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杏1井的土崖下如同栖了几只乌鸦,肉龙带着二狗和几个农民在那儿一溜儿蹲下。这些人屁股下都压着家伙,有的是铁锨,有的是镢头。他们的蹲姿也都一样。八字脚摆开,两只手向后操,就压在膝盖窝下。而他们的表情也一样,那都是从下往上挤眉弄眼打量着杨晓涛。后者已苦口耐心地讲了半天了。这位北京人反复强调康格公司要在这儿采八年油,八年里要有许多活,这些都可陆陆续续让大伙干。可挖这么一个坑要五千块钱,实在是太离谱了。杨晓涛说这活儿在北京,顶多二百块钱。这位杏1井的管理者劝大家把眼光放长远一些。他越说越激动,然后又来了这么一句,“我知道你们都很贫苦,可你们这样做会破坏老区人民的形象。”
“哎,哎,还挺有意思的,”听到这儿肉龙忍不住了,他跳起来嚷嚷着。“给我们上起政治课来了。收起你这一套!”
“你们外面人有的是钱,又不在乎这几个。”二狗的手仍在膝盖窝里压着,只是身子挪了挪。
“话不能这么讲。”杨晓涛说城市里也有许多企业已经破产,也有许多下岗职工领不到工资。二狗才不相信这些。他听说外面人吃一顿饭要花一万,找个小姐也要五千。“你们就当扶贫吧,可怜可怜我们。”最后这家伙嘻皮笑脸起来。这种话杨晓涛在陕北时常听到,对此非常反感。杨晓涛瞪了二狗一眼。
“你们这口井花了多少钱?”肉龙开始数落了。他似乎更有理了。“一百多万吧?那么大的公司,一百万都掏了,还在乎这五千块。五千一个坑,一毛不少。”
“你们不能乱来。”杨晓涛大声说。“县上文件对挖坑有规定,我按照规定的收费标准算了一下土方,挖这个坑就是二百块钱。”
杨晓涛从口袋里掏出文件。这是高奴县下发的关于油井建设收费标准的通知,后面还带了一份详尽的目录附件。
“县上的文件算个屁!”肉龙蹦得更来劲。“每次一来,我一把就把它撕了!”说到这里他不愿再争了。“姓杨的,我们也不跟你罗嗦。你到底给多少钱?”
杨晓涛也不愿再纠缠了,他把价格提高了一下。他说他同意给五百块。
“你他妈的戏耍老子!”肉龙向杨晓涛冲过去,手指快戳到杨晓涛的脸了。
“你想干什么,撒什么野?”小李冲过来。
杨晓涛将小李制止住。
“不要吵,不要吵。大家都好好说。”王辉战战兢兢咽口唾沫说道。
“实话给你说,”肉龙又冲上来,他伸出一个胳膊,指着杨晓涛,厉声喝叱。“当初钻井队打井,这个坑就是我们挖的。他们掏了三千块。别的井场也是这价。我们现在也不多要,公平合理,三千块钱,少一毛也不行!”
小白走到杨晓涛跟前,悄悄说别的井场是这个价,现在就这行情。杨晓涛抑制住愤怒,沉默片刻。“你们什么时候能挖好?”
“过了晌午。”肉龙不加思索地说。
杨晓涛怀疑地望着他们。
“在家吃得下两蒸馍,还喝不了这点稀。荞麦茬茬拦不倒人!”二狗的眼晴在眼窝里里咕噜噜转了转,然后又咧嘴笑了,露出了一嘴骷髅般尖尖的长牙齿。
杨晓涛转身离开他们。在活动房里他把康格公司的人召集到一起。他让王辉写井场操作守则和防火标语,小李给抽油机打黄油,小牛做饭。他让小白带他到村子周围转一转。
“你看看,你看看,”杨晓涛刚走王辉就对小李嘟囔起来。“招惹的都是些什么人?买鸡饶鸭子带着讹呢。我说过不要挖,不要挖,他却非要搞什么二级排污。这是花钱惹麻烦。”
可小李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认为杨晓涛是一种长期经营的考虑,这主意没错。王辉啧啧嘴,不满地看了小李一眼。他挪开了一张黄纸,用小刀裁起来,接着他又拧开一个红油漆瓶,用毛笔在里面蘸了蘸。他开始写标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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