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个远房表妹也住在徐家子村,跟四姑娘的家住隔壁,而且表妹的丈夫跟四姑娘的父亲是本家兄弟。四姑娘的父亲请我去给他治病,讲好的是包吃包住。但我不愿在他的家里住,更不敢在他的家里住。这都是因为我太在乎四姑娘。 四姑娘接我给她父亲治病那会儿,我虽然顶着个大夫的虚名,却几乎连内衣内裤都没有。这让我在她家里,尤其是还面对着一个姑娘,简直不知道晚上该怎样脱衣睡觉,早晨该怎样起来穿衣。 让我无论如何也不愿住在四姑娘的家里,不光怕人家看到我的寒酸会笑话我,更因为我总是很疯狂地向往那事,总在盼着能做一次那事,总在想那事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我害怕自己夜里想得受不了,一时犯糊涂就做出不该做的事。于是,我决定住到表妹的家里。 表妹的家住在四姑娘的西院,是对面屋;表妹和丈夫住东屋,公婆领着几个还没成家的儿子住西屋,夜里我就住在表妹公婆那屋里的北炕。即使这样,为了不让他们看到我没有内衣内裤,每天我也要等到他们肯定已经吹灯睡熟,才悄悄摸回去睡,早晨在他们起来之前,我就悄悄把衣服穿好。 四姑娘的家住的房子是那种东北最常见的里外屋,里屋就是所谓的卧室;南北两铺炕,四姑娘的爸妈带着她的小弟弟睡在南炕,她的小弟弟大约七八岁,北炕由四姑娘一个人住着。她的三个姐姐都已经出嫁。 我总觉得,她还留在家里就是在等我。仿佛许久以前,我俩就有了一份约定,一份很朦胧的约定,却又是内心深处的约定。 “我一直在等的就是她,我一直在寻找的也就是她。”在我的心里有个声音说。 “是的,你一直等的就是她,你一直寻找的也就是她。”有个声音在天空里说。 “我早就知道会遇到她,会在一个冬天遇到她;真的,我早就知道。”有一个声音又在我的心里说。 “那是了,你早就知道会遇到她,在一个冬天遇到她;真的,你是早就知道的。”有一个声音又在天空里说。 “我和她早就相识了,遇到她之前我和她就是相识的;我能和她相遇,都是因为我和她曾经是相识的。”还是一个声音在我的心里说。 “你说对了,你和她能够相遇,都是因为你俩早就是相识的。”还是一个声音在天空里说。 “我俩是在那片山林里分离的,我俩就还会在那片山林里重逢;重逢以后我俩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在我心里说着的那个声音,还在我的心里说着。 “你俩在那片山林里重逢以后,肯定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在天空里说着的那个声音,还在天空里说着。 我觉得这都是我自己在跟自己说着,又觉得不是我自己在跟自己说着,而是有一个很神秘的声音在跟我说着。 然而,这个时候四姑娘就静静地靠在我的身边。她一会儿很专注地深情看看我,一会儿又心不在焉地看看天。 天空幽兰幽兰的,宛若波澜不惊的海;稀疏的云朵,犹如散落在沙滩的贝壳;地平线上的太阳,好似一束红艳艳而又大大的绽开着的花朵,散溢着斑斓的光彩,也散溢着甜甜的气息。一只风筝在向远天飘飞。这一切很容易让人油然生出如醉如痴的感觉。 四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她也在聆听那个神秘的声音,而且也在悄悄回答那个神秘的声音。 “对的,我甘心情愿,没有我的陪伴,所有的寂寞都会压到他的心上,有了我的陪伴,别人可以有的欢乐他也就可以有。” 我觉得,那个神秘的声音似乎在说,你想的倒是很对,但你能做得到吗? “我说过了,我就是甘心情愿。我的青春不会被埋没。她会把我当成无价之宝,别人是不会的。” 那个神秘的声音仍然有些半信半疑,而且还很挖苦地说到了,很容易让四姑娘感到难堪的一个问题。 “我就是为了他才美丽,我就应该美丽,他想让我怎样美丽,我就能怎样美丽。” 四姑娘的回答,让神秘的声音大大的出乎意料,一时间竟不知道还应不应该继续问什么。 “他们不答应又能怎么样,我自己先答应;我答应了如果他们还不许我嫁给他,我就先把自己该给他的都给他。让他的血液流尽我的身体,让我的血液流尽他的身体。那时候他们要是硬把我俩分开,我们也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那个神秘的声音终于说:“太好了,像你这样的好姑娘,世间只要还有一个,上苍也就不会因为造人而感到后悔。” 