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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元一九八六年九月一日。四川二峨山南麓小盆地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
过腻了漫长无聊而沉闷的暑假生活，孩子们都早早地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他们久违了的学校。尤其是星雨他们这些新生，一踏进初中的大门，他们都认为自己长大了，对新的学习和生活环境的好奇和对美好人生的憧憬，让他们一个个脸上焕发出奕奕神采。
新生到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搞清楚自己被分到了哪个班。星雨和一江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公告栏前，他们赶紧在上面仔细搜寻自己的名字。
“头儿，在这里！”一江指着三班的名单兴奋地嚷起来，“我们哥俩还是在一个班嘛！哟，还有水仙呢！”
顺着一江手指的方向，星雨找到了他们的名字。可是他的目光在上面搜索了好几遍，唯独不见菊子的名字。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在他的心里油然而生，没精打采地正要挤出人群，他忽然发现人群中，另一双满含失望和哀怨的眸子正注视着他。
那是菊子！
“星雨，一江，我们在这里！”菊子旁边的水仙也看到了星雨和一江，高兴地朝他们挥舞着手。
星雨和一江挤了过去。到了跟前，星雨一把拽着菊子的手，一声不响地拉着她挤出了人群。菊子注意到周围的人正用异样的目光盯着他俩互相牵着的手，她的脸一红，赶紧挣脱星雨的手。
“真扫兴！怎么把菊子分到了五班呢？”一江嘴里不停地抱怨着，“大家在一起该多好啊！”
水仙狠狠瞪了一江一眼，朝正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星雨和菊子呶了呶嘴：“你以为这学校是你家开的呀？”
一江这才注意到星雨和菊子沮丧的神情，赶紧改口打圆场：“不过还好，毕竟大家都在同一所学校里嘛，每天都能见面的！”见他俩没有回应，一江又建议道：“头儿，我看以后我们四个每天上学都在村口等，下午放学后也一起回家，怎么样？”
“行吧！”星雨失衡的心情终于找到了平衡点——不能和菊子在一个班，但能够与她一起上学、放学也是一种安慰。他的心情一下开朗了许多。
“太好啦！”刚才脸上还布满阴云的菊子一下欢呼起来，失神的眸子里顿时绽放出了光彩，又变得明澈动人。
星雨、菊子、一江和水仙是小学的同学。星雨一直是班长，菊子一直是副班长，两人在小学五年级时成立了一个学习娱乐小组，在他们的帮助下，全班同学100％升入初中，在还没有普及初中的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星雨和一江同在一个生产队，从小一起玩到大，每天形影不离如同兄弟；水仙是菊子的亲姑姑，又是菊子最好的朋友，比菊子大两岁——在她们出生的年代还没有施行计划生育，农村人或者受多子多福思想的影响，或者儿子多了又一心想要个女儿，晚年有猪蹄或冰糖吃，就出现了婆婆和儿媳妇同时坐月子，甚至有了孙子辈婆婆还在生育的现象。那菊子和水仙姑侄同学也就不足为奇了。
2.
一个星期后。
班上的一切事务已经走上了正轨，星雨的班主任张老师决定选出三班的班委干部。
张老师是一位衣冠楚楚四十来岁的男子，每天头发向后梳得很整齐，皮鞋擦得油光锃亮，说话时总是满脸堆笑，说完一句话总要用舌头舔一下嘴唇。坐在星雨和一江后面的刘剑告诉过他们——张老师原本是区里高中校出色的地理老师，因为已有妻室，又和女生恋爱，才被区教委下放到了南塘镇中学教初中的地理。
“同学们，现在我们开始选班干部，如果有毛遂自荐或者要推荐某位同学的，请举手！”张老师宣布。
同学们都很兴奋，却没有一个人支声，反而使教室里显得异常的安静。毕竟他们是来自四面八方不同学校，对彼此还不是那么熟悉，谁也不敢乱发言。
张老师见此情景，脸上露出了诡秘的笑。
“头儿，你上吧！”一江把头侧放在课桌上，面朝着星雨，悄声鼓动着他。
星雨瞪了一江一眼，没有要动的意思。毛遂自荐是需要勇气的，万一失败了就太丢脸了。自从有了星雨爸养鸡失败的惨痛教训和给端木老师送礼的风波，星雨一直心有余悸，失败在他的心中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虽然爸爸和妈妈为了他而安静了一段时间，爸爸也辞掉了村会计一职，一门心思地在家里帮妈妈干农活。但没过多久，妈妈又因为生活中的一点琐事，向爸爸大发雷霆。从此以后，在妈妈谩骂羞辱爸爸的理由中，又多了一条“败家子”的罪名。爸爸虽然不再与妈妈争执什么，但他却越来越沉默寡言，也越来越消沉和懦弱，再也不敢提发展的事。家里的气氛让星雨感到更加沉闷和压抑；送礼的风波虽然最终得到圆满的平息，端木老师也再三解释那不是星雨和菊子的错，但星雨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又始终在心里逃避着这件事。
养鸡的风波发生在星雨五年级的暑假。
