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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粪堆成了小丘,直冒着白气,像袅袅的炊烟。一群麻雀唧唧喳喳停落在院墙上,寻觅鸭子吃剩下的谷粒。林莓挑一担水桶,门刚一打开,雀儿们“哄”地一声,飞到人家屋脊上去了。 她呵一口热气,手缩在袖口有些不敢伸出来。天气说变就变,这几天突然变冷。有近两个月没下雨了,村中的老井只有一汪深陷的浊泪。她赶到寺背的水库边去担水,木桶被扁担一头的铁钩钩住,在水面上来回摆动,枯黄的水草随即荡开。她半蹲着,一拉扁担,右手托起,抿着嘴一使劲,满满的水桶便停放在凸凹不平的草岸上,把半边布鞋给溅湿了。 寺庙的残烛一夜照到天光,被晨风吹得忽闪忽闪。她从旁边穿过时,靠右边的一支竟不知咋的给灭了。村子里突然响起了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划破了这幽静的长空,该不是娘……她心里揣测着,脚步变得十分急促。 院子里立着三五个邻里大妈。杨妈见她担着水回来,忙冲着身旁的人说:“都让一让,大莓子挑水来了呢!”里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声音叫得很悲,似乎来到这个世间不是件喜事。“唉,又是个千金,要是个胖小子该有多好!”豆腐大婶细细声声地感叹,她掰着手指头说,“都五个了,三妹子送了人,四妹子罚了七八千,家里的橱柜也给抄了。”这时,许奶凑过来,神秘地说:“上个月陈香怀孩子时问过神主,说是祖父的棺材搁在一块石头上,悬空了,如要想生个小子,须得重新挖开坟来,埋好后才会灵念。”“可谁会去动祖坟呢?”“这倒也是!”杨妈说:“可怜大莓子呀,跟我杨子一块上学,奖状贴满了墙壁,现在只能呆在家里。”林莽听见别人提起大女儿,在屋里嚷道:“读书有个屁用,到头来还不是作田、嫁人。”“爸,要不要杀只鸡给娘补补身子?”她将水倒在缸里,边说着边拿起竹扁担,又要去挑。“杀什么鸡,往后还要不要吃蛋?”林莽皱起眉头,眼看这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心里正烦着。他在附近的矿区做临时工,这些天正逢上倒晚班,所以白天还可以干点农活。矿区的工资只在农忙期间准时兑现,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劳动力才显得紧缺,一旦闲下来,便时常要拖欠的。 几个妇人唠叨了一阵,都各忙各的早餐去了。娘躺在床上,林莓显得格外的勤。 周三,杨子从中学回来,还没来得及将书包放下,就往她家里跑,那神色兴奋异常,犹如拾到一块碎金。“杨哥,星期三你怎么回来了?”她从篮子里抽出一把青菜,一脸的惊讶。他在她的面前欢蹦乱跳,兴高采烈地说:“好事!好事!”“什么嘛?快说呀!”“你可以去上学!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真的!?”“真的,班主任特意让我来请你,明天就去。”她心底腾地生起一丝希望,但仍然凝虑重重,于是问道:“杨哥,你不是骗我的吧,我没交学费,学校里哪里肯收?”说完,她将青菜堆放在砧板上,擦了把竹椅给他坐。“前几天,我们学校接到一笔捐款,据说有三十万,是一个台湾人捐的。”“这么多呀!”她扬起了细眉,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那直喘粗气的嘴唇。“那当然,人家好几千万呢,你知道吗?他是我们这里的人,就在我们学校念的书。后来抗战时逃到台湾,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他在我们乡里设了奖学金,专门救助失学儿童和奖励成绩冒尖的同学。你呢,当然也在这里边啦。”