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中国人的船

两天以后，柳真主动找到安熙，让他将需要肾源的血型与接受者的各项检查给他，“船已经到了，我跟上头说我母亲需要，他和那条船的船主有点交情，答应替我牵个线。我明天上船去。”“好吧，我和你一起去。”安熙说。“安医生！”柳真一下子蹿起来，“不行啊，这可万万不行啊，见到生人他们会杀了我的……您让我一个人去吧，我会尽力的。”“我要的是绝对可行，必须亲眼看到他们怎么做的，否则我没办法把这种东西放到我母亲的体内。”安熙近乎咆哮地吼道，柳真在他盛怒的气势下如丧妣考地垂下头。

“我只能说您是我会社里的兄弟，怎么样？”柳真说。“没问题。”“我们老大和釜山一带的忠勇帮关系不错，他们的船大部分时间在海上替我们捎货。这条从中国福建来的巴拿马货船也是忠勇帮的。听说是他们老大刘勇在马来西亚赌博赢回来的，那家伙比威东小不了多少，看来这次他们带的货不少。安医生看来您是有福之人呐。”柳真讨好地说。

他们开着车从仁川一路南下直抵釜山。

釜山在仁川的南边，是韩国的第一大港口城市，位于朝鲜半岛东南端的洛东江口，扼朝鲜海峡之要冲，隔朝鲜海峡与日本的对马岛和一岐岛遥遥相望，是朝鲜半岛的南部门户，被称为“韩国海上第一门户”。

由于有众多的岛屿和群山作为屏障，使得釜山港地势险要而隐蔽，成为一个亚洲闻名的天然良港。

如此绝妙的地理位置也使它成为众多偷渡者一试身手的天堂。从外海秘密驶来的各色船只上，说不定哪一只就藏满了正在忍受各种非人的折磨幻想在这个亚洲中等发达国家弯腰拾金的亚洲人。韩国海洋警备队的警备艇也毫不懈怠地日夜巡逻在釜山港几条重的航道之上。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隐蔽的简易码头坐上一条事先等在那里的木机动船向外海驶去。

暮色已沉，海平面仅有的一点微光很快隐没在了海天之际。一轮锋利的弯月俯视宇宙，似冷眼旁观的路人。机动船隆隆行驶了约一小时，开船的人关掉发动机朝平静的海上张望了一会儿就任凭船随海浪默默漂流。柳真告诉安熙，马上就要进入外海了，这附近经常有警备艇蹲守，目前的潮汐会将船送出釜山湾。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只听得喘息般沉重的海潮一呼一息，错落有致。大概又漂流了一个多小时，一艘沉默伫立在公海中心的巨大的货轮慢慢浮现出冰山一样巍峨的轮廓。

那艘船远远看去像座山一样壮观，若非笼罩在淡淡的月色里，简直像一座死气沉沉的无人岛般冷峻，透不出一丝光亮。就在机动船距离它不足百米的时候，船头突然射出一道极强的聚光柱，刺目的光线一下子将机动船照得纤毫毕露，三个人立刻趴下来像知更鸟一样纷纷抱着头，蜷缩成一团。“什么人！”船上传来陌生的凶狠地质问。

“是我，仁川帮柳真，刘勇让我来的。”柳真胡乱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用中国话朝船上的人喊道。对面沉默了几分钟，有人趴在船头大声喊：“上来吧。”机动船小心翼翼地靠近货轮的左侧，从上面垂下来一条软梯，几个脑袋探出来盯着柳真和安熙爬上来。机动船静静地等在下面。

柳真像猴子一样轻捷地蹿了上去，手一伸被人拉了进去。安熙紧紧抓住手里的绳子，尽量控制身体不向两边晃，更不要撞到前面冰冷得充满了铁锈味儿的船体上。现在这一切看上去更像是在拍电影，他想，宁愿这是一场梦吧。虽然是夏夜，可他额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后背全湿透了，脚下汩汩的流水声刺激着他的神经，直到他的双手拼命地巴住了船舷，一只粗壮有力的手伸过来一把把他提上了甲板。