这天临近中午。
结束了上午学习的星雨和伙伴们从一江家出来，在大门口分手后，各自回自己的家。
头顶的烈日吐着火焰烧烤着大地，熏人的地气一股股往上蹿，到处传来知了声嘶力竭“热啊——热啊——”的叫声。星雨尽量拣着路边的竹林和树木投下的偶尔的荫凉往家走。
当他能看到自己家的时候，却远远地传来妈妈歇斯底里的吼骂声。星雨心里不由一紧，猜想妈妈准是又在跟爸爸吵架了。他停住脚步犹豫了好一会儿，决定还是回家。
星雨家关闭着的院门外聚集了许多邻居，但谁也没有进去劝解——星雨的妈妈是一个发起横来谁也不买账的人，她要是急了，谁劝谁挨骂。
当星雨胆战心惊艰难地通过邻居们为他让开的路，矛盾地推开院门，他和邻居们都傻眼了——只见院子里到处是死鸡，没死的也都耷拉着脑袋蹲在太阳下一动不动，快要断气的鸡还在不停地扑腾翅膀踢蹬腿挣扎着。
改革开放后，解决了温饱的农民渴望着致富，却苦于没有资金和技术，无论镇政府怎样宣传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但谁也不敢冒险发展什么。镇里领导最后决定让村干部先带头养鸡，由镇里做信用社的工作发放贷款解决资金问题，村干部只需要从镇里直接领回小鸡和饲料。
星雨爸是村里难得的文化人，高中毕业后曾经考上了当时很吃香的海军。但由于星雨大伯就是参军而一去不复返的，让这个家成了烈士之家。所以星雨奶奶坚决不让这唯一的儿子再入伍，她需要一个儿子为她养老送终。后来星雨爸又和队里跟他从小玩到大而且一起高中毕业的古泽民，响应党的号召到凉山州里去支教，却又碰上那几年的大自然灾害，使大山里更加穷，怎么也吃不饱，再加上耐不住寂寞和思念的星雨妈三番五次的催促，他没能坚持下去，只好辞了职回了家。在村里埋没了二十来年，他憋屈，早就想大干一番了。这次真是天赐良机！老婆不是经常骂他无用吗，这次非干出点成绩让这娘们刮目相看不可！于是星雨爸不顾星雨妈的阻拦，一下从镇里搬回一千只良种鸡仔。
由于没有技术指导，小鸡在喂养的过程中陆陆续续死了一百多只。星雨爸为此没少遭星雨妈的白眼和臭骂。但星雨爸算了个帐，哪怕是鸡死了一半，养大后卖出去也不会亏本。既然是尝试，肯定有风险和付出，就当是为了摸索经验吧。这样熬了两个多月，小鸡也变成了大鸡，眼看再有半个月就会有收获了，星雨爸喜上眉梢。万万没想到，由于气温太高，鸡的密度过大，这一场鸡瘟，让星雨爸的希望鸡飞蛋打。
星雨爸颓丧而无助地瘫坐在被太阳炙烤得冒烟的地上，头上的汗珠直往外冒，身上的汗衫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星雨妈手里拎着一只死鸡，不停地在星雨爸面前晃动着，哭叫着：“你这挨千刀的！这下可好了，一下欠了那么多贷款，你叫我们娘儿们怎么过哟？我不想活了！我要跟你离婚！”
星雨呆呆地站在太阳下，身上被烤得生疼。但他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
隔壁三婶看着心疼，一把把星雨拽到院门口荫凉处：“孩子，别晒出病来！”
星雨脑子里空荡荡的，仍然一动不动。其实他的内心很痛苦。
只见星雨爸忽然从地上站起来，眼神呆滞地盯着星雨妈，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这种表情让星雨妈不寒而栗，赶紧闭上嘴惊愕地望着他。
半晌，星雨爸才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话：“我造的孽我自己受，我绝不连累你们娘俩！我同意离婚！”
星雨妈愣住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曾经说过多少次要跟丈夫离婚，但没有一次是真心话——她其实很爱丈夫，她平日里跟他闹，只是因为她太在乎他，谁叫他在村里人眼里是那样优秀呢！她是怕他看不起自己才耍横的，她是要以此来引起丈夫对她的注意，也在乎她。但是这次离婚两字却是第一次从丈夫嘴里讲出来的，而且语气是那样坚决，眼神是那样可怕，这怎能不让她吃惊？怎能不让她心惊肉跳呢？
“我的妈呀！我不想活了！”星雨妈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大腿，呼天抢地哭嚎着。
星雨堂三叔见事情要弄糟，不得不赶紧拨开人群进了院子，几步跨到星雨爸妈的身边：“嫂子，别再闹了！看把哥逼得！”见星雨妈马上止住了哭叫，他又转身对着堂哥，“哥，说什么傻话呢？嫂子也是着急才那样说的嘛！你可是知书识礼的人，何必当真呢？走，到我家去，正好星雨三婶弄了两菜，咱们兄弟喝两盅，聊一聊，气消了，天大的事也就过去了！”说着伸手去拉星雨爸。
星雨爸一把挡开三叔的手，生硬地说：“不要劝我！谁劝都没用！”说完大步走进堂屋去了。
“哥，你这是……”三叔虽然着急，却知道拧不过星雨爸，只好摇摇头，悻悻地回家去了。
“星雨！星雨！”星雨妈又嚎叫起来，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披头散发地朝门口的星雨奔了过来。
星雨似乎不再认识眼前的这个女人，吓得直往三婶身后躲。
“嫂子，你别着急，别吓着星雨！我把星雨带到我家吃饭！你快回去做饭吧，好生跟哥讲，兴许一会儿他就回心转意了！”三婶说完，拉着星雨走了。其他人也跟着散去。
3.