他在她的手掌心痛快地击了一下,她不好意思地缩了过去,脸上绽开了笑容,那手掌心虽有些疼痛,但没有责怪的意思。她心想:明天就可以去学校,就可以和同学们一起听课,和杨哥在一起,真的吗?她仿佛在做一个异常美妙的梦,但当她想起父亲那双无奈的眼睛,和自己刚出世的小妹,她又无端地失落。“杨哥,还是你好,你爸是钢铁工人,家里什么都有。”“好什么呀!要是有个像你一样的妹妹才好呢!”他直冲她使鬼脸,一副得意的样子,“还不收拾收拾,明天我带你上学去。”“好的。”他一溜烟跑出去了。 陈香抱着幼婴从村东祠堂里烧香回来,一头的乱发,煞白的脸,口里默念着什么,似乎在祈祷。“妈,我又可以上学了!”她见妈一脸的晦气,想让妈高兴高兴。“妈知道,多亏了祖宗保佑你。”“什么祖宗不祖宗,是一个台湾人帮了我的忙。”“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她现出虔诚的神情。 林莓像只欢快的鸟儿,连切菜的节奏都快了半拍。她想起了他刚才的话:要是有个像你一样的妹妹才好呢。就在她退学的时候,她曾经把一双亲手织的手套偷偷地塞在他的书包中,她不知道他是否中意,是否戴过?这种朦胧而真挚的友情对她来说,是多么的美好。她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万没想到还能与他一快上学。突然,那把锋利的菜刀在她手指上“吻”了一口,她“哎哟”一声,赶紧捂住伤痕,血并没有流出来多少,她的思绪却被中断了。 这一晚,她兴奋得睡不着,临天亮才沉入梦乡,梦里全是上学的快乐情景。次日清晨,她洗刷完毕,重新背起了那个用旧衣服改制成的书包,兴冲冲地去邀他。 二 河西中学建在一个野山坡上,四周散布着近村的坟地。坑子村走中学少说也有六七里路,还得翻山越岭。丘陵地带的山虽不算高,但足以挡住人们的视线,四周的山林连绵不断,像洗脚盆一样围着,沿着小道爬过一座山,又到了另一个“洗脚盆”里。他个高,像根芝麻杆,帮她挑着沉沉的米袋,米袋的另一头是些咸菜和课本,那被风吹动的头发已湿湿的一团。“歇一肩吧,汗湿了衣服要感冒的。”她感恩似的说。“就快到了,歇一下反倒没劲,这叫‘一鼓作气’。”他在女孩子面前总想表现自己,所以这么应着。 学校盖的是平房,教室、厕所、寝室、食堂连接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四合院。窗子上蒙的塑料薄膜是学生从家里带来的,有些已被戳出了好几个大洞,大概是打闹时弄破的,风从外面窜进来,冷得人直打寒颤。教室里高悬着四个灯泡,每到晚自习时,便随着发电机的“隆隆”声忽闪忽闪,发出桔黄色的灯光。 她踏入校门,一种亲切感扑面而来。那口老井,那照得出人影的稀粥,那一张张熟识的面孔,在她看来一切都是美好的。可是,她落下了不少课程,何况初二的课程又比较难懂,虽说她成绩较好,悟性高,但能否跟上去,并保持领先优势,还是个问题。 她被老师安排在第一排座位上,与一个叫胖二的男生同桌。胖二长得胖,专门欺侮她,为了多霸占座位,还用刀子在桌面上刻了一道深深的界限。她的手肘稍微过界,便要挨揍的。有时她的铅笔不见了,有时她的背上帖着骂人的小纸条,有时她的抽屉里藏着臭虫,都是胖二搞的恶作剧。她很少与同桌说话,要说也是气话,可跟杨子在一起就不一样了,每当她受委屈时,她就跟他说,说起来没一点顾虑。每逢周末,她总会拿着自己做不出的试题跑到他家,去询问解题的方法。杨妈特别喜欢她,总夸她那么乖巧、懂事,还拿出隔年的糖块给她吃。 林莓的班上分来了四五个留级生,竞争十分激烈,她的成绩只能在中上游的水平沉浮,直到初三,还是没有起色。她几乎除了吃睡,就是学习,连上厕所也要拿本书看。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中专,要对得起父母,要对得起那个好心的台湾人,还要给妹妹们带个好头。 