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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王渝文从品糖轩内缓缓走出来。她棕黄色的长发盘到脑后,再配上小黑框眼镜,略施轻妆淡抹,就为那张白而精致的脸添了不少女人味。冬天才刚刚过去,在品糖轩店员的暗红色围裙里,王渝文的黑色高领毛衣不修边幅的拉到下额,深色大一码的牛仔裤。 她喜欢这样的搭配,还留着对冬的眷恋,看上去一点不像个二十三岁青春逼人的女孩。而脚上那双白色球鞋又给人活力。那一刻我想起袁舞,想现在的她会使什么模样?王渝文站在我面前,莞尔一笑。两人轻松的一抱。我们又像是孩子,互相娇惯对方。 品糖轩是一间开在东区的茶水铺。我常会在下午三时一刻去那里找王渝文。人不多。我们坐在三楼,各人要一杯浓浓的热红茶。王渝文和我面对坐着。她喜欢一边刺十字绣一边和我闲谈。我时不时会看看墙角顶的电视,有时,会有刘青云的片子。 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留在南安。这个城市在年复一年里变换色彩。我一人站在人群中的时候,会想,南安更大了,也更陌生。因为时间总在无声无息里流逝掉。转眼间,母亲的饭店已开到六百多平米。转眼间,我一个人住一个人生活,不再是那个白色衬衫灰色裤子的少年。 我住在城市东面的一栋旧公寓大楼。大学毕业后的这半年,我一直住在这里。我常会去品糖轩等王渝文下班,两人吃晚餐,坐公共汽车,看城市的灯火。去喝一点酒,凌晨再沿着长长的公路回到公寓。南安宣布扩建后,东区成为新的市中心。而东区的公寓大楼也要全面拆除,这样的悠闲还能有多久?我不免忧伤地想着。 “就这样可好。”我趴在床上。 “什么?”王渝文抱着枕头,困惑地看着我。 “每天都这样懒懒地趴着,什么也不要管不要想。” “傻乎乎的。”她笑笑,摸摸我的头发。“像只趴趴熊。” “永远趴着。” “我才不要哩。我要去埃及。” “当个冒险家?” “对阿。最好死在金字塔里。和你一起。做成木乃伊,怎么都不会烂掉。” “死在床上不好?怪舒服的。” “那哪成,多没情趣。死在埃及,手握在一起,几千年后游人就会指指点点,喂,喂。”她变个声调,“看这对徇情自杀的小情侣。” “想多了。”我还是一动不动地趴着。 “唉。安好。你要是有翅膀就好了。”王渝文看着我,“那就可以带我去流浪了。” “一只傻傻的怪鸟?”我爬起来,拉拉她的手臂,做出飞翔的姿势。 “什么!你这只大熊。”她嗔怒,把枕头拋向我。 大学毕业后,王渝文在品糖轩打工。我知道她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对一切可以爱理不理。在别人面前,她会变得很成熟,让人猜不出她的年纪。而当和我在一起时,又会天真的如同六岁小孩。 此刻,我望着王渝文。她摘掉了眼镜,头发散开,在昏黄的灯光下,让人怦然心动的美。她也同样在看我,顽皮地笑了笑,“王子,你快点吻公主,不然我就一辈子生你的气。”她闭上眼。 我停住了,很多次认真看王渝文的时候,在她的眉眼之间,在她的身上。感觉缺少了点什么。年轻的我们,可以不去计较人生,贪图一个小小的拥抱。总是不自觉地想到袁舞,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她的消息。离约定的日期还有三年,但那一天她真的会如约前来? 何守康约我去吃饭,说有事详谈。他一屁股坐在麦当劳门前的停车架上,背对着我。何守康生得高大魁梧,我捏捏他腰上的肥肉,他转过头,一头很少打理的发,四处乱翘。他的眼神令你捉摸不透,是在看你,又像是盯着某处发愣。不笑的时候,好像老了十岁。他见我不能不笑,宽厚的手搭在我肩上,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和那张老气十足的脸太不相配。