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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萱是真心实意地从心底疼爱乌格奇。她将乌格奇打扮得漂漂亮亮,精心准备着孩子的衣食住行,丝毫不差与公主亲生儿子的照顾。韦萱还专门指定自己帐下的一对陪嫁夫妇作乌格奇的奶娘、奶父,陪同乌格奇起居。没人敢将这个可爱漂亮的孩子当作库尔。图里草场公主帐下的黑民和库尔都亲热地称乌格奇是公主的歌给。丹顿再也不说韦萱是个娇奢的女人,他对海迷失说,公主虽然有图里草场的收入,但她毕竟也是我的阏氏,现在又多了个儿子,从今年起咱们分谷子的时候也算上公主一份。海迷失恭顺地答应,但心里十分清楚,丹顿心里真正在乎的不是韦萱,而是夕多的儿子乌格奇。 乌格奇幸福的生活在公主华美的帐下。有几次他哭着要“唉起”,奶娘吓唬他。反复几次,孩子在宣平牙帐住惯了,也就不再嚷嚷着要“唉起”。韦萱牵着乌格奇的小手,一起奔跑在草原上,给孩子洗澡,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乌格奇的帐房亲自给孩子穿衣服,丹顿不在的日子抱着孩子入睡。乌格奇不仅在她眼里也在她心里。有一天夜里,乌格期攀着韦萱的脖子叫她“唉起”。韦萱的眼泪瞬间充满眼眶,激动的不住答应。 可是今天韦萱从图里草场回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乌格奇在帐房外欢快的高声叫着她“唉起”。 “锄药,乌格奇呢?怎么没见他。”韦萱问负责公主牙帐的锄药。锄药连忙回道:“乌格奇今天玩累了。回帐就睡下了,还没睡醒呢。公主,晚膳都准备好了,您先进膳吧。”韦萱从自己的特例里挑出几样,对锄药说:“单独留给乌格奇。” 吃过晚饭,韦萱换过家常穿的袍服,起身又要往乌格奇的帐房看孩子。锄药拦在门边说:“公主,乌格奇还没睡醒呢,您明天再去吧。”韦萱看到锄药的脸上有一丝慌乱,心中产生了疑窦,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锄药不敢回答了。韦萱一把拉开她,冲向乌格奇的帐房。 太医、奶娘都在,围着孩子。韦萱一眼就看见了乌格奇脸上被皮鞭抽出的一道血痕。额头还有一处擦伤的淤痕。韦萱一时连脸色也变了。锄药慌忙在韦萱身后解释道:“公主,本来您一回来就想汇报给您,锄药看您不大高兴就不敢多言了,奶娘……”锄药话还没说完,韦萱转身就摔了锄药一巴掌。锄药吓得跪倒在地,奶娘也跟着哆哆嗦嗦跪下。公主从来都是嘻嘻哈哈的样子,不料今天却动了怒。 “他是我儿子,你们竟敢瞒着我。谁干的?”韦萱厉声质问。“奶娘……”韦萱瞪着乌格奇的奶娘问道。 “回……回禀公……公主,”奶娘身上打着颤,结结巴巴的回答:“吾……吾希真哥。” 韦萱上前几步,用手使劲推开跪在床边的奶娘,抱起乌格奇,给孩子顶上披风,就往海迷失的帐房而去。节墨和锄药跟在她身后,也不敢阻挡盛怒之下的公主。 她们不会明白韦萱那小小得可怜的心思。他是丹顿的儿子,是丹顿与最心爱女人所生的儿子。丹顿有多爱这个孩子,不用说出来她也能感觉得到。她不能为他做什么?只有全心全意地爱着这孩子,将丹顿对这个孩子必须隐藏的爱意,由她毫不隐瞒的表露出来。代替丹顿来真心的疼爱这个孩子,丹顿才能安心,才能感到幸福。她要替丹顿弥补他对于乌格奇的愧疚。 还是节墨聪明,更到半路,就对锄药使了个眼色。锄药一转身就去找特勤来阻挡公主。 海迷失听见韦萱在帐房外,急忙挑帘出来迎接她。可是一看见她怀中抱着的乌格奇,心里不由恼恨起来。让个库尔进她的帐房,穿得再贵重也不行。 海迷失用胡语责备节墨说道:“节墨,怎么能让公主抱着个库尔呢!越来越没规矩了。” 节墨知道大阏氏是不会让乌格奇进帐房的,她上前想要从韦萱怀里抱过乌格奇。韦萱用手臂一挡狠狠的瞪了节墨一眼,节墨也吓得不敢横抢。 韦萱大声说道:“大阏氏,真哥今天用皮鞭抽打了乌格奇。孩子满身是伤。真哥怎能随意伤人。她要认错才行。” 