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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太医川流不息的进进出出,等待天黑时,虽然乌格奇还是昏睡不醒,但是热已经退了下去。丹顿从王庭回来,听说宣平公主帐里有个库尔,公主还为他动用了太医,不由有些恼怒。她的帐房怎么能让一个库尔进去呢?她平日里同黑民、库尔混在一起,骑着马奔走在图里草场,他都可以不问不管。但是在他的牙帐里,有个库尔像主人一样睡在他阏氏的帐房里他就不能再坐视不管。丹顿怒气冲冲的冲进帐房,同节墨撞了个满怀。丹顿斥道:“忙什么?乱撞!”节墨低着头不敢出声。韦萱见是丹顿伸手做出悄声的手势。韦萱就坐在床边照顾乌格奇。丹顿上前几步,正要责备她不懂规矩,却看见床上那小小的人儿,小小的脸。原来是个孩子,才三、四岁,麦子色的皮肤,浓密的睫毛,和他一样高挺的鼻子。这孩子真可爱!丹顿也不由坐在韦萱身边,一起看着这熟睡的孩子。 “公主,煎的药来了。”锄药端着细磁药碗小声说道。韦萱俯身轻轻低唤道:“乌格奇,醒醒。乌格奇,醒来吃药了。吃了药再睡。” 乌格奇,这孩子叫乌格奇! “特勤,我有身孕了。”“特勤,汗王知道会杀了你的。不要说,不要说。”“丹顿,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哪怕他生来就是个库尔,我也要生下他。”“汗王让我去图里。你不要再来了。不能让汗王知道孩子是你的。”“丹顿,我会给儿子起名叫乌格奇的。”“丹顿,忘了我吧。再也不要想起。” 他父亲梦一样美的情人,他的情人。他们有一个儿子就叫乌格奇。图里,图里草场的库尔,图里草场的库尔乌格奇。谁能想到,韦萱竟将他带回来了。丹顿的脸色因激动变得紫红,双唇微微张开,不由的上下打颤。他伸手紧紧握住乌格奇的手,他儿子的手。 节墨发现了丹顿情绪的异常,故意说道:“特勤,夜深了。您今晚在那儿休息?”丹顿一回头,看到了节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心下狐疑。“节墨,你来我帐里。”丹顿冷冷得说道。韦萱深怕丹顿责怪节墨,连忙说:“特勤,是我带乌格奇回来的。不关节墨的事。”“公主,我那儿有从西域进贡的良药。我是叫节墨取来给乌格奇用的。”丹顿微笑着安慰。 刚踏进丹顿的帐房,丹顿的脸色越加阴沉,他斜着眼瞄着节墨,逼问道:“你都知道什么?”“回禀特勤,奴婢什么也不知道。”节墨平静的回答。丹顿冷笑一声,威胁道:“你是汗王帐里出来的人。身份又与其他库尔不一样。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我想你比谁都清楚。公主在咱们这儿语言不便,你成天陪她在图里草场行走,要照顾好公主。作公主称职的翻译。”“节墨知道。”丹顿微笑道:“果然是天资聪颖啊!不枉汗王对你的器重。” 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孩子。有一天在汗王牙帐外围的一个小帐篷里,她无意间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她是个敏感且早熟的少女,细致地发现了父子俩人与一个女人之间的隐秘的爱情。谁知,多年后,她不仅到了四特勤牙帐下,还在图里草场见到了夕多。原来传闻中远走天涯的女人竟一直藏身在余吾水的对岸。 乌格奇一直在昏睡中喊着“唉起”。韦萱心疼得再也看不下去了,令节墨去图里接夕多来她的牙帐。无论节墨怎样不愿意,都拗不过固执的韦萱。 这天夕阳西下的时候,一个美丽的女人赶着牛车涉过余吾水来了。这片土地是她生命的禁区。自从被放逐在图里草场时起,她忍受着爱情的渴望,用回忆填满所有思念,不再踏过余吾水一步。她孤独的守着爱情唯一留下的真实——孩子。在孩子不断的成长中,看着爱情的根扎进心里。她不在乎图里草场的流言蜚语,不在乎男人打量她时猥亵的目光。她赶着牛羊独自抚养着自己的孩子。是的,她是一个女奴,但那又怎样!女奴一样会爱,有权力去爱。当她死心塌地、义无反顾、不计得失的爱着特勤的时候,她根本不在乎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处境。作为汗王的秘密情妇爱上特勤不是她的错,是命运的安排,是上天让他们相遇、相爱。只是,这段感情永远难以启齿,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五年过去了,再次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她除了担忧孩子,还有这不能被人察觉的激动和惶恐。她怕再次见到那双多情的眼睛,怕再见到那个梦里都无法忘却的男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又让她遇见! 远远的,丹顿骑在他那匹矫健的乌骊马上,夕阳的余晖给他加上夺目的光晕,伟岸的一如多年前初次相见的那个英气勃发的他。爱情是电光石闪的一刹那,便使生命忘记太多禁忌,便让命运生出许多波澜。在阏氏、美女的簇拥下,他可曾想起图里草场那个卑微但真挚的她。夕多在无望中等待,明明知道不可以再见面,却一直在暗暗期盼重逢的那一天。这一天终是到来。 这一天终是到来!五年了,多少个夜晚,当思念从心底涌起,他多想策马奔向图里茫茫草原,去寻找他的情人和儿子,将他们接回自己的牙帐,不再忍受煎熬。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夕多?特勤爱上库尔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但同汗父抢同一个女人就成了叛逆的事情。