昏黄的灯光将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照得日渐模糊,她不得不配了一副黑边近视眼镜,但只在上课时戴,看一下黑板上的字又摘下来。山村中戴眼镜的人太少了。有一次,她下课时忘了把眼镜取下来,刚走出教室,迎面碰上胖二,他笑嘻嘻地说:“看,四只眼睛的熊猫!哈哈!”引得周围的同学像看珍稀动物一样地围着她,笑话她。“四只眼,哈哈哈哈!”她连忙摘下眼镜,跑进教室,伏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气得连厕所也没去上。“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得!”杨子见胖二欺人太甚,十分气恼,也不知从哪里来了这么大的勇气,站出来替她说话。“呸,你这杂种,敢跟老子顶嘴。”胖二像黑社会老大一样地立着,露出不可一世的样子。“你还骂人?走,到老师那里评理去!”杨子处在下风。“哈哈,说不定这杂种对熊猫有意思呢!”“你还别说,兴许是想讨她做老婆,哈哈哈哈……”周围的人附和着大笑起来,那种挖苦人的开心对他们来说爽得很。她埋着头听得真切,心里感到异常委屈,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你这胖猪,别在这里耍猪威风!”“他妈的,你再说一句,老子捶扁你!”胖二卷起了袖子,两个拳头捏得铁紧。“对,扁他!”看热闹的正愁没好戏看呢,浑身不自在地叫着。“谁怕谁……”还没等他说完,胖二怒不可遏,一个箭步冲过去,左手抓住领口,右拳狠狠地揍在他的嘴角旁。他只觉得脑门“轰”的一声,眼睛直冒火星,踉跄地避开。正当胖二想再轮起拳时,班主任赶来了,后面跟着满脸委屈的林莓和三个女伴。原来她发觉情况不对,忙从后门跑出去告状。看热闹的见老师出场,像老鼠见着了猫儿一般,转头散开了。胖二忙松开左手,低着头傻傻地站着。班主任火冒三丈,他最见不得学生打架,二话没说,扬起蒲扇般的巴掌“啪啪啪”一阵猛打,接着又是一阵“啪啪啪啪啪”的响声。杨子比胖二倒多挨了两记耳光,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显出一道道的血印儿。他一时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是胖二的不对,反倒对他惩罚得更重,仔细想想,才猛然醒悟,原来胖二是地理老师的侄子。他因为她而肿了嘴巴,从此落得不少闲话,他们不敢像先前那样自由地来往,似乎真有点意思,便越发显得不好意思了。 三 在学校里,她每星期都用玻璃罐从家中带菜来吃,其中豆豉、酸菜最多,别的同学偶而会用饭票去换些零食吃,她连食堂里不沾油水的青菜都很少光顾。由于营养不良,饮食不当,她犯了慢性胃病,肚子有时候饿得慌,有时候却胀得疼痛。上课时,病一发作,肚肠就咕咕直响,她使劲地用桌边顶住肚皮,才感觉舒服一点,但背肩虚汗大出,麻辣麻辣的,听课效率锐减。为了在学习上赶超别人,她只有更加发愤。那时候,学校里每月有一部电影看,她把电影票让给别的同学,自己躲在寝室里看书。初三下学期,课程表上的体育、音乐课统统被取消了,学校里为抓升学率而失去了应有的生机。她的休息时间更少了,深夜点蜡烛复习,大清早起来朗读,书读乏了,就绕着操场跑几圈。她懂得1+7>8的时间分配道理,懂得劳逸结合,但紧张的学习气氛压得她无心休息。她彻底崩溃了,犹如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嘎”地一下断了。因为长期失眠,用脑过度,又身犯胃病,她无法正常上课,班主任不得不让她回家调养一个星期,视情况再定。 她心急异常,但只能听老师的话,回到家里。五妹子已能扶着椅子走路了,二妹子因为顽皮,早就在家带小妹。一群小姐妹打打闹闹,搅得她不能有个好心情。陈香最疼爱的还是大女儿,见她整日烦着,身体又消瘦,也不能不担心呀。于是,每天早晨在热腾腾的稀饭中掺个生鸡蛋给她喝(这在农村原来只有当家的男人才能享受到的待遇)。