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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我也还在想着自己的梦，想着自己曾经翻来覆去不知想过多少次的梦。
在水潭边，我使劲地摇着一只小铃铛；初秋凉丝丝的傍晚，有点风。声音清清脆脆的春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又在沙滩上画圈圈挖坑……
江边的一所小学校里，一个声音清清脆脆的女教师，她也叫春春，该是春春长大了。我知道她不是春春，但我还是总要把她当成我最早认识的那个春春，曾深深印在我心底里的那个春春。
她说，“明天我来接你，你到我们学校来讲讲针灸……石大夫，以后你不会忘了我吧……”
又是什么地方呢，模糊了，传来了可怕的声音：“瞎子没跑吧，别让瞎子跑了……”忽然我掉到了什么地方，一个劲往下沉……
这是梦吗，是梦，又不完全是梦。
七岁那年，叔叔转到沟里去工作，一时没有房子住；婶婶就带我回到了乡下，住在三姥姥家，也就是婶婶的三婶家。我从三姥姥的柜子底下翻到一个小铃铛，大衣纽扣那么大的一个小铃铛，用一条线拴着。
春春三四岁的样子，很干净，说话声清清脆脆的，她领着我在水潭边玩，小铃铛叮叮铃铃的声音在水潭边上很是好听，我越摇越开心。忽然线断了，小铃铛飞了出去。我让春春给我找回来，她找了好半天也没找到。
“找不着了，掉到水里沉底了吧，”她说。
“找不着就哭啊，小子还哭，真丢人，”她过来拉着我的手说。
只要汽车开到村子里来，男女老少都会跑出去看。春春也会拉着我的手跑去看，她以为我也和她一样能看到。
“快把耳朵贴在这儿听，”她把我领到一个电线杆子底下说。然后我俩就把耳朵贴在电线杆子上听那种嗡嗡声。那是电话线杆子。小孩子都以为嗡嗡声是从电线杆子里传出来的。听的时间长了，只要电线杆子里没有了嗡嗡声，我们就用木板打几下电线杆，然后再把耳朵贴上去听。
“走吧，咱们快回家吧，你都把我脑瓜子打出包了，我不跟你玩了。”我刚用木板打过电线杆，春春就扯着我的手很委屈地说。
“再玩一会儿吧，我不是故意的，再不打你了，我再不打你了。春春……”
她嗯了一声，又跟我扯着手靠在电线杆上听那种嗡嗡声。
风越来越凉了，该是星星升起来的时候了，春春的妈妈在院子里喊她了，我们才手扯手地往家跑。小村里不时地起伏着狗的叫声。
“快跑呀，快跑呀，来狼了来鬼了，掐你大腿了，”一边跑春春一边吓唬我。
狼真的会时常跑到村子里来。
那时候乡下人常常使用一种叫洋炮的东西，三天两头我就会听到原野上砰的一声响，问那是干什么呢，大人就告诉我那是打围的在用洋炮打野兽。
一天半夜，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叫声；最初，我以为那是驴叫；再听下去才发觉不是驴叫。驴不会叫得那么持久那么漫长，甚至也不会那么幽怨凄婉。
“昨天夜里狼又到咱们村里来了，叫得好吓人啊，你听见没有？”春春的妈妈一边烧火做饭一边跟婶婶说着。
“是吗，一点儿没听着，我睡得太死了，哎呀，你看，光听你说狼啊狼啊的了，火都烧出来了，快把烧火棍递给我，”婶婶急火火地喊。
“怎么跑到村儿里叫来了，不是孩子丢了，在找孩子呀，”婶婶一边往灶膛里填着火一边问。
“也没准儿就是那么回事，没听说吗，前村有个打围的,把人家刚生下来的小狼崽给偷回来了，母狼天天夜里到他家窗户底下叫。你说狼那玩意也有心眼，有一天趁人没注意就把他家的孩子给叼走了。老爷们极了，追出去把狼崽还给母狼才把自己的孩子救回来。怎么，今早你还贴大饼子，我也得贴。”春春的妈妈说着从灶膛边站了起来。
“也是的，咱们的孩子咱们心疼，人家的孩子人家还能不心疼。我不想贴大饼子了，搅点苞米面粥算了。”婶婶说。
“狼不是随便叫的，也象人似的，那是遇到什么事了，找孩子找伴儿，要不就是饿了。月光明亮的夜晚，特别是月亮圆的时候，你就最容易听到狼叫。那都是姑娘要找婆家，小子要找媳妇了，也有的时候就象咱们人碰上什么麻烦了，招呼大伙儿到一块来商量商量……”
“看你说的，就象它们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婶婶扑哧一声笑了。
