我寄回来了。那年你回来的时候,张婶带我去看你,张婶说,兰妹来了,不知道该跟你说点什么,想管你叫声哥吧还不好意思。在那以前,我都是叫你的名字,从那天我就想管你叫哥了,但我怎么也叫不出。
“张婶还说,那就叫呗怕啥,我到底也没叫出来。那天我在你跟前站了好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吧,最后就那么默默地走了。张婶还说,这姑娘这声哥到底也没叫出来,就这么走了。当然,张婶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想管你叫哥。”
远远地响起了一声小火车的汽笛。我说:“兰妹,来小火车了,咱们起来吧。”
她望了望说:“没事的,不是往咱们这趟道上来的,好像是清风那边的。
“你听我再跟你说,从你去当江湖医生,我就不上你家去了。你问问婶,是不是这样。你在家的时候我是不是天天去。我以为那次我跟张婶那么说,她就能想到我在想你,那么她就会成全咱们。她就会告诉你,也会告诉婶,可是她没往这上想,我一个姑娘还能怎么办,也就能做到这儿了。
“我跟我妈流露了一点,自己的妈还是能看清自己姑娘的。你想想,好好想想,我妈是不是一见到你就说,这小伙子看着多好,膀大腰圆的,还总是当着张婶和婶的面夸的。意思就是想让她们明白,可是她们也不往这上想,我妈也无可奈何。
“大伙儿都知道我有病,不会有人要我,但如果想到你,大伙儿又觉得,虽然我有病也不该跟你,以为我会不愿意。
“你再好好问问婶,我是不是在你走以后才一天天病重的,你在家的时候,我是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天天跟你在一块玩。我妈说,我这病结了婚也许还能好一些。我也这么想,可一个姑娘能这么想又能跟谁去说呀。现在我才知道,这个世间真是太残酷了。哎……”她哽咽了。

我记起来了,兰妹第一次来我家,那是个冬天,她把一个有两只灯笼的胸章送给了我。这种两只灯笼的胸章在当时是挺稀有的,因为当时最多的是毛主席像章。
那时候她因为有病,气力不怎么够用,喘气也不太均匀,说话的时候偶尔就晃晃头。我能听出她那是在喘长气。后来却渐渐地好了,我还给她按摩过一些日子,她就更好了。我出去当江湖医生之前,觉得她跟别的姑娘好像没什么差别了。
兰妹很干净。婶子大娘们都说,“兰妹这姑娘就是有那么点病,不然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姑娘,长得好看还不说,那个干净劲儿,总那么干干净净的,身上啥时候都连个水点也没有。”
我又想起来了,我跟婶婶在园子里摘豆角,她来了,婶婶说,“兰妹,你看,他把这么小的豆角纽也给摘了,你说眼睛看不见倒是不行。”
兰妹说,“那也没什么奇怪的,我要是不注意,兴许也能给摘下来。”然后她从我手里把篮子接了过去,接篮子的时候我碰到了她那只光洁的手,那手微微有点凉。
想到这儿,我说:“兰妹,那时候我只想,你到我家是奔我弟弟来的。”
她说:“是啊,谁都是这么想的,就是我和我妈不这么想。别说我有病,就是我没病我也不会奔你弟弟去。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法。许多姑娘看你弟弟好,那是看你家挺富足的,可那不是我的感觉。一个姑娘的心思,只有这个姑娘自己最知道。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的兰妹这次来就是让你知道,这也算咱俩的一次缘,咱俩也就这点缘。你现在有了四姑娘,你可不要再害怕了。你不知道,小姑娘跟那些大女人不一样,小姑娘不想那么多,我们姑娘觉得谁对心思就可以跟谁。”
“你是怎么知道四姑娘的,听我婶说的吧?其实……”我有点难为情。
“听婶说的,你以为还象以前呢?现在我不用听别人说了。”
她笑笑说,“我现在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用不着听谁说了。人到了这个时候也就有了灵性。你想的那些跟四姑娘的事我都知道,你就不用瞒我了。你的兰妹现在怎么还能在乎这事呀,已经不能陪伴你了,那么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跟四姑娘一直好下去。”