我扑倒下去,疯狂地吻着四姑娘的脚,她把我搀扶起来的时候,我说:“四姑娘,我太幸运了,遇到你,你都让我幸福死了。你永远都是我的珍宝。” “嘘,别出声,”她若嗔若怜地说,“不许说出来,跟姑娘在一块的甜蜜,只可悄悄地,对谁都不可说出去,任何时候都不可往外说。——真的别出声,他们都睡了。”说着,我俩就相拥在一起。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地平线上隐去,夜空里闪烁着点点的星光。 我到四姑娘的家那个冬天,她的家里养着四只鸭子,那四只鸭子都是公鸭。后来,这四只鸭子都一只一只地杀给我吃了。 有一阵子我已经自觉不自觉地把四姑娘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而在我公开向她求婚之前,四姑娘的爸妈和两个姐姐,好像也自然而然地把我当成了自己家的人。如果时间长了不去,四姑娘的爸爸就会打发她或者她的妈妈来接我,等到了后来,更多的就是三姑娘来接我了。如果没人来接我,因为想四姑娘,我自己也会找个借口去看看。 每次到了她的家,四姑娘的爸爸就会说:“又有好多日子没回来了,也没啥吃的,就再把鸭子杀一只吧。” 家里没人能杀鸭子,也就只好让四姑娘杀。本来四姑娘也不敢杀,但不敢杀也得由她来杀。于是,她每次杀鸭子从来都不用刀。她把鸭子叫出来装作给它喂食,然后一闭眼睛,拿把斧子一轮,也就把鸭子的脑袋砍了下来。杀第一只鸭子的时候,她不但一口肉没吃,而且还一连两三天都没心思吃饭。 那天早晨刚到山林,那颗松树下,因为一时找不到话撩逗她,我就故意气她说:“你怎么那么狠,一个姑娘竟那么狠,还敢杀鸭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说:“真没良心,那还不都是为了给你吃。我不杀谁杀呀,还我狠呢!我狠也就让我杀鸭子我敢,我还能敢杀人怎么的,我还能杀你呀!”她哭了。 我也感觉到自己把话说严重了,玩笑没有这么开的。是啊,人家杀鸭子还不都是为了给你吃。自己真的是有点太不是玩意儿了,真的有点太没良心了。于是,我只好百般温存地哄她,告诉她是自己不知该跟她说什么才故意气她的。 她把头歪在我的肩上说:“那么坏呢,总气人家干啥,就看我好欺负了。你想怎样,你别绕弯子呀。你直接说就事了。” 神秘的声音又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于是,我忍不住地说,“四姑娘,我怎么觉得我认识你。”她笑笑说,“又胡说了,你当然认识我,要是不认不识,我一个姑娘就跟你到这儿来了!”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以前就认识你。”她还是笑着说,“当然是以前就认识了,谁一个姑娘刚一见面,就跟你一个大男人到这林子里来呀,那我还是什么好姑娘了。” “我怎么觉得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你听我给你说……” 那天飞雪飘飘,在一个湖边,湖岸很陡峭。有些人在湖上滑冰,有些人从湖岸上往下放雪橇。她携着我的手站在湖岸上说,“我也想坐雪橇,可这湖岸太高了,往下一看,可害怕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还是想坐雪橇,你抱着我坐吧,你抱住我,我坐在你的怀里就不害怕了。”然后我就抱着她,坐到了雪橇上。雪橇往下放的时候,她喊了声快闭眼睛。雪橇飞快地从陡峭的湖岸上冲了下去,她紧紧地偎依在我的怀里。雪橇冲到湖面上,打了几个旋,在冰上翻了,我俩被甩了出去,随之她也从我的臂抱里被弹了出去。我俩就那么在冰上滚着笑着。 “都怨你,”回到那间堆满松塔到处跑着松鼠的小屋以后,她一边给我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还说,“让你抱住我,你偏不抱住我。”她就是不去说都是因为雪橇翻了,但我却觉得她埋怨的好可爱。 “噢,我也觉得好像有这事,”听我说完,她思忖着说,“可我怎么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了。” “我还觉得咱俩一块儿追过月亮呢,”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是一个晚上,咱俩看着河里的月亮,就坐着小船去追。追到河中间,发现月亮又在岸上了,咱俩就把船划回来,到了岸上再一看,月亮又在河中间了。于是,咱俩就不追了,只好回家。到家以后我一看,月亮就在咱们家的窗户上,我就笑起来,还扯着你的手说,还这儿追那儿追呢,月亮就在咱们家。我还没说完,你就又到窗户上去捉月亮。那时候咱俩是在哪儿呢?”听她这么一说,我既觉得有这么回事,又觉得好像没有这事;但我总觉得,我和四姑娘真的许久许久以前就在一块了。 清晨,幽静的河边,只有她只有我。一只啄木鸟在树上叮叮咚咚地啄着,黄莺在山花丛里唱着,也有画眉在什么地方婉转地叫着,天空里有杜鹃飞来飞去。 她扯起我的手说:“你快看,可好看了。那些鱼都在找食吃呢,一群一群的都直往上扑,越看越好看。” “嗯呢,是挺好看。”因为她觉得怎样好看,我就觉得怎样好看。 河水呢呢喃喃地流着,仿佛一个妈妈在絮絮叨叨地跟孩子叮嘱什么;又仿佛恋人在说着悄悄话。 出生的太阳,很像一个睡在摇篮里的孩子,踢蹬几下醒了,随后他抓挠着哭了起来。他鲜亮温热的婴啼,让人感到美滋滋的,暖活活的。 “她来了,这么快就来了,一个美丽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这么快就来了,我们这山林的孩子。”她在冉冉的朝霞里说。 白丁香花开了又落了,紫丁香花开了又落了。我在一个陌生的荒原踽踽独行。我觉得必须走过这片荒原,然而我感到很累了。也就是在这时候,前边隐隐的出现了开花的稠李子树和山丁子树,那一片一片开花的树,让我顿时又来了精神头,于是我又继续往前走着。 当我再度感到困倦的时候,她从花丛里钻出来,急切地说:“你怎么才来,我都在这里等你好久了。”于是,我俩钻进了山花丛里。有一双蝴蝶环绕着我俩飞来飞去。近处和远处的树上都有百灵在欢歌。 “你说,四姑娘,我总觉得那时候我俩就是这么在一起的。可我又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儿?” 她吻我一下说:“只要你一说,我也就觉得有这些事。可我也怎么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我只模糊记得,有一天你就不见了。可我一闭眼睛,立刻就能看到咱俩又到这片山林来了。咱们不说这个,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嗯,等一等,让我再想想,该不该现在就告诉你。” 停了一会儿,她若有所思地说,“不,我先不能告诉你,因为这个秘密是一个很珍贵的宝贝,不能很随便地就让你知道” 随后无论我再怎样问,她都不说了,只是对我微笑着。 我俩终于躺在了草地上。她把头埋在我的脖子里,双手搂着我的脑袋,手指在我的头发里,轻轻地移动着,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偶尔还要弹几下或者敲打几下。 我把她搂得更紧,用一只手的整个手掌,很痴迷地触摸她的脸颊、下颏、耳朵、眼睛,也触摸她的鼻子和嘴。触摸到嘴唇,我就恶作剧似的用整个手掌使劲地盖住她的嘴,她只好把嘴张开,我趁势把一个手指伸进她的嘴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舌头上,她也就默默地很顺从地吮吸着。接着,我把她的一只手拿过来,放到自己的嘴上吻着。一种热辣辣的感觉,一浪高过一浪地在身体里澎湃。 我不忍把她压在自己的身体下边,于是我坐起来把她抱得好好的,再重新仰卧下去,这样,她整个的人就都在我的身体里了,我整个的人也都在她的身体里了。她依然很顺从,依然默默地,眼睛里洋溢着兴奋的光彩,慢慢地但却是很投入地把嘴唇放到了我的嘴唇上。阳光很温煦地照着,空气湿漉漉的,我进入了一种似睡非睡的柔和。 重新回到那颗松树下坐着的时候,她说:“你猜,我们这些姑娘在暗地都是怎样说你的?” 我说:“那我可猜不到,谁知道你们都怎么说。” “你要是不猜,我就不告诉你,”她很撒娇地说,“你能猜到,你要猜,你要猜,你猜吗。” 看我真的不肯猜,她才慢悠悠地说:“她们都说那个小石大夫白瞎了,要不是瞎子多好。”