“莓子啊,还是要多注意身体的好,你看你现在的样子,满脸腊黄,书又读不成了。”“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只是前几天,脑子里像紧箍咒箍着一样,实实的连一点东西都记不住。”她轻敲着头说。“不要紧,去找找村头的阿婆,就没事了。”“妈,这不是鬼怪作崇,这是用脑过度,休息几天就好了。”“莓子,去去总比不去的好。”她说不过当妈的,只好应着,她理解妈的一片苦心,她不忍去责怪妈,妈当初只念过几天夜校。 阿婆的门紧锁着,陈香去地里把她叫了回来。“大婶,又耽误你做事了,明天我帮你干一天。”阿婆笑着摆了摆手,一副慈眉善目的神态,她看见林莓跟在身边不作声,边开锁边问道:“你家闺女咋的啦?”“你看我女儿小小年纪,头又痛,肚子又痛,眼下又要考试,真是可怜她了。”阿婆去里间掀开一扇门帘,阴暗处现出一尊高大的如来佛,满脸的金光宝气。神案上的香火正冒着青烟,两边供着满饭,像戴了尖尖的白帽,中间盛着大块的肥肉,上面插着竹筷。墙的四周挂了三五片锦旗,像医院里挂的“华佗再世”,暗红红的,落满了灰尘。她领女儿进了里间,说:“快跪着拜拜佛祖,托他老人家的福,早日康复。”她只得跪在泛潮的草蒲团上,拜三拜,嗑三嗑,陈香也跪了下去。阿婆在神案上添置了一杯清水,十几个糖果,然后燃着黄纸,口中念念有词。林莓身在佛前,心已飞到了学校。许久,阿婆双手取下水杯说:“小闺女过来,喝下这杯仙水,你的脑子就会清醒,这些仙糖仙果,带到家里去吃。”“大婶,没事了吧!”“没事,往后尽量不要让你家闺女到水边玩,”她说着,又附在陈香耳边轻声地嘀咕一句,“水精鬼附了魂魄。”她听了一惊,随后舒展了眉头,从阿婆手中接过糖果,感恩地谢了几声,付了钱,就领女儿出来了。 她吃了仙水仙果,病情却一点未见好转,于是带病回到学校,参加了足以决定她人生命运的中考,最终被挤下了独木桥。更让她心里不平衡的是,杨子却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一所中专院校。她祝福他,同时也感到内疚,感到伤心。 穷窝窝难得飞出金凤凰,杨子成了金凤凰,全村人高兴,于是择吉日,大摆酒席。杨妈的厅堂里整整齐齐地搁了六张餐桌,桌面上的托盘里堆放着花生、瓜子、糖果、灯芯糕。厨房里临时添加了切肉的长板,各色的菜食用大盆盛着,饭甑坐在大铁锅中,用薄膜盖着,屋角的火炉烧得旺旺的,正炖着老母鸡。杨妈系着围裙,肩上搭一块擦汗的手巾,脸上挂满了笑,忙得不亦乐乎。进屋的邻里乡亲一张口就夸杨家出了大学生(山里人管中专生、大专生甚至高中生都称为大学生),将来一定大有出息,乐得杨妈老两口合不扰嘴。 林莓在家里发闷,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的无能,还是命中已经注定,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呢?她很想换种活法,不再重复父辈的苦路,但她失望了,彻底的失望了。一个农家妹子生活在贫穷与愚昧包围的狭窄天地中,她是很想跳出来呀!可是现在,她眼前只是一片迷茫。“莓子,想什么呢,没考上就没考上呗。”林莽从豆子地里回来,关心地说,他厚实的身材挡住了从门外射进来的大半边阳光。她抬起头看了看爹,手里拔弄着几只辣椒,没有作声。“起来,杨子在外边叫你喝喜酒呢!”“我不去,没有意思。”“快去,莫想得太多。”他把锄头放在门旮旯里,安慰地说,“爹又不是不让你读,读得出就再去念高中嘛,读不出就回来跟爹种田,人家说,‘读书读书,越读越输’,不要把读书看得那么重要,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许奶的孙女连小学也没念完,可人家硬是开出一家缝纫店,还带着十几个徒弟呢!”“我哪能跟她比,她有能耐呗。”