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那架八十二座的国产运八型飞机在狭窄的川道里显得庞大笨拙,尽管引擎声挣扎到最大极限,人们还是怀疑它能否飞起来,但它飞离了地面。杨晓涛的心情有些茫然与不快。登机前他问莉莉,带她去了那么多地方有什么感想。这孩子肩上挎了一只红漆皮小腰鼓,正不时地拍打。“总算能回北京了!”她毫不犹豫高声喊。
“就这个感想?”
“我再也不来了!”小孩毫不留情,又加了一句。
杨晓涛有点吃惊地。这是他受到的第一个打击,“这孩子是怎么一回事?我辛辛苦苦把你带来转了两天,怎么就这个收获?”
杨晓涛想在妻子这里寻找支持。
“说实话?”吴丽娜扬起眉毛。“就怕你觉得不好听。”
“没关系。”
“一片没有植被的黄土,一条干涸的河流,贫穷又落后。虽说如此,可这里的人没有自卑感。”
“精辟!”杨晓涛竖起大拇指。他也有这种感觉。不像在其它地方碰到的乡下人,他们总是猥猥琐琐。这儿的人完全不一样,他们和你说话时,总是挺起胸膛,眼睛盯着你,有一种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的气概。
“人家都往国外跑,你却主动要到这儿来。你没有下过乡,说你是想圆下乡插队梦。”吴丽娜摇摇头。“那只是问题的一方面。实质上,你是想追求一种东西。你想追求一种美好,而且一说追求美好,你就热血沸腾。”
“你妈妈把你爸爸了解得太透彻了。”杨晓涛转身对女儿讲。他还想再说些肚子里的蛔虫之类的话。
“可我还要说的是你会失望的。”吴丽娜补充了一句。
“会是这样么?”
吴丽娜笑了笑,岔开话题。“我嫁给了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带孩子到这儿,是看你来了。好在你的任期不长,只有一年。我们娘儿俩等你。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运八飞机尽管笨头笨脑但还是飞起来了,巨大的嗡嗡声如弥漫着阳光的云团一样迅速扩散。就在此刻,杨晓涛见到了这么一副景象。水泥停机坪外有一大片平坦的泥土在向前延伸,接着宽阔的地面上出现被水掠过后高低起伏的痕迹。这痕迹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凹凸,渐渐出现了萦徊的河流、起伏的山脉,出现了被水冲击后留下的梁峁、崾崄、坡原和纵横堆叠的沟壑。水将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切割得零零散散、支离破碎、不堪入目。这是一副典型的黄土高原侵蚀地貌图,那么浓缩,又那么浑然天成。杨晓涛觉得自己既身在其中,又感到置身其外。也许飞机上那些离开的人也同他一样在鸟瞰这片黄土地,然而他们是否也具有这种双重的历史与苍桑感?在他们凄凉的目光中,看到的也许仅仅是一片片呆板的、波浪一般起伏的黄褐色斑块和无数纵横堆叠裂隙般的细小暗影。他们的心头也会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人类怎能在这样艰苦的自然环境里生息繁衍?一切都是荒芜的、贫瘠的,一切都裸露无遗。是啊,生命在这儿是一种挑战,绿色的出现也是一种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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