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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写字公司在各个省会城市设立分点后,刘金便委派大学时的同学张钟负责总校,他们年龄相仿,兴趣相投,曾经在当地联手合办过一本硬笔书法杂志。 张钟为人和善,留一副茂盛的美髯,又舞得一手好笔墨,深得伙伴们的羡慕与敬佩,有不少人明里暗里与他套近乎,拉关系,投其所好,或是请他吃饭,或是私下里送礼,这些人如愿以偿,被委以重用,相继派往各地安营扎寨,开拓写字领域。这一做法让不懂人情世俗的杨子气愤不已,他心想:“凭什么把他们调出去,是课讲得好,工龄长,还是书法造诣深呢?轮七轮八也轮不到他们的头上,这不是作弄人吗?”他很不服气,对张钟是满肚子意见,并当众揭他的短。别看张钟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可不是好惹的,最会算计人。 因为他好色,被人戏称风流才子,到写字公司来应聘的小姐都得过他这一关,没有几分姿色,即使专业水平出众,也要被淘汰的。换用张钟的话说:“你与写字公司无缘,还是另谋高就吧。”杨子冷不丁地说:“小姐的工作做不好,再漂亮又值几个钱?”张钟说:“这是维护咱们公司的形象,如果服务跟不上去,不就损坏了我们公司的声誉吗?哪里还谈得上创造效益。”杨子针锋相对地顶了一句:“人家学员是来练字的,不是来欣赏美色的。”张钟以笑敷衍,随即哼起了歌儿。 张钟的妻子远在国外留学,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女儿尚小,念幼儿园,放在外婆家。你说他不想女人,那是假的,他有他的苦衷,公司里的小姐在他那儿有没有失身,那倒不敢肯定,反正有几位小姐非常恨他,骂他是地地道道的色狼,而且骂过他的不是辞职不干了,便是被炒了。 杨子得不到重用,心里窝着一股闷气,他一直想着胡萍,希望能与她在一起,哪怕是见上一面,他的心情也马上会好起来。余慧却因为得不到他的欢心而伤感,她好心送礼物给他,他给摔了,她好心邀他跳舞,他一口回绝,且去跟别的女孩子乐,他让她很掉身价,但她一如既往,心存感激,每次跟他在一块,她喜欢哼着一首歌:“别问我是谁,请与我相恋,我的真心没人能够体会,像我这样的人不多,为何还要让我难过……”感情这东西往往捉摸不定,你爱的人不一定爱你,爱你的人不一定你爱。她的歌声虽然动听,他却听烦了,没去理会,埋着头给学员批改作业。 其中有一封信鼓鼓囊囊的。杨子拆开一看,这个学员将测验一、二、三、四和结业作业全寄过来了。这本是分五次寄的,每次在得到老师的批复后,应改正习字毛病后再寄第二次,只有这样,方能有所提高。他看看底格填写的年龄:七十岁,是一老头,难怪书写的线条抖动得厉害,或许老头有些眼花,没留意每张测验纸上的说明文字。杨子将测验一批改好,然后在抽屉里拿出空白的测验二、三、四及结业作业,让他按说明重做一遍,并用一张便笺给老学员作解释。 老学员收到回复后,见他写的作业只剩了测验一,心中气愤不已,有受骗上当的感慨。于是当即写了一封信,你瞧他写的是啥:“刘金先生,你们的杨老师太不负责任了。我认认真真地写了五份作业,却只收到一份批改好的,前前后后加起来还不上一百五十个红字,且有几个我都不认识的,像这样的老师您还留着干嘛……我写这封信的目的是要求您给我换过一个指导老师,并把我的另外四份作业批改好寄回来,要不,就把我的学费给退回来。如果这两项都办不到的话,我就去消协告你!” 信是直接写给刘金的,文秘小姐将它搁在张钟的桌面上。张钟拆信一看,脸色大变,这还了得,提意见提到董事长这儿来了,信中点名道姓地说杨子的不是,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整整这个眼里没他的小子,如今有了这封检举信,他心头一乐,立即召集教务处所有老师,开个紧急会议。 会上,张钟将学员来信宣读了一遍,然后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写字公司是靠学员生存的,得罪了学员我们还吃什么?学员就是上帝!写字公司历来本着‘追求卓越、服务第一’的宗旨面向广大学员,不按宗旨办事,就不是一名合格的书法教师,也就损害了我们公司的声誉……”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将既同情又幸灾乐祸的目光落在杨子的身上。