星雨妈不再吭气，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系上围裙，准备去给丈夫做饭——她想用可口的饭菜来感化丈夫。虽然鸡毁财亡的事实让她内心抽搐，但如果再让她失去丈夫，就等于她失去了生活的意义。这比死鸡失财更可怕！
星雨爸绝望到了极点——他自恃自己有文化，比别人强，却不料自己最终让文化害得这样凄惨，还连累了妻儿。以前妻子每次跟他吵架嚷着要离婚，他都会痛苦不安。说实话，这样歇斯底里的女人她早就不想要了。但每当他看到星雨那双迷惘、惊恐和无助的眼睛望着自己，他的心就象被刀扎一样痛。为了给星雨一个完整的家，让他健康地成长，他强迫自己必须忍！然而这次如果自己再忍的话，背着那么多贷款度日，这能让星雨生活得好吗？他一定得离婚！他要一个人去承担他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带来的一切惩罚！
想到这里，星雨爸站起来走到东厢猪圈旁边的敞房里，把里面晾干了的土坯砖一个个搬到正房最西边的两间屋子的过门边——他要把它堵起来。以后他就住这一间最差的屋子，其余的就留给星雨娘俩。
透过堂屋东隔壁厨房的窗口，星雨妈看见丈夫往屋子里搬土坯，生性敏感的她马上就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她慌忙跑进那间屋子，拉住丈夫的手苦苦哀求：“徳胜，你别这样好不好？算是我不对行吗？我们还是好好过日子吧？”
星雨爸用力挣脱妻子的手，却不敢看她的神情，痛心却语气坚决：“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不要管我，以后你要带好星雨！”
星雨妈听了，撕心裂肺地哭嚎着冲出屋子，冲出院门，朝村里跑去。
三婶家。
三婶把饭菜端上桌，然后拉星雨坐下，又盛了一碗饭，把饭碗和筷子塞到星雨的手里。
星雨没有接，三叔忙劝解道：“星雨，这是大人的事，你千万不要憋在心里！”说完朝妻子递了个眼色。
三婶忙坐到星雨的身边：“孩子，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来，婶子喂你！”
星雨依然呆愣着，机械地嚼着三婶喂给的米饭，刚咽下第一口，突然站起来：“我要回家！”说完，他飞奔出了三叔的家。
星雨进了自己家院子。
家里很静，没有一点声音，再看着那些死鸡，星雨有点毛骨悚然。一直找到最西边那间屋子，星雨才发现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一个劲抽闷烟的爸爸。星雨环顾四周也找不到妈妈的身影，却发现西屋通向东屋的过门被土坯子封死了。
星雨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他只觉得爸爸好可怜。他不由自主地走到爸爸的面前。一只手轻轻地搭在爸爸的肩上，愣愣地望着他。
星雨爸这才抬起头，星雨那满脸的惶恐和迷惘深深地刺痛了他。他一把抱住星雨，嚎陶大哭起来：“儿子，爸爸没有用！爸爸闯大祸了！爸爸对不起你！”
星雨任由爸爸紧搂着——他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以后还要发生什么事情？至少现在在爸爸的怀里，他感觉是安全的、踏实的。
3.
老支书和新选的村长彪子叔跟着星雨妈一前两后进了星雨家。
见到满院子的惨象，老支书和彪子叔摇了摇头。院子里冷清清的，堂屋里也没有人。星雨妈有些慌张起来。
“徳胜！徳胜！”老支书连叫了几声，见没人应，又退回到院子里。彪子叔朝最西边那间屋子的门口指了指，只见门口探出一个面带惊恐的小脑袋。
“星雨！”星雨妈惊喜地叫起来，连忙奔了过去。
“星雨，你爸爸呢？”老支书问。
星雨用手指了指屋子里。老支书和村长进了屋子，星雨妈也赶紧跟了进去。只见星雨爸坐在凳子上闷声不响地抽着烟。
“星雨，快给叔、伯弄两根凳子来！”彪子叔对躲在门后的星雨说。
“对对对，星雨，快端凳子去！”星雨妈如梦初醒一样。
星雨飞快地跑出去，从堂屋里拎来两条凳子。等老支书和彪子叔坐下后，星雨刚要躲回门后，被妈妈一把拉住：“星雨，就在妈妈身边吧！”
老支书掏出烟袋，卷了一支烟递给彪子叔，又一边卷下一支，一边问：“徳胜，咋的啦？这次动真格的啦？”
星雨爸仍然闷声不吭，烟锅里的烟叶早就灭了，但他浑然不觉，依然“叭嗒叭嗒”地吸着。彪子叔掏出打火机先给星雨爸点燃，然后才自己点上。
“徳胜，被这一坎绊一交就真的爬不起来啦？还要休妻抛子，这不是破罐子破摔吗？”老支书继续说，“再说了，这次养鸡不止你一家失败，几乎全镇覆没啊！都象你这样，那全镇的离婚率不成直线上飙啊，民政部门不累死两拨人才怪呢！不过这次失败确实惨痛，我和彪子欠的贷款也不比你少到哪里去！可再着急也于事不补啊，日子照样要一天天过是吧？要尽快还上贷款，光靠一个人的力量，那还不挣到猴年马月啦！只有夫妻一条心，其力才煅金呐！”说着，老支书朝星雨妈使了个眼色。
“星雨爸，老支书说得对！我们还是好好过日子吧！今天是我不对，说话急躁了一点。以后我们把庄稼搞好一点，再省一点，几年后这笔债不就还上了吗？”星雨妈生怕说错了，显得有些战战兢兢的，不时瞟一眼支书和村长。
“徳胜，这离婚容易，这娃儿没爹可不行！”彪子叔把星雨拉到星雨爸的面前，拍了拍星雨的肩，“你家星雨多懂事啊！听说他在学校办了个学习娱乐小组，整得有鼻子有眼的。将来他指不定会有大出息呢！你不好好培养他，还要闹离婚，你就不怕误了星雨？如果你不想要儿子，那送给我好啦。我要有这样一个儿子，还不比什么都金贵啊？”
“再说啦，”老支书接过话题：“你老婆都不怕眼前的难关，还要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再拧着闹离婚，可就连妇孺都不如了！”
一提到星雨，星雨爸终于抬起头。星雨正期待地望着他。那眼神让他内心涌起阵阵酸楚，也正是那眼神多少次支撑着他的信念，才让他有勇气走到今天，家才没有支离破碎。
“好！”星雨爸终于开口了，“不离婚了！我听支书和村长的，好好过日子，抚养好儿子！”
老支书和彪子叔相互看了一眼，长长地松了口气。
“星雨！”星雨妈一把搂住星雨，激动得不知所措，半晌才想起什么，急忙松开星雨：“哦，星雨爸，你陪支书、村长说说话，我给你们弄饭去！”
送礼的风波发生在星雨小学五年级下学期开学