我感到很尴尬很局促,结结巴巴地说:“其实……其实……兰妹,不是这么回事,我跟四姑娘什么也没有,不光什么也没做过,也什么都没说过。那些事要是你都知道,那些事都是我自己想的,真的都是我自己想的,都是我自己在想好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兰妹知道我想的这些事。
她把我靠得更近些,一只胳膊很温柔地放在我身上,轻轻拍打着说:“以后你就不要再想兰妹了,你要听兰妹的话,一心不二地想着四姑娘。你不要以为你想的那些事就是你想的。那些事日后都会成真。你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四姑娘就在想什么;你做的那些梦,四姑娘也做了。这是上苍的旨意,是上苍在指点你。你和四姑娘是第八次姻缘……”
“第八次姻缘!”我很诧异地想,“第八次姻缘,第八次姻缘,以前好像也听谁这么说过,是谁说的呢?噢,噢,以前是我自己想过,现在她也这么说。那么……我觉得什么地方有点怪。
兰妹把手臂从我身上拿开了,她变得仿佛轻飘飘的,我想靠近她却靠不近,想离开她也离不开,她就这么似有似无地跟我坐在一起。我有点纳闷,但也只是个瞬间,我又实实在在地靠近了她。但她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吹过来的风,一会儿是热乎乎的,一会儿又是凉丝丝的;树林沙沙地响着,草地上也有细细簌簌的声响。几只山鸡叫着扑棱扑楞飞进了草地,随后又飞出了草地。
水塘里有野鸭子呱呱地叫着。
哗啦哗啦流着的小河,在甩弯的地方,因为弄起漩涡,而有咕咚咕咚的碰撞声。兰妹向小河那边歪过头去,过了一会儿说:“以前咱们这条河上有一对鸳鸯,他们说这些林场就咱们这条河上有一对鸳鸯,年年都在这儿,可是今年没来。还没病得起不来炕的时候,我就来看过好几次,没有,现在还是没有。这对鸳鸯就不能再来了。”
“怎么知道就不能再来了?”我问。她好像没听见似的,头依然朝那边歪着。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念起了唐琬的那首词:
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
一边念她一边在呜咽。念完,她好半天都没再说话。而我却不大懂她怎么会念这首词。又过了一会儿我才说:“兰妹,我跟四姑娘还八字没有一撇呢,我想……”
她把头转回来说:“快别这么说,我不许你这么说。你跟四姑娘那已经是月老配定的了,只是那根红线拴得弯弯绕绕,这得费些周折。不过我得告诉你,好些事都是命里注定的。可是,可是,命里注定的,不是说你就可以在那儿等着,你还得自己想着,自己去追寻。就是这样的。不然的话,上苍还以为你不要了呢。天老爷不是总想着把什么都给你弄得好好的。”
“她这说的都是什么呀,我都有点听不懂。”我暗暗地想。我觉得,我越来越不认识她了。过去她不是这样的。过去她很少说什么。坐在炕上跟我打扑克,坐在旁边听我讲故事,在山坡上跟我采花,她都很少说什么,只是挺爱笑的。
我又说:“兰妹,你让我说,我跟四姑娘……”
她没让我说下去,仍然自己在说:“你不要老是想,因为你的眼睛瞎了,姑娘们就把你拒之门外。看着是这么回事,其实不是这么回事。你很容易就能打动姑娘们的心。
“可是,有一种力量,不许你这样也不许你那样,不许你那样也不许你这样。这种力量只许你活着,别的什么都不许你做。这种力量不说不许你做什么,而是说你不能做。
“这种力量还说这都是在爱你。因为有了这种力量,被你打动的姑娘最后也就只好离开你了。可是,四姑娘不会的。”
我更听不懂了什么有一种力量有一种力量的。于是我问:“这种力量到底是什么呀,它在哪儿啊,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有这种力量呢?”