“唉,爹不是说你不行,爹只是想,人不要在一颗树上吊死,今后的路还长着呢,这条道走不通,还可以走别条嘛。”她听爹这么一说,心里舒服了许多。别看林莽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当初文革期间,他还在县城念过高中呢。后来,只是因为写过反动标语,蹲了两年半牛棚,差点连家也成不了,到了三十七八岁还是光棍一条。他的经历很少向女儿提起过,他不希望在女儿的心里留下什么阴影。 杨子应酬着亲戚朋友们的谈笑,见林莓好大一会儿都没过来,便跑去请。她不便推却,拿上爹备好的一份薄礼,来到了酒席间。整个屋子被热辣辣的太阳照得亮堂堂的,门口、屋内坐满了乡亲们,男女老少,十分热闹,显得喜气洋洋。桌上的点心、糖果已被撤下,十二盘满满的荤菜陆续端上来了,酒杯、筷子、茶碗也挤了上来。鞭炮声一响,围满了桌子的客人们便举起筷子,挺谦让地说着:“不等了,大家趁热吃!”“好,吃吧,吃!”筷子在碗碟中穿梭来往,菜汁间或滴在桌子上,间或滴在人们伸直了的手臂上。林莓坐在一大群人中,看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却很少挪动筷子,她实在没有胃口。杨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对大伙热情地说:“大家多吃点啊,也没啥好菜,多吃点!”坐在旁边的豆腐大婶搁下筷子,转过脸笑着对杨妈说;“你呀,儿子考上了‘大学’,我们肯定多吃点,将来呀,再给你找个好儿媳,你更要请我们多吃点了。”“嫂子真会说话,那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啊,远着呢,多吃点,别放筷子呀!”“吃,吃!这大热天的,我才不给你剩菜,糟蹋了可惜。”豆腐大婶夹住鸡爪往嘴里送。 酒席还未散,林莓便出来了。晚上,月色很好,她私下把他约了出来,亲切地说:“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啦,你考上了,大家都很高兴,祝贺你!”“谢谢,不过,你……”他欲言又止,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她移了移眼镜说:“没什么,是我自己没把握好。上次因为胖二的事弄得你挨打,我还没向你道歉呢。”“那胖小子,往后我一定给他点颜色瞧瞧,竟敢来惹你。”他想起这事气呼呼的。“对了,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呆在家里吗?”“不,我还想去读书。”“好,我支持你,有朝一日你才是真正的大学生呢。”她看他神气的样子,不觉“噗”地一声笑了,什么烦恼忧愁全抛在脑后,身轻气爽似的,莫非是跟他在一起的缘故?“你长得真高,记得小时候跟我在一起玩时,你还够不着搁在柜子上的小木枪呢。”“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对呀,那时,我们用镰刀刮去了那棵柚子树的半圈皮,被拐子爷用棍子追打得差点儿跌倒。”“我记得你当时吓哭了,哈哈!”他的笑声被喝得醉熏熏的正准备上茅厕的老爸听见了。杨瑞借着月色一瞧,见儿子正跟女孩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看样子还挺热乎呢。他急忙提起裤子去向老伴告密,杨妈一听,喜出望外,悄悄地跟丈夫说:“林莓是个好妹子,又勤快又能干,以前她家帮了我们的大忙,要是两家能成亲,也算是了却我们的一桩心愿。” 原来,杨瑞刚满周岁就死了父亲,迫于生计,母亲带着他改嫁到坑子村,与林莽的伯父续缘。不幸的是,他刚过而立之年就死于肺结核病,再次丧夫的她悲痛万分,后终身未嫁。杨瑞在林家的关爱下长大成人,并喜得贵子,林莽的父亲非常高兴,记得他曾风趣地说:“这小子和莓子还挺好相处的,将来要是有出息,我可要把孙女儿许给他。”