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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烈·第四章·长篇历史小说    文 / 温亚军



一

就在左宗棠命令西征大军屯粮休整,准备金秋之时进攻南疆时,阿古柏之子伯克胡里继承汗位。库尔勒的艾克木汗自立为汗后,随后西窜,占据了阿克苏,扬言要与伯克胡里决一死战,夺回本应属于他叔父的大汗之位。
伯克胡里闻之大怒,于六月初,集中一支五千人的精兵强将先行出击,去阿克苏攻打刚刚占领阿克苏的艾克木汗。
艾克木汗率四千余人,死守在阿克苏。
由于阿古柏王府在喀什噶尔,大量上等大炮火器全在大本营,伯克胡里装备精良,一到阿克苏,为炮一轰,艾克木汗就慌了,城下伯克胡里的人向城上兵卒喊一家人不打一家人,军心也乱了,兵卒大部分弃城而逃,艾克木汗成了孤家寡人,被大炮炸死。
伯克胡里大胜,攻陷了阿克苏,刚占据还没高兴几天,有人来报,和田守城统领伪阿奇木伯克宣布反正,响应清廷西征大军,要将和田献出。
伯克胡里大惊:“阿奇木伯克找死,关键时刻叛乱,本王非铲除他不可!”
遂命喀什噶尔守城统领带人去平息阿奇木伯叛乱。
到这时,伯克胡里才意识到,自已已身陷绝境,内讧使军心涣散,政权不稳,西征军大阵压境,随时有进攻南疆的可能,自已的汗位已摇摇欲坠了。
伯克胡里伤透了脑筋,怎样才能退了清军,保全自已的汗国呢?
他想到了英国,只有这个帝国才能解自已的围。
伯克胡里想了几天,最后作出决定:今后为英国纳贡,一切听从英国的调遣。
主意一定,便派人送上丰厚的贡银,给英国签定条约。
英国外相德尔比大喜,对伯克胡里的使者说:“你回去告诉大汗,由我国出面与中国交涉,要求中国答应你们名义上为他们的属国,不必给中国纳贡。为了保险,我国将派遣罗伯特·肖前去喀什噶尔出任公使,这样,中国就不敢进攻你国了,不然,他们会犯了国际公约,我国是绝不会答应的。”
使者回去复命,伯克胡里才安下心。
英国政府电令驻中华大使威妥玛,前去中国政府交涉。
威妥玛找到李鸿章,给李鸿章奉上五十万两白银,请他办理此事。
李鸿章一向和英国打交道,深知帝国的威力,便答应了。
李鸿章一面给自已的支持者,想靠自已升官的地方官员写信,一面进见西太后慈禧,试探慈禧的态度。
慈禧一听,思虑了一阵,才缓缓说道:“李鸿章,你的说法有些道理。阿古柏愿降我大清,是上等好事,但英国参与,不知会不会另有所谋?这事得弄清楚再说。”
“太后圣明。”李鸿章见劝说有望,趁机奏道,“太后,微臣也这么想,英国已派罗伯特·肖为喀什噶尔公使,我们现在也不好开战了,如一开战,就违反了国际公约,与英国有了瓜葛。这样,微臣以为,朝廷何不派员出使英国,以探英国方面情况,太后也好作定夺。”
“就这么办吧。”慈禧点了点头,说,“李鸿章,你看派谁去呢?”
“郭嵩焘最为合适。”


二


郭嵩焘一到伦郭。英国外交部即送上成箱的鼻烟壶,作为见面礼。
郭嵩焘一见这么多形状各异的鼻烟壶,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这比我收藏的还多,这见面礼太重了,贵国有什么事要郭某办的,尽管说吧。”
“这是好事,不战而复,求之不得呢,我即给朝廷写信,言明此事。”
郭嵩焘的奏陈到了北京,朝廷上下一片哗然。慈禧太后当即召集文武大臣,将郭嵩焘陈述交大臣议论。
同时,在大殿之上还宣读了山西巡抚鲍源深的奏折:南路之举尚可缓进徐图。理由是:屡征则饷源易穷,日久衅端别启。
还有库仑办事大臣志刚也向朝廷进言,担心如进兵南疆作战,会遭到英俄两国的干涉,闹起国际纠纷……
慈禧一再催问众大臣怎么办才好。
大臣们没有主张,只有李鸿章唆使户部右侍郎翁同龢,提出劝谏,机不可失,主张放弃南疆,他认为进军南疆是“空中原而营石田。”
李鸿章的态度更不用说了。
当然,也有一部分大臣反对放弃南疆,称阿古柏愿降,却只请为属国,免除朝贡,只字不提,“归我故土,缚献逋寇”是何居心?
还有,西征大军已大阵压势,易如破竹,又花费甚厚,还借贷了洋款,何不乘势规复南疆,免得阿古柏用缓兵之计,日后又起异心。再者,中华泱泱大国,一再受帝国牵制,日后恐受大辱,难扬大清之国威。