她说:“不是你不知道有这种力量,因为你每天都在被这种力量祸害着,但你却不敢承认。因为这种力量你才象个乞丐似的到处流浪,可惜呀,你只知道某某些人对你不好,你却在起劲地赞美着随时都在戕杀你的那种力量。”
我有点懂了,但我却不敢懂,觉得她的这些话倒是挺可怕的。我不知道她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一个单单纯纯的小姑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让我很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已经不想再听她说这种似乎很混账的话,可她还在说:“刚才我就跟你说过了,这个世间挺残酷的,可是有了这种力量,对你我这样本来就很不幸的人就更残酷了。不然,你的兰妹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到处去流浪,也不会最后只好离开你。要是没有这种力量,你也不会铁石心肠一样装作对你的兰妹漠不关心。
“你可别把婶和张婶当成坏人。特别是婶,你动不动就会想到,你小的时候,尤其是五六岁那会儿,她让你受了不少苦。这个我知道。
“那时候她整天让你呆在冷冰冰的外屋,你两只手趴在锅台上,两只脚插在灶膛里,一站就是这么一天。那时候你吃饭的那只碗,许多天她都不给你刷一次……”
我奇怪地问:“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可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婶也不会跟你说吧,她自己大概早忘了有这事。以前我怨过她,后来我就不怨她了。因为那时候她心烦,自己都顾不了自己。
“我不光不怨恨她,还记得婶婶的许多好处,婶婶本来就是好人。她领我走,从来都不怕别人笑话。以前我自己找不到从林场到小镇的路,都是她领我去找工作。她也不认识谁,更不懂谁管什么,见到什么人都跟人家说,我们这一个瞎孩子,你们还不可怜可怜。人家都以为她是我妈呢。
“你也知道,婶婶有月经痛,那天婶婶都折腾得不能走路了,我要去小镇找工作,她还是硬挺着领我去。走出林场不远,不知谁的一辆手推车放在了林子边上,她看花眼了,以为是老虎,她当时就被吓得不会动弹了。看清以后,她一阵笑。发觉她走得那么吃力,又受了惊吓,那天我就想返回来不去了,她却硬坚持领我去了。
“有时候如果她不能领我去,就让弟弟领我去,弟弟要是不去,她就打着骂着逼他领我去。要不是婶婶和弟弟领我走过那么些回,现在我能自己走吗。
“婶婶就是那种脾气。她年轻时候买过几件好衣服像呢子上衣、棉猴、一条毛料裤子,一直舍不得穿,后来也都给我穿了。她不肯给我弟弟穿,她说他穿不出什么好玩意,还是让我这瞎孩子穿吧,穿上带那个样。兰妹,你说我能恨她吗,我还能那么不知好赖,她就跟我妈似的,当妈的要是有点过错,孩子就怨恨妈妈,那是什么孩子。何况我婶把那点毛病都改了,有时候还跟我说,婶婶脾气不好,婶发脾气的时候你就想着点别跟婶一样。我还能不知道她好,你说呢,兰妹。”
兰妹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脸说:“这样才好,这才是我心里喜欢的那个傻哥哥。婶那人还真的爱反省。有天早晨她起来,看看你,说哎呀,咱们住在炕头,盖那么厚,夜里一会儿还觉得这透风那透风,这么压那么盖的。你看我这瞎孩子盖这么个小薄被就在这炕梢一佝偻,他怎么熬了。
“可是你这人一到节骨眼上就不给自己争气。偏偏那天你又尿炕了,已经好多天都不尿了。”
“兰妹,求你了,给我留点面子吧,别说这个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很不好意思地说。
“不,我要说,我还要说,你的兰妹对你什么都知道。你真的一到紧要的时候,你就是不给自己争气。
“那时候也是粮食不够吃。每顿就给你半块大饼子一小块咸菜,一天就吃这么两顿。饿得你就到对面屋邻居家的饭锅和碗架里偷东西吃,人家就跟婶告状。有一天,婶看你吃完,叹口气说,没妈的孩子倒是苦,这要是有亲妈能就让他吃这么点吗。以后我还是得让他吃饱,粮食不够,咱们想点办法。要不,我少吃点。
“可是第二天让你多吃了,你就拉在裤子里了。从这以后,又有好长时间还是给你那么点吃的。我的傻哥哥,从小就好可怜,虽说这都过去了,兰妹一想到这些事还是为你掉眼泪。”她不说了,听她的声音,我知道她已经满眼含着泪水。
不远处的一个高音喇叭在唱:东风吹战鼓雷今天的世界上到底谁怕谁,到底是人民怕美帝还是美帝怕人民
过了一会儿又唱,打倒美帝打倒苏修打倒苏修打倒美帝
有个男人在边走边唱,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
一群人在什么地方高声地念着,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各级领导同志务必牢记
又有人在念,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
“好可怕呀,好可怕,太可怕了。”兰妹喃喃地说,靠在了我身上。
我说:“怎么了,有什么可怕的。你说什么可怕呀?”
