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城无小事

这个晚上注定是黄小山的难眠之夜。

黄小山，男，三十有三，齐州人氏，未婚，出了名的混混。祖上勤劳俭朴，家境尚可，就凭其传下来的那处在齐州城闹市区的院落便可说明问题。常言道英雄莫问出处，出个败家子难道还要挑三拣四专往那些豪门贵族里头钻，勤俭人家就能够幸免？现在，黄小山自己都已记不清楚，其父母去世应该有两年、三年、还是五六年，反正留给他的现金早已被他挥霍一空，仆从侍女遣散得一干二净，家里值钱的也变卖得差不多了，他就只剩下这空落落的一个院子。问题是以他这个没钱闭门睡觉，有钱花天酒地的性格，现在恐怕连这个空落落的院子也不属于他了。这些年来欠下的赌债，高利贷像滚雪球似的往上翻，白道黑道肯借他银子，无非是看中了他还有这样一座院子在。逼他还钱付利息，拿不出来就用院子抵，这样的人是来了一拨又一拨，搞得黄小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窝给端了那就端了吧，可问题是这窝端在谁的手里他黄小山还是一样不得安生。他打定主意只要他们在外面一开打，他在里头就找根绳子自己先了结了。这院子现在可成了他的烫手山芋。这不，昨晚让他一宿没睡，跟这院子也有一定的关系哦。

这座院子面积不大，中间是三间二层的楼房，两边是两排低矮的厢房，残砖破瓦随处可见，庭院里荒草长得比花草茂盛，一派萧瑟。好在这院子是处在齐州城的闹市中心，即使再不美观，看上去再破旧，也掉不了价。还有一个绝对的地理优势，更让那些债主们对此觊觎万分——正对面就是赫赫有名的齐州府张同年大老爷的府邸。

赌博输穷汉，这句话真是至理的名言！黄小山这几天手气特背，接连输了好几场，已经到了背水一战的关键时刻。昨天白天他睡了整整一天，到日头落山才起来。胡乱洗了把脸，就到附近老陈家的大汗面馆吃了碗大排面。又去澡堂里搓了个背，热水池里泡了好长时间，算是养精蓄锐。晚上他照例去了齐州城有名的元宝赌坊。凭他身上那仅有的不足三百两银子，牌九、梭哈之类的场面是没资格参加的，他就选了自己拿手的麻将。哪知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没有财神爷罩着，你技术再好，把手中的牌理得再清也不管用，照样输。用不了多久，他就清洁溜溜地被驱离出麻坛，没钱了还赌个屁啊！

黄小山垂头丧气地在赌坊里转来转去，看看这桌，瞧瞧那场。在人家背后看牌，不时作摇头感慨状：张三这家伙出牌如此莽撞，为何自己还经常载在他的手里；李四那死人技术如此之烂，怎么总见他赢钱；王五这色鬼不好好出牌，眼珠子尽盯着对面那骚货露出一大半的白花花的奶子；马六……

元宝赌坊的老板李元宝看着黄小山的一脸衰样，越发得意。他怀揣着厚厚一叠借据，不用盘算也非常清楚，明天就能换来可怜的黄家祖宗留下的那最后一纸地契。虽然这天的到来比预计的稍微迟了些，但要想到现在齐州城内地皮的紧缺，楼价的飙升，不多付点代价那也是说不过去的。

“虎头，把那个黄小山叫进来。”超级肥胖的赌坊老板身体就像一堆肥膘瘫在椅子上，说话都很费劲，更让人怀疑他还有没有独立行动的能力。

“是！”虎头这猛汉对他惟命是从。

不一会儿，黄小山已经抖抖索索地站到了李元宝跟前：“元宝哥！”

“又输光了？”李元宝瞟都没瞟他一眼。

“这……元宝哥，最近手气背啊！”黄小山搓着手道。

李元宝吃力地抬起那颗在脖子上供着的大元宝，本来就小的一对眼睛在肥肉的挤压下变成了一丝缝隙儿：“你的借据在我这儿像雪片似的越积越厚，我都懒得去整理了。依我看还是我吃亏一点，赶明儿你把地契拿来我们抵了吧。”

