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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陕甘总督衙门。一阵强劲的秋风挟着枯叶匆匆刮过。 陕甘总督左宗棠望着窗外萧杀的秋景,愣怔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投到案头上的一大堆文书上,他的心抽紧了,目光似烫了一下,赶紧移开。那些是兵部发来的一封封咨文,全是有关新疆失陷和新遇难群众的详细公文,它们像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横陈在他的眼前。 每当看到这些咨文,他仿佛看到一个个恐怖的杀戮场面,一群面目狰狞的匪徒正在追逐砍杀手无寸铁的无辜群众,哭叫声响成一片,一股股浓烈火的血腥味向他扑来。这个久经沙场闻惯了硝烟味的大帅也为之心寒。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一 驱逐列强,规复新疆的主张,已在左宗棠的脑子里整整筹划了三年。 左宗棠决心挂帅西征的奏请,已经不下十次了,但朝廷至今没有降下谕旨,明确进军新疆的举动。为此,左宗棠处心积虑,疾病丛生,腰部酸痛麻木,筋络不舒,心血耗散,身体每况愈下。 攻陷肃州城后,陕甘平叛大捷,万名将士欢呼雀跃,庆贺胜利的时候,左宗堂却对部下说:“我年逾六十,秋劳之后,衰态日增,已近暮年,心中疾痼,惟有新疆没复,迄未大伸挞伐,张我国威,还我疆域,我死不足惜,实难瞑目呵。” “季高心患,我等皆有同感,你何必这么悲观,出此言呢?”左宗棠的诤友,得力幕府虞绍南说,“身患小疾,不日可愈,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虞绍南深知左宗棠的心情,朝廷的态度,确实叫人心焦,但他不忍心看着左宗棠这般悲痛。 “绍南,不是我悲观,朝廷内乱,置新疆受苦受难民众于不顾,千千万万父老兄弟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时下情势,叫我心力交瘁,身体确实一天不及一天了。” 左宗棠抚摸着花白的短须,目光黯然。 “毅斋省亲回湘,也快回来了,前几天他给我来信,说把他叔父的后事处理好,家里安顿消停,即返回。我琢磨着,叫毅斋挑募数千勇丁,以补老残,为日后西征规复新疆,早做准备。” 虞绍南说:“季高想得周全,早备无患,这事就交给我办吧,我马上给毅斋写信,你就好好休养一下吧。” 左宗棠却挥了挥手:“我没事,无需休养,还是我亲自写回信吧。”如今,刘锦棠是左宗棠麾下最得力的大将军,是他最信赖的左右手。 信送走后的十几天里,左宗棠情绪稳定了许多,他思考新疆的局势与朝廷的态度,新疆规复刻不容缓,朝廷一直举棋不定,还不是那些满族权贵出于世代相承的民族猜忌心理,一向把新疆视为满洲贵族的“禁脔”,不容汉族官员染指。一开始,新疆从同治三年被中亚浩罕国军官阿古柏利用叛乱分子的力量,打着军事援助的幌子,夺取了喀什噶尔政权以来,到同治九年,六年时间夺得了新疆南北八府。同治六年,沙俄又侵占了伊犁,以向伊犁割据政权索要反俄的哈萨克首领为借口,大量出兵,吞占伊犁。然清廷却把兵权交给景廉、金顺诸满洲世仆,乌鲁木齐提督成禄竟盘踞在远离千里之外的甘肃高台,不出关署理吏政,简直叫人不可理喻。 当年林则徐有诗云:“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凭着一腔忠诚的热血,死在赴广西的路上,留下了千古忠贞的佳话。 我要像林文忠公那样,一心为国,不让大清的疆域就这样眼睁睁地遭列强践踏。” 左宗棠当即起草奏折,起好奏稿,左宗棠叫虞绍南看了,虞绍南看后无非议,便抄了。拜发后,左宗堂心里已乱极,思忖再三,还是把自己心里想了一夜的想法告诉虞绍南。 “绍南,我想舆梓发肃州。” 虞绍南一惊:“季高,你想抬棺进兵?” 二 因为朝廷没有正式上谕,只命左宗棠督办新疆军务,在等待的时候,他以陕甘总督的身份下令各州府,利用平叛息宁之日,开始屯田。他还要求各路驻军就地屯田,以资军供,减少地方供给,也可积粮,为日后进军新疆备用。 兵事刚过,陕甘还是个烂摊子,要整治比较难。各省督抚、地方官员许多施政都不合时宜,左宗棠每天能收到许多地方官员的条陈上书,大多都交给虞绍南处理。批文调停,把虞绍南忙得晕头转向。有天,虞绍南对左宗棠说:“季高,你心在新疆的军情上,干脆上个折子,把陕甘总督让给我算了,我每天行的是总督之事,却无总督之职,亏透了。” 左宗棠哈哈大笑:“只怕真把总督给了你,你早溜了,这责任一大堆呵。” 赵履祥是留坝厅的县丞,为官不贪不占,清清贫贫,在民众中没有落下骂名,却叫左宗棠巡视时,给当场罢免了。 这事在陕甘各州府掀起巨大波澜,大小官员纷纷上书总督衙门,说什么的都有,无非是说赵履祥为官清廉却没落个好下场,比起那些贪官污吏,一个没甚政绩的老实县丞,何罪之有? 亲兵都力怀抱条陈当废纸要送到伙头军那里时,碰到了了虞绍南,忙拦住,对左宗棠说:“季高呀,这样不好。” 左宗棠怒道:“有什么不好?一帮子糊涂官,竟来质问本督,没有一点脑子。” 虞绍南说:“赵履祥的事,是有些屈呵。”说着,感慨万端地叹了口气。 左宗棠更加气恼,对虞绍南说:“绍南,连你也想不通吗?从一开始,你就劝我别太绝,连你也犯糊涂了!对于赵履祥这样的行尸走肉,为官一任,不造福一方百姓,唯唯诺诺,自持清廉,却不勤政,受害的是民众,是朝廷。你想想,他吃俸禄,置黎民百姓于贫究、愚昧之中,这样的官员,能称职于父母吧?父母者,天降大任于斯,是为子民谋幸福,解决衣食住行,而不是置子民疾苦于不顾。只为自己的清名着想,这样的官其实最可恨。” 虞绍南不语,默默地站着。
三
徐占彪部夜入民宅,抢劫强奸,骚扰地方官府,左宗得知后大怒,责刘典查明劣迹,严惩不贷。 在处理徐占彪一事上,左宗常发现了更为恶劣的一个败类,即成禄。 同治六年,朝廷命乌鲁木齐提督成禄进驻哈密,为驻在巴里坤的乌鲁木齐都统景廉规复乌鲁木齐办粮道。六七年来,成禄始终畏怯,以粮运不断,卸过关内镇道,滞留高台,摊捐入粮,擅作威福。 同治九年,阿古柏匪帮侵占了乌鲁木齐,新疆形势万分吃紧,朝廷严令成禄出关,增援督办新疆军务的景廉。成禄置若罔闻,视陕甘总督也为若有若无,不受节制。当时,左宗棠一心平战乱,也没多过问,成禄就滞留高台,在高台克扣军粮,截留景廉所部粮饷,使景廉也有了“有军无粮”的借口,滞步不前,置新疆安危于不顾。 左宗棠气愤至极,要拟本参成禄这个败类。 虞绍南闻之,急劝左宗棠:“季高,此事需慎之又慎,千万不要急躁。” 左宗常说:“难道他成禄的罪名还不够革职查办吗?” “不是指这个,”虞绍南说,“成禄是旗人,自满清开国以来,汉臣都不愿和满臣过不去。你参他,无疑是给自己找麻烦。”虞绍南上前将怒不可遏的左宗棠按到椅子上,拉长腔调,道:“季高呀,你总是这样,意气直抒,疾恶如仇,这是你的做人准则,没有错。但是,您怎么不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当今朝廷,满人天下,重旗轻汉,惟恐汉臣图谋不轨,总是用旗人牵制。就目前而言,新疆形势急危,您想挂帅征讨,但朝廷迟迟不下谕旨,硬叫景廉、成禄这些旗人哄着骗着,还不是朝廷把新疆视为满洲贵族的“禁脔”,不容汉族官将染指?现在大敌当前,我等屯兵养马,欲规复新疆,如果搞成满汉大臣互有间阂,朝廷还会放你进军新疆吗?” 左宗棠说:“没这么严重吧,朝廷不会如此昏庸!” 虞绍南说:“季高,你是朝廷重臣,朝廷理当不会黑白不分,但为了大局,该顾忌的还得有所顾忌。不是我说你,在处理满汉权臣的事上,你应该多参考参考曾国藩大人的处世尺度。” 左宗棠对曾国藩的所为一向有点不太看起,过去时有微词,使曾国藩对左宗棠心有余悸。现在一提到曾国藩,左宗棠还是看法没变。 成禄不知怎么得到左宗棠要参他的消息,深知自己民愤极大,慌了,便急忙召集自己的部属,名为出关,但畏塞外荒僻,走到玉门,还是停步不前,又驻在了玉门关。 左宗棠闻之,气愤难忍。刚好,他派去暗查成禄的人回来复命:成禄的部属空缺很大,一直吃着缺饷,不论粮饷来之难易,他一直如数取盈。 还有暗查到成禄在高台七年,勒索白银达三十万两,这在贫穷的陕甘,已残酷至极。并且成禄还养了一班舞女,天天饮酒作乐,败坏了高台纯朴的民风。 加上成禄唆使湘军徐占彪部,扰乱地方,骚扰黎民。 左宗棠忍无可忍,严劾成禄。 四 成禄被革职拿问,但朝廷没有对西征新疆作一个字的批复,左宗棠颇感失落。 “朝廷到底是何设想,简直叫人捉摸不透。”左宗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人抽着旱烟锅。他有抽烟的嗜好,这源于他过去在湘阴柳庄务农时消磨时光,度漫长的日夜时沾染上的。四十岁以前,左宗棠运气颇差,十五岁时,应童子试,成绩优等,知府本来打算把他拔置头名,因要照顾一员老生,反他抑为第二。二十一岁时,左宗棠纳资为监生,应本省乡试落选。当时乡试主考官礼科掌印给事叫徐法绩,在落选的考卷中“搜遗,得六人”,左宗棠居首,是科榜发,中试第十八名举人,是他一生中科举最高的一次。他便做着状元、进士、点翰林的美梦,曾三次进京会考,皆名落孙山,使他希望全化成泡影。使他一度处于苦闷之中,就染上了抽旱烟的习惯。他从小饱学诗书,纵鉴奇书,长期潜心舆地,埋首兵书,天下山川,了如指掌,古今战事,如数家珍,自誉今亮,却怀才不遇,除过主过醴陵的渌江书院外,没有大的成就,准备耕读为生,郁闷终生。烟雾成了他解闷思考问题的佳境。 这天,他一人在书房里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直到抽了一屋子白烟雾,也没有把朝廷的意图琢磨透。 难道朝廷有别的想法?为什么自己奏请了十几次,也不见答复?是朝廷不想用自己,还是真像虞绍南说的那样,把新疆视为满洲贵族的“禁脔”,不让汉官染指? 左宗棠的脑子里像烟雾一样,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头绪来。 不行,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新疆规复,迫在眉睫,不敢再拖了。 “我要再次奏请朝廷,发兵进疆,不论由谁挂帅,只要收复失地,才是上策。”左宗棠这样想着,要动手拟奏稿时,却又停住。以前是自己主动请缨,挂帅西征,现在只奏尽快发兵,不主动请战,妥与不妥? 这一犹豫,便想找个人商议一下,虞绍南去检查军屯还没回来,就是他回来了,俩人已经议过多次,不会再有新意了。自己的主张,虞绍南向来无力更改,都叫自己犟到底了。 找谁呢? 左宗棠走出书房,踱来踱去,猛然看见停在后堂的那个黑漆棺木,心里一顿,想起上次在棺材铺遇到的一个老者——老叫化。 侍卫都力领命找人,直到天黑,寻遍肃州城角角落落,都不见那个老叫化踪影。 五 同治即位后,幼皇同治的生母慈禧玩弄专权,终于操起垂帘听政的手段。皇帝只是个摆设,东太后慈安是个性格平和,对国事不感兴趣也缺乏料理朝政才干的女人,故所有奏请、决策全由慈禧一人掌握。 同治随着年龄的增大,阅历也越来越丰富,他想亲理朝政。慈禧专政不舍,对亲生儿硬不放权。于是,母子俩结上积怨。 紫禁城内的养心殿,成了西太后慈禧和同治皇帝争权的名利场。 左宗棠所有奏请进兵新疆的折子,慈禧也都随手翻过,因为出兵就要动用国库金银,她没有在意。国库临近空虚,剩下的几个存银,慈禧一直想着重修圆明园,她把别的没当回事儿。 偏偏在左宗棠一再奏请出兵新疆的时候,就有十来封奏折是参左宗棠的,主题都是提醒朝廷,莫忘载舟之水亦能覆舟的古训。左宗棠的奏请,也就成了一片废纸,堆在西暖阁的角落里。 左宗棠正为奏请得不到批复忧心时,他的得力大将刘锦棠回来了。 在攻陷金积堡时,逆贼马化隆诈降,为了缓兵,献出一部分马械,拖着刘锦棠的叔父刘松山。刘松山是急性子,想马化隆已降,就单骑去金积堡安抚,催促一直拖迟着不献堡的马化隆,被马化隆骗进堡里,群攻置死。 刘锦堂对叔父的惨死悲痛欲绝,但没流一滴眼泪,只请左帅要他带兵攻打金积堡。左宗棠准许,刘锦棠带上叔父的湘军,势如破竹,一路取下东关、红连寨,将金积堡一举夺下,刘锦棠杀红了眼,先斩后奏,命部属将一千八百逆贼全数斩首。 刘锦棠望着一大堆尸首,才跪到地上,大哭不已。 过后,刘锦棠向左宗棠请罪。左宗棠对马化隆几次诈降已痛恨至极,马化隆死有余辜。但刘锦棠杀降一千八百人,妄为了些。可马化隆诈降诱杀悍将刘松山,对左宗棠刺激太大,左宗棠思忖再三,没有怪罪刘锦棠,替刘锦棠担代了所有责任。并且上书言明了其中逆贼三番五次诈降欺骗湘军的行径,平息了一些人借此所作的文章。 刘锦棠见左帅亲自出城迎接他,受宠若惊,在远处就从马背上跳下,疾步奔到左宗堂面前,又膝跪地,动情地叫了声:“大帅。” 左宗棠拉着刘锦棠的手不放,面对这个比自己死去的儿子大不了多少的勇将,左宗棠的怜受之情更甚。 随后,一队人马相拥入城。 进了衙门坐定,刘锦棠似乎有话要说。左宗棠看着刘锦棠的表情,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说:“毅斋,你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谁说没有外人呀?” 众人皆回头一看,见是亲兵都力带着一个人进来了。 来者一头银发,身穿破衣。原来是上次在棺材铺碰上的那个自称老叫化的怪人。
六 因为刘锦常的归来,又带来新募的九营湘勇,左宗棠心情好了许多。 左宗棠带人到附近军营检查屯田,发现田里全是稀稀拉拉的百姓,不见一名兵勇,觉得奇怪,便叫亲兵都力过去问一下地里的百姓,到底怎么回事。 都力过去问了,回来禀报:“大人,百姓说军营将地租给他们,提供农具和籽种,到秋收后四六分成。” “什么?”左宗棠一听,火就来了,“这还不乱了章法。去,给我查一下,这是哪个营干的,叫他们营官来见我。” 都力领命,策马奔而去。 这个都力,是左宗棠当初募楚军与太平天国周旋在江西景德镇时,相遇结识的。说起来,都力当时还要伺机刺杀左宗棠呢,原因是景德镇被楚军攻陷后,左宗棠的楚军中有一个千总叫张德万,他自恃攻城有功,在景德镇胡作非为。一次偶然看上了一个美艳女子,便上前调戏,却不知这个女子的丈夫是景德镇有名的拳师梁洪仙。梁洪仙闻娘子被侮辱,大怒,携一弟子冲击军营,与张德万理论,张自恃人多势众,根本不和梁洪仙讲理,几番争执,双方大打出手,梁洪仙寡不敌众,被张德万抓住杀了。都力是梁洪仙的江湖好友,闻之怒火万丈,大骂楚军跟绿营军一样是祸国殃民的败类,非要与楚军为敌,取了楚军统领的头为好友报仇。都力只身一人连闯四次军营,没有将张德万杀死,他便暗伏军营外面,寻机刺杀张德万。有一天,机会终于来了,都力发现张德万带一队兵勇到景德镇城外的乐安河边挖河沙,他冲了上去,与张德万打斗起来。张德万没防备,被都力一刀刺伤,河里的兵勇见状一哄而上,将都力围在中间,无奈兵勇手中没有兵器,被都力一连吹砍十多个。受了重伤的张德万连滚带爬跑上河岸,被都力追上,一把擒住,正要一刀砍下时,被出来巡视的左宗棠刚看到,大喊了一声“住手!”身边的侍卫冲了过去,从都力刀下救出了张德万。二十多名卫大战都力一人,都力渐渐有点不支,被侍卫活捉,押到左宗棠面前。左宗棠怒问都力,为何行刺张千总。都力大骂道:“张德万强奸我好友梁洪仙之妻,又残杀梁友,什么楚军,全是些乌合之从,是一群祸国殃民的走狗!杀一个张德万,报我友大仇,还不能解恨,要是碰上楚军统帅左宗棠,我也要杀了他,为民除害。” 左宗棠一听,心一沉,气不打一处来,脸色气得铁青,一帮手下更是怒不可遏,要将都力当场劈了。左宗棠一挥手,制止手下,怒目问一旁的张德万:“张德万,你可干下这种坏事?” 张德万吓得不敢言语,颤抖着瘫在地上。 左宗棠大声吼道:“张德万,你干没干?” 张德万连声都不敢吭。 左宗棠问张德万手下,兵勇如实向左宗棠报了张德万的劣行。左宗棠气得双眼暴睁:“张德万,你好大胆,给我砍了!” 侍卫上前,一刀将张德万的头砍落在河岸上。 左宗棠扫了一眼地上身首异处的张德万,怒气未消地喘着粗气,命手下将都力放了,说:“这位壮士,楚军出此败类,是楚军的不幸,但楚军是一心为国,铲除乱党的乡间团练,来自于广大黎民百姓,你不要因一人罪恶,言及众人。现已将杀你好友、强奸你好友之妻的罪魁祸首斩了,你若还不解恨,就冲我一人来,不要对整个楚军报有成见!” 都力一听,余火未消地问左宗棠:“你是何人?” “我便是楚军统领左宗棠。” 都力愣住了,站在左宗棠面前望了一会儿地上闪亮的大刀,又抬眼看着面前的个不高但气势逼人的左宗棠,不知怎么办才好。 都力往地上一跪:“蒙大人厚爱,小人愿随大人东征西讨,为国效微薄之力!” 都力都着丁春秋,小跑着来到地头的左大人一行面前。 左宗棠没好气地说:“你抬眼看看,你开垦的地里全是百姓,我问你,你的人都干什么去了?” 丁春秋已吓得战战兢兢,语无伦次。都力答到:“禀大人,丁营官的人全在营帐里睡觉。” “大胆!”左宗棠吼道,“本督命你们屯田,你竟敢违令,自做主张将田地租给百姓,剥削百姓,兵勇全在营帐睡大觉,你胆子不小!” 丁春秋面如死灰,伏地求饶:“请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 左宗棠剑眉一竖,命都力:“都力,将此人带回,本督要军法处置。” 又对虞绍南说:“绍南,即传我令,召就近驻军统领,到督衙议事。” 说完,左宗棠气呼呼地打道回府。 七 左宗棠余怒未消,把十几个统领都扫视了一遍,才端坐椅子上,说道:“本督急召你们,是军屯的事,自本督发令开展军屯以来,各路军营立马实施,也取得了初步的成效,经理之始,即当为异日设想,自有本督的道理,现新疆失陷,数万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忍受战乱的伤痛,我们驻军前沿,开展军屯,是为日后开战做准备,你们却在屯垦之中,有的营私舞敝,糊弄本督;有的虚报基数,愚弄本督;有的竟出租田地,戏弄本督。这是何意呀?嗯!” 众统领相互望了望,纷纷回道:“没有这些事呀,大人。” 左宗棠挥了一下手,虞绍南叫都力将丁春秋带了上来。 丁春秋自知理亏,对左宗棠打拱道:“左大人,小的自知犯了军规,死罪难逃,我今丢了湘军的人,死有余辜。我丁春秋也是条汉子,前后求饶数次,已愧对湘军弟兄,现请大人治小人死罪之前,我有几句话想对大人禀报。” 说完,丁春秋望着左宗棠。 左宗棠脸上冷着,心里已经降了些火气,他对丁春秋能幡然省悟,认识自己的罪行,有了些新的看法,便说:“讲吧。” 丁春秋打拱道:“大人,陇西地大物稀,土质太差,河流太少,又缺天雨,地高河低。开展军屯,虽是明智之举,但敝端颇多,垦荒数千,广种薄收,获益甚小不说,主要缺少耕牛,没有牛,我们可以用人力,但播种后,没有雨水,又浇不上水,虽说只种的是小麦、玉米,不像湘乡种稻米需要水多,但没有水源,恐怕靠天吃饭,能收回种子就不错了,收成根本不敢想。” 左宗棠一听,丁春秋的话有些道理。但租地给百姓,提取偿粮之举坏了军民子弟般的关系。他正色道:“丁春秋,你说的这些,本督已有耳闻,也目睹过一些情景,正在想法解决引水问题。但你坏本督规矩,租地给百姓,看似百姓获有盈利,其实已属剥削,其志不在恤民,不在济军,惟勒索取盈,以顾目前而已。预借籽种,不论旱涝,只管秋后数倍取偿,民不能堪,如弃耕避匿,则累系其家属,追呼迫索,坏了军与民的子弟关系,何谈为民平天下,为民安生活?你的举止,不光是坏了军规,还剥削了民众的人身利益。” 说到这里,左宗棠直视着丁春秋。 丁春秋不敢看左宗棠的目光,低着头说:“大人一席话,使小人省悟其中厉害,请大人定罪,小人死无怨言!” 左宗棠说:“念你省悟自责,又不失为一条汉子,但你是湘军营官,犯其大错,罪不可赦,死罪难逃。本督赏你自刎,不作游行示众。” 众统领大惊,以为大帅怒气已过,会避死罪的,却还下死罪,于心不忍,纷纷求起情来。 丁春秋见状,泪已涌了出来,却厉声道:“各位大人,不必为小人求情,小的该死,违犯军规,不死难以服众,小的又是湘军,难免别军有异议。”说完,静静地看着左宗棠,目光恳切,没有诡色。这就是湘军兵勇。 左宗棠心有点动了,避开丁春秋的目光,望着别处,却不言语。 众统领一见,忙跪下求道:“请大人开恩!” 这时,虞绍南对左宗棠深施一礼:“大人,绍南也为丁春秋求情。”一到议军事这类的大场面,虞绍南就很少直呼左宗棠为“季高”了,这点左宗棠曾给虞绍南说过,不要称他大人,虞绍南签应了。但有时还是要叫“大人”,一般是有求或者是生左宗棠气的时候,就直呼“大人”。 都力也在一旁说道:“请左大人开恩。” 左宗棠对着虞绍南说:“绍南,起来吧,我答应诸位的请求。但丁春秋活罪难饶,撤其营官一职,杖责一百!”