三


恭亲王奕䜣,怎么也没有想到,太后会传他进宫,他很不高兴地问李莲英,太后传他何
李莲英答:“不知道。”
奕䜣一连问几个问题,李莲英只答“不知道”三个字。
奕䜣没办法,他也不能不进宫,便更衣进宫了。
当恭亲王奕䜣,跪在养心殿西暖阁的垫子上时,东面墙跟龙椅上,已坐着六岁的光绪小皇帝了,黄幔拉到一边,东边龙椅上空着,西边坐着西太后。
恭亲王给皇上、西太后一一请过安。
“六爷。”慈禧轻轻唤了一声。
“在。”奕䜣简单地答了一声。
慈禧打量了一下奕䜣,他老了,头发全白,活像一个老头子。他的威风呢?他不可一世的霸气呢?都叫自已给挫掉了。慈禧心里得意了一下,随即又可怜起奕䜣来,他变得太快了,一下子就老成了这样,难道心哀如此可怕么?他算心哀到家了,眼看到手的皇位又泡汤了,不哀才怪呢!谁让你那么自恃才高,不可一世呢?慈禧在心里叹了一下,却用柔和的声调问道:“六爷,近来过得可好?”
“好,咋能不好呢?”奕䜣说了一句,突然醒悟过来,这是与慈禧说话,不同于别人,便改口道,“这段时日,我闭门谢客,反省思过,获益匪浅呀。”
“还是不说的好,一说起来,话就长了,会扫太后的雅兴。”
“哀家还有什么雅兴呢?”慈禧叹了口气,说,“皇上年幼,东宫太后又染疾,朝中大事全压在我一人身上,朝纲之上,谁知哀家的难处?要抚养皇上,又要处理朝政,却无得力的人帮衬,祖宗江山传到当朝,虽没多大危难,可也大事不断。远的不说,就说近期,西北征讨之事够叫人心烦的了。”
说到这里,慈禧故意停顿了一下,注意观察奕䜣的表情,看他是不是在认真听着。她发现奕䜣一脸木然,在他说到“西北征讨烦心时”微动了一下耳朵,随即又恢复了木然状态。
“六爷,你在听哀家给你说话么?”
奕䜣没回过神来,遂磕头道:“太后,你在说什么?”
慈禧不满地瞒瞪了奕䜣一眼,说:“六爷,你真的无官一身轻了,能做到置耳不闻,坐视不理,修炼得不错呀。”
奕䜣一听,这才慌了,伏地道:“太后,我老了,反应迟缓,日渐衰微,请太后不要见怪。”
慈禧听奕䜣这么一说,心想他还是怕自已,这就对了,你奕䜣到头来落此境地,是该有所感悟了,便轻声说道:“六爷,你就不要找借口了,以你身体状况,不至于此吧,还是说点咱自家人的话吧。”
“太后,我的确老了,近来总是犯困,没有精神,唯清醒地思过,心里非常羞惭,有辱祖宗教侮,在有生之年,没有为大清江山出多少力,心中有愧呀。”
“六爷,何必要这么自责呢,谁能无过呢,况且你为朝纲出了大力,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会有知的,就别过于自责了。你的才干,令哀家叹服,先前的过失,既然认识到了,就让他过去吧,哀家也不再究。”
“谢太后圣言。”
“好了,六爷,只要你不回避,找借口掩饰,哀家就重新启用你。”
“太后,恕臣无礼,请求太后万不可造此,奕䜣日近暮年,已不能胜任朝纲大计了,就让奕䜣享几年清福,安度晚年,这对奕䜣是最大的恩典了。”
慈禧又让了一番,恭亲王拒不领授,推来让去,也没有了意思。慈禧只好说道:“好吧,你就安心静养吧。不过,今有一事,想听你的主意。”
“太后,奕䜣能有什么主意呢,太后定夺就是了。”
恭亲王推诿开了。
“六爷,先听哀家把话说完,西北征讨,已规复新疆一半,眼看大计将成,英国出面调停,设新疆为附属国,却不纳贡,现大军压境,是战是和,你有何高见?”
恭亲王说:“战也行,和也行,太后定夺就是了。”
“六爷,”慈禧声调变了,厉声道,“哀家是要听你的意见。”
奕䜣全身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仍不急不慢地说道:“大后,奕䜣真的说不出是战是和好,如太后一定要我说,我只好说,何不听听左宗棠的意见,他是西征大帅,定有高见的。”
慈禧无奈地望着地上的奕䜣,又看了看一边呆坐着的幼皇,便叹了口气道:“你跪安吧!”


四


左宗棠收到密谕,一看咨文,气得把咨文撕碎,往地上一抛,骂道:“郭筠仙(郭嵩焘的字),你为虎作伥,十足的卖国贼。我左季高从此与你绝交,永不宽恕你的卖国行径,你在我心里已经死了!”上书给总理衙门,指陈国际形势,目前英、俄交战,俄土战争方酣,英、俄无暇东顾,何况我收复旧疆,兵以义动,彼将何以难之?没有意外争辩,枝节横生,在我仗义执言,亦决无所挠屈。
刚拜发了奏陈,左宗棠就给托克逊的刘锦棠、张曜写信,道:“我之兵力应蹑纵追剿、尽复旧疆,岂容他人饶舌?如果英使前去交涉阿古柏之事,则以奉令讨贼,复我疆土,叫他不要干预,如他不听,可押赴哈密大营,本帅与他对质。”
虞绍南一看,忙说:“季高,别这么急,是不是等朝廷降旨,再进攻南疆?”
“等什么?”左宗棠剑眉一竖,“不能给英国有隙可乘。况现在秋高气爽,正是进兵之时,不能误了战机。”
“季高,我担心朝廷没有降旨,你擅自用兵,会招来祸端,况英国人插手,别到时不好收场。”
“绍南,你可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是西征大帅,一切由我担待。英国人怎么了,这是我大中华疆土,我驱除列强,与他何干?”
“季高,如今朝廷奸臣甚多,随时准备参劾,你还是防范点好。”
“怕他们作甚?一群无用之辈,能奈我何?绍南,你别担心,南疆进兵,在停与进这个问题上,朝廷意见不一,却没有就此作出决策,密谕问我,就说明太后有点犹豫,如在这里等着朝廷降旨,必会拖延时日,一旦拖延,李鸿章之流大作文章,最后只有停兵言和了。所以,不能给他们机会,我这里一开战,他们拿我也没有办法,只好走进兵南疆之路了。”
虞绍南就不再劝了。
左宗棠又说道:“这次进攻南疆,形势有所变化,西征大军在屡胜之余,士气旺盛,斗志昂扬,这些是有利条件,但因英国人插手,战略上得改变一下路数了。”


