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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是偶尔有小动物跑过弄出的响声,不过这儿那儿的都有鸟儿在飞着叫着。太阳在地上照出一些斑斑驳驳的影子。 伴随一种很梦幻的感觉,我生出一种莫名的冲动。 在一棵松树下,四姑娘歪着头在默默地看我,我也在默默地看她。仿佛只要这么看着,她就能把我收到她的心里,我就能把她收到我的心里;从此我俩就可以永远厮守在各自的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喃喃地说:“四姑娘,我还是有点怕,怕这是梦,怎么总觉得这一切都像梦。” “还说梦呢梦呢,想想昨黑儿你都干什么了,你这个坏蛋!”她一甩辫子把头扭了过去。 我惊慌失措地说:“四姑娘,好四姑娘,你可千万别怪我,我太喜欢你了,当时我就糊涂了。不过,我只是握握你的手。” 她转回头咯咯地笑着说:“没想到你这么胆小,还没怎么样呢你就怕了,真没出息。” 我仍然喃喃地说:“我不是胆小,可是我想你是……你是……你是……” “又来了,”她用一根手指戳着我的脸说,“你可真够笨的,你又在想我是你的侄女。你愿意把我当侄女你就别想我。哼,假正经,谁是你的侄女呀,那是真的吗,你听我什么时候管你叫过叔叔!” 我不顾一切地把她搂进胸膛,把脸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脸上,我贪婪地在她柔柔的嘴唇上吻着,她把嘴张开了,当我疯狂地含住她湿润润细嫩嫩的舌头,一种从没有过的快慰立刻流彻我的周身,让我觉得,生命终于真的开始了。 “快放开,别这样,有人来偷看了。”她推开我说。 “谁,在哪儿?”我抬起头惊愕地问。 “在天上,云彩偷着看我们呢。”她说,仍然咯咯地笑着。 一只苍鹰在我们的头顶盘旋着,刚才的鸟儿不知都躲到了哪里;但依然能听到那些鸟儿的鸣叫。 “天空到底还是太大了,雄鹰霸占了这块天,小鸟儿还可以到那边远远的天空去,她们可以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天空不是光给老鹰预备的。”我不知道我怎么要这么想。 那鹰越飞越高,已经升入了云端,忽然发出一声长鸣,向远天箭也似地窜去。刚才远远躲开的小鸟儿重又回到了这里。 四姑娘的脸美得越发像浸润着露珠洒满云霞的花朵。一种热辣辣的渴望,让我恨不能把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永远地含在嘴里,让她溶化在我的身体里。于是,我讷讷地说:“四姑娘,我想要……” 她脸红了,头立刻低了下去。俄顷,她又抬起头,羞怯怯地望着我。 我用双臂搂住她的腰枝,她顺着我的双臂轻轻地躺了下去,随后我也轻轻地俯下身去,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双手搂住她的肩膀。蓝天白云山林仿佛消失了,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渐渐的我的眼前又出现一道清亮亮的水,水的对面是一座低缓的山坡,山坡上有两朵大大的花,红红的大大的花朵上滴着露珠,染着丝丝缕缕的阳光。 我抚摸那花朵,那花朵温热热的,暖融融的,柔润润的。我小心翼翼地吮吸着那花蕊,那花蕊甜丝丝的,香芬芬的。 我的耳边响起一阵低低的吟唱,那吟唱轻轻的,很动听。 四姑娘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里却在哼着一首花儿的歌谣。 清秀秀的水仙安静静的兰; 艳丽丽的桃花,痴迷迷的玫瑰和杜鹃; 羞答答的石榴,水灵灵的莲; 百合花儿开活泼泼,八月桂花开满山; 九月菊花那个金灿灿的黄,鲜嫩嫩的女儿是海棠; 冬月里下雪冬月里凉,牡丹仙子是花王; 腊月里雪大梅花儿红,雪里看梅花儿更香。 我扯过四姑娘的一只手问:“你从哪儿学来的,这歌儿真好听,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她睁开眼睛,说:“这是我刚刚想出来的,我就觉得这么唱好听,我就想这么唱。” 我说:“以前我从来都没听你唱过歌,也很少能听到你说话。” 她说:“是啊,其实我爱唱歌也爱说话。可是,以前没跟你在一起,唱歌给谁听呀,有话跟谁说呀。” 四姑娘再次把眼睛闭上之后,忽然就不见了。 我仿佛变成了一只青蛙,在温软软清香香的草地上欢快地跳来跳去。我感到无限的心旷神怡,无限的神清气爽,也无限的安详从容。生命如同是从一个狭小坚硬凄冷憋闷密不透风的铁瓮里,终于冲了出来,可以尽情地放松舒展扩大,可以随意地徜徉。 “这个地方这么好啊!