新学期又到来了，静寂了两个多月的校园又恢复了她的喧闹和活力——久违了的同学掩饰不住重逢的喜悦和激动，欢笑着，或相互拍打着，或相互追逐着，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吐衷肠。
然而细心的星雨发现，这几天端木老师老是眉头深锁，心事重重。这让他很疑惑和担心。
“菊子！”星雨终于忍不住用笔点了一下坐在前面的菊子的背，想把心中的疑虑告诉她。
菊子条件反射似的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回头生气地瞪着星雨：“你老是这样！你不知道人家怕痒啊？”
这在平时，星雨会觉得菊子的动作很滑稽，准会捧着肚子大笑不止。菊子生气的样子很好看，星雨平时老是爱这样逗她玩。
“咦？怎么啦？这么严肃！谁借你米还你糠啦？”菊子见星雨没有笑，还紧锁眉头，反倒觉得很奇怪。
“别闹啦！菊子，你有没有发觉——这几天端木老师好象有点不对劲？”星雨问。
“我也有同感！”菊子收敛了笑容，皱着眉头，“一江，姑姑，你们呢？”
“是不对劲！”一江和水仙都迷惑不解地点点头。
4.
下午放学后。
别的老师都走光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端木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静静地想着心事。有一个决定他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星雨他们。这是一个对他们来说是非常残忍的决定，他不忍心伤害他们。他知道这一年来，他与星雨他们的心早已融为一体。如果告诉他们这个决定，他不知道后果会怎样。
端木老师的妻子因为得了慢性哮喘病丧失了劳动能力，一直在长期吃药静养，两个女儿一个八岁，一个才一岁多。他一面要教书，一面要干农活，还要照顾妻儿。尽管如此，每月八十多元的工资和土地里微薄的收入还是维持不了这个家的生活和妻子的药费。该借的亲戚朋友他都借过了，巨额的负债和生活的压力早已让他透不过气来。但他热爱教育事业，更热爱眼下这群让他骄傲的学生——他们是他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为了不让他们失望，为了能够看到他们取得优异的成绩，顺利踏入人生的下一站，他一直在坚持着。他白天教书，放学后回家干农活，有时别人都睡了，他借着月光和火把还在田地里忙碌着；早上天未亮，他的身影就要出现在田地里。值得庆幸的是，农忙时母亲会过来帮他做些家务，照顾妻儿，乡亲们忙完自己的活也会自发地无偿地帮他突击一下。这让他很感动，也是他一直热爱生活和永不言弃的原动力。这次妻子的病又加重了，他很需要钱。远在广州打工的弟弟又给他寻找到一个好工作，想拉他一把，三番五次地催促他快过去。望着妻子和女儿期待的目光，他决定出去打工。所以开校的时候他向王校长递交了辞职报告，现在正等待他的答复和派新老师来接替他的工作，他也想见一见新老师，好把他的这群优秀的学生向他（她）作一番托付。思来想去，端木老师还是决定先告诉星雨，好让他们有个心里准备。
“星雨，你来一下！”端木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朝星雨招招手。
星雨马上离开座位，向端木老师跑过去。一种紧张和不安的情绪慢慢爬上他的心头。
端木老师一把拉住星雨的手，牵着他并肩走进办公室。他又端来一张椅子放在他的办公桌前，硬把星雨按坐在里面——因为平日里星雨进办公室是从来不坐的，以示他对老师的尊重。端木老师这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星雨，老师有一件事想告诉你！”端木老师慈爱而愧疚地望着星雨，尽量稳定情绪，平缓地说。
“什么事？”星雨立刻变得敏感起来，声音也比平时抬高了几度。因为他从端木老师的眼睛里还看到了深深的留恋、矛盾和痛苦。
星雨反常的声音和神态使端木老师的心一阵刺痛，但他还是说出了那句他最不愿意也最难说出口的话：“我可能要离开你们了。我的辞职书已经递交给王校长了。”
“不！这不是真的！”星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神情一下变得很沮丧。他们只是猜测端木老师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怎么也没有想到过是端木老师要离开他们。这太突然了！怎么叫他能够一下子接受这种残酷的现实呢？泪水立刻在他眼里打转。
“星雨，坚强点！”端木老师这么安慰着星雨，而他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但他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其实老师也舍不得离开你们——你们是老师这生遇到的最优秀最热爱生活的学生！我很庆幸能有缘与你们共同生活了一年！它会永远烙在我的记忆里！”端木老师接着痛苦而无奈地向星雨解释了他要离开的原因。
星雨的脑子里乱极了，又好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应该对老师说点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去挽留老师？
“星雨，不要难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即使我现在不离开你们，一年后你们还不是要离开这里，离开我！”在沉默伤感了一会儿后，端木老师开口了，“走，老师送你回教室去！希望你暂时保守秘密，等我最终走了，你再替我向同学们解释好吗？”
星雨忙乱地点点头。端木老师这才绕过办公桌，再次拉着星雨的手走出办公室，一直把星雨送回到教室门口。就在端木老师刚要松手的时候，星雨似乎才缓过神来。他突然紧紧地抓住端木老师快要脱落的手，企求地望着他。
“星雨，别这样……”端木老师却自己忍不住，又怕星雨看到他的眼泪，赶紧挣脱了他的手转过身去，泪水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夺眶而出。他赶紧朝校门口走去。
5.