五


八月的南疆,虽然时近金秋,但炎阳依旧高照,尘土飞扬,热不可耐。西征大军不畏酷暑,进兵南疆,开始了规复南疆的战役。
库尔勒城自艾克木汗自立为汗王,西去占据阿克苏后,由叛逆白彦虎据守。白彦虎自知此城难守,便派人掘开了开都河河堤,河水漫流泛滥百余里,水深处可灭顶,浅处及马腹,想阻西征军前进。
大军正行进间,探马来报了这一情况,刘锦棠急命大军停止前进,就地休息,又命人前去探路。
河水泛滥,百里之内白花花一片,横在大军面前的,像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湖泊。
刘锦棠出生在湖南水乡,对湖泊池水有着深厚的感情,可此时,他站在一片汪洋跟前,却犯愁了。
这怎么渡过去呢?没有桥,也没有木船。
探马回报:“大将军,水太深,无法泅渡。”
“如何前行?”
“将军,只有绕道百余里,抵达开都河东岸,再作打算了。”
刘锦棠略一思索,便下令绕道开进。
到了开都河东岸,令步兵五个营搭造浮桥,两个营兵力堵塞水流,抢修车道。
半日后,浮桥搭好,车道已开通,刘锦棠命大军轻骑简装,准备开进。
这时,探马来报:“大将军,有几个蒙古族百姓要见大将军。”
“叫他们过来。”刘锦棠从马上跳下来。
三、四个牧民打扮的蒙古族男子走过来。一个中年汉子上前说道:“请问哪位是刘大将军?”
刘锦棠说:“本将军便是。”
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刘锦棠,见这个将军面皮白净,虽英武,有豪气,但太年轻,便犹豫道:“我等要见刘锦棠大将军。”
“本将军就是刘锦棠。”
“这么年轻?”
刘锦棠哈哈大笑道:“本将军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
中年汉子确信无疑了,便招呼几个人过来,要行大礼参拜刘锦棠。
刘锦棠伸手扶住:“免礼,我们都是一家人。”
中年汉子哭了:“大将军,我们盼大军盼了十几年,今天终于盼来了,将军,你可要救救我们的父老兄弟呵!”
刘锦棠说:“这位兄弟,别伤心,我等就是来征讨贼寇的,不知众多百姓现在处境如何?”
“将军,贼寇占我家园,抢我财物,奸我姐妹,叛逆白彦虎狗仗贼势,抢掠秋粮和牲畜,胁迫父老兄弟运粮西走库车了。”
刘锦棠一听,急问:“那么,喀喇沙尔、库尔勒是空城了?”
“还有残匪守着库尔勒,喀喇沙尔被白贼放水淹了,他们想断我大军粮草运道,但我们还埋了些粮食,可以掘挖出来,献给大军。只求大将军救回我们的父老兄弟。”
余虎恩命急追歼敌,又追出四十里地,看见前方敌军步骑有数万之众,以为真追上白彦虎了,便列队上前攻打,见只是些扶老携幼的被胁群众,只有少数押送的敌人,便抓来杀了,丢下难民,一路向西追击。
十八日,追至库车,见城门大闭,城墙上布满了敌人。
余虎恩命前后队人马一字散开,将库车城包围了。
余虑恩认为这次白彦虎插翅难逃了,便站在城下大喊:“白彦虎逆贼,快开城受降,不然,你爷要用炮轰了,到时别怪你爷不给你留全尸。”
城上敌人回骂道:“满人走狗,你也配和白首领开战,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对付你这样的小狗,那用得着白首领,他老人家早已西去,与汗王商谈国事了。”
余虎恩被骂得火起,又听白彦虎不在库车,气极,便命推上来开花大炮,几炮就把城墙轰开个大缺口,他也不叫部下出击,只叫用炮轰。
“给我轰平库车,将这些龟孙了埋在地下,日后当肥料使。”
炮声震天,一连轰炸了一天,将大半个库车城轰成废墟。
次日,刘锦棠大军赶至库车,一见余虎恩此举,忙令停炮,把余虎恩叫来。
“虎恩,你简直胡来,城内有数千百姓,无辜百姓全受炮击,你于心何忍?”


六


库车攻陷后,刘锦棠命休整三日,等到张曜的后续兵团跟上来,补些粮草,再向阿克苏和拜城进击。
等了三天,张曜兵团的先头部队到了库车,后续部队正在开进。
刘锦棠接补了粮草,想着张曜大军一到,库车城毁了一半,难驻扎大队人马,便交待张曜的先头统领:转告张将军,到库车后应移军扼要隘,严查游勇。孙金彪可携粮草往阿古苏开进,补给前线大军给养。
遂召集主攻兵团各路统领,作西进部署:
“各路统领,东西城已克两城,只剩下阿克苏和拜城,阿克苏为兵家必争之地,是进兵西四城的关键,占有阿克苏,就控制了西四城,故命主力攻陷阿克苏,本将军率余部绕道取了拜城,再去阿克苏会合,到时再商西进大计。”
余虑恩早按捺不住了,跳起来打拱道:“大将军,卑职愿往阿克苏,讨伐贼匪,请大将军恩准。”
几位统领也一再请战。
刘锦棠心里高兴,大战之际,群情激昂,有请战者,他怎能不高兴呢。
“好,本将军就委派提督余虎恩为进攻阿克苏战役的统筹指挥,黄万鹏、张俊率部从南面包抄阿克苏南路,谭慎典、夏辛酉率部从北包抄阿克苏北路,余将军主攻,南、北两路配合余将军主攻。”
“遵命!”
几人高兴地领了令牌。
“还有,兵临城下,事到将成之际,总要慎之又慎,切不可视事太轻,冲锋是大战事,攻城不可性急,并须留意。再者,阿克苏城内已聚胁迫百姓数万,千万不可炮击,以防伤了无辜性命。”
“将军放心,这次,虎恩一定采取智取,绝不伤百姓一根汗毛。”余虎恩保证道。