船上亮起两盏高瓦数的风灯，迎面站立的柳真和安熙在灯光下像鬼一样一脸惨白，在强光中不由自主的眯起眼，在他们面前背光站着四个人，其中三个身材矮小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年轻人，呈箭头状站立，头发都耷拉在肩膀上，看起来像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三个平庸的兄弟——他们手里都提着长枪，还有一个身材魁梧，鼻孔像猩猩一样不停喷气的中年人站在安熙右侧，就是他刚才伸手把安熙拉上来。他们看起来即脏又疲惫，眼睛里却俱都是兀鹰一样残忍的警觉。“兄弟，”惊魂未定的柳真脸上刚来得及堆起一层笑意，他和安熙的太阳穴就粗暴地顶上了一个冰冷的硬梆梆的铁器，“别动，姓柳的，说好你一个人，他是谁？”猩猩的鼻孔一张一翕像风扇一样呼哧起来，满脸凶相地盯着气质不凡的安熙。

因为极度的恐惧，安熙全身的毛孔瞬间张开，冷风一吹骨节都发冷，他的身体紧张地绷紧，感觉全身渐渐冻僵了般失去了知觉，只有冰冷的枪管顶住的部位针扎般异常清晰。持枪的人就站在他右侧不足十公分处，可他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这个人不毋说这具肉体，就连呼吸都是毫无声息的。安熙毫不怀疑他扣动扳机就像眨眼一样只在闪念之间。

“别误会？这是我哥们，仁川会社的新进会员，你不会这么胆小吧，中国人。”柳真高举着手先发制人地歪着脖子冲猩猩喊。猩猩伸腿给了他一脚，“他妈的还信不过我们，多此一举。”他一歪头示意一个穿灰色长袖衬衫的中国人：“发无线电给刘勇，问问怎么回事。”那人一声不吭钻进了船舱。

柳真和安熙被迅速搜了身，从柳真的夹克内兜里找出那张写有安熙母亲需要肾源配型的那张纸。中年人拿在手里看了看，打算递给其他人，想了想又缩回手，将纸揣进裤兜，原本钟罄一样嘶沉的声音也跟着湿润起来：“看看黄姐醒了没有。”另一个小个子中国人空气一般迅速消失在轮机舱后面。

月光中，黑乎乎的座钟一样的烟囱和细细长长错综复杂的桅杆故意屏住呼吸，使人只观其形不闻其声。时间肯定已经过了午夜，细浪轻舔船身，少女般怀着崇拜的心情撩拨着这个铜墙铁壁的庞然大物。安熙仰起头，看到漫天闪亮的晶莹的星星，像用最柔软的天鹅绒布擦拭过的钻石，光彩煜煜，活泼生动。

他和柳真坐在灯光昏暗的驾驶室里，污浊的空气里充斥着汽油味和莫名其妙的酸臭，他怀疑是从那个穿着硬梆梆的像干鱼一样裹在腿上的牛仔裤的舵手身上发出的。那个人叼着烟，手撑着操作台，一动不动地盯着黑漆漆的海。从刘老板那儿发回的无线电对他们很有利，猩猩——他自我介绍叫郭全，把他们领到驾驶室，然后没了踪影。

最初的恐惧过去了，安熙有些疲惫地靠在冰冷的机器上，透过舷窗遥望不常看到的朗朗夜空。柳真已经打起了盹，嘴里发出低浅的呼吸。他的中国话看来说得不错，和他们交流起来没费什么力气，这点倒使安熙原来的担心消失了一大半，而且这家伙看来不止一次被人用枪对住，总算他还镇定，该说的话都及时说了。安熙环顾了四周，仔细倾听各种细微的不易捕捉的声响，他没有发现这艘船有什么诡异的地方。那么他们究竟怎么弄到那些器官？今天能敲定手术的日子吗？安熙紧张地思索着，眼皮却不听使唤，渐渐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