她拽一下我的耳朵,又咯咯地笑了。 四姑娘并不怎么介意在我跟前说瞎子,她知道我也并不怎么介意。 四姑娘在我面前说瞎子,尤其是撒娇的时候叫我瞎子,反倒比叫我别的让我更快活。 此刻,听她在我的怀里娇娇嗔嗔地说着,我也有许多话要根她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然而我又觉得,四姑娘跟我熟悉的乡下人到底还是有许多地方不一样。 山林还是静悄悄的,阳光还是温煦煦的;四姑娘的脸还是那么象一朵浸润着红霞滴着露珠的牵牛花。我还是那么痴迷迷地抱着她,在她脖子耳朵和脸上吻着;我想就这么抱着这个小姑娘,吻着这个小姑娘,直到永远永远。 她还在那么娇娇嗔嗔地说着:“你这个傻瓜,你都不知道你怎么样,你知道我们姑娘在暗地还怎么说你吗?” “听了,你可不许翘尾巴。”她越发撒娇地在我的怀里扭动着身子。 “她们说你很漂亮。眼睛要是不瞎那就更漂亮了。那眼睛大大的,还是双眼皮,还有两个酒窝。瞎了也挺招人看的。高高的额头,高高的颧骨,大大的耳朵,鼻子也挺高,大大的嘴,看着可象个男人了。” “你怎么不听我说了呢?”四姑娘又搂搂我的脖子,说,“还有呢,那个姑娘说,瞎子说话也挺好听,可有意思了,让人可开心了。后来你猜怎么的了?” 她没有让我往下猜,自己继续说:“有个姑娘说她真不害臊,想人家怎么的了,不信你还敢嫁给瞎子。” 我嗯嗯着问:“那她们还怎么说?” 她咯咯地笑了一阵说:“那个姑娘可野了,啥也不在乎。她说,要是没有爹妈管着,你以为我不敢嫁呀,没爹妈管着,想嫁谁就嫁谁。你看三家子那个瞎子,他媳妇还比她小二十岁呢,也啥都没耽误,也有孩子了。”四姑娘不好意思起来,不再往下说了。 “想不到你们姑娘在一起也啥都说。”我趴在四姑娘的肩头说。 她嗔怪地推我一下说:“嗯,你寻思就你们小子到一块啥都说呀,就你们能说,我们姑娘怎么了,姑娘也是人啊!” “可也是,可也是嗯嗯……”我更加心猿意马了。 想到这儿,我吞吞吐吐地问:“四姑娘,要是我还是个瞎子你能嫁给我吗?” 她嘻嘻地笑着说:“什么,你是瞎子我还能嫁给你吗,现在你不就是瞎子吗,我说不嫁给你了吗!” 我感到很奇怪,说:“四姑娘,你怎么忘了,我的眼睛都能看见了,你怎么还以为我是瞎子?” “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能看见了,快好好看看我。” 我说:“我怎么看不见你,你穿一身葱绿的裤褂,脸儿像牵牛花似的……嗯,还有……”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还说你能看见了,我哪穿过葱绿色的裤褂,那是我三姐,可也怪了,你什么时候见过三姐呢,她好像还没见过你呢。要说我的脸像牵牛花似的,还有点像那么回事,他们有的也那么说,我跟三姐的脸差不多。” 我又固执地说:“四姑娘,我真的看见你了,刚才我说错了,你穿的是劳动布衣服和解放鞋……” 她双手捧着我的脸说:“快别瞎说了,你没看见我,我穿的不是那个,我差不多总穿平纹布衣服和农田鞋。你看不看见我能怎样,我不会因为你看不见我,就不嫁给你。” 我很愧疚也很痛苦地说:“四姑娘,我应该能看见你才对,要是我看不见你,那多对不起你,也太委屈你了。” “又胡乱说了,我不许你胡乱说。”她越发温存地抚弄着我的脸说,“你的小姑娘就在你的怀里,你想知道你的小姑娘什么样,好好摸摸你就知道了,我穿什么,告诉你,你也就知道了。你想你的小姑娘有多美丽,你的小姑娘就有多美丽。比你能看见我还好呢,我根本就不在乎你能不能看见,我只是为你美丽的小姑娘。你就别再想别的了。” 我却仍然固执地说:“真的,四姑娘我能看见你,我就是应该看见你,我必须好好看看你。”说着,我用力地睁着眼睛。 忽然我却怎么也看不到四姑娘了。这让我觉得一阵失魂落魄。四姑娘却还在我的怀里,她的身体还是那么柔柔软软;我很想跟她做那件最亲热的事。她却立刻挣脱开我的怀抱,我在伸出双臂去拥抱她,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一种热热的湿湿的润润的感觉,沿着我身体的下半部在流淌。 屋外响起了第一声公鸡的报晓,随后又是一声,两声,三声……很快整个村子都响起了公鸡的报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