她说:“什么可怕,你还不知道,你什么也没听见?那么,我跟你说,你也不懂。你就别问了。”
我说:“兰妹,一直都听你说了,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你先别说,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只剩下几句话了。你这个人……”
这时有个人走了过来。他冲着我喊:“喂,怎么不回家,自己坐在那儿叨叨咕咕地干啥呢,我把你领回去。”我告诉他我还想坐一会儿。他又疑惑地说,“老远我看着好像有个妞儿在你旁边,走到跟前就不见了,兴许是我看花眼了。”我没再理会他。他说着也就走过去了。
我问兰妹,“他好像没看见你。”
兰妹说:“他是没看见我,我没让他看见。咱们不管他,还说咱俩的。你听我再给你说,你这人大伙儿都说你聪明,我可不这么看。你没头脑,没个性,爱随波逐流。
“有的时候固执得了不得,有的时候又优柔寡断。有的时候看着可勇敢了,勇敢得好像把天捅个窟窿都不怕,其实呀,也不过是外强中干,用林黛玉的话说,那就是银样镴枪头。以后你可不要没主意了,要是没主意也许你就会对不起四姑娘。”
我也急着把心里想着的话说出来,可我刚要说,她又说:“你还是别急,老老实实听我说,以后你再想听兰妹跟你说,那是完全不可能了。你这人啊,有的时候温柔得了不得,把心扒出来给人吃都做得出,有的时候呢,又狠得吓人。就是对你这个兰妹,你也是这个样。
“有一回,婶不知从哪儿弄来几个旧帐本,那东西你能用它写盲文,她就给了你一本。那东西也能用来夹鞋样,她就又把那账本偷着拿回去了。你找不到就问哪儿去了。婶那人也有点像小孩似的,她就不告诉你。你就发起脾气来了。大吵大嚷地说,送给谁,谁就得死。我当时一听眼泪都下来了。你就以为婶把那东西送我夹鞋样了。
“当时我想,怎么这么狠,就算把那玩意送给你兰妹了,你也不该咒你兰妹死。但过后又想了想我就笑了。心说,这个玩意看着挺精挺灵的,原来也是个傻家伙,连个轻重都不知道。也不想想,他也就我这么一个兰妹……”
我很愧疚地问:“我都那么坏了,从那以后你还能想我?”
她说:“又傻了吧,一个姑娘是那么随便想着一个人因为点事就可以不想了。你那种坏是来了驴脾气才坏,过了那阵子你也就不坏了。不过,那段日子你的脾气可真不大好。你还不知道呢,一个姑娘要是看不到自己想着的人有什么毛病,还不敢真爱呢,因为那样的男人说不定更危险呢,反正我是不敢爱那种看不透的男人。我还知道,那时候你真不怎么怕我死,好像还有点巴不得我死呢。现在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这样?”