七


余虎恩所谓的智取,是将阿克苏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与南路黄万鹏、张俊、北路谭慎典、夏辛西商定,同时攻城。
城上枪矛林立,西南正西两面飞尘蔽天。阿克苏城内有伯克胡里一半人马死守,另有已毙的艾克木汗受降的数千余部,也在阿克苏合为守城之力。
阿克苏难攻啊。
余虎恩记着刘锦棠不用炮轰的教诲,就命各路强攻。
敌人却用炮击,枪炮将西征军的攻击一次次打了下来。
余虎恩气得大骂。
黄万鹏、谭慎典从南、北赶来,劝余虎恩还是用炮轰坍城墙,再攻进去。
“不行!”余虎恩说,“不能用炮。”
“强攻伤亡太大,不可能攻上去。余提督,正面进攻行不通。”黄万鹏见说服不了余虎恩,就摆出了目前的困境。
余虎恩思虑了一阵,才说:“正面强攻不成,干脆挖地道进城,打开城门,大军从城门入城,定能杀得贼匪一个不剩。”
“只这样了。”谭慎典说。
“两位,我们分头行事,别让敌人发觉,待地道挖成,大功即成。”
两路统领回去派人日夜挖起了地道。
城内的贼匪已被西征军困了三天,虽然没有叫西征军攻下一个缺口,但心里已急了,城内守军加上数万百姓,消耗粮食太大,白彦虎将抢掠的秋粮没有运到阿克苏,即裹胁了大量难民,只增添了许多张要吃饭的嘴。城内所存的粮,一下子要供应多出的数万人马,是支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于是,贼匪将能抢的粮食全抢到军营,只顾军需,百姓就遭了殃。


八


夏日落越来越觉得,他已经离不开玛丽娅了,不光是那次酒醉后冒犯了他,使她怀上自已的骨肉,主要是他对战争的厌恶却又身不由已,于是模糊的回忆难以捉摸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产生了早已消逝的不安心情,但立即出现的甚至不是这种不安,而是某种遥远的,早已消逝的岁月一种记忆的错觉而已。他向往一种和平而充满温情的日子,但现实往往不尽人意,所以在异国他乡的夏日落更加倾心于人间真诚的东西,他好像终日深陷在一种梦想里不能自拔的那种恍惚迷离。在这些日子里,夏日落确信他的精神已离他而去,他的肉体遭到了蜕变,只剩下灵魂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游荡时,命里注定他遇到了玛丽娅,这个叫他能暂时激发情感的女人。他思忖着她说变就变的脾气,她勃然大发的怒火。但他能凭自已的记忆去回想那段现在他觉得就如昨天的时光,虽然他一直没有弄懂在目前的环境下,他和玛丽娅这样相处,还有今后如何发展,他越来越觉得自已没有能力完全跳出他已陷入的迷茫情感,他只想着继续,就在他乡留下这段他自认为美好的回忆。
从进驻这个地方以来,夏日落对侵略和被侵略者有了些新的认识,他才知道自已是在干一件卑鄙的勾当,但他又不得不干,自从他和一帮刚成年的伙伴一同被强制充军后,他就失去了人身自由。但他的精神没有失去自由,他在心里非常反感成年人必须接受军事化的管理,去干自已不愿干的事,但他又不能反抗,所以他变得郁郁寡欢,不惹事生非,上级把他这种表现认为是稳重、踏实,于是,他被升任百夫长,弄得他哭笑不得。
平时,他不愿去想军营里的事,自从遇上玛丽娅,他的心思就全在她的身上了。
因为不吃粮食,玛丽全身浮肿得更厉害,她盼西征军快点攻下阿克苏,将所有贼匪处死,可她又怕西征军很快攻打进来,因为她肚子里怀着贼匪的野种,她如何面对自已国家的大军,她有种愧对自已国家民族的绝望感。
她听说外面的大军想挖地道从地下攻进来,可城里的贼匪在城内挖了壕沟,灌满了污水,一次次地破坏了这些地道。
她真替西征大军着急。
夏日落派一个兵卒带玛丽娅去囤粮的地方看,玛丽娅看到一大片用草泥巴夹起的粮囤,足有上百亩大,在粮囤的跟前,垛着数不清的干苜蓿,一垛挨着一垛,比城墙还要高。
玛丽娅知道这些干苜蓿是喂马的上好草粮。
“他们的粮草的确很多,”玛丽娅在心里叹息着,感到失落极了,心想,他们有这么多粮草,坚持几个月不会有问题的。
“他们毕竟是贼匪,抢掠了这么多粮草,却饿死了那么多的百姓。他们真该死!”玛丽娅在心里狠狠地骂道。
“我没骗你吧,玛丽娅,快生下我们的小宝贝吧。”夏日落一脸兴奋地说。
玛丽娅没有吭气。
过了几天,玛丽娅算准夏日落值班的时候,又来到囤积粮草的地方。
“你怎么又来了?”夏日落不解地问道。
“肚子里的孩子踢腾得太厉害,想必快生了,我心里慌,就出来走走。”玛丽娅说。
“你到别处走走吧。这里不让生人来。”
“我是生人吗?你不在我身边,我心里不塌实,孩子可是咱们俩人的。”
“那当然。”夏日落心里高兴极了。
与此同时,他看到她身上的脆弱,在整个世界面前,她是那样可怜楚楚,她没有一点自我维护的自尊了。他希望的就是这样,再强硬的女人,最终都会变的,尤其是怀了孩子的女人。
“你陪我走走吧?”玛丽娅说着,直往垛苜蓿的那面走。
夏日落怔了怔,还是跟上来了。守护粮草的兵卒不管,他是百夫长,是可以随便走动的。
到了垛苜蓿的草堆中间,玛丽娅用手捂着肚子,叫夏日落来摸她的肚子。
“孩子又在踢腾呢。”
“就是,就是,我摸到了。”
突然,玛丽娅呻唤了一声,叫道:“不好,孩子要出来了。”便移步到苜蓿垛前,靠了过去,“快,快,我要生了,疼死我了。”
夏日落急了,扶住玛丽娅说:“见鬼,刮见了,这个时候。来我扶你到那边屋里去吧,这里不方便。”
起风了,是那种卷裹着落叶的秋风。
“不行,你快去拿个门板,叫人抬我走,我走不动了,疼死我了。”
夏日落惊慌地乱喊了一气,在秋风中没有喊来一个人。
“你不会自已去拿个门板,在这叫鬼呀。”玛丽娅发火了。
夏日落慌里慌张地跑走了。
玛丽娅随即从袋子里掏出火石棉绳和火镰,只碰了几下,她的手有点抖,但还是把火点着了。她把火种抛到干透的苜蓿上。苜蓿像等待已久的干柴,呼地一声腾起了火焰,借着秋风,轰地蔓延开了。
玛丽娅望着火势越来越大,心跳得厉害。
她紧紧地握着双拳,像要与谁拼命似的,全身的劲全用在了双拳上。
一个苜蓿垛燃着了,又一个苜蓿垛然着了,火舌像一个失去控制的烈马,飞奔向旁边的粮囤。
夏日落带着两个兵卒抬着一块门板跑了过来,一看眼前阵势,吓呆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大声喊叫着,一边叫人来救火,一边去扶呆站着的玛丽娅:“快,跟我走,火烧过来了。”
玛丽娅心里倒平静了,心想这火他们救得了吗?心里有种报复的快感,却不流露出来。
“你看,这火多像血呵!”玛丽娅说道。
夏日落顾不上救火,他一心只顾着玛丽娅。他想抱上玛丽娅快点离开这里,被玛丽娅挣脱开了。
“这么好的火,我为什么要离开!”玛丽娅还向前走了几步。
“你疯了,玛丽娅,火会烧死你的,还有我们的孩子。”夏日落疯子似地叫道。
玛丽娅冷笑了两声:“这样更好,我也不用想法打下肚里的贼种了。”
“你说什么?玛丽娅。”夏日落在怒吼的火声中撕破嗓子吼叫道。大火烤得他头晕,他感到无法克制的恐惧正向他扑来,以致他无法控制上下牙相互磕碰起来。
玛丽娅的泪水慢慢地涌出双眼,她坚定地向血似的火中走去。