杨瑞对他感激不尽,十分钦佩他的豪爽,如今儿子考上中专,这不正应了他老人家的话吗? 杨子一回来,母亲便追问去了哪里,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妈,没去哪儿,在邻居家玩扑克呢。”“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你爸明明看见你跟莓子在一块,是不是?”“哪儿啊,看错了吧。”他心虚地说。“是就是嘛,别再装了,妈又不会怪你,正经跟你说,你也不小了,我和你爸还真希望你同莓子好呢。”“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可没这个想法。”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确,她是个很善良的小妹,但他决没有想到要娶她。婚姻对他来说,还是很遥远的事情,他非常厌恶传统的婚俗观念,他向往那种自由、圣洁、浪漫的爱情,但决不是她所能给予的。 四 农历七月半的祭鬼节一过,孩子们就不再到水塘中去游泳了。天气渐渐转凉,坑子村的农民把芝麻种完,学校也快开学了。杨子去了外地读书,林莓想送送他,被婉言谢绝了,只留了个大概的通迅地址给她。 在山区里,女孩子家很少上高中的。她的家里并不宽裕,有爱管闲事的都规劝她不要去读,减轻一点家里的负担。可她听不进去,坚持要读高中,家中只好依允,她希望像他一样,能走出一条新路子,也希望能有机会跟他在一起。她深深懂得,被迷信主宰的母亲就因为缺少知识武装,才那样信神信佛。 进入高中,她周边的环境变了,压力却没有变。刚进校门的那股新鲜感很快便被枯藻单调的学习生活给冲淡了,每天总有做不完的作业,看不完的书。不过,男生与女生之间的关系较初中时候融洽了,往往有说有笑,眉来眼去的。写写情书、拉拉手对高中生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她最初写了不少的信给杨子,可他很少回信,偶尔回上一封,也是三言两语的,日子长了,思念也就淡了。坐在她后面的胡途,长相颇似初中的胖二,总爱没事找事的跟她说话,一会儿问作业,一会儿邀上别的女孩子跟她说笑。她一看见他就反感,仿佛当年的胖二又在取笑她“四只眼”一样。她好几次故意不搭理他,可胡途呢,蛮不在乎,倒买零食硬送给她吃,别的女孩子羡慕不已。 每次回到寝室,等熄灯过后,女孩子们总爱开“卧谈会”。从老师的讲课艺术谈到店铺的方便面,从一件衣裙的款式谈到某个歌星偶像,最敏感的话题还是男女同学之间的交往。都说林莓最近很吃香,很讨男孩子的欢心,理当请客,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是妒忌她呢。受其影响,她的性格变得渐渐开朗,有时候还会主动与男孩子搭话,与他们共餐、约会,并以此作为炫耀的资本。她仿佛忘记了当初为什么来读高中,有时也会因为学业上的困难而感到羞愧。 一次,胡途问她:“你上高中的目的是什么?”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考大学呗。”“假如考不上呢?”“考不上也要考,一份耕耘一份收获,难道你不希望自己考上大学吗?”“我可没这个能耐,也不指望。”“那你读书干嘛,浪费你爹妈的血汗钱呀!”“我爸逼我来的,怕我过早的进入社会容易学坏,生怕管不了我。”原来是这样,她被他说话时那可爱的样子逗得格格地笑起来。“你还挺风趣的,真看不出来。”“你觉得我风趣吗?你不晓得我的学习成绩有多差,我爸说,只要我的主科成绩能及格,他就奖我十块钱。我侥幸过了一次关:那次英语考试,我将单词抄在手臂上,没想到全用上了。”“你爸很有钱吗?”“他在教办工作,巴结我爸的人多着呢,你若到我家去看看,那烟啊酒啊什么的,都可以开个批发部了。”“难怪你长得胖乎乎的。”