“这……”黄小山束手无策。

“这样拖下去总不是办法。你我街坊邻居的，到今天你也讲不出来是我没给你机会吧？”李元宝淡淡地道。

“元宝哥，我知道你时常关照我的，你就再宽限几天吧！跟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你忍心看着我流落街头？”黄小山凄惨地哀求道。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睛还瞄着李元宝胸口衣襟上别着的那一枚金黄色的菊花饰物，心里头还在估量，这肯定是金子打造的，值不少钱呢。不过当他看到李元宝身后墙上挂着的那把奇特的、插在鲨鱼皮制成的刀鞘里的、散发着邪异寒光的长刀时，身体又开始打起颤来。

“哎……”李元宝勉强从椅子上爬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三张银票，叹道：“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你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啊！这是给你最后的机会，三万两银子，今天你也不用写什么借据给我，翻不了本，趁早把那个院子给我腾出来。”

“谢谢元宝哥，元宝哥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为元宝哥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李元宝不耐烦地让虎头把那三张银票握在手里后浑身颤抖不已的黄小山撵了出去，冷冷道：“希望三万两银子能让那臭小子赌到天亮。”

认真追究起来，李元宝这句话产生的效果，绝对不亚于大巫师念出的魔咒。黄小山就有这么不争气，能翻多少本不说，你让他赌到天亮，但到他输光这三万两银子的时候，却十十足足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半小时。这样他再待在赌坊里也没什么意思，已经没人还愿意再借给他银子。他摇摇晃晃地急着想赶回家去，最后一夜在属于自己的床上躺一躺，最后当一当那座由祖先心血和汗水打造起来的遗产的继承人。因为天一亮，他必将成为一只丧家之犬。

黄小山走出赌坊的时候，李元宝和虎头等人早已不见踪影。

人往往在赌过之后，情绪还很高涨，思维也很活跃。一副副牌，好的、烂的、赢的、输的、怎么个出法、怎么下的注等诸多情形都留在脑际，历历在目。兴奋、得意、愤怒、失望等种种情绪交集在一起，让人难以平静。黄小山对此很有体会。但是今日他回到家里，躺到床上，唯一剩下的情绪却是——绝望！

他躺在床上，黑暗中感觉现在的这张床就是一张时光之床。在床顶上，他看到了童年的黄小山是多么聪明可爱，父母是多么的溺爱；少年时，他偷偷从父母衣兜里掏钱，出去找同学大吃大喝；再大些，他变着法子向父母要钱，出去泡小姐、进妓院，学会了赌博……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往事不堪回首。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齐州城一片寂静，人人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只有黄小山例外。在迷迷糊糊间，他突然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几声尖叫或者惨叫。黄小山仔细听了听，确定不是幻觉，但他现在烦闷得很，根本不想理会。哪知这声音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了。黄小山就再也躺不住了，他起身推开房门。从二楼望去，对面张同年大老爷的府邸已是一片火海，到处人影绰绰，尖叫声、哭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黄小山圆瞪着眼睛，呆呆地看着火海中巍峨壮观的齐州知府大老爷的府邸，不知道这三更半夜的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很想过去看看，但那府邸的大门关得严严的，根本进不去。所以他就只有站在自家的楼台上，紧张而又好奇地观望着。

火越烧越旺，原先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却已变得零星微弱，直至完全消失。黄小山心道，完了！张老爷家的人都烧死了吗？这么大的火还怎么救啊？这时，一道亮光从张府大门中间闪了出来，门被打开了。从里面接连跳出一伙黑衣蒙面人，手中不乏刀光剑影。黄小山的下巴差点搭到走廊边的护栏上，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敢打劫堂堂齐州知府大老爷的府邸？找死不成！