九


刘锦棠率部轻易取了拜城后,稍作休整,就想向阿克苏进军。但张曜的后续兵团一时没跟上来,粮草续补不上。刘锦棠恐攻打阿克苏的大军缺了供给,便在拜城等了几日。
谁知张曜的兵却在乌什碰上白彦虎派出拦截西征军粮草的一队逆匪。
张曜命孙金彪拔营去扼要布置,自已亲率主力迎敌。
敌军不战而逃,张曜不追,一心想着给主攻大军运送粮草,没把这股逆匪当回事。
刚要拔营开进,逆匪又回来捣乱。张曜只好命运粮官兵复又停住,带人去攻打逆匪。
逆匪不敢战,掉头又跑了。
如此三番五次,逗得张曜性起,怒骂逆匪没出息,要将逆匪铲除,方才拔营西进。便命孙金彪守营,自已带人去追。
一追就出去了九十里地,至阿巴什,才追上一部分敌人。张曜将人马分成两路包抄过去,将敌歼毙四、五百,还不解气,又追了四十里地,回望戈壁,杳无贼迹,才遗憾地收兵返回乌什。
这样来去,就用了六天时间,加上在乌什几次受逆匪骚扰,误了十日时光。
刘锦棠在拜城等得心焦,派人来接应张曜兵团,待两相会合,补了粮草,再向阿克苏开进时,已过了半月余。
攻打阿克苏的余虎恩等部,就在阿克苏城,防守了半月时间。
刘锦棠大军一到,见余虎恩等已将阿克苏收复,俘敌兵万余,救出二万多难民,战果累累,便夸余虎恩这次仗打得漂亮。
余虎恩诚实地报道:“这次攻陷阿克苏,多亏城内百姓,放火烧了敌人的粮草,才不攻自破,规复了阿克苏。”
刘锦棠高兴地说:“还是大帅英明,说南疆的各族群众心向大军,是大军的有力帮手,我们一路攻下东四城,多亏了各族群众,今后一定要全力以赴,一举夺下西四城,救出被压迫的百姓。”
众统领纷纷表态,一定遵从大帅之命,将西四城攻下,救出受困百姓。
“各位,东四城攻陷,敌人已成惊弓之鸟,我们乘势开进,一鼓作气,拿下西四城。本将军以为,攻取西四城,先取叶尔羌,然后进攻英吉沙尔,再取喀什噶尔。因为探也马来报,和田敌头目尼亚孜已宣布投诚,只需安抚即可。这样,把最后一仗放在喀什噶尔,一举将阿古柏匪巢端了,此次征讨,就大功告成了。”
刚说到这里,忽有探马来报:“将军,敌情有了大变。”
“快讲。”
“和田求抚的敌起义头目尼亚孜,听说我西征大军已攻下东四城,便率部去攻打叶尔羌。敌新立汗王伯克胡里被迫自喀什噶尔带五千兵卒,前去叶尔羌攻打尼亚孜,已将尼亚孜打败,伯克胡里又一举南进,占领了和田。”
“好了,你再去探,本将军知道这些情况了。”刘锦棠支走探马,对众统领说:
“各位,现在情况起了变化,刚才攻取西四城的主案要重改了。”
有统领问:“大将军,现在该怎么打?”
刘锦棠略一思索,命令道:“敌汗王伯克胡里占领和田,喀什噶尔城空,是为大好时机,本将军以为,先攻喀什噶尔,故命余虎恩率步兵三营,马队一起和总兵挂锡桢率马队一营,从阿克苏取道巴尔楚克玛纳巴什,直捣喀什噶尔为正兵;以黄万鹏率骑兵一起,张俊步兵三营从柯平取道布鲁特边界进攻,为奇兵。两军于十一月十八日会师喀什噶尔城下,会师后两路人马均听余虎恩提督节制,并肩取下喀什噶尔。”
余虎恩一听,心里高兴,说:“将军,卑职定不负所望,与其他统领一举取下喀什噶尔!”
“好!”刘锦棠称赞了一句,他从心里对余虎恩的作战才能有了绝对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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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绍南拆开信封一看,见是金顺的请战书,便对左宗棠说:“南疆的大军连克数城,捷报连传,金顺在北疆有点急了,他请求出兵,向伊犁进击。”
左宗棠脸上有了笑容,说:“金顺看锦棠连立战功,他的眼红了,别说金顺急了,连我这个老朽也动心了,他一临阵将军,请求出兵,出在情理之中。”
“金顺算得上满人中一员悍将了,他虽性格温和缺乏魄力,但不失为一个好助手。”
左宗棠点了点头,说:“金顺也算我见过的满人中优秀将领,不过,此时不宜出兵伊犁,南疆尚未立足,多数一敌,绝不相宜。北路兵事未必足恃,即令确有把握,亦无须急于出击,与俄国正面冲突,将来更难了结,俄国几乎与我西域所有边界接壤,一旦动起真格的,恐金顺一方难以应付得了。”