八
怎样叫水往高处走呢?左宗棠和虞绍南绞尽了脑汗也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一天,左宗棠突然对虞绍南说:“绍南,咱们能不能学湘阴老家,用水车车水?” 虞绍南说:“我还以为你想出什么好主意呢,原来是这个,我早就想到了,可找了几个木匠一问,他们不会做水车不说,连水车是个啥样,都没见过。” “这倒难了。”左宗棠叹了口气。沉默了一阵,左宗棠拍着脑门道,“我看造水车不难办。” “咋办?” “给沈葆桢去封信,叫他在福建择几个老木匠,派到西北来造水车不就行了,福建也有水车的。”左宗棠说。 虞绍南而有难色地说:“叫葆桢办,行是行,可这路远也不好办呀。” 左宗棠说:“只有这样,没别的办法了,我这就给葆侦写信,顺便问一下船局的事。” 信写好发出后,过了两个月,沈葆桢果然派了十几个木匠来到西北,水车的事就这样解决了。 可是,新的问题也接踵而来。 沈葆桢,字幼丹,福建侯官人,是林则徐的女婿。在镇压太平天国时,曾国藩推荐沈葆桢出任江西巡抚。后来,曾国藩对他控制,约束过严,遂与曾国藩互相参奏,两人结怨,他与左宗棠是至交好友,深得左宗棠的信赖。 现在船局要撤,等于抽左宗棠的筋,他疼痛难忍。 虞绍南将掉在地上的信捡起来一看,脸都白了:“此举太狠,朝廷糊涂呵!” 左宗棠脸色铁青,本来就胖的圆脸,现在看起来有点吓人。 “这是有人要斩你的尾巴呀,季高。”虞绍南说,“你到西北仍牵挂福州船局,想为国家造出坚船利炮,对付洋人侵扰,这没错呀。可有人挑唆朝廷,干糊涂事,这是谁呢?” 左宗棠回过头来,说:“不管是谁,我都要上奏朝廷,保住船局!” “季高,查撤船局,看似有人谗言割你尾巴,其实,是冲着你进军新疆的大局来的。”虞绍南说道。 左宗棠说:“船局与进军新疆,风马牛不相及,是你多虑了。” 虞绍南说:“季高,你总督陕甘,建功西北,现在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奏请朝廷出兵新疆,朝廷至今不予降旨,已经说明朝野视你为炸弹,防上你了。” “防我何用?”左宗棠不以为然,“怕我造反,简直可笑至极。” “你认为可笑,朝廷却不这样认为,你位居显赫,手握重兵,且西北疆域辽阔,你已成了朝廷的大患。” 左宗棠想想也有道理,满清自开国以来,一直有猜忌汉臣谋反的先例。远的不说,就拿曾国藩来说,平息太平天国后,朝廷为消除隐患,逼曾国藩裁军。曾国藩稍有迟缓,朝廷使用卑劣阴险的伎俩,派官文到湘军中以查哥老会为名,历数湘军劣行,威逼曾国藩就范,忍疼裁掉了十五万湘军之十四万之多。 如今,左宗棠握有数万重兵在手,不也成了朝廷的隐患吗? 一想到这些,左宗棠对虞绍南的话认同了。便说:“绍南,你说的不无道理。但为保船局,你认为还应该做些什么,才能保住那三分呢?” 虞绍南说:“唯有你给曾国藩大人修书一封,让他给朝廷说情,才能保住那三分。” 左宗棠说:“给涤生写信不难,他定会相帮,但涤生办事,向来爱听他那个门生李鸿章的,李鸿章狡猾,别把船局保成他的,可就失算了。” 虞绍南说:“正因为曾帅有李鸿章这个弟子,我才想这船局能保住。李鸿章现任直隶总督,是太后和皇上跟前的红人,只要曾帅上书给朝廷,李鸿章绝对支持。只是这个喜爱洋务的李鸿章难保会将船局据为已有,他有帮曾帅办上海制造局的经验。” “罢罢罢,”左宗棠说,“只要能保住福州船局,他李鸿章占去,也是朝廷的,是为国家造船的,我也心甘。这就给涤生写信。” 写给曾国藩的信寄走没几天,左宗棠忽接兵部发来的“六百里加急”。 咨文掏出,左宗棠只扫了一眼,便悲声叫道:“涤生去了!” 虞绍南抢过咨文,细细看了,如虚脱了般:“曾帅西去,大清失了一根顶梁柱呵!” 曾国藩死于两江总督任上,左宗棠流着眼泪,面对东南,跪在地上,硬咽道:“涤生兄,你走好啊,你与弟有知遇之恩,虽结积怨,但弟有今日,仗你提携不小,弟凭一时冲动,几次伤你,你都不怪,你胸襟如海,言弟为当今第一号人物,弟不敢当。其实当今第一号人物,是兄也,知人之明,谋国之忠,弟愧不如呵!” 说完,行叩拜大礼,已泣不成声。 自道光十九年那年冬天在长沙相识,几个才高八斗的有识之士在一起拜见即将进京赴任的曾国藩时,大家畅所欲言,大谈国事。左宗棠爱发表一些标新立异的观点,总是推翻曾国藩的论据。曾国藩说不过左宗棠,临别时,笑着留给左宗棠这样一句话:“季子自称高,仕不在朝,隐不在山,与人意见辄相左。”语中嵌着“左季高”三字。 左宗棠听后,也回了一句: “藩臣当卫国,进不能退,退不能守,问你经济有何曾?”语中也嵌有“曾国藩”三字。 两人都有不服对方的意思。 左曾两人的交往堪称当世一绝,说来很有戏剧色彩。 曾国藩组建湘勇,声势浩大,却出师不利,首次与太平军交手惨败靖港后,曾投江自杀被救。左宗棠得知后,指着曾国藩的鼻子大骂:好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曾涤生,你大丈夫不做,偏要效法愚夫村妇。你去死吧,你死后,我左季高要鞭尸扬灰,想法阻止你入曾氏祖茔。” 曾国藩差点气绝而亡,手颤抖着抬不起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曾国藩被左宗棠骂得羞红了脸,遂渐死心,立志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后来,曾国藩被提升为“先行赏加兵部尚书衔,署理两江总督”,临危受命,责任重大。 左宗棠没带过兵,却熟知带兵之道,在长沙金盆岭开训。他训兵与众不同,他首要思想是练将帅,自组一个统领班,由他带领,讲解用兵之道,地形图法,论攻论守,终于训出来了一个过硬的统领班子。王开化、刘典,就是从那时候走上统领职位的。 同治元年,西太后慈禧专政,视太平天国为大患,任命曾国藩为钦差大臣、两江总督,节制苏、浙、皖、赣四省。 时值太平军攻陷杭州,浙江巡抚王有龄穷蹙自杀。曾国藩保荐左宗棠为浙江巡抚。 同治三年,左宗棠攻下绍兴、富阳,占领了浙江。同年十一月,左宗棠被朝廷拔擢为闽浙总督,成为一品大员。 太平天国的京城被破后,曾国藩的九弟曾国荃统帅占领天京,使天国洪秀全的儿子逃脱,却报奏朝廷天国幼主焚毁,洪秀全病死。左宗棠得知天国幼主逃脱的事后,遂报朝廷,揭批曾氏兄弟。 曾左从此结下恩怨。 曾左交罪的结果,造成李鸿章扶摇直上的机会。李鸿章募淮军,虽自立门户,但他曾是拜了曾国藩为师的,所以被曾国藩树为衣钵传人。 太平天国气数尽后,朝廷视湘军为大患,命其裁减,曾国藩遵旨裁军时,一手扶持李鸿章升迁。虽这样做,曾国藩还是认为左宗棠论才论能,比李鸿章略胜一筹。曾国藩还是惦念着左宗棠,也曾修书与左宗棠言和,因信中没有将天国幼主逃脱的事作一道歉。左宗棠便负气不复。 曾、左二人绝了书信。 但在兵部的咨文通报上,经常有交往。那年裁减湘军,曾国藩为保存水师,报朝廷改为经制之师。左宗棠也上奏大力支持,增援给左宗棠的刘松山大将,成了左宗棠的得力部属,刘松山之侄刘锦棠智勇双全,成为左宗棠偏爱的少将军。左宗棠感激曾国藩给他输送了良将勇兵,本想写信感谢,但“天津教案”又起,遂改变了看法。 “天津教案”是同治九年,法国设在天津望海楼后的一个洋教堂里发生的事。这年六月,教堂的育婴堂一连出了几起三十多名不明不白的死婴,又出现了一批幼儿拐卖案,有人称是洋教堂所为。天津民众便一片问罪之声,有人趁机煽动围攻洋教堂,要洋教堂所有个交待。 法国驻天津领事馆领事丰大业,要天津通商大臣崇厚出面干涉,用枪轰散民众。崇厚不敢开枪。丰大业便开枪打崇厚,威逼通商大臣和天津知县衙门,并枪杀天津知县刘杰的侄子。民众大哗,当即群起而攻之,抓住洋毛子一通乱打,竟将教堂内的洋人和领事活活打死。有人趁乱抢劫,见洋人就抢,又误伤了三名俄国普通游人。导致事态度进一步扩大。 法、英、美、俄四国联合申明,要大清朝廷严办此案,并且调来各国战舰,开进天津海口,扬言要把天津炸成一片焦土,再炮击紫禁城。 洋人举动,震惊朝野。西太后慈禧下旨调曾国藩为直隶总督,查办此事。 曾国藩奉命抵天津查办此案,洋人威胁曾国藩将闹事民众全部枪杀,并且给领事丰大业办国葬,赔偿五十万两白银的损失。曾国藩据理力争,不肯屈服。并着人调查煽动者和凶手。抓获二十名闹事凶手正法。但洋人不罢休,又要曾国藩严办天津官员,否则,炮轰天津,直驱京城。 为了保全天津,力保京城安全,曾国藩在崇厚的唆使下,使天津三名官员革职、严办,并答应五十万两白银赔偿,但绝没有签应为丰大业办国葬的无理要求。 法国公使无奈接受了曾国藩的处理。 “天津教案”平息,民众大骂曾国藩为“卖国贼”,曾国藩名毁津门,他自己陷入人生耻辱的深渊,也得不到后人的谅解,骂名写进了历史。 左宗棠闻之,气愤难忍,在给朝廷的咨文中写道:“津郡事变由迷拐激起,义愤所形,非乱民可比。索赔似可通融,索命则不可轻允,惩办地方官员亦非明智之举,正宜养民锋锐,修我戈矛,示以凛然不可侵犯之态,方可挫夷人凶焰而长我中华之志气!” 曾国藩看到兵部咨文上左宗棠指责他办“天津教案”的话,当时昏晕过去。 左宗棠理解了曾国藩,在大将刘松山战死金积堡后,主动给曾国藩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一来请曾国藩给刘松山写墓志铭,以此为契机;二来委婉地道出对曾国藩所处境地的理解;三来表达了他对曾国藩为国之忠的敬佩。 左宗棠的这信,使曾国藩垂危之时,在江南名士怨他当年没有借平息太平天国之势,光复汉家河山之时,聊以自慰。 曾国藩在垂暮之际,感慨万端,以“当今天下左宗棠为第一人”而告终。 九 朝廷里有人建议撤福州船局,主要是针对左宗棠来的。奏折里主要提到左宗棠位居显要,怕是后患。 慈禧接到折子,看后心里委实不安,本来要大笔一挥,准撤无异议。但同治帝有不同看法:“现洋人张狂,凭坚船利炮欺我大清,侮辱之事多矣,福州船局能自制战舰和大炮,扬我国威指日可待。船局不能撤,且要办好。西北左宗棠之威可削减,下诏不让他再插手船局,切断他的尾巴。皇阿爸,你意如何?” 慈禧抬眼直了一下自己的亲子,虽不悦,但同治说的不无道理。这几年母子之争,她虽占上风,可心里一直不舒服,同治所为,常不能按她心想的来,朝野上下已议论纷纷,她有时也想放手叫同治去理朝政,但就是不放心。 前几天又接到左宗棠的奏折,言明福州船局已用的银两,首实吓了慈禧一跳:这么多,怎么一直没有感觉到呢? 由于心疼钱,又一心要修圆明园,慈禧便准了不撤福州船局。 “福州船局可以不撤,但要严管,就叫李鸿章今后过问吧,归到上海船局,统一节制,别再浪费金银了。”慈禧等了半天,这才说道,“还有,左宗棠一再奏请规复新疆,这事一直拖着,我想这事一定要慎重,左宗棠三番五次上奏,能没异心?西北之大,疆域之辽阔,千万不能放松警惕。左宗棠可不是曾国藩,他狂傲自负,新疆军务绝不能叫他办。我意授乌鲁木齐都统景廉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左宗棠派遣所属出关增援,他为新疆督办粮草,再以内阁学士袁保恒为帮办,也可牵制住左宗棠。” 同治沉默不语,他对景廉为钦差大臣颇为不满,景廉任乌鲁木齐都统,驻守奇台,不求进取,置列强侵扰于不顾,让他督办新疆军务,恐难成功。但皇阿爸已定,他也不好反驳,就顺水推舟:“就按皇阿爸的旨意办。” 十
左宗棠的奏折刚到军机处,便引起军机大臣们的高度重视。尤其是在军机大臣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之间行走的大学士文祥最看重左宗棠的奏请。立即上奏西太后。 文祥,字博川,满洲正红旗人,他在同治光绪两朝一直是重臣,能以江山社稷为己任,他像当年的满人重臣肃顺一样,看出满洲的将帅不中用,平息内乱,收复疆土,还是要重用汉人,肃顺不就用了曾国藩,才平息了起事的太平军。文祥对左宗棠的才智很欣赏,故立马上奏,陈述收复新疆的重要性。 慈禧看完奏折,微眯着双眼,半晌,才问文祥:“你意如何?” 文祥答道:“收复新疆,刻不容缓。” 慈禧抬起眼皮,扫一眼文祥,说:“时下东边沿海,法、英、美、日跃跃欲试,自鸦片战争以来,战争多在沿海,东南海疆万余里,各国通商传教,一国生事,各国勾煽,一旦生衅,防不胜防,应该集中饷力,加强海防。” 文祥急道:“太后,左宗棠奏陈,新疆不复,日后必生大患,沙俄虎视眈眈,浩罕阿古柏受土耳其回部的封号,并与俄国两国立约通商,已与各大国勾结一气,一旦成气候,掠我新疆大片疆土,灭蒙古,消邻帮,长驱直入京城,那时候,可就……” 慈禧不语,长叹一口气,过了会儿,才说:“这事关大清安危,不论是‘塞防’,还是‘海防’,都不能轻视呀。但孰轻孰重,孰重孰缓,孰先孰后,还是二者并重,这是个大难题,当今国库空虚,不好办呵!” 文祥不语,他知道慈禧的举棋不定,是有别的原因。慈禧一贯主张要修复被烧毁的圆明园,国库里的那点积累,不想用在固国防务上,明知现在时势紧迫,但文祥不敢对国库的银子妄加论说,只好不吭气。 没几天,左宗棠又上书,从政治、军事、经济、外交等各个角度全面地提出了规复新疆的步骤和方法。 浙江巡抚杨昌浚上书认为:此时整饬海防各师,比江防为忧急。 两江总督李宗羲、湖广总督李瀚章、福建巡抚王凯泰、江西巡抚刘坤一以及沈葆桢等,也都复奏朝廷,强调海防为当前第一要务。要求优先筹办海防,刻不容缓,云云。 大殿上,满朝文武分列两旁,静听总理衙门和军机大臣转奏各省督抚们的折子。 李鸿章站在那里,弓着腰身,支棱着两耳,听着大多支持他“海防”的奏文,心里喜滋滋的,脸上却很平静,没有一丝得意神色在脸上晃动。他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稳,不得有半点忘形。作为大学士、直隶总督,位居人极,他有他的一套遇事不惊,遇火不恼,遇悲不伤的纯表情表达方式,就是一脸庄重,叫人看了,觉得稳重,不轻不浮,这些都是李鸿章前些年在他的恩师曾国藩那里学到的。 李鸿章奏道: “新疆各城,自乾隆年间始归版图,无论开辟之难,即无事时,岁需兵费尚三百余万,徒收数千里之旷地,而增千百年之漏厄,已为不值;且其地北邻俄罗斯,西界土耳其、天方、波斯各回国,南近英属之印度,外日强大,内日侵削,今昔异势,即勉图恢复,将来断不能久守。屡阅外国新闻纸及西路探报,喀什噶尔回酋新受土耳期回部之封,并与俄、英两国立约通商,是已与各大邦勾结一气,不独伊犁久踞己也。揆度情形,俄先蚕食,英必行其利。皆不属于中国得志于西方。而论中国目前之力量,实不及专顾西域,师老财痛,尤虑别生他变。曾国藩前有暂弃关外专清关内之议,殆老臣谋国之见。今虽令将出师,兵力饷力万不能逮。可否密谕西路各统帅,但严守现有边界,且屯且耕,不必急图进取。一而招抚伊犁、乌鲁木齐、喀什噶尔等回酋,准其自为部落,如云贵、粤、蜀之苗瑶土司,越南、朝鲜之略奉正朔可矣。两存之则两利。俄、英既免各怀兼并,中国亦不至屡烦兵力,似为经久之道。现新疆不复,于肢体之无气无伤;海疆不防,则腹心之大患愈棘;孰重孰轻,也有能辩之者。此议果定,则已经出塞及尚未出塞各军,似须略加核减,可撤则撤,可停则停。其停撤之饷,即匀作海防之饷。否则只此财力,既备东南万里之海疆,又备西北万里之饷运,有不因穷颠蹶者哉!” 李鸿章将重视海防的理由奏毕,用眼扫了一下帘子后面的西太后和正襟危坐的同治,又说了一名:“请太后,皇上定夺。” 慈禧和同治都不吭气。 大殿上一片静寂。 这时,文祥向前走了一大步,奏道:“太后、皇上,微臣以为,左宗棠秦陈不无道理,新疆之危,由来已久,早在我大清圣祖康熙年间,叛逆噶尔丹统占新疆,把兵锋指向了漠北草原。康熙三十年,噶尔丹亲率数万铁骑,越过杭爱山,向蒙古的喀尔喀发动突然袭击,取下喀什喀、车臣汗和扎萨克图汗,气焰非常嚣张,竟举兵东犯,打到距京只有数百里地的乌兰布通,狂称‘圣上君南方,我主北方’的逆言。康熙大帝圣明,亲征噶尔丹,将噶尔丹击败,圣祖三次亲征,并至宁夏坐镇指挥,将叛逆击溃,保我大清江山。现新疆被列强侵占,难保不会重蹈覆辙。左宗棠前次奏称,重新疆、保蒙古,保蒙古者,卫京师也,此乃目光长远,防患于未然。规复新疆,安我大清江山,是为大计。至于李中堂奏陈,严守现有边界则弃之不顾也,是为大患,而新疆自乾隆盛世归我大清,乃祖上之恩德,虽荒芜偏僻,但是大清疆土,如在我朝丢失,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千古罪名担当不起呵!” 文祥一番言语,激起了一方大臣的赞同,或交头接耳,或私下议论,纷纷表示,新疆不能丢,不能成为千古罪人。 看着大臣们议论纷纷,同治坐不住了,说道:“文祥奏陈,确有道理,朕虽年幼,但对祖宗江山,绝无丢弃不顾之意。前几日,朕已与皇阿爸商定,新疆塞防,刻不容缓,一定要收复。朕绝不作对不起列祖列宗的罪人。” 李鸿章这几年虽说春风得意,位高权重,但他心里还是比较虚,他在曾国藩扶持下,一路走来,甚觉顺利,朝廷又裁撤了三口通商大臣,归直隶总督经管,颁给钦差关防,兼辖山东之海关,奉天之牛庄关,并增设津海关道,委李鸿章为洋务大臣,权力大增。但李鸿章心里一直想着,自己仅凭平捻一功,日后权力会有动摇。