“嗯,是有那么点。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时就有那么个可怕的念头。”我小声地说,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有点听不清。
她说:“兰妹可没因为这个就不想你了,相反,更想你了。你那是因为不知道我也在想你,你觉得如果你得不到就想让谁也得不到。要不怎么都说爱得越深也就恨得越深。你这傻哥哥……”她不再往下说了。
“兰妹,”我终于忍不住地说,“兰妹,你知道的,我和四姑娘……咱们……”
她一只手按住我的肩头说:“快别想了,晚了。兰妹是干干净净离开你的,你就让兰妹永远都干干净净的吧。当初,我几乎天天跟你坐在一起,很多时候就是咱俩。我一坐就在你旁边坐好长时间,就那么看着你。如果你当时不那么傻,你就把兰妹抱在怀里,你想要兰妹给你什么兰妹都能给你。因为一个姑娘被自己心里想着的男人抱起来以后,她就没有自己了,她立刻就觉得自己早就跟自己心里想着的男人融为一体了。可现在无论如何,兰妹也……”
我再也无话可说了。但我还是不死心,鼓了鼓勇气说,“兰妹,那你就让我抱抱,我发誓,我只想抱抱你。”
犹豫了片刻她说:“也好,兰妹本来就是你的兰妹。可是你连看一眼都没看过,到了最后再不让你抱抱,那也太悲凉了。但说好,只能让你抱抱。”
“嗯嗯,真的真的真的,我就是抱抱你,兰妹。”我赌咒发誓地连声诺诺。
我疯狂地伸出双臂去抱她,可我刚碰到她的身体,她就像一阵风轻飘飘的消逝了。
“呀,这又是一场梦,一场白日梦!应该不是才对。”我正纳闷,兰妹银铃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她说,“你又觉得奇怪了吧,我不是不想让你抱,只是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我觉得你好像已经忘了我死了。”
我说:“刚开始我没忘,但到了后来我真的忘了,我觉着你还跟以前一样。还不只是跟以前一样,而是比以前更好了。”
她又问,“那现在你还想抱我吗?”
“当然想。”我不假思索地说。
“你一点都不害怕?”她问。
“不害怕,一点都不害怕,”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说,“刚开始我也很害怕,后来就越来越不害怕了,现在就更不害怕了。”
我又伸出双臂刚要抱住她,她又把我的手推开说,“你还不能抱,还有件事如果我不给你说清楚,过后你可能就不会永远把我当成你原来的兰妹了。”
我急不可待地问,“又怎么了?无论你怎样,我都把你当成我原来的兰妹。”
她说,“咱们山里的规矩,姑娘死了也得嫁人。因此,我死以后,大伙儿说得给我找个婆家的时候,婶就说把我嫁给你已经死去的叔伯二哥。那么我就是你的嫂子了。”我把手拿了回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却靠在我怀里说:“现在你抱我吧,你真让我感动。兰妹想你一场没白想,婶那么说的时候你心里还有点不乐意呢。兰妹也没辜负你,死了我也并没有嫁人。你怀里的兰妹还是你当初的兰妹。”
我把她转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把脸贴在了我的脸上,那脸微微有点潮也有点凉。
过了一会儿,她说,“人是很怪的,活着的时候不管多好,如果死了,想回来看看,活着的人都会很害怕。你还能对兰妹这么情深意长,兰妹也就不遗憾了。”
“兰妹,我愿意跟你走,你就把我带走吧。反正人早晚都得死,活着没有你还有什么意思,干什么事还都那么不顺当。我就跟你走。”
“现在就跟我走,那可不行。”她把脸从我的脸上移开说,“只要还没到该走的时候,你就得好好地活着,活着不管有多难,你都得拿出勇气活出个样。那么你才是对得起兰妹。日后你娶了四姑娘,一定要好好地爱她,你也可以把兰妹和四姑娘当成一个人来爱。”我只是默默地听着。
忽然我想到了她说这是最后一次来看我,我就说,“兰妹,以后你真的再也不来看我了吗?”
她说,“以后我来看你,也只能默默地看着你。说着话相聚只能是这一次了。但你可不要以为这是梦,这是真的。这是咱们的缘分。”
我说,“以后你再也不来看我了,让我怎么相信这不是梦?”