“季高所言极是,俄悍然出兵伊犁,声称代为收复,他不相信中国有收复新疆的能力,现我西征大军已规复西域大半疆土,俄人仍然无动于衷,可见俄人心甚狡,一定有所防备,我方断然不能贸然进击,不然后果难料。”
“待南疆规复,俄人如果还无归还之意,我定布兵压阵,威逼他归我伊犁,必要时,我绝不会手软。”
左宗棠即致书金顺:俄国名为“代复”伊犁,本非公义侵犯,应在收复南疆之后再来收回伊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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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万鹏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余提督,不要理会这个何步云,他是前署喀什噶尔镇标中营守备,在贼侵我疆土时,不拼命敌,却乞降于匪帮,为保狗命,还将女儿送给阿古柏作妾,可恶至极,简直辱没了我中华民族的尊严。”
余虎恩比以前成熟多了,他宽容地说道:“何步云为形势所迫,当时南疆全落入阿古柏之手,何步云出于无奈才入贼巢,现能思悔反过,举义投明,说明他良心不死,我们应接纳他才是。”
黄万鹏愤然道:“对这种苟且偷生之徒,得有防备,谁知他又安的什么心?”
余虎恩说:“黄提督,何步云再有异心,他还是我汉人,现阿古柏贼首已毙,匪寇大势已去,他还能有什么异心,就接纳了他吧。”
黄万鹏不再言语。
余虎恩就派人前去告知何步云:欢迎他举义反正,不必前来攻城,只守好汉城,不让逃窜敌匪入城,就算帮大军的忙了。
随后,余虎恩征询各路统领意见,商议攻陷喀什噶尔之计。
黄万鹏说:“余提督,现在我大军压境,敌人早已慌乱,何不乘此一举夺下喀什噶尔,进了敌穴。”
余虎恩说:“我意也是如此,现喀什噶尔汉城疏勒何步云反正,已被我控,我无须分散兵力,一并攻喀什噶尔,何愁不复?但我有点担心,大军疲于行军,休力不支,不忍心就此攻城。”
当夜三更,喀什噶尔城东方向,一声巨响,各路人马如潮水般向喀什噶尔城涌去。
城内守敌副元帅王元林没想到西征军一到喀什噶尔,不作休整就要攻城,他一点也不慌乱,召集部属说:“敌人长途开进数日,一定人困马乏,实足不惧,我等除固守城池外,要组织骑兵出城反扑,不让敌人靠近城墙。”
一面命炮兵将大炮架好,向城外各方对准,一面派出四股千骑人马,出城迎战。
西征军刚接近城跟前,城内敌军的大炮就响了。
炮打过后,敌人城门洞开,一声呐喊,从城内涌出千骑人马,一路冲杀出来。
刹时短兵相接,双方混战起来。
敌匪虽为无能之徒,但西征军疲于行军,没有休整,一接上阵,被敌人杀得直往后退。
敌人渐渐占了上风,杀得越发起劲,将西征军逼退到城南的七里河和城东的吐曼河沿。
两河皆为小河,苦于河上木桥太小,一时难于过往数千兵卒,西征军兵勇就往河水中跳,想泅渡退到河对岸。
这样,敌我有了分明。
敌人拿出精良的后膛连杆火枪,向河内、桥上射击。西征军一片惨叫之声,死伤人数大增,河内尸体快溢没了河面,血把河水染红,两河的水在夜半的火把照耀下,红得耀眼。
西征军大败退回河岸这边,一查人数,死伤过半。
萧元亨、桂锡桢两眼血红,回来给余虎恩复命。
余虎恩闻言大怒,抓过一条枪,跨马来到河边,沿河两岸火把点点,如同白昼,见对岸敌人还再放枪,就要挺枪奔过河去。
桂锡桢上前拦住:“余提督,万万不可,我军疲困,敌人凭河顽抗,对我不利呵!”
余虎恩心里疼痛,悔不该冒然进兵,害了这么多性命,他收回目光,望着一河的尸体和翻流的河水,在火把的光束下,他的心被刺得抽搐起来。
泪水涌了出来,模糊了余虎恩的视线,他在心里内疚道:“眼看大功将成,却送了这么多人命,是自已的失策呵!自已今后如何面对这些亡人的亲属?还有重托于他使命的刘大将军?”
他静静地骑马立于河边,任敌人的枪子从耳边擦过,让一串串酸泪在脸上肆意。
正在这时,城西北方面传来几声巨响,火光骤起,传来了一片吼声。
“黄提督发起进攻了!”