“你又不信了，真是这么回事，狼也通人性，我是没见过，老人们都说狼也搬家，搬家的时候都成群结队，老大老大一群了，多的都有几百只几千只，铺天盖地的，一个头狼在前边领路，别的狼都低着头哪儿也不看，就是跟着头狼往前走。有一点啊，这时候谁碰上了也不许惹它们，也没人敢惹，那要是惹了还了得……”
我蹲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听着，春春的妈这些关于狼的故事让我觉得非常好听。那是一所中间屋子里有四个锅台的三间房。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狼叫。几年以后我在伊春林区也曾常常听到狼叫，但不知为什么，伊春的狼叫和百合镇的狼叫的一点都不一样。伊春的狼声音好像很沙哑，而且还有点哼哼唧唧的，而我在故乡听到的那次狼叫，仿佛是一只哀怨而粗犷的歌。
春春的爸爸是木匠，好像不怎么在农村。她家有个洋戏匣子，有时候就唱“雪花那个飘”、“再来个小鸡炖蘑菇”、“王大娘锔大缸”……
春春有只小鼓，上面蒙着一层皮紫，但下边是空的，如果反过来放，那只小鼓就是一只没有盖的小圆盒。她总是把这小鼓拿给我玩。她还有一个布娃娃，已经很旧了。
有一天她领我到场院玩，她自己爬上了秫秸堆，把布娃娃给了我。我说这孩子不好，也不会动弹。她在秫秸堆上说，“它会走。”
她跑下来，推着布娃娃走了很远，然后快活地冲着我说：“你看，会走吧。”
五姨，婶婶的妹妹说：“春春，长大了你让他给你做女婿吧，你俩那么好，他又那么埋汰，你那么干净，正好是一对。”春春嗯嗯地答应着。
那年婶婶又带我回到伊春，已经是大冬天，好像眼看就要过春节了。原来是打算继续住在乡下，然而，乡下也没有粮食吃了，想把粮食关系起过去，但是不给起，也就只好离开乡下。知道住不下去了，也想过早点回来，但那年又下了很大的雪，很长时间都不通汽车。
走的那天，春春哭着不让我走，她说我走了就没人跟她玩了。婶婶都带我上了汽车，春春还在她妈妈怀里哭着喊我。她的妈妈还在糊弄她说：“妈妈不是告诉你了吗，你装哥明天就回来。”
我一直都记着这个小姑娘，当初我常常寻思，如果她找不到我，是不是会总哭，她妈妈是不是总得对她说，明天就回来；可是过去了十三年我才回来。
刚回到故乡我就最想见到她。好像也见到了，可那是她吗？声音好粗糙，已经结婚了，才十七岁。她不记的我了。人们也叫她春春，但我不信她就是春春。
活跃在我心里的春春，连蹦带跳说着笑着的春春，应该是原野上一朵永远都艳丽而幽香的花，一个照着缕缕阳光的清澈湖泊，一道清亮的小溪，浮动着淡淡的月色。可现在已经让人怎么也认不出原来那个春春，认不出她还是怎么个样子；好像被杂草泥污烟尘灰土遮盖着包裹着，究竟还是什么，再也看不出来了。
江边小学校里那个女教师，她怎么也叫春春。我不敢想起她。最后她大概猜到了我是个骗子。我仿佛听到了她在忿忿地说：“没想到，你也是个骗子，你怎么该骗我呀……”
她肯定把我当骗子了，不然后来她怎么不来找我了。可我不是骗子呀，我想对她说。
我的脸上一阵热辣辣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一阵乱抓乱挠那么难受。
我觉得自己既是个骗子，也不是个骗子。如果真的不是骗子，怎么不敢把一切都告诉她，不能告诉她，告诉她，她也不会懂。自己最后只好从那个地方灰溜溜地逃走，连个招呼都没敢跟她打。
想着这一切，我很忧伤也很委屈，但又对谁都不能说，连干妈我也不能对她说。
鸡鸭鹅在院子里叫着，一只生蛋的母鸡叫得尤其欢快；不时有牛的哞哞声传来，偶尔也有马打着响鼻……
照进屋子里来的阳光越来越强烈，肯定又是个大热天。
“往哪儿走呀，我就得在这儿干江湖医生，不在这儿干，上哪儿去。只要出来干江湖医生，我就得回这儿来干，愿不愿意都得回这儿来干。妈妈，我想走也走不了……”这么想着，我却仍然对她什么也没说。
干妈还不时地在说，这个梦怎么这么清亮，让她不能不信。
我起来坐到窗台上，隐约地听到了村口那条小河潺潺的水声，也听到了女人们在石板上捶打衣服的棒锤声。
蓦地，心头竟又泛出一些莫名的哀怨和期待。这大半都是因为又想到了四姑娘，不知道我和她日后会怎样。我跟四姑娘之间的事，一时半会儿是说不清的，甚至一时都不知从哪儿说起。想来想去，很自然地就想到了是怎么当上的江湖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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