能够让人如此快乐如此幸福如此自由和温暖的地方,以前怎么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妙的地方。”我情切切地品味着我面对的这片风景。 “这是亘古就一直存在着的天地,她一直就这么美妙,只是你自己从前没到过这里。”一个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地对我说着。 瞬间我又仿佛一条小鱼,在暖暖和和的溪水里漫游着,游着游着,我自己仿佛也融成了暖和和的溪水;汇入了一条温煦美妙的河;不,是两条孤独寂寞的河,经过几番曲曲折折弯弯绕绕,最后汇成了一条温煦美妙的河。 这个时候已经分不出什么我呀你呀她呀或者他,也分不出年轻与衰老、健康与疾病、残缺与完整;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曾经一再地被残酷撕碎的人,才又重新被还原成最初的和谐精彩与凄美。 一种沸沸扬扬的遐思,让我觉得,人如果在这样的体验里消失,也许就是最壮丽的消失;如果从来都不曾踏入这片令人眷恋不已的天地,也许还不如不来到这个世间。 恍惚间,又传来了那低低的很动听的吟唱。 猫儿跳狗儿咬,唱只歌儿哄宝宝;太阳大月亮小,哥哥追妹妹跑,哥哥你别急,妹妹跑不了。果儿大花儿小,花儿落了果儿熟了,哥哥想谁,妹妹最知道。 我不知道这歌声是从哪儿传来的。定神看看,仍然是四姑娘躺在那里在哼唱。 那甜甜的微笑,那半开半和的嘴唇,那半张半闭的眼帘,如一盏盏陆续亮起的灯光,再度缓缓地亲切地又是循序渐进地把我领进一种感悟:噢,噢,原来是这样的,真是这样的,一切美好的事物能够诞生,都是因为有男女身体上最直接最深情最热烈最庄重也最关爱的接触和碰撞。 我不过是挨着四姑娘的身边躺下的,我俩脸儿对着脸儿;但我们又似乎谁也不看谁,而且也不说话。 终于我说:“四姑娘,你太美丽了,你那么美丽,让我都有点不敢碰你。管不住自己碰了你以后,我就很害怕也很后悔。” 她踢踢我的小腿,很温柔似乎很委屈也很气愤地说:“又哄人了,想什么都不敢直接说。不敢碰,你就离我远点。我就那么美丽,美的让你都不敢碰。那我成什么了,要是美的让你都不敢碰,我还不如不美丽呢。” 我再是一块木头一块石头,也该被她感染得有灵性了。 仍然是那颗松树,仍是我和四姑娘。我坐在草地上,四姑娘坐在我的怀里。我一只手搂着她的胸膛,一只手捧着她的脸颊。 我说:“四姑娘,如果这辈子我娶不了你,下辈子我也要娶你。” “不行,”她仰起头噘噘嘴说,“我可不等下辈子,要娶你就得这辈子娶我,谁知道有没有下辈子,别拿下辈子糊弄人。就算真有下辈子,这么大的天地,谁知道谁还能遇到谁呀。 “就算下辈子还能遇到一起,那也是下辈子的事,可这辈子我怎么办。为了等那个下辈子,这辈子我就得一直让自己的心哭着流血,那我可不干。那你还不如带着我一块死呢,要是两个人死在一块儿是幸福的,那又何必非要痛苦地分开活着呢。要是你因为在乎我就连死都不在乎,谁再想不让你娶我都办不到。只要我真心愿意,只要你真心想娶我,你就能娶我。如果最后又说因为这个那个才娶不了我,那还是你不真心。别糊弄傻子了。”她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她的泪水滴在了我的脸上和手上,有几滴还粘到了我的嘴唇上,咸丝丝的。我越来越觉得好像在做梦。 “就是做梦也没有几个人能梦到这么痴情的姑娘。你要是失去四姑娘,这辈子你就别想再遇到第二个比她更好的姑娘了。”我默默地想着,但又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我觉得,四姑娘,我实在配不上你。” 她白我一眼,说:“别说那种鬼话,哪有什么配上配不上的。这也不是拉车种地呢,还得想想什么地种什么庄稼,什么牛什么马拉什么车呢。只要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就快活,我就愿意嫁给你,别的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再次惊讶了,也被深深感动了。 我又说:“可是我怎么才能娶你呀,我连个家也没有。” 她又咯咯地笑着说:“你这个笨蛋,到了现在你还是这么笨呀,有了我你不就有家了吗!” “是啊,有了四姑娘我就有了家。”我喜滋滋地想着。 我又痴迷地俯下身去吻她。这时,忽然从什么地方窜出一匹狼,那狼径直地朝我和四姑娘扑来。我抱起四姑娘拼命地往山林外边逃。不知从哪儿又冲出一大群狼,把我团团围住。 最早扑向我的那匹狼说:“只要你把四姑娘给我们留下,我们就放你走。” 我说:“宁可死,我也不能留下四姑娘。” 那狼说:“四姑娘是我们的,你凭什么给带走?” 我说:“四姑娘是我的,我凭什么不能带她走!” 