十二


叶尔羌匪寇早已逃窜一空,只剩下已反正被伯克胡里击败的尼亚孜部属幸存者数百人,在叶尔羌城外,恭迎西征大军进城。
叶尔羌不攻自破,刘锦棠大喜,一面安抚尼亚孜旧部,一面派总兵董福祥不作停留,率回军向和田方向开进。他告诉董福详,匪首伯克胡里盘踞在和田作最后挣扎,一定要将和田团团围住,击毙伯克胡里。他要将叶尔羌处理妥后,再去增援董福祥。
董福祥领命率部走了。
刘锦棠入城,命所部散开,搜查残留匪寇,一面安抚民众,清除敌人设置的军事构筑,修补被匪寇破坏的民房。
完排完后,刘锦常带着几个亲兵到各处检查,当来到敌匪头目构筑的王府时,听到一片吵杂声从敌府中传出。
“快,去看看。”
叶尔羌已不战而胜,为何还有争吵声。刘锦棠急忙带人进了敌府。
在敌府的后厢房里,刘锦棠循声走进去,他看到的是一帮男人正在粗鲁地轮奸一个女人。
“住手!”刘锦棠怒不可竭地大喝一声。
几个男人回头一看,停住奸淫。被奸的妇女跳起来,背过身去,伤心地哭着。
“畜牲,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奸淫妇女,不要命了?”
几个男人冷笑着望着刘锦棠。
一个男人说:“不要你管,老子该乐乐了!”
“大胆!”刘锦棠的亲兵怒吼一声,要上去打那男人。
刘锦棠伸手制止,随手扯下自已的披风,递给亲兵:“去,给她穿上。”
亲兵上去给被奸的妇女披风。一道白光被刘锦棠的披风包住了。
刘锦棠眼睛才不觉难受,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太放肆了。”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光着身子一点都不胆怯地说:“我们是反正头目尼亚孜的人,怎么样,你害怕了吧?”
刘锦棠一听,骂道:“怪不得呢,原来是贼寇。”
“你说什么?不要命了,敢骂我们是贼寇。”
“骂你怎样,还要杀你呢,尼亚孜举义反正,却让你们这帮贼人坏了他的名声,该死的畜牧!”
“你是什么东西,敢骂老子,看老子不废了你。”
说着,几个贼匪要往上扑。
亲兵早已按捺不住,跳过去,吼道:“大胆,瞎了狗眼,见了刘大将军,还敢放肆。”
“刘大将军?他能是西征军刘大将军?”
刘锦棠说:“本将军就是刘锦棠!”
几个贼匪愣怔了:“绝不可能,刘大将军怎会是你这个小儿。”
“放肆,给我拿下!”
几个亲兵上去,将几个贼匪围住。
这时,那个被奸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刘锦棠。
刘锦棠发现,这个女人有一双白净的面皮,一双失神的大眼里全是悲哀和屈辱。
大胡子贼匪见动了真格的,往地上一跪:“你果真是刘大将军?”
“你以为呢?”
“奴才们该死,有眼不识大将军,望大将军饶命!大将军,奴才有话要说。”
“讲。”
“大将军,奴才们不是有意要干坏事,因为这个女人该奸,该杀!”
“什么?”
“她是阿古柏的小妾!”
“啊!”刘锦棠吃了一惊,心想:怪不得这个女人长相不一般呢。
“贼人的小妾也不能奸,本将军绝不容你等胡作非为,给我拿下!”
“大将军,奴才没错呵,这个女人就是叛逆何步云的贱女,她父亲丧尽天良,将她送给阿古柏作妾,不是个好东西!”
“住口,何步云的女儿更不能胡来,来呀,给我将这几个败类绑了,明日正法!”
何步云的女儿转过身来,含泪望了刘锦棠一眼,“扑通”跪到地上,哭泣道:“大将军,贱女给大将军叩头了!”
叩地有声。
“大将军,贱女何玉感激大将军的救命之恩。”
又失声痛哭起来。
刘锦棠一直征战,很少和女人说话,见女人哭得这般伤心,不知该怎么劝慰她才好,她的遭际叫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说:“快别哭了,本将军定把这几个败类正法,给姑娘雪耻。”
“大将军,你的大恩大德,何玉来世再报,现贱女有一事想求大将军,请大将军答应!”
“你讲。”
“大将军,贱女之父何步云当年被匪首所俘,不得已才委身于贼,贱女又被贼逼迫作妾,全出于无奈而为之。大将军,家父身为汉人,朝廷命官,却全家举迁边疆,又身陷贼手,无力反抗,作下违心之事,其实身在贼营,心向朝廷,一直苦等十二年,日夜盼着朝廷派兵西征,驱除匪寇,现在大将军亲征讨伐,乃受欺压的国人之大幸,贱女欣喜万分,故贱女一家命运不济,求大将军开恩!”说着,哭了起来。
刘锦棠无语,他被女人的哭声扰得心乱,一时不知如何答复她,想了想便说:“你不要哭了,快起来穿好衣服。”

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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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锦棠要斩五个强奸何玉的贼人,却受到了尼亚孜余部的阻拦。
“大将军,奴才们的首领已举义反正,想攻打叶尔羌,给大军献城,被匪寇击溃,屈死黄泉,这五个奴才全是首领的亲信,伺机为死去的首领报仇,还望大将军饶过他们。”出城迎刘锦棠的小头目对刘锦棠说。
刘锦棠正色道:“既然尔等已经举义,就成了正义之身,为何犯了这等死罪?本将军不能饶了他们。”
“大将军,他们奸淫的是叛逆何步云之女,匪首阿古柏之妾,不算犯律。”
“胡说!你为兵勇,深知奸淫有罪,不管奸的何人,皆犯纪律,岂能饶恕?”
小头目跪下了:“大将军,你治军严明,方显英雄气概,可那几个奴才,确是尼亚孜首领生前的亲信,求大将军念在尼亚孜首领兴义反正的份上,饶了他们吧。”
“正因为念及尼亚孜首领,本将军才要严处他们,他们身为首领亲信,不为首领争光,却辱首领名声,这种败类,不处行么?”