她先前看他很不顺眼,现在又觉得他这么可爱,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与他开心畅谈。以后,只要一下课,她总爱转过身去与他聊上几句,好象刚吃完饭的烟民,不抽支烟心里就觉得难受一样。 林莓在初中很少吃零食,自从跟胡途在一块,嘴也变得馋了,什么瓜子饼干的都爱吃,反正有人掏钱,不吃白不吃。她觉得他为人大方,是个挺不错的男孩,老爸又那么有钱,所以很乐意与他亲近,在学习上也常常帮他。到了高三,她的近视眼镜越来越厚,黑板上的粉笔字只有在大晴天才能看得清楚。 一天下午,她意外地收到杨子的一封信,信中询问了她的学习情况。她非常高兴,当即回了一封信:“杨哥,我以为你早把我给忘了呢。你在学校还好吗?相信你一定过得很轻松、很快乐。我可就惨了,现在星期天也要补课,不出一百天就要高考了,我真担心会面对同样的噩运,不过,我会以最大的努力去迎接这次挑战。我的学习成绩比初中时好多了,而且脑袋也很少疼过,心情开朗了许多,我觉得在高中学到了不少知识,这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好相处,彼此互有爱心。杨哥,你的话我一直没忘记,要做个真正的大学生,我想我不会辜负你的一番好意……” 五 这一年夏天,酷热难忍,杨子顺利毕业,回到家里度暑假,却听到一个大惊喜,穷山窝里飞出了一只金凤凰,他的林妹妹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南城师范大学。“好极了,好极了!”他兴奋异常,比当年自己考上中专还要高兴,疯狂地跑到她家去道喜。一时间,林莓成了人们心目中一颗璀璨的明星,她的天空里洒满阳光,整天像只欢快的鸟儿,还哼起了歌儿。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的母亲迫不及待地在宗祠寺庙烧香化纸,要把这喜讯告知列祖列宗,林莽的脸上也有了光彩,准备筹办一次酒席,以感谢邻里乡亲、老师们对女儿的关爱及栽培。可是,听上面传来消息,说今后的大学生不包分配,自已找工作,他起初还不怎么相信,后来杨子告诉说,政府连文件都下了,他像憋足了气的皮球顿时消了大半,担扰地说:“大学生不分工,那读得有什么用?唉,穷苦人家总碰不上好运气。” 次日,太阳一跳出山头就热辣难忍,林莓随父母锄地去了,家里只有四妹子和年纪最小的五妹子。突然,一个胖胖的年青人将自行车搁在墙边,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你找哪个?”四妹子抬起头说,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五妹子见是陌生人,吓得忙躲在姐姐的后面。“你姐姐呢?”“哪个姐姐?我有三个姐姐。”“哦,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他比划着说。“到地里锄草去了,你等着,我去叫她来。”她飞快地跑了出去。 这时,正巧杨子当圩回来,他帮林莓带了一条鲤鱼,搁了自家的东西,就亲自把鱼送去,却见她家坐了一个年轻的男子,心中骂道:这小子比狗鼻子还敏锐,人家刚考上大学,就打起主意来,哼!他傲慢地走进去。五妹子见了鱼,高兴地说:“杨子,是给我家买的吗?”“拿着,嘴还在动呢,有些活气,很新鲜的!”“我最喜欢吃了,等我大姐回来再给你钱,四姐已经去喊了。”“这是你亲戚?”“我不知道?”年青人尴尬地站起来说:“你好,我叫胡途,是林莓的同学。”“这大老远的跑来,我看不仅仅是同学关系吧!”“哎呀,你真会开玩笑,林莓在学校时经常提起过你。”“在你面前?”“对,你毕业了吧?”“业倒是毕了,不过,这工作可没着落啊!前几天找了领导,碰了一鼻子灰。”“没打理打理?”“什么打理?”胡途拿两个小指头一搓,说:“这个呀!”“钱?”“对了,这年月钱字当头,送个红包,不就解决了?” 