望着端木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外，星雨怅然若失地回到座位上，一下趴在课桌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胳膊弯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涌了出来。
“头儿，怎么啦？”一江见星雨有些反常，连忙摇了摇他的胳膊。
“星雨，究竟出什么事啦？”早已看到星雨失魂落魄的菊子也扭过身急切地问。
同学们也都发现了星雨这边异常的情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都停下来，纷纷朝星雨这边围拢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星雨才停止住哭泣，抬起泪痕涟涟的脸忧伤地说：“端木老师不教我们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同学也都惊呆了。有几个小女生开始发出低低的抽泣声。菊子更是泪流满面——她既是为了端木老师的即将离他们而去，也是为星雨的真情所感动——她可是从未见星雨哭泣过。
“头儿，菊子，都别伤心啦！我们得想想办法，说不定还能留住端木老师！”此时的一江反倒异常的冷静。被他这么一提醒，星雨、菊子和女生们都止住了哭泣。
“那大家说怎么办？”星雨因为一时伤感和激动，反而没了主意。
“头儿，你拿主意吧，我们都听你的！”徳江态度坚决，同学们也都纷纷附和着。
“我看这样吧！”一阵沉默和思索后，星雨突然眉头一扬：“明天是星期天，后天就是教师节。我们明天破例放一次假，到镇上买点小礼物，再写上我们对端木老师的依恋和祝福送给他，我们一定要感化他，让他留下来！”
“行！我们都同意！”同学们都异口同声地响应着。
“那我们是以个人的名义买，还是把钱集中到一起以集体的名义买呢？”菊子问。
星雨想了想说：“我看可以以个人的名义送，也可以以几个人的名义送。这样更能够真实地表达每个同学对端木老师的感情，也让他更了解每个同学对他的依恋和期待！”星雨突然想起端木老师临出办公室时嘱咐他的话，赶紧严肃地强调：“但是有一点大家要记住：可以在礼物上写祝福端木老师教师节快乐和师生情深之类的话，但是千万不能写离别一类的话！明天下午两点钟准时在这里汇合。今天就早点回家去吧！”
第二天下午。
同学们都早早回到学校，并带来了他们为端木老师精心挑选的礼物——有折扇，有画，有塑料花，有瓷盅，还有几个同学合买的暖水瓶……每个同学都用不同的东西表达着他们相同的心情——对端木老师无限的眷恋和期待。
“头儿，既然是以教师节的名义送礼物，只送端木老师，而不送鄢老师，这恐怕不太妥吧？”正当同学们在埋头写祝福话语的时候，一江突然提醒星雨。菊子和水仙听了都回身望着星雨。
“哦！”星雨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怎么急昏头了？竟然把鄢老师给忘了！幸亏一江提醒！”
“那怎么办？”菊子问。
“这有什么难的？”星雨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把送给端木老师的礼物分一点出来送给鄢老师，问题不就解决了！”
“可是象我送的画上已经写好是送给端木老师的呀！”菊子为难地说。
“我送的折扇也写好了！”水仙也说。
“总还有一些写不上字而只能夹纸条的东西吧！比如瓷盅、暖水瓶之类的。”星雨掰着手指数着。
“可是这些东西送给了鄢老师，那这些同学对端木老师的心意怎样表达呢？他们会答应吗？”一江顾虑地问。
星雨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是有些棘手！看来我得跟大家商量商量！”说着星雨站起身，正准备走上讲台。
“头儿，该怎么办你说了算！”角落里的徳江站起来爽快地鼓励道。其实星雨他们的争论早引起了同学们的注意，大家一直在聆听他们的谈话。
“同学们，由于我的疏忽，竟然忘了教师节也应该送鄢老师礼物……”
“头儿，千言万语快汇成一句话！”徳江有些着急而不耐烦地打断星雨的话。
“好，一句话！”星雨倍受鼓舞，开诚布公：“我建议把徳江他们准备送端木老师的暖水瓶和另外一张毛巾，以全班同学的名义送鄢老师，再把这些同学的名字安排到送给端木老师的礼物上，同学们有没有意见？”
“还是头儿有办法！”徳江朝星雨竖起了大拇指，“既弥补了过失，又照顾了这些同学要向端木老师表达的心意。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哥们儿说是吧？”
“是！”和徳江合伙的同学异口同声。
“谢谢大家！”星雨松了一口气，连忙高兴地指挥大家填写，然后和菊子一起把所有的礼物收起来。他把送给鄢老师的那份交给也在班里上学的鄢老师的妹妹带回去，把送给端木老师的那份拜托知道端木老师家的几名同学代表大家给他送去。
6.