十四


一帮残匪趁乱逃出喀什噶尔,一路逃到疏勒汉城,寻求躲身之地。
已举义反正的汉城首领何步云关上城门,拒绝残匪入城,与残匪打了起来。
残匪只有两千人马,攻取汉城却不容易。可生性胆小的何步云却害怕了,如城破了,他的性命肯定不保。便差人从城中逃出,去喀什噶尔求救。
余虎恩接到何步云的求救信,要率人马前去增援。黄万鹏望着被血染红了的余虎恩说:“余提督,喀什噶尔城破,还没找到叛逆白彦虎的踪迹,你是统营指挥,就让本督去救汉城吧。”
余虎恩想了想,说:“也可,黄提督就烦劳你去增援,一定要救出何步云,他已举义,大帅一再叮嘱要安抚降俘的。”
“余提督定可放心。”
黄万鹏率人马向汉城进击。
一队人马来到汉城跟前,没动几下刀枪,残匪就四处逃窜了。
黄万鹏命人追歼残匪,自已带人来到城下,对城上一头大汗的何步云喊道:“何步云,你的性命果真这么重要么?几个残匪就吓得求救,太失身份了吧?”
何步云站在城头,也不认得黄万鹏,打拱道:“这位将军,奴才不是把自已性命看得太重,是怕匪寇占据汉城,才求救的。”
黄万鹏冷笑道:“何步云,你说的好听,当年为保全自已,投降于匪帮,还不知耻将女儿送给匪首,真做得出来。”
何步云颤声道:“将军,奴才有苦衷呵,一家来到边城,想为朝廷出力,又身陷贼手,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专等朝廷大军征讨,一心想回归祖国,为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你真会说,如果堂堂正正,就不会认贼作婿,成为贼匪走狗了。”
“将军,奴才的心一直向着朝廷啊!”
“谁知道呢。”黄万鹏冷笑道,“方才见了贼匪流寇,也不死战,却一再求救,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是不忍心打自已的人吧?”
“将军……”何步云在城头上哭了。
“别做戏了,何步云,你这种墙头草,没人信你,你哭几声,能感动谁呀!”
“将军,奴才……”
何步云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他再解释,又有什么用呢?
他望了望天空,清晨的天上布满了灰云,秋天的早晨一派萧杀、凄清,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红云,那个能够将人间冷暖掌握的太阳,正躲在云后,不愿出来向人间洒下一点温暖。这个秋天的清晨非常寒冷。
十一月的喀什噶尔,还不能算作初冬。这里的冬天来得迟,春天来得更迟,只有冬天,还有夏天,比别的地方长得多。
何步云站在城头上,感到全身发冷,他的心更像一块冰透了的石头。他自青年时举家来到边城,经历了大的动荡,丧了发妻,唯一的女儿被匪首霸去,又落到如此凄凉的境地。他的命就是这样的么?
“何玉,你如今又在何方呢?爹恐怕不会再见到你了,你若还在人间,就随爹走吧,这人间不是你呆的地方,爹,就先走一步了!”
说毕,一头从城墙上栽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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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

刘锦棠接到余虎恩从喀什噶尔送来的战报,知喀什噶尔已复,便派罗长佑从叶尔羌出发,去进击英吉沙尔。
刘锦棠一个人站在临时驻扎的大本营中,心里涌起一丝惆怅,心想他应该如何处处置何步云之女何玉呢?
余虎恩从喀什噶尔报来的战况中,说叛逆白彦虎在攻城之前,已先一步逃跑,现组织人马正在四处搜捕。余虎恩还说举义反天的何步云无颜面对朝廷大军,已在汉城疏勒跳城自毙,其状惨不忍睹。
刘锦棠深知白彦虎的伎俩一贯是不战而逃,这在他预料之中,可何步云跳成自毙,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他已答应何步云的女儿何玉,如何步云举义,他将为何步云向朝廷说情的。
可何步云在举义之后,已跳城自毙了。
他如何给何玉说?
他又该怎样处置何玉?
这是个身遭不幸的女人!
刘锦棠命亲兵去找这个不幸的女人。
亲兵从一所民宅里找来何玉。她穿着一身朴素的农装,像一个成熟的村妇,但她又不同于村妇。她有一张白净的面皮,更有一种不同于农人的气质。
她不像农人那么胆怯。她更不像农人那样天生畏缩。
她一见刘锦棠,就直接问道:“大将军,是不是贱女家父举义反天了?”
“是。”
她忧郁的双眼里一下子放出光彩:“大将军,我没骗你吧,家父受尽屈辱,就是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你没有骗我!”
她兴奋了,倒像一个刚涉世事的少女,说:“大将军,你打算如可处置家父?”
刘锦棠脸上的肉跳了一下,说:“你父已经跳城自毙了!”
她瞪大一双大眼,脸上刚泛起的兴奋凝住了,她用一双失神的目光在刘锦棠脸上捕捉着,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才颤声说道:“大将军,你为何要在贱女看到希望的时候,说出这种结果呢?”
半是悲痛,半是怨艾。
“这是事实。”刘锦棠不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何玉身子开始晃动,嘴里不断发出“啊,啊”的喘气声。半晌,她才说:“家父终于解脱了,可还有我呢?”
遂放出悲声,哭晕了过去。
刘锦棠让亲兵把何玉扶到椅子坐下,掐人中救了过来。
他看着她痴呆的表情,安慰道:“何玉,你要节哀,今后的路还长。”
她悲哀地说:“就剩下我一人了。”
“你还年轻。”刘锦棠说。
她看了刘锦棠一眼,“大将军,你是好人。”
刘锦棠说:“你是无辜的,碰上谁,也会这么说。”
她脸上动了一下,说:“大将军,贱妇有一事相求,又不敢说。”
“你说。”
“将军,你能容贱妇留在军中,烧火洗衣,报答将军再生之恩?”
刘锦棠一怔,说:“军中无妇女,且大军还在征战之中。何玉,你如果回喀什噶尔收拾你父寒骨,本将军可差人送你。”
何玉说:“谢大将军,贱女不敢劳烦大将军。”
这话听起来很冷。
已经是冬天了。
虽然才进入初冬,寒气却是很重。
次日,刘锦棠得到消息,何玉在民宅悬梁自尽,没留下一句遗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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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7-07-05 发表 | 本章责编:凤凰耳语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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