杨子低着头,皱着眉,涨红了脸,嘴嘟得老高,像是不服气,他“哼”了一声,说:“我……”张钟不容他开口,大声而威严地说:“我什么我,错就是错,错了不去改正,就是心态有问题。翻开你们批阅的作业看看,你们对学员是什么态度,是认真还是敷衍,是热心还是冷淡,你们扪心自问过吗?有的人只要数量,不顾质量,蜻蜓点水的圈出几个字来改改,不仅简单潦草,而且千篇一律!现在问题出来了,我决不会留什么情面,相反,要严肃处理,恨杀一下这股敷衍浮燥之风,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从大局出发,全心全意地为学员服务,把教学质量搞上去。” 果真,杨子被免去了副教务长的职务,并受到行政记过处分,公司以红头文件的形式打印出来,递送各个部门认真学习体会。 林莓在小康酱油厂得知此事,便在电话里安慰他:“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别难过,别气馁,咱们在外头,难免有个跌跌撞撞的,好好干下去,就当是次教训吧!你要与领导处理好关系,别去跟人家对着干,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这话说得他心里暖融融的。他很感激她,想想在一块工作的同事,平日里亲密无间,一旦你有个不顺,他们倒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瞧你笑话,这是何等的虚伪!写字公司营造的大家庭氛围不过是虚有其名罢了。 二 杨子的情绪十分低落,他拔通了胡萍的电话,约她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她一口就答应下来。杨子问:“行里的工作还忙吗?”她说:“每天都这个样,你说忙,我们还有功夫织织毛衣;你说不忙吧,总有些事儿要你去做——怎么听你说话挺低沉的,感冒了?”他勉强笑了笑说:“没有,我们去哪儿玩好呢?”“随便吧,要不去翠湖公园划船行吗?我顺便带西西一块来玩,你不会介意吧?”“行。”杨子口里大方地应着,心里却有些不快,心想:两个人在一块玩不是挺好的吗?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管她呢,能约她出来,我已经很满足了,人人都说事业受挫时爱情能如意,果真不假呀! 翠湖公园门口,他准点到达。太阳从高楼顶上直射下来,风从街边的小树上吹过,颇有几分冷意。他四下里望望,没看见熟悉的身影,便穿过马路,来到一个报摊,随手拿了一份沉甸甸的晚报,却是满版的广告,翻一翻里边,是些密密麻麻的股市行情,再过去又是房地产、会议专题,全是些不相干的东西,他一把扔开,忽见卖报的妇女用一双乞求的眼光打量着他。她的怀里睡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身旁放着剩有几根咸萝卜条的铝饭盒,头发乱而枯黄,面色憔悴,止有那张嘴红里透亮,许是被辣椒辣红的。他不安地拿起一份报,扔了个硬币过去。“给!——生意还好吗?”“比坐在家里总好些。”“你不会选个热闹点的地方摆摊?”“没那个能耐,在这摆都得托管理区的领导照顾,我们这些下岗的女工,难啊!”他细细地读着报。“坐这凳上看吧。”“没关系,我站惯了。”“等人吗?”“嗯!……”说话声搅醒了怀里的孩子,“哇哇”地哭起来,妇女掀起毛线衣,将奶头塞在她嘴里,哭声嘎然而止。他斜了一眼,见她胸口白得耀眼,不好意思地背转身。 一辆公交车缓缓到站,在公园旁吐出十几个乘客。胡萍和西西杂在人群内,她们张望的目光正好与杨子相遇了。胡萍对杨子说:“先等一下,还有一位同事要来呢。”杨子莫名其妙了,他的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是个男的吧?他不好意思去问,只好等着。一位戴眼镜的男人投这边小跑过来,胡萍冲他招了招手。来的正是志强,杨子还蒙在鼓里。四个人去湖边租了条敞篷的小船,胡萍掏的钱包。湖水很脏,暗绿暗绿的,上面飘着白色的垃圾,间杂着枯黄的落叶。湖心浮着四五条游船,有快乐的小家庭,有甜蜜的情人,唯有他们的船上坐着两男两女,杨子实在觉得尴尬,看着心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地坐在前排,相互依偎着,他羞得无地自容,只能与西西坐后排,默默无言,许久也找不到一个话题。