星期一的早晨。
直到上课铃声响了，端木老师那熟悉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在教室门口。星雨和同学们都紧张而焦虑地等待着。教室里异样的安静，这种安静随着时间的一分一秒流失而越来越让人透不过气。
“星雨，你还是到办公室看看吧！”菊子再也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催促道。
星雨赶忙跑到办公室门口朝里张望。端木老师并不在里面，只有王校长背着手在来回踱着步，显得急躁不安的样子。他一见到星雨，忙朝星雨招招手。星雨赶紧跑进去。
“星雨，你们昨天给端木老师送礼物了？”王校长神情严肃。
“啊！”星雨疑惑地望着王校长，心里格登一下，难道自己这样做错啦？
“教师节送老师礼物无可厚非，但是你们怎么可以在上面写什么‘师生离别情深’的话呢？端木老师辞职的事学校还未同意，还在努力挽留他，现在他真的不来了！”王校长显得有些生气而激动。
星雨的脑袋嗡的一声——自己昨天明明强调得清清楚楚不能写这样的话，是谁这么不听话坏了大事？
“哦，这也不能怪你们！”王校长见星雨发愣，怕吓着他，赶紧安慰他：“最根本的问题还是端木老师的家境太困难了！”
“那怎么办呢？”星雨胆怯地问。
“昨天晚上我和鄢老师已经到过端木老师的家，代表学校慰问了他和他爱人，也看到了你们送给他的礼物。可不管我们怎样劝解和挽留都没用！”王校长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着，忽然又满怀希冀地注视着星雨：“现在看来只有你组织班委和学生代表去请端木老师——我知道端木老师跟你们的感情很深，也许只有你们才能感化他！去吧，星雨！”
没有想到一次小小的失误竟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
星雨这才明白面对鸡死财失的惨象，爸爸为什么会那么无助和沮丧地坐在太阳曝晒的地上一动不动。星雨深深地自责着，怒气冲冲跨进教室。
“昨天是谁在给端木老师的礼物上写了‘离别情深’？站起来！”星雨怒吼道。
教室里一片寂静。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僵持了片刻后，只见菊子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紧张地望着星雨。菊子昨天太伤感，不写那样的话，她觉得难以表达她对端木老师的感情，所以她没有听从星雨的再三叮嘱。但她没有想到这句话会让星雨发这样大的火——她还从未见过星雨发过火。是否这句话与端木老师的消失有关？菊子没有勇气再往下面想。
星雨怎么也没有料到会是菊子。昨天他不是说得很明白吗？菊子不可能没有听清楚啊！看到菊子可怜楚楚的样子，星雨真不忍心伤害她——他曾在心中发过千百遍誓——他要一辈子保护她，让她天天象快乐的小公主。可当着大家的面他的火已经发出去了，又怎么能压得住收得回来呢？
“你……这下可好，就因为你一句话，让本来还有余地的事情弄糟了！端木老师再也不……”星雨看到两行泪从菊子的眼里倾泻而下。他再也不忍心继续说下去，后悔而尴尬地僵在那里。
“我错了！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当！我去把端木老师请回来！请不回来我就不来上学了！”菊子说着就要走，却被水仙一把拉住，硬按在座位上。菊子一下子趴在课桌上，肩一抽一抽地哭泣着。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听星雨的告诫而犯了大错，又是生平第一次挨批评，而批评自己的竟是星雨。这让她更加伤心和自责。
星雨沉默着，看到菊子如此伤心，他的心里很难受很矛盾，可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他又不好意思劝解和安慰她。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一向柔弱的菊子怎么会一下子变得这么坚决？这说明他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她。星雨好后悔说那样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头儿，别再怪菊子了！说怎么办吧？”一江提醒道。只有他才明白此刻的星雨其实内心里并不比菊子好受到哪里，他想缓和这种尴尬僵持的气氛，所以他故意转开话题，替星雨解围。
“校长让我们派班干部和代表去请端木老师回来！”星雨这才想起王校长的话。
“那就赶快安排吧！”一江催促道。
“全体班干部，一江、水仙、徳江……”星雨快速点着名，然后果断地说：“马上跟我走！其他同学自己看书！”
7.