那狼又对伙伴们说:“你们说,咱们是不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从外边来的家伙,把咱们美丽的四姑娘带走?” “是啊是啊,凭什么让他把我们美丽的四姑娘带走!” 我无可奈何地说:“这让咱们来问问四姑娘吧。” 四姑娘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好像在故意跟他们挑战,然后冲着那群狼说:“你们痛快给我走开,我谁的也不是,我是我自己的,我愿意跟谁走我就跟谁走,我跟谁走关别人什么事。” 那些狼听了面面相觑,然后也就蔫答答地溜走了。 我俩转到了一条河的岸边,那水很湍急,我俩看了好一会儿,想不出怎样才能渡过这条河。这时,四姑娘的妈妈却走来了。 她指着我骂道:“你这个恬不知耻的东西,看你像个人似的,没想到糊弄起我家姑娘来了。你还是个人吗,你这个当叔叔的,看我不把你送到公社保卫组去……” 四姑娘跑过去,跪在她妈妈面前说:“妈妈,你就让我跟他走吧,你要是不让,我就死给你看看。” 她的妈妈呸了一口骂道:“你这不知害臊的丫头,我就是把你剁了喂鸭子,也不让你跟一个瞎子走。” 我心里一惊:“怎么我还是个瞎子吗,昨天她都知道我的眼睛好了。” 四姑娘含着泪站起来说:“好吧,妈妈,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姑娘。”说着,她纵身跳进了河里。 “四姑娘,四姑娘,四姑娘都是我害了你……”我哭喊着随后也跳进了河里。 我看到四姑娘就在我前面的不远处,只要我奋力游几下就能追上她,一伸手就能把她拉过来,搂进我的怀里。可是她总是离我不远也不近,我怎么也到不了她的身边。终于我的手就要够到她了,忽然一个大浪把我打进了河底,四姑娘不见了。我又拼命喊:“四姑娘,四姑娘,四姑娘……”但却怎么也喊不出声,而且憋得喘不过气。 第一次和四姑娘在一起走,是在一条冰河上。那天冰河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是刚刚下过的。她并没有领着我,而是有时走在我的后边,有时走在我的前边或者旁边;只是偶尔轻声地告诉告诉我往左点儿往右点儿。 本来从小我就经常在冰河上跑来跑去,一直都走得很顺畅,几乎不会摔倒。那天不知犯什么邪,走不了多远我就摔一跤。看我摔倒,她也不过来扶我,仍旧站在那儿咯咯地笑。 最后一次我站起来,她又笑了一阵才说:“看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笨呀,在冰上走哪有你迈那么大步的。你得迈小步快点走,这样不就摔不倒了。” 说着,她就到我跟前,用小步使劲地走几步,意思让我听听就得那么走。但她仍然没有碰我。 当时我还觉得,这姑娘一点规矩也不懂,人家都告诉她了,应该叫我叔叔,可她却一口一个的大男人。再一转念,又觉得,要是她老这么不守规矩才好呢。 四姑娘身上总透着一种很干净的味。不像有的乡下女人,有的甚至还是姑娘,身上常常会飘出一种让人不大愉快的味。 有个小伙子接我去给他父亲治病,我就住在他家里。有天夜里,我俩东拉西扯,说着说着,他忽然说: “嗨,姑娘本来都应该是朵花,可有的姑娘就不是,怎么那么懒,不招人喜欢。有一天,我们在地里薅草,有个姑娘来那玩意儿,可刺鼻子了,满地让她都弄成那味了,我们几个小子都用帽子捂鼻子。” 可是,四姑娘身上一直什么味也没有。不是什么味也没有,而是有一种让人觉得很幸福的味。那味很像冰河上的味,刚刚下过雪的冰河上那种味;让人觉得很清爽很清亮很清醒。 要么就像刚刚下过雨的原野,那味让人觉得很湿润很温馨,很柔和。或者像在河边的翠柳下,那味让人觉得很依恋,很惬意,很着迷。 那味若有若无,飘散着,你一闻到就很想讴歌什么,更想拥抱,但又不知道怎样讴歌,不知道怎样拥抱。 她身上的那种味和她的神情,让人觉得仿佛走进了日出又没出而且飘着些许薄雾的清晨,仲春或者初夏的清晨。接近她,很有点像读到了一部不太懂又放不下的童话。 虽然觉得在梦里,妈妈已经把四姑娘许给了我,可到底还是不怎么敢叫准;再说了,人怎么能把梦完全当真呢,梦不过就是梦。于是,遇到四姑娘最初的一些日子里,我也就不敢让自己对她有什么出轨的想头。然而,天长日久,出出进进总在一起,我就越来越管不住自己了。 夜晚,她会把我送出屋门再送出院门;只要出了屋门,她就会把两只手很随便地轻轻地搭在我的肩头。到了院外,如果我仍站在那儿不动,她的手就继续搭在我的肩头,似乎在等着我转回身去做点什么。然而,只要我继续向前走,她就会很自然地把手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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