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沟下崖磕磕绊绊,生怕家人们惊醒以后追上来的紧张心情使淑梅摔了不少的跟头。要是在平日里,她早就委屈的倚在娘的怀里或慧慧姐的身上去哭得不行了。可现在小女娃只能咬紧牙关忍着痛疼不停地往前疾行。随着离家里的距离越来越远,淑梅的紧张而恐惧的心情开始慢慢放松下来,这时她听到远处的村庄传来了几声鸡鸣,可能大黄狗也觉得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它也撒欢似地冲着鸡鸣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表示回应。
穿过一条长长的土沟,淑梅终于走到了燕塞县通往洪琦县的公路上。她不知道,这也正是三个月前秀秀和翠翠站着拦下吕仲武车子的位置。此时东方的天渐渐发白了,光线亮得已经使女娃能看清近处四周的景物。再往东跑上十多里路就到黄河大桥了,淑梅忘记了寒冷和饥饿,喘着气沿着路边拼着全身的力量小步向东跑着。她的脑海里牢记着慧慧在字条上写的那几句话:“你从省道上一直往东,过了黄河见到往东边去的班车就可以上,只要上了班车他们就抓不到你了。到了洪琦县就上往太原的班车,到了太原火车站去买到北京的票,到了北京就在北京站打个公用电话…”
黎明的公路上,只碰到一个穿着羊皮坎肩挎着背篮趁清早拾几泡牲口粪的白胡子老汉怔呆呆地看看自己。淑梅明白,老汉准是以为是哪家赶时髦的小女娃只穿着着单衣带着一条大黄狗瑟瑟发抖的跑步锻炼。除此以外淑梅就再也没看到过一个人或一辆车。一个多小时奔跑后,淑梅终于从远处就听到了河水哗哗的响声,自高高土塬中劈开的公路尽头已经能看到黄河大桥高高的铁架。又努力紧跑了几步,夏淑梅终于站在了燕塞县最东边的那块土地上。
家狗养久了就通了人性,这时大黄狗仿佛知道了些什么,它哼叫着用嘴含着小主人的裤角,轻轻地往着来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后退着拖去。家犬出自忠诚的用意淑梅心里很明白,她蹲下身去抱着大黄的头轻轻地说道:“大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跟着你回家。可你不知道,除了淑娟和两个弟弟以外,全家人都逼着我嫁给那个二流子,他们也不管我嫁过去是不是还能活个人。大黄,你不要舍不得我,我现在没有家了,那边已经不是我的家了。谢谢你陪了我走了这么远的黑路,现在,现在你就自己回去吧。”说完淑梅往大黄嘴里又塞了一块糖,然后松开大黄的头站起身来,就在要站起的瞬间,她突然两眼一黑一下子摔倒在路边上。
也许是大黄在耳边连连的哀叫,也许是爱犬在脸上不断的舔抚,淑梅很快清醒过来。可她觉得心里慌慌的,肚里也空得难过。浑身象是水洗一样湿透衣衫,没有了一点气力。而且,她再一次感到那种疼彻心脾的寒冷。求生的本能使淑梅挣扎着从小褂兜里掏出了慧慧留给她的水果糖,连糖纸都没来得及撕干净就一把塞进了嘴里。大黄狗歪着头哀伤地盯着躺在地上的小主人,它拼命地摇着尾巴,仿佛是想问问淑梅,自己能用什么方法帮她快一点好起来…
水果糖的能量缓解了淑梅由于过度精神紧张与奔波劳累导致的低血糖症,她觉得体力与意识力在慢慢地回到自己的身体。淑梅扭了一下身体,伸出右手紧紧抓住大黄的肩胛,然后用力挺身挣扎着坐在了地上。蔗糖在身体里快速转化成葡萄糖,能量沿着血管继续在女娃的身体里扩散,整个人变得有些气力了。淑梅知道,再这样耽误下去家里人追上来就再也走不了了!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淑梅又一次抓住了大黄的肩胛,然后用力向下一按站起身来。青春的躯体有着无限的活力,淑梅再没有一点的犹豫,她跑上大桥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用发软的脚杆用力地奔去。
身后的大黄狗抬起一条前腿,仄歪着头目送着淑梅远去的身影,它的眼睛里含着一泡亮亮的泪水。也许,一个义犬也能预感到,从此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一直珍爱它并让自己无比依恋的小主人了。狗通了人性也知道了什么叫做不可挽回,大黄狗冲着女娃奔去的东方汪汪地哀叫了几声,然后转过身去四条腿像是腾起空来,它再也没有回头,径直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