一路上，菊子噘着嘴唬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只顾快步走在大家的前面，把其他同学远远地落在后面。她想先同学们一步赶到端木老师家，请求他的原谅。
“菊子，你走慢一点！我有话跟你说！”星雨小跑着追上菊子，伸手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用力甩开了。星雨从来没有见过菊子这样伤心，在她的脸上除了伤感，再也见不到往日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笑容。而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这让他更加懊悔。
“菊子！”星雨再次去拉她，可菊子朝前紧跑了几步，又把星雨落在后面。
端木老师家里。
一旦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孩子们，端木老师一下子感到无所适从，坐卧不安。他无聊而空虚，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他这才感觉到这批可爱的学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的灵魂，现在他却残忍地抛弃了他们，而他自己也成了一个没有灵魂主宰的人！
从孩子们的小礼物上写的话语，他也深深地感觉到他们对他的真挚的感情、深深的依恋和殷切的企望。也许现在他们正在焦急地等待他的出现吧！他似乎看到了希望从他们的眼里一点一点褪去，失望正慢慢爬上他们的脸，最后淹没了他们的眼睛。那个感情脆弱的菊子说不定还会哭鼻子。他相信他对孩子们的情感，也相信孩子们对他的依恋。正因为这样，他才会这样忐忑不安。他此刻宁愿跟孩子们没有那么一段感情，宁愿他们恨他，那样他的离去在他们心中也就无足轻重，才不会残忍地伤害他们，那他自己心里也好受些。
忽然院子的门被推开了。只见菊子正站在门外，接着是星雨、一江、水仙、徳江……端木老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太想念他们而出现的幻觉。他赶紧使劲揉揉眼睛，在确信真的是他们后，惊喜和感动，思念和愧疚一起涌上心头，他不禁眼眶一热，涌出两行泪来。他赶紧用手擦了擦泪水，几步跨到门口：“星雨，菊子，同学们，你们怎么来啦？”
菊子一见到端木老师，一路的委屈和自责再也憋不住，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失声哭了起来：“端木老师，请你原谅我！我不该在画上写那句话！您回去吧，继续做我们的老师好吗？”
端木老师把菊子的脸抬起来，用手轻轻为她擦拭眼泪。可那眼泪就象决堤的河水，越擦越多。再看看其他孩子，一个个眼睛红红的，象刚哭过的样子。端木老师的心就似被刀扎着。
“哦，菊子，这怎么能怪你呢？这是我自己的决定！”端木老师赶紧安慰道，“老师还要感谢你们的这番情义。可我辜负了它，我愧对你们了！”端木老师一脸的歉然。
“端木老师，你还是回学校吧！我们已经离不开你了！”星雨哀求道。
“老师，你就答应我们吧！”别的孩子也热切地企望着端木老师。
端木老师还能说“不”吗？那不就等于在孩子们受伤的心灵上又撒了一把盐吗？这种痛楚又会马上反作用于他自己，让他苦不堪言。
“端木，端木……”屋里传来师母虚弱的呼唤。她非常明白，自己的丈夫是离不开这群孩子了！她不想丈夫为难和痛苦，她决心帮帮他，鼓励和支持他回到学校去，回到他钟爱的教学事业上去。
端木老师赶紧走进屋子，星雨他们也都跟了进去。一股刺鼻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大家不禁皱了皱鼻子，屏住呼吸，菊子强压住心中的烦躁才没有呕吐。
只见师母病容憔悴，半躺半倚在床上。床的里面，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探着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群陌生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屋子里很乱，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吃过早饭的碗筷还未来得及收拾，横七竖八地摆放在破旧的小圆桌上。这种情景让同学们都很心酸和难过。
“阿姨！”孩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叫着。
“屋子里太乱了！同学们不要见笑啊！”师母朝孩子们笑了笑，“都是我拖累了你们的端木老师！他每天放学后，既要忙地里的农活，又要照顾这个家！唉，可苦了他了！”
星雨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向在同学们面前乐观豁达的端木老师身后，竟有这样坎坷的经历和动人辛酸的故事。而面对他深爱着的学生和不幸的家庭，他要用多大的毅力和精力才能协调好他们，坚守住他们啊！
“同学们，动手收拾吧！”星雨严肃地命令。
大家马上行动起来，他们默契地分着工，一些同学收拾屋子，一些同学打扫院子，星雨则把碗筷搬到厨房洗刷，再收拾厨房，菊子和水仙则把脏衣服抱到院子右下角的井边浆洗。刚才还死寂的院子里一下子充满了生机。
端木老师把妻子扶到堂屋门口阶阳（正房外面屋檐下的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再把小女儿抱出来放在她身边。看着孩子们忙碌的身影，端木老师和妻子感慨万千。师母这才真正理解丈夫为什么那样喜欢和留恋他的这届学生。
“端木，你还是回学校去吧！不要担心我，做你想做的事情！”师母坚决地说。
“嗯！”端木老师感激地望着妻子使劲点点头。
很快屋里屋外都收拾妥当了，男生们又帮菊子和水仙晾好衣服。看着劳动成果，大家都很开心。
“端木老师，以后每个星期天我们都会轮流派同学来帮忙的！”星雨边擦汗，边诚恳地说。
“不！这样一来会耽误你们的学习时间的！同学们，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端木老师感动而坚定地说道，脸上露出欣慰而轻松的微笑，“走，我们回学校去！”
“端木老师，从现在起，这是我们学习娱乐小组的一项特殊的活动！你曾经说过你要永远支持我们的！你该不是出尔反尔吧？”星雨又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激将法，逗得大家都开心地笑了。
从那天起，在教室靠前门的墙上多了一张特殊的表格，上面是每个星期天到端木老师家值勤同学的名单。这项特殊的活动一直坚持到星雨他们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件事也成为当地的一段佳话。
8.