又加上西北左宗棠建功西北,功名卓著,威震朝野,说不定哪天,左宗棠会居于己上,到时听左调遣的可能性不是没有。所以李鸿章盯着左宗棠,总怕左再建奇功,就展开了一场“海防”、“塞防”之争。虽然李鸿章没有成功,但左宗棠没有挂帅西征,就不能再立战功,李鸿章失落的心理暂时平衡了些。 可对左宗棠,李鸿章认为还得多提防些,曾国藩说他是当今第一奇人,难保哪天又会有别的妄想,得多注意点他的行踪才是。 这样想着,李鸿章想到应该去见一个人,只有这个人才能帮着他注意左宗棠的动向,并可以通过这个人,实施自己对左宗棠的牵制。 这个人便是袁保恒,朝廷新提升的户部左侍郎,左宗棠的帮办。 十一 李鸿章坐着绿呢大轿,来到碾子胡同里的袁家府第。 袁保恒一听家人通报,着实吓了一跳,像李鸿章这样的大人物,还是第一个来他府上。 袁保恒慌忙提着绸袍,小跑出门迎接,嘴里连呼:“卑职不知是李中堂大驾光临,没有远迎,有罪,有罪。”就要行跪拜之礼。 李鸿章上前一步,忙扶起:“筱坞,见外了,不要造次,折杀少荃了。” 少荃是李鸿章的字。 袁保恒即抱双拳,打着哈哈:“李中堂亲临敝舍,求之不得,卑职受宠若惊呵。” “筱坞何出此言?”李鸿章突然庄重地说:“高堂是少荃昔日平捻的同僚,虽不在一个战场,但是一个目标,都为朝廷出力,我来贵府畅谈,理所应当嘛。” 袁保恒见状,忙说:“中堂大人高抬,错爱家父及卑职了。快请进,请进。” 李鸿章做了个谦让的动作,随挽上袁保恒的左手,使袁保恒激动得两膝都软了,差点跪下来。 “中堂大人,百闻不如一见,卑职今听大人一言,对大人的才识和学问算是领教了,大人乃当今第一奇才、奇人,叫卑职一生一世也说不出这么高的话来。”袁保恒奉承着,想找出一些深奥的话来应对,无奈肚中无货,只好遗憾一回了。 “莜坞过奖了,少荃哪里是当今第一奇人、奇才。”李鸿章含而不露的说,“论当今第一人,是西北的左宗棠,这是恩师曾帅在世时说的,少荃也认同,左季高才识过人,智勇双全,今后成为你的上司,你就会亲眼目睹到的。” 袁保恒神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说:“中堂大人过谦了。”这么一句,立马打住,他不敢妄加评说,这官场之中说东道西可是要吃亏的。袁保恒摸不着深浅,便顺着李鸿章的话,换了话题:“这次卑职去西北帮办粮草,托圣上的福,卑职可以锻炼锻炼,多学些东西。” 李鸿章说:“莜坞去西北,肯定会受些苦,但西北是你今后的基础。少荃只望你日后飞黄腾达,达官显贵时,别忘了少荃。” 袁保恒吃了一惊,李中堂何出此言?愣了愣,便说:“原来是中堂大人在暗地提携卑职,卑职祖上积了阴德,让卑职沾了中堂的光。”像发现了登山的云梯,袁保恒往上靠去。 “莜坞此言差矣,”李鸿章不动声色地说道,“那天皇太后问少荃,谁可为西北粮台,少荃想到了你,就保了。谁让你是袁甲三的儿子,和少荃有这一杆子呢。” 袁保恒一听,站起来要拜,被李鸿章扶住:“莜坞呀,你我算是世交,我今也给你交个底,西北赴任,非同一般。古语道‘时势造英雄’,如今时势在西北,你要好自为之。” 往下,李鸿章就不说了。
十二 接到上谕,左宗棠召来张曜,布置出关增援景廉的事。同时召来的还有金顺。 张曜,字朗斋,浙江钱塘江人,统率嵩武军,是河南的地方部队。陕甘平战乱时调入西北,共有十六营兵力。 张曜和金顺即至。 因为金顺不是左宗棠的部属,左宗棠特别客气地先对他说:“金将军,你这次出关,帮办新疆军务,有何感想?” 金顺打拱道:“承蒙左大人厚爱,大人前期参掉成禄,雪我有兵无粮之耻,我定当奉命出关,征伐匪帮,规复新疆,救黎民出水火。” 左宗棠抚须道:“有此志气,甚好。不过,金将军,你部现有三十营,又并成禄的十七营,共四十七营,将军有何打算?” 金顺略作沉吟后,说:“大人有何高见?” 金顺这样说时,心里暗暗佩服左宗棠的精明,对他的部属情况了如指掌。 左宗棠说:“自古兵在精,而不在多。万全盛时,筹甲兵,即先筹刍粟。如汉赵充国,古称名将,其驻军肃州,所陈兵事,重屯田而罢骑兵,留兵万人,藉省大费。三奏力陈,行之卒效,至今言西北兵事者莫能外也。先朝臣兆惠苦守伊犁数月,维时,北路兵阻不前。其深入者,仅精兵数百,卒能力解重围,宣威绝域。当时北路人马,不过数千。然出关之道远又艰,不能用众,即古今承平无事,官私充足时,亦可以异可知也。" 金顺听罢,心里称赞左宗棠果然不凡,用兵之事头头是道,且知古论今,是个帅才。便说:“大人一席话,令卑职敬佩。卑职汰弱留强,并成三十营,如何?” 左宗棠抚须道:“二十营。” “就依大人调遣,我即精减到二十营,整装待发。” “好。”左宗棠说道,“将军果然明智,不过,将军到关外,第一先干什么呢?” 金顺说:“卑职一到哈密,径自直奔乌鲁木齐,先取下乌鲁木齐,领了这头功。” 左宗棠摇着头,说:“不可。乌鲁木齐匪情尚且不知,哈密距乌鲁木齐又有一千多里地,地广人稀,路途遥远,行程疲惫不说,敌早闻你所动,必防备之,故你去攻,必败无疑。” “大人有何高见?” “将军一到哈密,先和巴里坤的景大人会合,稍事休整,派探马前去探听虚实,将乌鲁木齐四周的敌情摸清,然后再作打算。现朝廷已下谕旨,我将派人前去援助,待援军一到,再商定攻陷之事。现兵没出关,仅我从图册上分析的情况来看,规复新疆,首先进兵北疆,造成居高临下之势,再收复南疆,消灭阿古柏匪帮,收复伊犁以外的全部新疆失地,然后再向沙俄交涉归还伊犁,不可先收伊犁的原因是,新疆与沙俄交界线太长,如开仗,于我不利,且阿古柏匪帮没破,会背腹受敌,西征非败不可。” 金顺听着,受益匪浅,便说:“今听大人一席话,才知卑职渺小至极。大人是当今罕帅,请大人再给卑职讲一下,收复新疆的用兵方略。” 张曜等人也说,想听左宗棠讲一下用兵新疆的方略。 左宗棠喝了口茶,笑了笑,说:“兵马未动,嘴皮子先动了。好,我就先纸上谈兵了。新疆整个地形是北高南低,从北疆攻入南疆易,而从南疆攻北疆难。西征军先攻下乌鲁木齐,就在战略上占据了有利地位。乌鲁木齐城南有福寿山耸峙,城东南三里又有红山屏蔽,易守难攻,该城雄踞东西天山的结合部,西控昌吉、呼图壁、玛纳斯,东通哈密,城东南有两百余里长的博格达山峰,路通吐鲁番,为军台孔道,过岭凡七上八下,山峰南有达坂者,是通吐鲁番的要道。如占据乌鲁木齐后,即卡住了南北疆咽喉。从阿古柏匪帮兵力分布上看,其南路为阿古柏的巢穴和主力所在,且西洋枪炮颇多。而北路除伊犁由沙俄控制外,乌鲁木齐一带是叛匪流寇白彦虎的乌合之众,没什么战斗力。如先打阿古柏主力,要花费大力气,势必减后劲之军,添前敌之贼,非计之得也。反之如果先用兵于北路,可使急战有必胜把握,并可诱使阿古柏分兵弛援,而相机予以歼灭。且先收乌鲁木齐一带,不仅敲断了阿古柏伸入北疆的触角,建立了一个巩固的后方立脚点,同时,也给伊犁东面安下一个钉子,防备沙俄在我军攻打南疆时威胁我后方。致力于北而收功于南,用层次推进的战略。 “新疆地广人稀,水草缺乏,这对打仗极为不利,处处都受限制,故新疆的仗得缓进速战。所谓缓进,即是在第二个关键战役开始之前,用足够时间集中兵力,特别是要筹集和储运足够的军火粮饷,为战役做好充分准备,必须分起续进。就是大军进占一地后,先用营中的车驼将后方的粮料逐渐搬来储存,随后二批大军跟着驻进,如此层递衔接转运,必俟兵员和给养充足后,方可对选定的目标发起攻击。这样虽费时,但可使我立于不败之地,还可迷惑敌人,在敌不备之下,速取目标。在最短的时间里,用最少的消耗一举夺城,而不能打旷日持久的消耗战,那样会拖垮人马。以缓进保证急战的成功,急战之后复之以缓进,可养精蓄锐,百战不殆,方能百战百胜。” 左宗棠一番高论完毕,众将领还沉浸在他的“急战缓进”战略之中,都在静静地等候着,谁也不想打破这种气氛。 金顺是旗人,从没听过这么多带兵打仗的知识,今天算是饱了耳福,也看到了左宗棠的大将风度。 左宗棠对金顺这个旗人也有好感:不狂傲自大,不以满人亲贵自居。便越发喜欢上了这个旗人将军。 十三 金顺一走,张曜对左宗棠说:“大帅,金顺不是大帅的部属,为何要配给他开花炮?” 左宗棠说:“郎斋,规复新疆,众望所归,何以分彼此?据传,阿古柏匪帮之所以能在新疆如此猖獗,主要是英、俄两个帝国给撑着腰,他们给阿古柏提供了大批精良的火器,基本取代了冷兵器。而大清军械,除少量火炮外,依然是长矛大刀,怎抵得住洋枪洋炮?郎斋呀,你这次带兵出关,关系重大,本督配给你德国造后膛开花大炮一门,连架辟山炮十尊,七响后膛枪一杆,你还满意吧?” 张曜大喜,连说:“满意,满意。” 这等精良炮械,一下子配给这么多,张曜自然满心欢喜,便道:“承蒙大帅错爱,郎斋决不辜负大帅之期望,将阿古柏匪歼灭,复我大清疆域。” 