船钻过桥洞,靠近一个小岛时,他主动与志强换了位置,跟心爱的人儿坐在一块,但他浑身不自在,仿佛后面的两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船桨轻划着,慢慢地向前驶去。此刻,他真希望来一阵龙卷风,掀起滔天巨浪,将小船翻个底投天,甩掉这两个可恶的尾巴,最好是淹死那神气十足的眼镜。然后,他乘危抱住胡萍,在水里爱个你死我活,让湍急的水流,沿着小溪将他们飘流到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去过自由快活的日子。可是,湖心只有阵阵微风,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岸边的杨柳正展示它婀娜的舞姿,将苗条的身段倒映在一潭死水中。 待船靠岸后,杨子捷足先登,强拉了胡萍的手,一起来到假山旁,他生气地说:“你什么意思,作弄我是吧?”她透出一丝不快,反问道:“怎么啦?”“那个男人是谁?是不是你男朋友?既然你有男朋友,为什么要骗我?”“我要骗你就不会带他来。”“我为什么要见他?你是怕我缠着你不放是吧,那好啊,我走!”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开,任凭她怎么喊,他都不理。 他跑到附近的一家餐馆里喝白酒,发誓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她不再是他心目中的白天鹅,觉得她浑身沾满了那个眼镜的腥臭。他想:“有什么了不起,哼!狗男狗女的,合着来耍你家大爷,一个臭婊子,呕心死了!”他喝了一大杯,转而又怨起她来,“她毕竟是漂亮的,是诱人的,只是得不到她,为什么我看中的女孩子都让别人抢去了?也许是她看不上我,一个山里出来的毛孩子,没有房子,没有票子,就算她跟了我,我又拿什么来养活她呢?她本是开在城里的花儿,离开这种环境,她还会那么艳丽吗?难道不该怪她吗?说心里话,我是希望她能幸福,可我更希望自己能给她带来幸福,而不是那个眼镜,他哪里配得上她,论相貌论才气他都比不上我,天知道他耍了什么把戏,把她骗了去,我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在这年少轻狂的时候,爱情给了他多么美妙的感觉,可它却太短暂了,他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唉!他把半杯酒一咕噜倒进口里,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自我安慰地说:“管她呢,天涯何处无芳草,或许好戏还在后头。” 次日,胡萍打来电话,杨子本不想接,可他的手又情不自禁地拿起了听筒。一听她的声音,他就有些伤心,他知道她会说些抱歉的话,他不稀罕,他不要别人的怜悯,不要那种虚假的安慰,他需要一份真正的爱。正像别人打了他一记耳光,却装出笑脸来抚摸他一样,能摸掉的是那印痕,却怎么也抚摸不掉那份留在他心里的痛。她对他说,行里发了衬衫和领带,想送给他作礼物。他一口拒绝了:“你送给眼镜吧,他正用得着。”她说:“你真的不要?”“你本来对我就不是真的。”“你怎么啦?咱们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我一直把你当成是最要好的朋友,你要成熟些,别耍小孩子脾气,你这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还愁没有大作为。”“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只知道有些东西是可以去争取的,为什么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衬衫和领带搁在我房里,有空的时候你过来拿。”他以为她又想玩什么把戏,没心情去拿。几天过后,她见他没来,断定是真生气了,心里挺难受的,于是把礼物放在西西那里。西西虽然毕业,还住在师大,她把宿舍楼的门牌号码告诉了杨子。他想:“师范大学比胡萍的住处要远好几倍的路,让我舍近求远去取一份没有意义的礼物,究竟是想作弄我呢,还是想让我移植这份已经产生的情感?西西是眼镜的妹妹,如果让我去追她,就算成功了,去跟情敌做亲戚,这不是折磨我吗?”他没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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