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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高奴,人们还有一件引以为自豪,值得一提的宝物,那就是真武洞大佛。这尊佛像为释迦牟尼像,高两丈,螺髻,身披双领袈裟,颈饰项圈璎珞,身躯雄伟,面容慈祥,凿立在距地面一丈五高的一处屋宇般的石龛内。考古专家断定那是陕北最大的石佛像,为隋代之物。然而可惜啊,文化革命中几铁锤就让红卫兵把它的面容毁了,以致现在看去,这尊大佛衣袍损毁,破烂不堪,双掌不知为何向前排出,结果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眉眼不清、巨大丑陋的石料怪胎,一尊在胚胎期就没发育好的左道旁门乱力怪神。尽管现在在飘扬的幡影中,善男信女用大红缎啦黄金绸啦将它包缠围裹,但看到它的人只能产生这么一个念头,不该向它顶礼膜拜吧? 大佛的香火衰败了,可它周围的镇子却随着人口的繁衍增长而一天天扩展。一首民歌这样唱道:“真武洞起身,沿河湾里站,延安府下去(念kě),我去把妹妹看。” 真武洞镇距延安三十九公里,如今是高奴县政府所在地。 延河由西向东汨汨流淌。在这儿水流突然拐了一个弯,又匆匆向南折去,于是就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川道,于是一条简易的砾石公路也从中横穿而过,而山半腰、崖麓下那一孔孔土窑、石窑、简陋的灰砖平房就随着支离破碎的黄土坡漫延而下,这就是最初的县城。然而随着人口的增多,居住空间不够时,这些建筑物又开始向公路两边的河滩地铺开伸展。这样原先的那几条人们居住的起伏沟壑倒成了高奴县城里幽深曲折的胡同、巷子、里弄。当地人管这种地形叫峆崂崂。如果你问路,卖柴油机配件的赵世虎住哪儿?人们会说,住武装部那个峆崂崂里。小学校那个教语文的高彩霞老师住哪儿?住种子公司那个峆崂崂里(说话人蛮热情,可一个个露出一口黑牙齿)。当年的高奴真是陕北一处闭塞贫困的小县,整个县城看上去就像一块破烂皱起的抹布覆盖在黄土高原上。破烂是因为丘陵沟壑破碎,而后一种描述则因在这些丘陵沟壑间还抹了一层褐乎乎、灰蒙蒙的东西,那就是勉强长出来的一块块植被吧。然而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自打有了石油勘探,高奴县就变样了,它变得真像一座小城。首先随着延河岸边又修了一条绕城公路。这条公路就像一张弯弓,而早先的那条砾石路就如同弓上的弦,成了城中街了。这两条路又都浇上了柏油。而城中街的路两旁又铺了一溜溜水泥红方砖,有了人行道。在县城两端,弓弦交接处还设立了交通铁栏杆。铁栏杆被红白油漆刷得醒目,高度只容小车驶进,大卡车、油罐车则被挡在外面。高奴县也开始讲精神文明了。在高县长的指示下,人行道上又种上了一棵棵郁郁苍苍的小柏树。小柏树在县政府的直接呵护下茁壮生长。只可惜一到晚上那后面就成了小摊小贩、流浪汉方便的地方。早上起来只见凝固在一起的东西,五花八门,五颜六色。除了粗鄙,看到的只能使人有以下想法,这个世界真的分三六九了,吃的尽不相同。 在杨晓涛刚来那一阵子,县城里没有公共交通工具,更谈不上出租车,满街跑的只有一种三轮车。乘客坐到用泡沫海绵红格塑料布包好的车架上,一拍后生的后背,那主儿就鼓着瘦骨棱棱的脊梁,使出拉屎的劲,两条腿发疯地蹬起来(在人群里,手还不停地啪啪啪的拍打着闸把,权当车铃使),从东边的汽车站到西边最远的气象站十分钟就到了。车费每人一块。这时坐在这种既轻便又快捷(其实最环保)的交通工具里,乘客就会依次浏览到这座县城里诸多的机关和单位:高奴县医院、高奴县第一中学校、高奴县委县政府(门前有一对蹲坐在须弥座上胸前鬈毛宛如一个个玲珑小灯笼的青石狮子),然后是县供销合作社啦、县文化馆啦(馆藏品主要是剪纸,可给人影响深刻的是一副农民水彩画,一只扎翎的毛乎乎大公鸡夸张为一轮熊熊燃烧的红太阳——作者可能是表现正在发情的或者好斗的大公鸡?——没有束缚,人类的思维该是多么炽烈、丰富、多彩啊)、县百货公司啦、县五金交电公司啦、县税务局啦、县农业银行啦、县工商银行啦,还有粮食局啦、邮电局啦(在偏僻之地还能见到古老的邮政与现代电信合署办公)。这些单位的建筑都是些三四层的小楼,有着方方正正的水泥框架,光洁亮丽的墙壁,有的还贴着漂亮耀眼的白色马赛克。当然建筑物里还不时出现一些卡厅、舞厅,它们都装饰着花哨的霓虹灯、星星灯、彩灯。别看这些灯饰都象蚊子腿一样地纤细,可到了晚上就开始一齐一眨一眨地闪,是招唤,也是诱惑。偶尔包了黑胶皮的一扇门打开,麦克风中小姐走调的歌声还会顺风在街上飘荡,惹得那些路过的后生、汉子心里只痒痒。金帝夜总会就是其中的翘楚,装璜华丽讲究,设备功能齐全,既有能摆下十五张台的卡厅,也有小乐队伴奏的舞池,而且还提供东西名酒、南北大菜。它在高奴级别属五颗星,为一条龙全程服务。杨晓涛的康格公司今晚就是在这儿包着金丝绒壁布、铺着亮桔色台布、摆着黑亮油漆桌椅、放着细瓷碟白玉箸筷子的1号包间里请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