左宗棠高兴地说:“好,好,郎斋,本督再给你调些人马,将凉州副都统额尔庆额的马队一营和总兵桂锡桢马队一营一起调配给你,加上你的步队十二营,马队二营,可谓精兵强将,再配给桂锡桢德国后膛开花大炮一门,随你遣使。” 张曜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往地上一跪:“多谢大帅!” 一旁的虞绍南看着,哈哈大笑起来:“到底是自己的人,就是不一样呵。方才叫金顺精简步兵营,这会给郎斋又增加四营步马队,手心手背还是有差别的。” 左宗棠笑着,一边示意张曜起来,一边对虞绍南说:“绍南不可乱语,本督处事向来公正,那金顺为人心性平和,失之宽缓。虽有时觊便乘利,而究知服善,无忌嫉之心,故亦为众情所附,平时粥粥无能,带队临阵,尚能奋勉。比起其它满族将领,天上地下不可同等,然所部多贪财纳贿,作威作福的无用之徒,又有成禄的熏陶,良卒精勇少矣,不汰弱留强,就多养些草包,临战必溃无疑。郎斋的部属就不同了,平时军纪严明,训练有素,非一当十用,然一当五用不是夸口。” 张曜连说“大帅过奖”,他心里高兴,自己治军有方,训兵有力,大帅心里都有底,这对带兵之人,是莫大的鼓舞。 十四 张曜领命,率部于肃州起始,经过半个月的行程,出关到哈密。金顺也到了巴里坤,与景廉部会合。 这样,一直拖延的规复新疆大计,终于有了些行动。 左宗棠即召各部统领,到肃州议事。 亲兵都有力一声:“左大人到。”诸将领“哗”地站起,看着左宗棠健步从后棠出来。左宗棠今天装束非常正规,身窃九蟒袍服,缀着绀色丝锈锦鸡褂子,束一根金方玉版中嵌红宝石腰带,头上当然戴着装有起花珊瑚的顶戴,后缀双眼花翎,脚穿粉底黑朝靴,显得格外地威武庄重。 左宗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慈祥,此时目光灼人,扫了一眼众将领,挥手道:“请坐。” 众将领“唰”地一声坐下,挺胸抬头,目视着左宗棠。 左宗棠又扫了一眼大家,提高嗓门说道:“诸位,本督奉上谕为新疆军务督办粮草,这是朝廷的决定,无可非议。朝廷已命景廉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本督已按上谕派张曜出关,援助钦差大臣。新疆战局,即将拉开。故本督决定:驻陕甘其余部从即日起整顿军务,勤加演习,以期精而又精,裁汰疲乏冗杂弁丁以求精,资遣伤残疾弁丁以省累。各部严明军纪,不准擅自离营,做好一切临战前的准备,随时听候命令。 “新疆一旦开战,各部有随时出关的使命,新疆敌情异常复杂,但战况极利于朝廷出兵。阿古柏匪帮虽说已占领大片疆域,但英、俄都在争取笼络阿古柏匪帮,视我领土为己用之,土耳其也动员阿古柏归属,三国纷争,必有中伤。阿古柏又面临威胁和压制,惶惶不可终日,此时西征,乱中忧乱,方取胜无疑。 “这就造成各部有随时出关的可能,我等整改精兵,静等上谕,乃上策也。别到时慌乱,急兵出征,乱了方寸,于临战不利。至于各部裁汰取精的编制,本督已一一制好,完后虞师爷自会给诸位讲明。 “视情尽早办粮,须依仗诸位。粮运的事,为临战之要事。事这利钝迟速,机括全系于此,千钧之弩,必中其机会而后发,否则失之疾,与之失徐,亦无异也。现须囤粮,来路有三。一是河西,就此采买,对于价格,诚然不可抑勒,也不宜提高,防止不法之徒从中煽动,动员黎民留足自给及籽种,一概卖给军营,不要囤积居奇。陕甘刚定,绝不能夺民食以饷军,民尽而军食将更从何处?二是口北,从包头向西到射台、大巴一带,其间是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和归化各城所属蒙地。没有站台,却有屯庄。蒙汉杂处,产粮颇多,可差人购买。三是朝廷的摊派,这个现只保已出关的军兵,别的先不予考虑。 “本督上述,大多是为各部日后出关考虑,要有先见之明。至于本督督办的新疆粮草,此不多言,本督自有安排。” 此次议事,就这些内容。 话音刚落,大将刘锦棠起身打拱道:“大帅,西征新疆,我等能何时出关?” 左宗棠说:“静等朝廷降旨,现练兵筹粮为重。” 十五
左宗棠对穆图善的看法,由来已久。 事情还得从金积堡叛贼马化隆说起。 马化隆在左宗棠平息战中,察言观色,前后五次降于朝廷,每次都背信弃义,扰乱大将刘松山的用兵之计。刘松山大怒,想一举夺下金积堡,可穆图善从中作梗,认为马化隆可安抚,不可剿。并上奏朝廷说,马化隆几次叛变,都是刘松山给逼的。 朝廷降旨,让左宗棠明察妥办。 左宗棠一查,知马化隆是顽徒,根本无心降伏于朝廷,上奏朝廷剿之。穆图善却上奏朝廷不能剿,可抚之。 刘松山可等不急了,独自一人去安抚马化隆,想早日清扫金积堡战役。 谁知马化隆原形毕露,竟将刘松山活活打死。 刘松山其侄刘锦棠怒之,力剿马力隆,并将顽固不化之徒一千八百口杀死。 穆图善大做文章,上奏说左宗棠唆使刘锦棠杀了投降的马化隆部一千八百条命。 朝廷要左宗棠严处刘锦棠,左宗棠顶着不处,并上奏马化隆罪恶,厉言穆图善相信马化隆,却害死大将刘松山的一幕。 当时,朝廷大为震惊,醇亲王奕譞竟扬言左宗棠无能,他要亲征,明摆着想摘桃子吃。李鸿章也蠢蠢欲动,想取代左宗棠,夺西北战功。 朝廷举棋不定时,刚好“天津教案”事发,洋人的战舰开到天津港口,炮口对准了天津。朝廷忙于对付洋人,没人理会西北了,才没能铸成醇亲王和李鸿章美梦做成。 引起事端的穆图善,当即被左宗棠回任陕甘总督,推到了一边。 现在,穆图善也想西征争个战功。 左宗棠说:“穆图善还想谋个赏封,他有这个能力吗?” 虞绍南说:“穆图善拥有的二十营部属,其实不足五营,都是他这几年收罗的散兵游勇,以前从黑龙江带来的那点马队,纪律废驰,欺霸百姓,四出剽掠。陕甘战乱平息,没打过一次胜仗,倒搜刮了不少不义之财。还不是仗着是旗人,才要委以重任的。” 左宗棠说:“我这次叫他穆图善美梦做不成,他战守俱不足恃,非立不了功,反而会碍西征军进攻,我不让他西征,其实也是帮他,他如去了,弄不好立不上功,还会送了小命。” 虞绍南说:“穆图善部开缺严重,但一直按现编制领粮饷,已好几年了。” 十六 见赫赫有名的左宗棠,袁保恒本想要行大礼的,但一见左宗棠五短身材,胖脸圆眼,没甚过人之处。袁保恒心里顿了一下:“这就是曾国藩称为‘当今第一人的左宗棠’呀,实在叫人失望。”遂改变了行大礼,只打个拱,还算谦虚地说:“户部左侍郎、新疆粮草帮办袁保恒,前来报到,参见左中堂。” 左宗棠手一挥:“免礼,欢迎你呀,袁大人。” 分主次坐下,左宗棠说:“袁大人是河南人,令尊大人可是个人物呀。” 袁保恒欠身说:“左中堂和家父有交往?” 左宗棠说:“哪里,没谋过面,只因当年同为平战乱,不在同一个战场,但同为朝廷出力而已。” 在宗棠话题借机一转,直入正题:“袁大人,你对此次督办粮草,有何高见。” 袁保恒愣了愣,心想着得先给左宗棠一个下马威,免得他小看自己。便说道:“当务之急,将粮台西移,就近采取,解西征大军燃眉之急。并在别处多设粮台,以便调运。” 左宗棠问:“西移粮台至何处?” “就是肃州,也好坐镇。” “不可!”左宗棠反对,“西安粮台,乃总司催收各省协饷,转运来自汉口的各种军需物资。再说西征军中有湘军、嵩武军、景廉旧部、成禄旧部、文麟旧部,各军的饷银来源不同。如嵩武军的协饷主要由河南供给,其驼银马干由山西省拨解协饷。因之,各军有专司催解,押运协饷人员,如把西征粮台移设肃州,各军承催协饷必然忪懈,各路军齐向粮台索饷,就难应付了。 “今后西征军的粮食、马干虽有一部分在肃州、甘州、凉州采购,但此地情况,袁大人已经目睹,绝不能盈足。故另一部分则在宁夏、包头、归化采购,本督已在以上地方设局专司采购、转运。如果撤销采购局,分设粮台,崇其体制,机构扩大,官员增长增加,而‘历考从前兵事,多设粮台,而粮员之以夤缘冒进,以贪墨终者比比皆是,厥有明证。’所以,我看多设粮局少设粮台,降其体制,紧缩机构,不仅可以减少冗员,节约开支,也能提高其采运效率。” 袁保恒心里不悦,知左宗棠已经锋芒毕露,痛击他一下了,给他个下不了台,他略想了想,脸红脖子粗地说:“粮台设在肃州,可以由肃州转运出关,至乌鲁木齐各战场。” 左宗棠强硬地说道:“万无此理,单就脚费用来说,就极不合算。从里程上看,肃州到哈密一千七、八百里,从哈密到巴里坤三百余里,要翻越天山,走在连绵冰山之中,格外艰阻。从巴里坤到阵地前沿的古城,又有七百余里,就是说从肃州至古城前沿有两千五百余里。