她说:“从现在起,你品着点,你看看还能不能梦到兰妹。以后你不会梦到兰妹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温存地说,“以后你最好不要夜里走这条路,这片山林里有一只老虎。但老虎不到路上来,就怕你走迷路,弄不好拐到林子里。还有一只黑熊,那是受过枪伤的,最容易伤人,那家伙有时可到这路上来。不过也不怕,你虽然生活得会很艰难,但我知道你也会很平安。兰妹会尽力护佑你的。太阳都快落山了,你也该回家了,我也该走了。兰妹从此跟你别过。”说着,她就一阵轻风似的飘走了。
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让我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那儿无声地哭了老半天,我才慢慢地往林场走。我一直都没弄清和兰妹这个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回到家,已经是吃过晚饭的时候;婶婶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只说在小镇上转了。
那时,叔叔被派了工宣队,正在一个叫西克林也叫北坡的知青农场对知识青年搞再教育,平时不回来。家里只有我和弟弟婶婶。弟弟总是睡得很早也很死。吃过饭,我坐在两屉桌前,很想把下午的事写到日记上。
婶婶说,“今天外边是大标月亮,这月亮好圆啊。”不知怎的,我觉得不用写到日记上,于是我就打算睡觉了。
忽然婶婶说,有人敲门,她让我出去看看。我出去开开门问了问,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回来说没有人。我睡下以后,过了一会儿,婶婶喊我,“我怎么看着兰妹就坐在你头上,你看就你旁边那炕沿上,是我看花眼了吗,你伸手摸摸,有没有人。”我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婶婶还说,她看得清清楚楚,兰妹昨夜就在我旁边坐了一夜。婶婶还说,她看着兰妹还跟活着那会儿一模一样。以前,婶婶也常常看到死去的人又出现了,但每次看到以后都会犯癔病,这次却什么事也没有。
兰妹是在我第一次从故乡回来三天以后死的。她的坟就埋在走出林场不远通往小镇那条小火车道旁边。
那天婶婶回来说,兰妹死的时候身体仍然很柔软,一点都没硬。头天婶婶去看她回来说,“我看着好点了,兰妹说让我把你带去,她想看看你。”
我真的很想去,但却说不去。我也真的没想到她会死。我遇到兰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差不多有三个多月了。
虽然我跟兰妹有那么一场梦似的奇遇,我仍然不敢相信她生前真的想过我。
有一天,我跟婶婶不知因为什么生气了。于是,我就故意穿得破破烂烂肮肮脏脏跑到小镇上去了。在第一百货商店门前,遇到了兰妹的妈妈。她从商店一出来,看到我就说:“哎呀,我的孩子,你怎么造的这样了,要知道我把你大爷的衣服拿给你穿。这要是你妹妹活着,看了得多伤心。你可不知道,你妹妹活着的时候有多惦记你。”然后她又唱咧咧地说,“七十岁有个妈,八十有个家。”然后就唱咧咧地走过去了。
兰妹的妈妈有好几个儿子,却只有兰妹这么一个姑娘,一向都当珍宝似的。兰妹死了以后,她有一阵子都疯疯癫癫的了。
从这以后,我才真的相信了我和兰妹一直都相互想着,却一直有缘但又一直都没缘。然而,除了那次奇遇,虽然我总是非常盼着能梦见她,后来却再也没梦见过她;一直到现在,我连一次也没再梦见她。
按照有些老人的说法,我和兰妹的那次相逢是上天在可怜我们,最后才让我们有那么一点圆满。在那之后兰妹要么又重新托成了人,要么就是进了仙界。
很小的时候,我就常听一些老人说,人既不能总在阳间当人,也不能总在阴间当鬼,而是必须在阳间阴间和天上轮回。过去我把这些说法都当成无稽之谈,而现在我宁愿信这些话是真的;因为我一直都觉得我跟兰妹最后的相逢是真的,而不是梦。如果一定要把那次奇遇说成梦,但愿我仍然没有从那场梦里醒来。
“幸亏兰妹当时离开了这个世界,然后又从另一个世界能回来看我。不然,在那个年代,我们的那段情,不但只能自消自灭,还会因为太深的恐惧和太深的误解,而变得相互越来越仇视。”每每回忆那次奇遇,我都免不了这样想。

深秋的时候,干妈把棉袄给我邮了回来。婶婶看着那棉袄说:“你干妈对你是真好啊,这棉袄可比我给你做的好多了,这给你絮的都是新棉花。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上次回去怎么不去看看你干妈。”
我只是翻来覆去地摸着那棉袄发呆。
灌进屋里来的西北风,让我打了个寒颤,屋外响着阵阵的松涛,还夹杂着渐远渐近渐近渐远的雁鸣,又是一个过雁的时候了。听着,我感到很茫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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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7-08 发表 | 本章责编:八月蝴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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