海迷失听她原来是兴师问罪来的,心里烧了暗火,怪韦萱小题大做。可是她还是不温不火得说道:“公主,真哥回来后并没有提起这件事。要我好好问问她。若是她真的随意伤人,我一定责罚她。” “为什么责罚我?”真哥从帐房里冲出来,威风凛凛的站在母亲身后。大声嚷嚷道:“都怪这个小库尔在草原上挡住了我的小马驹。我自然要让他滚远点,以免惊吓到我的小马驹。” “你,你,你就为这个抽打乌格奇?”韦萱声音都打着颤。 真哥仰着小脸,还不在乎地说:“我打了一个库尔又怎么样?我就是杀了他也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库尔。” 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说出这样狠毒的话来,韦萱颤抖着下颚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乌格奇是个聪明、早熟的孩子,用带着伤痕的小手,轻轻在韦萱眼角抹了抹,小声说:“唉起,咱们回家吧。” 啪,清脆一声。海迷失顺手就打了真哥一个响亮的耳光。“真哥,你胡说什么?快给公主道歉。” “我不!我才不给一个养了库尔的女人道歉。”说罢。狠狠的瞪了韦萱和乌格奇一眼,转头跑回帐里。 “公主,真哥这孩子……是我疏于管教了。”海迷失抱歉地说。 孩子童言无忌,真哥这样说,多半也是从她母亲那里听来的。韦萱深吸一口气说道:“大阏氏,乌格奇还小,又带着伤,不能在风里久呆。我是他的养母,请您告诉真哥,别再欺负弟弟了。” “公主,真哥这孩子是有错。我会狠狠教训她的。但是乌格奇决不是真哥的弟弟,更不是您,尊贵公主的养子。他公开叫您唉起,已经是坏了规矩。我请您一定要明白,无论您多么疼爱乌格奇,他都是库尔。” 韦萱将乌格奇往怀里紧紧地搂住,大声对大阏氏说道:“乌格奇就是我的养子。他是我的儿子。草原上不论谁与他为敌,都是与我宣平为敌。” 海迷失轻嘲的笑笑。这女孩太高傲了!脸上总是一幅不可一世的表情。真当自己是草原的奇珍花!她早就细细查问过陪丹顿去长安迎亲的阿布恩,她算什么公主?不过是个尚书的女儿,被封为的公主头衔,还不同她海迷失一样。不过是仗着自己是外族公主的名号,仗着丰富的陪嫁,仗着汗王的宠爱,就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吗?抱着不知夕多和谁生下的野种,竟在她面前大吵大闹!还逼着她动手打了真哥。真哥说得对,不就是一个库尔吗?别说打了他,就是杀了他也不犯法! “公主,我真诚的提醒您,您是草原上四特勤的阏氏,您的养子就是特勤的养子。特勤连身份低微的伯克家的儿子都不能收养,更何况是一个库尔。不信,您可以问问特勤。” 丹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站在她的身后,韦萱一回头,迎上了丹顿那痛苦的眼神。他亲生的儿子在她怀中,脸上是被他亲生女儿抽伤的血痕。他眼里的心痛落进韦萱心里,她的心也随之四分五裂。她不能再逼他了,他已经足够痛苦的了。韦萱不求他公开秘密,只希望他说句公道话,保护乌格奇。可是她张不开口,她最怕令他尴尬,可今天还是让他难堪了。 丹顿咬着牙说道:“公主,按习俗,特勤不能收养库尔。” 韦萱的心被撕裂成无数口子,伤口里又被灌进凉水。湿冷、湿冷。 “特勤……”韦萱带着委屈的轻唤,试图令丹顿改变说法。但是一切都是徒劳。 海迷失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微笑。 “公主,请带乌格奇回帐吧。夜太深了,会冻坏公主和乌格奇的。”丹顿轻轻的劝慰道。 韦萱在她一帆风顺的黄金打造的路上第一次有了深深的挫败感。今天晚上的风,真冷! 抱着乌格奇回帐的路上,风吹过韦萱的身体,她不由得打个寒颤,把乌格奇抱得更紧了。脑海里竟想起了夕多。 今天在图里草场,经过夕多帐篷的时候,她看见了夕多同三特勤哈达赫拥吻的场面。他俩在草原上打着滚,直到淹没在齐膝的草丛里。韦萱没敢进前去细看,带着节墨绕了过去。