从凉州至古城则有三、四千里之遥,就是官运和民运并进,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官运要来买车驮,分帮遣派弁夫管理,车辆、鞍架、绳索、口袋和一应什物还要随时修理补充,牲畜要按站预备草料、医药。车辆损坏、牲畜倒毙,又要裁员、挑换、买补等等问题都会出现。如果用民运,雇用车驭,规定每运粮一百斤,每一百里,关内给银四钱,关外给五钱。使用差车,减半津贴。在这样没有人烟的地方,长程搬运,民夫口食、牲畜喂养,还有应用物件,只要有一件短少,没法补充,就得停下,不能前进。这样不但费钱,更费时间。” 袁保恒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他说什么,左宗棠都要反对,就用不恭的口气说:“依大人之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给新疆的粮草,就不办了?” “非也。”左宗棠道,“前线各部,除原有各省负责押运粮饷外,其余粮草,可在当地购买。巴里坤和古城一带,是产粮草的盛地,那里的粮价略高于内地,但总比在内地采买加运费合算。还有,可以在俄人边地采买一些,俄国的在山诺尔一带,紧接我布伦托海边界,距离古城数百里,俄人已答应卖五百万斤,包运到古城,价格和运费统共每百斤七两五钱,还是比在内在采买运输便宜。再有一个筹粮办法,就是在哈密等地实行垦荒,解决粮源。” 袁保恒心里极不舒服,自己对西北行情不知,但不能一上任就叫左宗棠给推到一边闲站着。于是,他说:“新疆用兵,重在南疆,为了保证前线将士英勇杀敌,可在南路多设粮台,囤粮积草,以备军需。” 左宗棠摆着手说:“此言差矣,袁大人有所不知,新疆地形,以天山为自然的界划,分成南北两路,哈密恰居其中,从哈密往北而西,经过巴里坤、古城子、乌鲁木齐到伊犁,这是北路。从哈密经过鄯善、吐鲁番、库车、阿克苏到喀什噶尔,这是南路。故粮台得设哈密及北路,现在用兵新疆,先北疆后南疆,你把粮台设在南路,不是给匪帮提供了可劫取的粮草了么?” 袁保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为掩饰自己的出师不利,他镇定了一下,才说道:“古语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设粮台于南路,由甘肃的癖粮道转运给各粮台,才能保证前线官兵食用,这也是良策。” 左宗棠笑了笑,说:“《孙子兵法》说‘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膝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袁大人,本督领兵打仗数年,是深有体会呀。” 袁保恒气得说不出话来,尴尬地坐了一会,便告辞了。 十七 左宗棠见袁保恒好长时间不来和自己商讨办粮草的事,甚觉奇怪。 虞绍南说:“你把人家逼得走投无路,哪敢再来和你商讨?” 左宗棠拟了一个督办粮草的奏疏拜发不久,上谕下来称新疆粮草督办合理,有远见。 同时,随上谕传来的,有兵部咨文称,朝廷新任命沈葆桢为南洋大臣,擢升为两江总督。 左宗棠看后大惊。自上次福州船局免撤,归上海船局后,左宗棠很久没收到沈葆桢的信了,他知沈葆桢有难言之隐,遂修书给沈保桢,说只要船局保住,归谁节制都无大碍,都是给朝廷造船铸炮,为朝廷出力都是明智之举,希望沈葆桢不要有别的想法,尽力办好船局。但沈葆桢一直没给左宗棠回信。突然接到咨文,沈葆桢高升,左宗棠绝没想到。 “绍南,沈葆桢升任两江总督,南洋大臣,这里面好像不那么简单。” 虞绍南接过咨文,看了一遍,说:“幼丹(沈葆桢字)有总督两江的才能,不足为奇。朝廷量才使用,能有什么勾当?” 左宗棠抚摸着胡须,沉思道:“幼丹与我有深交,可近年来连信也不写一封,就是福州船局归了上海船局,也不是他一手造成的,幼丹为何怕给我写信呢?” 虞绍南说:“幼丹有他的难处,可能是他想船局归了上海,对你不住,才没写信来。” “不对。”左宗棠说,“幼丹变了,荣升这么快,里面定有文章。” “能有什么文章?” “福州船局归上海后,由李鸿章节制,莫非,沈幼丹趁势和李鸿章挂上了?” “幼丹变了,”左宗棠想道,是什么诱使他变了呢? 他找不到答案。 十八 胡雪岩是左宗棠的财神爷,在上海滩以“阜康钱庄”为名,其实做的是和洋人打交道的大生意。 那年,左宗棠筹办福州船局,需要进一批洋机器,都是通过胡雪岩给办的。因为胡雪岩和虞绍南是世交,有了这层关系,左宗棠和胡雪岩一见如故,没少受胡雪岩的资助。胡雪岩被左宗棠直言豪爽、忠肝义胆的气势所折服,便成了诤友。胡雪岩是个爱国主义者,不惜财力,为左宗棠募捐了上百万两的军饷和军械。 这次,左宗棠为增强西征的军械装备,又托这个财神爷给办一批军火。 胡雪岩自左宗棠到了西北后,专门在上海开办了一个“陕甘总督上海转运局”,一心为左宗棠办军事物资转运和购买。 “雪岩的军火办好了,这次他又添进去了二十万两呵。”虞绍南拿着胡雪岩的信,不甚感慨地说道。 “雪岩真不是一个凡人,”左宗棠说,“他一个豪富,为国家出了不少的财力,我定要保他一个官位,给他一个贤名。” 左宗棠看着虞绍南,说道:“依你之见,派谁去合适?” 虞绍南沉吟了一阵,才说:“大敌当前,各路统领整装待发,是不可动的。这批军火事关重大,为防万一,确保军火顺利运来,就让幼丹出力吧。” “不可!” “幼丹为人正派,他的手下有得力的人手,出这力,没问题的。” 左宗棠摆了摆手:“绍南呀,此时的幼丹,非昨日的幼丹了。他总督两江,按说办这事不在话下,可幼丹变了,我有预感。” “李鸿章不会这么快将幼丹扳过去吧?” “上次福州船局拟撤,是冲着我左宗棠来的,现又提升幼丹,也是冲着我来的,就是幼丹不变,也由不得他自己了。” “都力!” 十九
袁保恒让老父袁甲三在河南募勇。这是一步大棋,当年曾国藩、李鸿章、还有左宗棠,都不是趁太平天国举事之势,自募了湘军、淮军和楚军,才有了日后的封侯拜相的显贵吗?如果自己这步棋走好,能挂上西征帅印,西征之后,他袁保恒达官显贵的日子,为时不远了。 这么想着,袁保恒便给家父写信,说明了募勇的事,要父亲力募万勇,作为豫军,在西北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又给李鸿章写了一封信,除感激之外,谈借兵之事,催李鸿章向朝廷推荐他挂帅的大计。 信发走后,袁保恒想探探左宗棠的口气。 来到总督衙门,袁保恒对左宗棠拱手道:“中堂大人,莜坞最近有些繁忙,没有过来问侯,大人还好吧?” 左宗棠看了看袁保恒,直言道:“你奏疏粮草条陈,太后看来没批下来吧。” 袁保恒脸“唰”地红了,说:“莜坞才浅,对西北情况不了解,冒犯之处,请中堂大人海涵。” 变这么快?! 袁保恒心怀大计,决计不和左宗棠硬来了。 左宗棠不相信似地又打量了一阵袁保恒,说道:“袁大人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客气。” 袁保恒又打了一拱,说:“中堂大人,莜坞仔细思量,还是大人言之有理,新疆的军务、粮草,大人分析透彻,又切实可行。” 左宗棠斜着眼,看了一下虞绍南,对袁保恒说道:“那么说,袁大人这阵子是闭门思过了。” 袁保恒气得要死,恨不得扑上去将左宗棠活活掐死。别人说左宗棠极富血性,自负偏激,得理不饶人,今天算是领教了。自认倒霉吧,今天栽倒他手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倘若日后自己果真挂了帅印,看你左矮子还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袁保恒强作笑颜地说:“莜坞的确是在思虑中堂大人的观点,受益匪浅。莜坞这段时间也将粮运的事考虑再三,粮台设在西安,合情合理,新疆各分粮台布局,也有道理。我思谋着,这军响粮草,运输起来,肯定需要很多人手。现在西征需要大量良勇,莜坞以为再募些勇丁,好搞粮运,如大人同意,莜坞可回河南,将家父旧属召之,再募些兵勇带来,以解燃眉之急。” 左宗棠一听,这才明白袁保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便哈哈大笑起来,笑毕,才说道:“袁大人这段时间果然长进不少,但粮运之事,本督已经从凉州到新疆,沿途重要城镇关隘,都安排人了,有足够的兵力保护运输。至于西征大军,本督现有的几万人马都置之不用,哪还用再募?” 