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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黑胡子叔叔死后,萝卜阿姨便将院内的动物一一送人。我望着空荡的院子,想起黑胡子叔叔的音容笑貌。想他正在宰一只肥肥的兔子,他大声唱歌。为我重复变出一朵朵七色的花。我又想他每次看客人买去动物时候的凝重神情。我不断追忆那些逝去的美好时光,但却终是不能再回去。现在的黑胡子叔叔是否安好,和那只火鸟一起,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也飞舞了起来。 袁舞不愿戴一朵白色的纸花。她终日都躲在树上的小屋内,一动不动地坐着。吃很少的食物。我去陪她的时候,她的心情会好一点。靠在我身上。我想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两人只是静静地坐着,看时间过去。 夜里一觉醒来,袁舞竟躺在我身边。她喘着气看我,说她害怕进入那个梦里。她会梦到死亡。她感到有人用力掐住她的脖子,她不能呼吸,便慢慢死去了。死在幼稚园里,在秋千下,在大街上,在寂静的山谷中,在一片艳丽的红中。 “安。死会不会很痛?”袁舞侧过头问我。 我在黑夜里看着袁舞,不知如何回答。 “眼前会一黑,然后就这样睡去很多很多年,是吧?” “唔。”我想想,摇头,“我不知道。” “安,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陪着我。是吗?” “我会陪着你。”我坚信。 “安。”袁舞抱在我怀里,“你会陪着我。”她握住我的手,才肯慢慢睡下去。 死亡对于年少的我们是那样沉重。我们还没享尽欢乐,却要学会悲伤。我们都变成了时间的乞讨者。乞讨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能在一天一天里忘却悲伤。又能够在一年一年后,学会成长。 老鬼拉我去中山公园,两人站在大榕树下。老鬼从口袋里摸出两支香烟,问我抽不抽,我说不会。他叼起一支放在嘴里,吸了两口,又丢掉。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抽烟。我想有什么事又要发生了。 “安好。你喜欢袁舞?”他问我。 我不会回答。 他锁起眉头,“简单说来,要是你看不到她,会怎么办?” 我想想,“乱乱的。” “会在心里头一直想啊。她到底在做什么,快乐不快乐,想马上就能见到她?” “是啊。”我点点头。“天天都想和她在一起。” “她要是被人欺负了呢?” “打那个坏人。” “她哭了呢?” “也会很伤心啊。”我确定地说。 “喔。”老鬼舒一口气,“那便是喜欢了。你很喜欢袁舞。是不是?” “嗯。” “可是。”他转过头去,惆怅地望着远方,“我也喜欢袁舞。” “那怎么办?”我又满面疑惑。 “不然?”他眼前一亮,“我们打一场吧。谁赢了谁就可以和袁舞天天在一起。” 我赞同。 我不知道这是我和老鬼打的最后一场架。我们站在秋千的两端,向对方扑去。跌倒了我又爬起来,抱住他。这是我用尽全力的一次斗,时间过去了许久,直到我再没有力气支撑。老鬼将我按在地上,一挥拳,我闭上眼。他松了手,拉起我。 “你输了。安好。”他照例为我拍去身上的泥土。 “是哦。从来就没赢过你。”我灰心丧气。 “那你不再喜欢袁舞了?” “不可以。”我抬起头。“绝对不可以。” “不会放弃吗?” “不会。” 风吹过,吹起老鬼长长的头发,他看着我,英俊地笑了笑。 “身上有多少钱?”他问。 我掏掏口袋,摸出一元钱。 他接过钱,跑出公园。不一会儿带回两瓶橘子汽水和一块面包。 “喝吧。”他递给我一瓶橘子汽水。 随后拿起面包,掰一半分给我。 “好了。我把袁舞让给你了。”老鬼拍拍手。 “嗯?”我不解地看着他。 “你请我喝橘子汽水,吃面包。我把袁舞还给你。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嘿嘿。”他笑笑。 “嘿嘿。”我也傻傻地笑。 两人坐在秋千下,喝着橘子汽水,吧唧吧唧地啃面包。老鬼对我说,他是老鬼,一个四处流浪的小孩,常不知身在何处。又是一个潇洒的男人,天天惹是生非。 “安好。我要走了。”他突然说。 “去哪里?” “这边的工程结束了。要和爸爸回家乡去。我要上学了。” “不在这里了?” “不回来了。” “你不要走。”我想到再不能看见老鬼,有哭的冲动。 “每个人都要离开的啊。” “但我不想你离开。”眼泪在眶中打转。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他厉声说。 我不语。 老鬼起身,“我走了。” “不要。” “一定要走的。”他朝前跑去,一直跑到中山公园的大门口,回过头,看着伫立在原地的我。 “安好。你要记得答应过我,不能让人欺负袁舞。” “嗯。”我忍住泪,小声答应。 “安好。你不可以忘记我。” “嗯。” “安好。刚才我在杂货铺赊了块面包,你要记得还钱啊。” 我拼命点头。 “安好。”风又一次吹起,吹起他长长的发。“你。袁舞。”他想说什么话,却带着哽咽,于是回头走去。 我看着这个忧郁的少年离去,直到他消失在我视线里。今天的中山公园是如此巨大和寂寞。泪还是不能掉下一滴。我在心头不断和老鬼说再见。再见,老鬼。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谢谢你给了我坚强的勇气。 时间在一天天里流逝去。袁舞的心情好了点,会拉我出去走走。我望去袁舞,一种不知为何的绝望。过去的终归过去,现在的我们即使再努力,也心存阴影。袁舞不想开口说话,常常看着某个地方,就流下眼泪。 萝卜阿姨始终不肯接受失去黑胡子叔叔这个现实。她把自己关在房内。母亲有时会去陪她。母亲回来的时候,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后面几日,萝卜阿姨家常会有人进出,抬走很多东西,包括那架每日播放《上海滩》《大时代》的电视。我想萝卜阿姨做了一个决定。 又有一日。萝卜阿姨站在空荡的院内,见我看着她。便笑笑,招手唤我过来。 “安好。喜欢小舞吗?”她蹲下。 “嗯。”我一个劲地点头。 “可是我和小舞要离开了。” “阿姨不要走。”我拉住萝卜阿姨的胳膊。 她叹了口气,又笑笑,“阿姨会回来的。” “真的?” “是呀。”萝卜阿姨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安好,你要快些长大。等长到很大很大的时候,阿姨和小舞就回来了。” “那会不会要很久很久?” “不会。”她说,“时光一下子就会过去的。” “真的?” “真的。” 她在我头发上摸了摸,手合上,再摊开的时候,手心放着一朵七色的花。她把花放在我手里。“看到这朵花,就像看到我和小舞。”萝卜阿姨留给我一个完美的微笑,回去屋内。 萝卜阿姨决定离开这个城市了。和袁舞一起。我多么想要留住她们,她们给过我人生美好的时光。但是年少的我面对现实又是如此无力,什么都不会因我而去改变。我握住手里那朵七色的花,不由地想起黑胡子叔叔。我所能够做的,就是让这朵花永远不再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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