那个深爱着特勤,并同他生下孩子的夕多,竟然和三特勤在一起。韦萱的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她一遍遍的问自己,这就是她所见到、听到的刻骨铭心的爱情吗?特勤知道了会怎么想?韦萱回头看着身后的节墨,节墨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公主,这是草原上最正常的事情。一个只有女人的帐篷,不可能没有男人出没。更况夕多是个库尔,她不能拒绝特勤。”节墨的语气听上去这件事情真的是再平常不过了。可真的平常吗? 那一夜夕多和丹顿的对白,今天草场上看到的画面,以及丹顿无奈、痛苦的神情和乌格奇脸上的伤痕。都在韦萱脑海里反复出现。韦萱承受不了这太多的事情,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向她袭来。 她安顿乌格奇回帐睡下,自己刚刚回帐躺在床上,丹顿就进了她的帐房。随之而来的是草原夜晚逼人的寒气。韦萱觉得脸上热腾腾的,被风一吹更觉得有些痛。丹顿走到她床边,抱起她就是一阵眩晕的吻。韦萱使劲推开丹顿,倦倦得说道:“特勤,我太累了。” “为今天夜里的事生气了。”丹顿温柔的问道。 “库尔就不能抬头做人吗?” “你们汉人有汉人的规矩,我们胡人有胡人的习俗。你疼爱乌格奇,说明你有一颗慈爱的心。可是……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丹顿的眼中有一丝难言的痛苦。 “特勤,你有没有深深的爱过一个人?”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们洛阳城东有个大户人家。他家少爷爱上了他父亲的侍妾。后来他家老爷知道了并没有怪罪自己的儿子,因为他知道,自己儿子特别爱那个女人,所以原谅了他俩人。还让那少爷同那个侍妾在一起生活。” 丹顿听此面色大变却故意平静的说道:“公主,那是你们的制度。在北邦库尔永远也成不了主人。” “那库尔同主人生下的孩子也是库尔吗?”韦萱有点不能认同。 “是。”丹顿的眼中泛出冰冷。 “这不公平!孩子是无辜的!” 丹顿看着韦萱的脸庞,苦笑道:“公主,您太善良了!很多事情并不如您所想象的那样美好。你有着金子一样闪亮的内心。” “特勤,您去过您帐下库尔的帐篷吗?您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怜!”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我要强大草原。让草原牛马成群、丰衣足食。” “为什么不释放库尔为黑民,这样他们就不用再受凌辱,贫苦艰难了。” “公主,谈何容易!”丹顿长叹一声。 韦萱看着他,心里突然酸酸的。“特勤,宣平希望您幸福。” “你怎么了公主?”丹顿莫名的问她。 “我……”韦萱话堵在嘴边又咽了回去。“特勤,我,我累了。” 丹顿宠溺的笑道:“我知道!我就只想在你身边坐坐。” “特勤,你抱抱我,抱抱我。”只有他抱着她的时候,她才能理清她的思绪。今天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韦萱觉得自己的头好痛。 抱着这个千里迢迢而来的小姑娘,丹顿心里有点温暖。黑夜起风的草原上,他看见韦萱紧紧抱着乌格奇的背影,从心底被这个女孩感动了。她对一个毫无血缘的孩子不计得失的倾力相助,她对一个最为低微的库尔毫不厌弃的重视,都使她拥有了比高贵公主头衔更为可贵的金子一般的内心。每当他看见他儿子无忧无虑的微笑,就越加感激这个女孩无微不至的付出。她全身心地托付,他能做的就是努力的去爱她。可是,怎样才算是爱她呢? “公主身上怎么这样烫?” “没事的。特勤,没事的。抱我。” “我去叫太医。” “你别走,丹顿,你别走!”韦萱说着说着就昏睡在丹顿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