袁保恒气极,力争道:“大敌当前,需大量精兵良将……” 左宗棠没容袁保恒说完,打断道:“本督的精兵良将已足够西征兵力,再募的不会有多么精良,还要供军饷,完全多余。” 袁保恒两眼发黑,头晕目眩,大败而归。遂拟奏折,奏请朝廷批准他回豫募勇。 二十 近来,同治帝龙体欠安。自从同治十年慈禧为他选秀女立后的事,伤了他的心,他一直情绪低落,心情懊丧。 同治立后,这种大事,慈禧早在同治七年,就给慈安太后说,同治帝年幼,必选一个知书达理的皇后,才能梳理后宫,为皇帝分忧。慈安表面赞同慈禧的主张,内心却很淡漠;同治非她所生,这已隔了一层,况且慈禧一贯独断专行,她插手太多,会伤两宫太后的颜面。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慈禧折腾。 慈禧便一手操作起来,先物色人选,仍循“选秀女”的途径。这是八旗特有的制度,京城内外的八旗官员,家有及笄之女,须选送而未入选,方能自行择配。 慈禧在同治十年,亲临御花园钦安殿,经过一次次的“推牌子”,最后选出两个候选人,一个是承恩公崇文山尚书之女,一个是崇奇之女。 崇文山之女年方十四,淑静端慧,容德甚茂;崇奇之女端庄谨默,姿态敏慧,容仪婉丽。两女谁为皇后,有了一场争执。 慈禧看中的是崇文山之女,此女年幼,慈禧想着日后好控制,即通知同治帝商议。 同治却没看中崇文山之女,原来他早已看上了崇奇之女,但皇后人选中偏偏没有崇奇之女,原因是崇奇只是个御史,官职低了。 于是,同治在婚事上和慈禧闹得不合。 但慈禧绝不让步,以“尤有亘古所未睹者,立后纳妃,皆出皇太后训政之”为枷锁,逼同治就范。 同治跪在祖宗牌位前,痛哭流涕,终不能摆脱祖制羁绊,答应在两个候选人之中择一为后。但他憋着一肚怨气,硬立了崇奇之女阿鲁特氏为皇后,封崇文山之女为慧妃。 同治这一选择,差点气死慈禧,也使同治心受压抑,颇为不满。他时常寡寡郁欢,独自伤神。 这时,内待太监文喜、太宝为了讨主子欢心,从别处弄来一本民间裸体画册,悄悄放在同治的枕边。 年轻的同治正处在青春年少,自气方刚的青春期,对皇后、妃子的腼腆有度,浅尝辄止有些不乐。一看到画册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性情,施起淫乐,无奈皇后、皇妃讲究礼仪风范,不能使同治尽情行乐。文喜和太宝趁机向皇上进言,将京城妓院的妓女行乐大肆渲染一番,同治按捺不住好奇心,便和两个太监乔装成商人,到各妓院去寻欢作乐。 逛妓院确实让同治帝圣心大悦,一发不可收拾,也闹下了与人争妓的不少丑闻。同时,同治也染上了花柳病。 同治得了这种病,又不好意思对御医说明,便说得了天花麻疹。御医也就按天花麻疹治疗。皇帝年轻,身体尚不成熟,又纵欲过度,体质一落千丈,又恐别人得知他的丑闻,便硬撑着上朝理政,还想着做一朝明君。 身体状况带给同治的绝望,更加重了他对慈禧的成见,本想亲手办理的国事,慈禧却要插手,他心里不愿意,可又敌不过慈禧。近来,同治思前想后,对付慈禧的办法,唯有让慈禧主事,他来反对,以增加慈禧的痛苦,为唯一乐事。 同治让太监将袁保恒的奏折送呈慈禧,就是想叫慈禧为难,当时,推荐袁保恒去西北帮办粮草,就是慈禧的主意。 这天,临朝后,同治先声夺人,要给慈禧一个下不了台。 慈禧没有说出留袁保恒在西北的真正意图,她是让袁保恒牵住左宗棠,怕左宗棠有谋反之心。 这点,同治能和慈禧达成共识。同治也就不想再和慈禧闹了。 慈禧一听,还算满意,就说:“西北用兵,贵在神速,现已拖了这么久,景廉真没用,误了大事,应责成景廉迅速出兵,不日开战。” 同治说:“是不能再拖了,如果景廉再不出兵,朕就考虑另换他人,别叫景廉之流成事不足,尽讨军饷,拖着朝廷了。” 这时,文祥站出来奏道:“皇上英明,不如就此将景廉换了,别再误事了,国库吃紧,军饷太繁,拖到何时才是个头呀。” 同治说:“朕也想着,换谁替代景廉呢?” 文祥说:“西北左宗棠是现成人选,他一再奏请,西征之帅,非左宗棠莫属。” 同治心动了,说:“左宗棠确为帅才,但前段时期,有关他的传言,朕有所不信,但传言必有出处,朕必得有所虑。左宗棠狂妄自大,尤其平息西北战乱后,更不可一世,虽无异心,但朕得从长远处着想,如形势所迫,也只有叫左宗棠挂帅了。” 有几个大臣附合道:“皇上,左宗棠挂帅,会功成西北,请皇上圣夺。” 二十一 袁保恒的募勇大计流产了。 袁保恒心如死灰,想从西北一跃而起的梦想化为泡影,他恨死了左宗棠,也怨自己不明世事,一再受挫,处于一事无成的苦闷之中。他平时不抽烟,苦闷无以渲泄,倒是头上的黑发因忧郁在心,脱落了不少,脑后的辫子越梳越细,脑顶的头皮油光闪亮,大有与天抗争之势。他大惧,差人寻访民间中医,治头上脱发,喝了一包又一包药汤,头发还在脱落,担心头发落完,没了大辫子,犯大清之忌,便急忙修书于李鸿章,求李鸿章给朝廷说情,调他回京。 李鸿章收到袁保恒的书信,骂他是个没用的东西,枉费了他一番心机。便到慈禧那里替袁保恒说了不少好话。袁保恒才得以调回京城,回户部任左侍郎之缺,却无实职,还落了个被人瞧不起。 袁保恒心胸狭窄,忍气吞声,心想着有朝一日风云再起,出一口恶气。无奈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没有本事出这一口恶气了。 袁保恒一走,宗棠却没有挤走袁保恒的那份欢喜劲。他说像袁保恒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庸才,下场是明摆着的,不掂量自己的轻重,硬要给自己定太高的尺码,失望是自找的。 左宗棠不知朝廷对自己的非议,心里还想着挂帅的事,一面组织部属日夜练兵,一面筹措粮饷,为日后西征大军备用。 这时,左宗棠派去上海押运军火的都力回来了。 并带来了胡雪岩做亏了一千多万两白银,使“阜康钱庄”成了空穴的水消息。 胡雪岩是生意场老手,将其它分庄的钱全调到上海,以备亏空总钱庄支付。 “是朝廷的人干的。胡老板告诉我,他买通一个夷人得到消息,那个法国商人用生丝挤垮胡老板,是朝廷有人出钱让干的。后来都到‘阜康钱庄’提取存银,也是有人安排的。” “噢,”左宗棠倒抽了一口凉气,“有这么严重?” “是的,大人。胡老板还说,朝廷这样做,主要是冲着大人你来的。” “我明白!”左宗棠说,“挤挎胡雪岩,断我财路!” 这时,虞绍南进来,听左宗棠这么一说,便说道:“季高,这里面明堂大着呢!” “朝廷为何这样做?是谁干的勾当呢?” 都力说:“胡老板让我禀告大人,不要再问是谁干的,朝廷这样干,是有目的,要挫大人锐气,请大人日后小心行事。胡老板还说,西北征战的事顺其自然,千万不要再争了,免得惹祸上身。” “我明白了。”虞绍南说,“季高,朝廷开始剪你羽翼了。” 虞绍南看了看都力,虽然满脸镇静,却不难看出他的尴尬,便对都力说:“都力你一路辛苦,先去吃饭吧。” 待都力退出,虞绍南才生气地说:“季高,你也太不注意了,在下属面前,大骂朝廷君主,像什么话?” 左宗棠自知失态,但嘴上却说:“那个老妇人太可恶了,不骂难解我心头之恨。” “你恨?谁不恨呢。纵观历史,哪个君主不是阴一套、阳一套?不是小人能登上龙基吗?如今皇上无知、无能,西太后独断专行,掌握朝政,是大清的不幸,是我汉人的不幸呵!季高,你忍下这口气吧。当年林文忠公虎门销烟,扬我国威,与洋人一战,虽败犹荣,但朝廷将失败全归在林公头上,降罪发配新疆,是何等冤屈?还有曾帅功成江南,为朝廷铲除隐患,却落得裁军,让泪水往肚子里流。如今江山在满人手里,怎容你一个汉臣功高位显,又拥兵数万,他们能不担心么?季高,出兵新疆,征讨大任不肯给你,这就明摆着朝廷对你已经猜忌久矣,今断你财路,削你船局,是预料之中的事,何必为此大动肝火,给朝廷留下口实呢?万一隔墙有耳,传到西太后那里,不正中她下怀?你的今后就很难说了,季高呀,要以大局为重,你立志规复新疆,为中华民族雪耻,就咽下这口气吧!” 左宗棠愤然坐回椅子上,拿过烟锅,装上旱烟,抽起闷烟。 虞绍南说:“在这种关头,也只有靠自己解决了。季高,我有一个想法,为了不使朝廷有所怀疑,不如将西安的机器制造局移至兰州,规模可以不大,但必须笼络一批高技术人才,仿造德国螺丝炮和后膛快响枪,以备收复新疆之用。” “这个主意好。”左宗棠说,“我早有此想法,但陕甘缺铁,又无铅磺,入四川、河南购买,路途太远,代价又大,我一直举棋不定。原来因有上海和福州支撑着,现在没有了依赖,只有走这步棋了。” 虞绍南说:“你有决心办,我可推荐一人,他定能担此重任。” “你是说赖云亭,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