这几天，星雨施展了浑身的解术来讨好菊子，想求得她的原谅，让她开心起来。
可菊子始终拉长着脸正眼也不瞧他一下，甚至连讨论作业题也不屑与星雨为伍，每次都会跑到别的小组去。
星雨见菊子老是对他不理不睬，又找不到机会，急得他就象热锅上的蚂蚁，心想这次死定了，菊子是真的怨恨他了，就连他自己也恨死了自己。他不由得越来越急躁和懊丧。
其实菊子怎么会真的不理星雨呢？她才没有那么小气呢！虽然当时她真的恨死了星雨一点情面也不给她留，但现在她怎么也恨不起来，她只是想惩罚他一下，让他以后再不敢欺负她，同时她觉得星雨着急的样子很好看也很好笑。那就让他多急几天吧！
这天下午学习娱乐小组结束活动后，同学们都急着收拾书包回家去了。只有菊子还磨蹭着收拾着书本，水仙早已站在旁边等着她。
星雨哪里知道这是菊子在故意给他机会呢？他还傻傻地在心里谢天谢地呢，并朝一江递了个眼色。
一江悄悄拽了一下水仙的衣服朝她挤挤眼睛，故意大声说：“水仙，劳驾，帮我搬一摞作业本到办公室好吗？”
“你每天吃的饭都变什么啦？这点活还要劳本姑娘大驾！”水仙眼里含着会意的微笑，嘴里却不饶人，边说边朝讲台走去。
见两人走出教室，星雨赶紧跨到菊子面前帮她收拾书包。可菊子依然不理睬他。
“菊子，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星雨讨好地请求。
菊子不置可否，仍然低头漫不经心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星雨也不管她，自顾自地讲他的笑话：“一酒鬼喝高了跌破了头，医生在给他包扎好后又给他开了两瓶共两百片药。酒鬼最怕吃药，求医生可不可以少吃一点？医生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两个指头。酒鬼沮丧地问：‘才两片呀？’医生摇摇头。‘二十片？’酒鬼问。医生还是摇摇头。酒鬼顿时兴奋起来：‘两百片！吔！’医生严肃地回答：‘两个空药瓶！’”
菊子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马上又发觉上了星雨的圈套，拿起一本书朝他砸过去：“就知道嘴贫和欺负人！”
星雨没有躲，书正好砸在他的脸上。只听他“哎哟”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半晌也没有声音。
“对不起，星雨！快让我看看！”菊子担心和害怕起来，赶紧伸手去拉星雨的手想看看情况。
星雨突然捉住菊子的手站起来：“哈哈！这回跑不掉了吧？”
“你坏死了！不仅欺负人家，还学会了骗人！”菊子假装挣脱着，用另一只手不停地捶打着星雨。
“好妹妹，以后我再不敢欺负你了！我保证！”星雨捉住菊子的另一只手，憨厚而严肃地哀求着菊子。
“你说什么？”菊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里一下绽放出欣喜的光彩——星雨居然叫她“妹妹”，这不正是自己一直期待着的吗？没想到他也有和她一样的情结！菊子不由得心跳加快，脸上火辣辣的。
“我说我保证以后再不会欺负你了！”星雨以为菊子是不相信他，又重复道。
“我是指前面那一句！”菊子期待地注视着星雨。
“哦？我说什么啦？”星雨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会不经意间把埋藏在心里那么久的话给吐了出来，一时觉得很难为情，脸臊得跟猴屁股似的，只得装憨。
“说了又不承认，以后不理你了！”菊子故意生气地扭过身去。
“好——妹妹，别折腾我了！我投降还不成吗？”星雨只得可怜兮兮地告饶。
“这回表现还不错，就饶了你吧！”菊子开心地回过身，告诫道：“记住你的誓言，别一过教室的门坎就忘得一干二净！”
“我别的不行，就记性特好！”见菊子的笑容又从她的眼睛里流溢到她的脸上，盛满她的酒窝，星雨顿时感到无比的轻快和高兴，小孩子顽皮的本性又开始在他的心中攒动，“这样吧，我再给妹妹讲个笑话，算是将功赎罪！”
“不行，得讲一百个！”菊子刁蛮地说。
星雨翻了翻白眼，有气无力地说：“为了我可爱的菊子妹妹，我就是累得口吐白沫也得试试！”逗得菊子掩嘴笑个不止。
养鸡的风波和送礼的风波令星雨刻骨铭心，以后做任何事情都很谨慎，做事力求完美。
见星雨没有动静，一江举起了左手。在他的心目中，除了星雨，再没有比他当班长更适合的人选了。当他的手举到一半的时候，一把被星雨拽住。争执中，一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再举，我跟你急！”星雨急了，索性放开一江的手，生气地低声发出最后通牒。
星雨和一江的动静早引起了张老师的注意，很多同学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位举手的同学，”张老师指着一江问：“你是要毛遂自荐呢？还是要推荐哪位同学呀？”
一江赶紧顺势把举着的手放在脑后装着挠痒痒，机灵地掩饰他和星雨的尴尬：“我……我头皮发痒！”他的动作和回答立刻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张老师见无人举手，便开始了他的第二套选举方案。
“由于我对同学们还不熟悉，同学们又很谦虚，不肯举荐，那就这样吧——我推荐几名同学暂时代理班干部开展工作如何？”见大家没有异议，张老师开始宣布他心目中早就拟定好了的名单：“刘剑代班长，郭晶晶代副班长，肖丽代文娱委员……”
张老师宣布的这些同学都是在镇上有家庭背景的——刘剑是镇上首富“刘百万”的宝贝儿子，郭晶晶是粮站站长的千金，肖丽的爸爸是市管会的头儿……刘剑是上一个初一留级下来的，其他同学都是中学隔壁镇中心小学毕业的学生，由于他们父母的关系，张老师早就认识他们了。就拿“刘百万”来说吧，早在开学前半个月他就跟张老师打了招呼，要把儿子弄进张老师的班，并再三请张老师多多关照。张老师考虑让这些同学担任班干部，一是认识他们，工作起来比较方便；更为重要的是如果处好了跟他们父母的关系，就为以后求他们的父母办事情埋下伏笔。见台下没有人作声，张老师赶紧宣布临时班委成立。
一江不解而气恼地望着星雨，他不明白星雨为何在关键时刻一下变得懦弱起来。
星雨心中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惆怅，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与班长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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