林莓扛着锄头,赤着脚,气喘吁吁地跑进屋,见了他俩,惊喜得一个劲地嚷嚷:“哎哟,什么风把你们俩吹来了,坐坐,我给你们倒茶去。”胡途从衣袋里抽出个鲜红的本本,神秘地说:“你看这是什么?”“通知书?!考上什么学校了?”林莓接过红本子,贴近眼睛瞧。“南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我也是,真是太好了!”她得意忘形地跳了起来,却见杨子板着脸,看着门口,便倏地捂住嘴,感觉失态了。杨子勉强笑了笑,挺羡慕地说:“祝贺你们!”胡途歉虚地说:“谢谢,其实我的成绩很差,我读了初三又回去重读初一,炒了三年现饭,这次能有幸考上,全是我爸的功劳。”“你爸挺有能耐的,当官的吧?”杨子问。“在教办做点小官,其实也没什么,说来说去还是个‘钱’字,就那么十几分,花了一万多呢,还是林莓好,靠本事吃饭。” 林莓倒了茶,递给他们俩,杨子赶忙站起来双手去接,胡途一直坐着,见杨子那么有礼貌,有点不好意思。林莓奇怪地问:“我怎么没收到通知书呢?”杨子说:“你的通知书肯定下来了,要不就在邮局,或者在我们村委会,那里经常滞留信件,我有时寄封信回家,要拖个把月才收得到,你还是去问问看。”“要不我陪你去看看。”胡途提议道。“哦,不用不用,”她摆摆手,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停了停,笑嘻嘻地说,“反正村委会不远,干脆都去看看吧。” 于是,三个人沿着村间的石板路,来到村委会。这是一幢三层的楼房,贴着白色的釉质瓷砖,楼房外圈着大院落,高高的围墙上插满了碎玻璃,在辣热的阳光里闪耀着夺目的光芒。院门外写着一副对联,字迹不清,隐约见得几个字:为人民服务,毫不利己,专门利人。院内种了梧桐树,地上杂草丛生,中间斜斜地踏出一条小径。他们走到近前,才觉得这房子确实有些雄伟。一个戴老花镜的白发老头坐在走廊里仔细地看报,隔壁的房里却传来稀里哗啦的麻将声和粗鲁的叫骂声。“大爷,有我的信吗?”林莓亲切地问。“你自己找去,在里边,莫翻乱了。”老头冷冷地说,眼睛仍盯着报纸。她独自走进收发室,只见办公桌上积了大叠的报纸,有些已经发黄,落满了灰尘,墙角边的蜘蛛网一个连着一个,上面沾了不少苍蝇的干尸。她翻开报纸,从中抖出了几封信,果然不出杨子所料,录取通知书正在里边。“找到了,找到了!”她惊叫着。老头喝了一声,三个人快活地跑了出去,一出门,便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看来是老天有意安排。”她把信揣在怀里,向胡途诉说着她的喜悦,她憧憬着美好的大学生活,想像着跟他在一块将会有多么浪漫。杨子的心底却生出些许不快来,还透着阵阵醋意,他故意走在后头,发现他们之间的确存在着一种微妙的感情,仿佛已成了一对,还蛮般配的。三年来,她变了许多,她不再是一个自卑、胆怯的小女孩,她已经是个大学生了,不但长得高挑,而且白净漂亮,即使是光着脚丫走路也透出一份特别的韵味。他想起了母亲的话:“林家还真希望你同莓子好呢。”她曾是他关心呵护的小妹,曾为他保留着一份少女情怀,可他却像个不懂风情的孩子一样选择了逃避。 中午,林莓留两位好友在家用餐,杨子借故有事,执意走了。陈香早早地回来,做了一桌子的好菜。胡途很少在别人家作客,尤其是在女孩子家,因此显得十分拘束。陈香热情地把鲤鱼片夹到他碗里,这鱼是杨子买的,他偏不爱吃,又不好把它再拣出来,只好低着头大口地咽,不巧,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他疼出眼泪。“怎么啦?”林莓关心地问。他手指口内,吞吞吐吐地说:“鱼——刺!”“哈哈哈!谁叫你不小心。”她说着倒了一杯水,让他灌下,鱼骨顺水滑落,掉进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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