又年轻了十岁。 “最近可好?”我问他。 “不好不好。”他挠挠乱糟糟的头发,“一团糟得很。” “还在卖鞋?” “早吹了。全市打击走私后,整个假鞋业市场都没了。根本进不到货。手头的十几双鞋拋不出去,害我一下子赔了二千多。算算我卖鞋就挣了两千元。这可好。”他叹一口气,“两月白忙了。” “不说这个了。”何守康转个话题,“这次叫你来,是看你有没兴趣入股IT界?” “什么意思?” “卖主板。” “怎么个卖法?” “我有个朋友进了批主板,我们合资买下它,再转手卖出去。价钱可以翻一倍。” “有这么好的事?”我不信。 “千真万确。” “主板是假的?” “不是不是。”他罢罢手,“都是真的,小公司造的,质量还可以。” “还是不明白。”我摇摇头。 “简单来说。我们从小公司手里买来主板,每块两三百元。然后改头换面,比如贴上联想的标签。这方面你放心,保证和真的无差异。再转手六七百元卖出去。具体的事我那朋友都会处理,我们只出钱就好,有的赚。” “不干不干。” “当真不干?” “绝对不干。” “死脑筋。”何守康摇摇头,“早料到你会这么说。也罢,这事总不能勉强。” “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成天无所事事。前段时间去中国黄页上班,可做了半个月,一个客户也没拉到,就不去了。” “唉。”他又叹口气,“大学毕业都有半年了。还没想好要去做什么?” 我喝了口茶,“没有,不知道能做什么。” “二十三岁。我们都二十三岁了。”他伸个懒腰。“这个世界一直在变。” “变得很大了。” “我不知道要何去何从。”何守康有些忧伤,“以后会何去何从。” “还是朋友。”他又说。 “当然。一直都是。” “希望不要变。” “永远不会变。” “不变。” 离开何守康后,我一人走在喧闹的大街上。身边有一群初中生骑车经过。有个男孩大声说,“明天就是周末了,我们去打篮球吧?”我心生羡慕。 不知不觉走到南安饭店。我从窗外望去,生意很好。此刻,母亲坐在柜台看报纸。她抬头看见我,微笑一下,招手唤我进去。 “喝汤。”她端来猪肚汤。 “你又胖了。”我说。 “是吗?”母亲捏捏手臂,“确实是,看来晚上要去跳跳舞。” “汤味道真好。”我尝了口,啧啧称赞,“比外头哪一家的都好。” “当然。这个胖厨师花了我不少钱。对了,安好。”母亲问,“最近在忙些什么?” “也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都二十三岁的人了。”母亲脸露严肃,“上次说好去土地局上班,人家打电话说你根本没去。” “去了一次。”我放下碗,“那地方太死气沉沉,一屁股坐下去就是喝茶看报纸上网,我实在呆不下去。” “别瞎说。这么好的单位多少人想去。” “不去不去。” “那你搬回来住,到饭店上班。” “不要不要。”我摇摇头。 “那你还能做什么?总不能一辈子什么也不干。天天玩。” “我有工作。” “什么工作?这次又是去给哪家推销保险,还是去站柜台卖唱片?”她换换口气,“你以为你还小,我可以天天宠着你?” “就这样决定了。”她说道,“要么去上班,要不搬回来。” “不要。” “给你点时间想清楚。” “现在心里乱得很。” “再乱也要收心了。听话!”母亲的语气很重。 离开南安饭店后,我一人沿着城市跑步,一直跑下去。想起和袁舞玩纸飞,和老鬼在树下大打一场。往事历历在目,是我的避风港。在那个世界里,我可以天天只知道嬉闹。没有忧愁。 现在的我长大成人。面对纷扰的世界,不知将来会怎样,下一步要怎么走。去哪里?做些什么,一点头绪也没有。时光匆匆而过,过去了二十三年。变成我今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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