这伙人在张府门前几乎没作任何停留，便朝各方散去。但其中一个人影却顿了顿，朝黄小山身处的位置看了过来。黄小山大惊，条件反射地趴下身体，一支劲弩随即射到他背后的门柱上。吓得黄小山抱住栏杆，瘫坐在走廊上，一身冷汗。那人影不再停留，追上前面一个圆滚滚的影子，似乎低低说了几句，便一同消失在黑暗之中。

没过多久，一队守城官兵赶了过来，封锁住大门口，不让被声响惊醒而陆续起来的民众靠近。除了留守的官兵，他们大部分都冲进张府，查看情况，救人救火。知府衙门的官差闻讯后也赶了过来，守门的官兵对他们当然放行，他们直接进入张府进行救援。

不少群众开始询问守门的官兵，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张知府一家人安危如何？救人救火可是人多力量大等等。黄小山腿脚发软、浑浑噩噩地走下楼梯，开门来到张府门前，加入到周围群众好奇而又焦虑的队伍之中。说到好奇，自然简单，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故谁不好奇？至于焦虑，却是人民群众出于对上任齐州八年以来，其所作所为只能以清正廉明加以赞扬的张同年大人的一种挂念和担心。这从周围群众踊跃想入府进去救援也可见一斑。

这队守城官兵赶到张府门口时，张府大门已开，却没见到府中任何一人，里面火光冲天，更听不到一丝人声，他们便觉得事出蹊跷，非一般的火灾。既然如此，那么事态已经相当严重，就立即决定封锁大门，禁止闲杂人等接近。齐州总兵姜大卫接到报告后，急忙连夜下令封锁整个张府，没有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张府里面的大火，都是由官兵和府衙里的差人给扑灭的。

天色灰蒙蒙的有些发亮，黄小山已经一宿没睡，正扯着喉咙与周围乡邻描述着他抢先看到的场景，渲染着一种恐怖的气氛。周围人百听不厌，他却已经唇干舌燥，感觉吃不消。这个晚上他先后经历了赌场上的刺激、钱输光后的绝望、回想往事的酸楚、张府刚出事时的紧张、那支弩箭射过来的惊吓、以及在众人仰慕的目光下他抢先报道新闻的兴奋，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多，即使身体不累，头也会痛。作为齐州城里的一名混混，能与知府大人成为邻居，始终是他毕生都引以为豪的崇高的成就。所以他跟一般的混混不同，对齐州知府张同年大人除了敬畏之外，似乎更多了一种亲切之情。偶尔在上下班的时间，碰上张大人出入府邸，他也会跑过去招呼一声，问个好。那时张大人看起来还很高兴。但是不管出于对张大人如何的景仰，现在的黄小山拖着疲惫的身躯，看着官兵把张大人的府邸团团围住，里面的人迟迟都没出来，他站在门口已经坚持不到此事水落石出的那一刻。估计官方也没这么快就能把整个事件的真相都公布出来。他就想着去睡觉了，自己都快家破人亡了，还管得了那么多吗？

这一觉睡得很香，也很沉。或许因为是最后一次在自己家里的床上睡觉的缘故，黄小山久违地做了个梦。当然，除了梦见金山银山、美女投怀之类的以外，其它是做不出什么稍有品味的东西来的。

正当黄小山左手抱着金元宝，右手抱着美女寻欢作乐时，一阵敲门声把他敲醒了，也敲碎了他的美梦。他睁眼看看，日头已经老高。懒洋洋地爬了起来，随手披了件衣服，心里直叹息，该来的还是一定要来的。他下了楼梯，看看这个家，可以说除了地皮，已经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但是在他眼里，现在连一碗一筷都让他揪心，一砖一瓦都让他那么的留恋。天杀的高利贷！吃人不吐骨头的李元宝！咦，这敲门声可不像以前那么粗暴，外面也没有大吼大叫，那批讨债鬼没这种风格呀？

黄小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大出他意料的是，敲门的是一位笑容可掬的少年，门口只站着他一人，背后还停着一辆豪华而又大得吓人的超级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