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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听说在太古山深处有一只奇异的鸟。它飞翔的时候,无论白天和夜晚,浑身散发出红色的光。远望去像是一团红色的火焰。消息在南安传开,吸引去许多冒险的猎人。想要逮住它,且看它跳那一曲火舞。黑胡子叔叔近几日都在打听火鸟的消息,他早按耐不住,决定去太古山解开火鸟之谜。临走那晚特意宰了只肥肥的兔子。 “爸爸不要去。”袁舞撅嘴不肯吃饭。 “爸爸很快就回来啦。”黑胡子叔叔摸摸袁舞的小脑袋,“到时候,爸爸会为你带一根红色的羽毛,做一个全世界最美丽的发卡。” “当真喔?”袁舞眨眨眼。 “不骗小舞。”黑胡子叔叔笑着和袁舞勾手指头。 “叔叔抓到火鸟后,要怎么办?”我一边吃肉一边问。 黑胡子叔叔喝了一口酒,“带它去一个地方。” “哪里?” “没有人找到的地方。然后朝天空放去。” 那晚黑胡子叔叔时不时会抬头看看天空,眼中有一股淡淡的忧伤。萝卜阿姨一直是不发一语。每次与黑胡子叔叔对望,都浅浅一笑。几瓶酒下去后,萝卜阿姨扶着黑胡子叔叔回屋内去睡。 黑胡子叔叔对动物一直有着特殊的恋。现实却是残酷的。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原来黑胡子叔叔的工作便是贩卖动物,以此唯生。每次见客人买走动物,他的心情会很糟。他不常喝酒,喝酒时候都在想那些曾带给他欢乐时光的动物们,关心它们现在是否安好。 萝卜阿姨扶着她深爱的男人。她知道他不愿那只火鸟落在贪图富贵的猎人手里。他会带着那只火鸟,去没有人烟的地方放飞,看它在天空盘旋,为自由而跳那曲动人的火舞。她无力阻止他,只希望他能快乐。 “是男人就打一场。”老鬼脱掉衣服,动动胳膊,“来吧,安好。” 老鬼常要我和他在中山公园的草坪上痛快来一场打。我一定会全力以赴。袁舞坐在红色的秋千上为我加油,虽然我屡战都败。 “再爬起来。做个男子汉。”老鬼这样命令的,“难道你要受人欺负?” 我拍拍尘土,又像那个男人奔去。 老鬼是个包工头的儿子。一项工程结束以后,便要离开这个地方。他说自己就像是流浪的小孩,不知道身处何方。也许有一天,一觉醒来,已在另一个城市里。他是如此恋恋不舍。每次他拉起躺在地上的我,都会说,“安好。别让人欺负了袁舞。” “你要保护她。知道吗?”他拍掉我身上的泥土。 “嗯。”我点点头,又不解。 “唉。”他弄弄长发,“说了你也不清楚。” “嘿嘿。”我笑了。 “嘿嘿。”他也傻傻地笑起来。 天天都有欢快的乐章。那一段童年的时光是我无法忘却的。年少的我们可以成天只顾着玩闹,不去计较人生。二十年后,在都市里,面对闪烁的霓虹灯而身心疲惫。但一想起从前有过这样的日子,又会感激生命。 “停。”袁舞飞快地转过头。 老鬼张着大嘴,我双手举起。我们一动不动地看着袁舞。 袁舞回过头。“走。” 老鬼合上嘴,我跑去拉老鬼的长发。 “停。”袁舞又笑着回过头。 我揪着老鬼的头发,他的发被我弄乱了,掐住我的脖子。 “不玩啦不玩啦。”老鬼径自走到树下,理理乱糟糟的头发。 “赖皮。赖皮。”我和袁舞围着老鬼,手指向他,跑跑跳跳,“羞羞。” “去。去。小孩子的玩意。”老鬼口里这么说,脸却红起来。 在我和袁舞面前,老鬼可以不需伪装,他又变成一个七岁的孩子。脸上天天都挂着笑。他会和我们玩捉迷藏,和我比赛攀树上,用整个下午的时光学跳袁舞教他的青蛙舞。 三人都是如此开心。但过于开心的时候,老鬼又会拉下脸。然后对我们说,他是老鬼,是一个四处流浪的孩子。没有朋友,他很喜欢这里,喜欢和我们在一起。 “会记得我吗?”老鬼说。 “记得。” “永远不可以忘记。” “不会。” “当真不会?” “是啦。” “唉。”他又叹了口气,坐在秋千上,任风吹他的长发。“会记得吧。”他不断重复这句话。像是害怕那一天的到来,那一天他悄悄地离去,那一天,我们又会找到新的伙伴,而把他连同曾有过的记忆给全部抹去。 六岁那年的夏天快要过去。母亲邀萝卜阿姨和袁舞去海边玩。我站在柔软的沙滩上迎风行走,望去前方那一片望也望不尽的蓝色海洋。这是我和袁舞第一次看海,我们都朝着海扑去,任浪花没过小小的脚丫。 晚上,母亲和萝卜阿姨在帐篷里忙碌晚餐。我和袁舞坐在沙滩上,此刻,海浪缓缓地退下去。仰望天空,数那些闪烁的星星。后头有一堆篝火噗嗤烧着。袁舞哼起《红河谷》,我看一眼袁舞,忽然觉得像是在梦里。多想如果我们可以不长大,重复上演人生的童年,坐在这里,直到地久天长。 “安。我们以后要是会分开怎么办?”袁舞忽然问我。 “飞纸飞机,让它飞到你那里。” “想在纸飞机里写什么?”她双手抱膝。 我挠挠头,也不知道。 “就写上这里吧。”她看我,“安喜欢大海吗?” “喜欢。” “我也好喜欢。”她浅浅地笑,“要是必须要分开,到我们很大很大的时候,约一个时间,再来这一片海边吧?” “好啊。”我开心地拍手。 “二十年后,我生日那天。”她不加思索地回答,“那一定很大很大了。” “勾手。” “勾手”我伸手勾住袁舞温软的小拇指。 袁舞靠在我的肩膀上,又哼起《红河谷》,这是我生命最初的承诺。并不知道二十年要等多久,只是害怕有一天会就突然失去袁舞的消息,该如何是好。我用心记住要在二十年后袁舞生日这天再来到这片海,坐在沙滩上,看那一个过去多年的梦。 南安的天气开始变幻无常。持续多天的阴雨天让人心情也变得很糟糕。我和袁舞终日躲在屋内,袁舞不停地画画,画不出她想要的那朵花。我趴在窗台下,看窗外被雨淋湿的树上小屋,惘然地想念起黑胡子叔叔。已经很多天没有他的消息了,萝卜阿姨炒菜时竟忘了放盐。 我们吃着没有味道的晚餐。外头传来动物此起彼伏的叫唤声。近几日它们都很毛躁,鸭子不停地蹭笼子,非洲鼠也生病了。好像有一件事就要来临了,却不敢多想。生怕它突然就会发生。 接到黑胡子叔叔的死讯是在几日后。那天,我一觉醒来,枕边那朵七色的花不见了。我翻箱倒柜地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心头有一股莫名的害怕袭来。便跑出去。刚到门口,回过头,看见黑胡子叔叔的院内围了很多人,萝卜阿姨跪倒在地,放声痛哭。袁舞愣在一旁,瞧着那些人,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黑胡子叔叔死在一片寂静的山谷中。听说那只火鸟就停在他的肩膀上,不愿飞去。黑胡子叔叔为了躲避身后蜂拥而上的猎人们,失足掉下山崖。那只火鸟长长地吟了声,绕着山谷盘旋,跳了一曲哀伤的火舞。几日后,人们找到黑胡子叔叔的尸体,他的右手紧紧握着,谁也掰不开。此后,再没人见过那只火鸟。 萝卜阿姨回来的时候交给袁舞一根红色的羽毛,说是爸爸给她的。袁舞不停追问爸爸去了哪里。萝卜阿姨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袁舞又问,究竟有多远。萝卜阿姨抱着袁舞哭起来。我从没见过袁舞那样伤感的神情,看着手里那根红入极至的羽毛,泪轻轻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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