隐秘的爱情,能够给人以极大的快感,也会带来无法弥补的创伤。爱有多浓烈,分别就有多伤痛,分别有多无奈,爱就会有多长久。念念不忘的,往往不是那个夜晚醒来时枕边的女人,而是日日缠绕在心头,无法言及的遥远女子。 夕多从牛车上下来,低着头,恭恭敬敬的问安。 丹顿面无表情的坐在马上,不言不语。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谁也没有勇气看对方一眼。节墨站在一边,用眼角打量这一对情人。多年前在帐篷里偷窥到的缠绵时刻又在眼前重现。那对爱欲纠结的情人,如今是刻意的彼此冷漠。真得忘记了吗?节墨还是看见了特勤眼里的光,注意到了夕多眼底的泪。冤孽啊! “夕多咱们走吧。公主在等着你呢。”她是故意的。打破这一切。 “唉起、唉起。”乌格奇小小的唇里逸出一声声心碎的呼唤。夕多顾不得礼节,冲到床边,抱起乌格奇就痛哭起来。既是心痛孩子,又是孤独、无助。 “公主,求您救救他。乌格奇是我的一切!求求您!”夕多痛哭流涕。 韦萱扶起夕多说:“我会的。乌格奇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你不要再回去了,就在这儿照顾乌格奇吧。” 夕多有些惊慌,“公主,我是个库尔。不配住在您圣洁的帐里。” “夕多,我的帐房,我让你住,你就住。” 第二天太阳刚刚照到帐门的时候,海迷失就到了韦萱帐房外。草原上的一切都瞒不过她已有了细纹的双眼。她用轻柔的声音对韦萱说:“宣平公主,听说您让一个库尔住进了您圣洁的帐房。您救治她的儿子,是您仁慈。可是这女人太不名誉,她会玷污您的帐房!”韦萱不当回事,笑道:“乌格奇离开唉起就像迷途的羔羊。大阏氏有一颗无比仁爱的心,若是知道详情,也会伸出援助之手,救治那可怜的孩子。”海迷失叹口气,摇摇头,韦萱太天真了,根本不知道担心名声不好的夕多会勾引特勤,一点也不听别人的劝阻。“公主是善良的人,但是草原虽是夏天,也依然有冻僵的毒蛇。” 毒蛇。果然是有毒。 夕多住在这里的第五天夜里,韦萱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丹顿总是坐在她的帐房里看着乌格奇出神。有时还会回头,深情款款的注视着夕多。他会用胡语低声叫乌格奇“歌给”。节墨的脸色再变,夕多的面色更是惨白。韦萱带着疑惑的眼神望向丹顿,可是她不明白这之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有一天夜里,节墨和锄药去煎药,只剩下韦萱和夕多在帐房里。韦萱实在是累极了,躺在小榻上假寐。丹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进来。他坐在床沿边,看着乌格奇,发自肺腑的叫了一声“歌给”。声音里没有丝毫的隐瞒,充满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慈爱。夕多坐在一旁不动,可是眼泪刷刷的留了下来。 “你和儿子过的好不好?”丹顿用胡语问夕多。 夕多轻声说:“特勤,忘了我吧。” “我怎能忘了你!每当我踏进这个帐房,看见你和儿子,我就后悔当时放走你和乌格奇。我再也不会那样懦弱,让你离开。” “特勤,你和我那时还小。一切都是年少时的冲动。” “冲动?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人?” “您是草原雄鹰四特勤,我是您阏氏帐下的库尔。” “胡说。你是我丹顿的女人。夕多,你是我的,乌格奇也是我的。”丹顿吼道。 “特勤,我不能在您身边,汗王知道了不会放过您的。” “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不能害您。我要您和儿子都好好的活着。”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帮你,帮你和儿子过得更好。” “汗王对我们很照顾。” “什么照顾?还不是……” “库尔就是库尔。不交税又有粮,我和儿子已经比其他库尔的日子好很多了。” “我对不起你们母子!” “怎么能说对不起呢!能和你相爱,这辈子就足够了。何况现在,我们还有乌格奇。” 韦萱一动不动的躺在榻上,心被凭空抓起又被狠狠摔在地上,反反复复无数次。泪水在心中集聚,堵在喉咙里发着紧,喘不上气。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真是冤孽啊!这就是她远嫁北邦的命运吗?看着枕边男人前十年人生里,太多的女人来来往往,太多的感情沉在他心底。她来了,平白错过了他人生的十年,就平添了这许多烦恼。她不曾与他一起共度的十年,她也就无法与他一起分享回忆。于是她就必须面对这么复杂的感情和这么荒唐的作弄?眼看着他生命的前十年在她的生活里横冲直撞,却无能为力。泪水从眼角滑落,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全部的感情都变为一声听似呓语的“特勤”。 “特勤,公主在叫您。”还是夕多耳尖,听见了韦萱的低唤声。丹顿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的脸。韦萱能够感觉到他的注视,心更加酸了,眼泪越多。“特勤……” 丹顿以为韦萱是被梦魇住了,坐在她身边轻轻摇醒她,小声说道:“公主,我在这儿。”韦萱再也装不下去了。趁着丹顿叫她的当儿,腾的坐起身,搂住丹顿的脖子没来由的抽泣。丹顿问她怎么了,韦萱只是哭。半饷才哽咽着说:“我梦见特勤不要我了。特勤,不要离开我。”丹顿眼睛看向夕多,而夕多则回避开他的眼神看着乌格奇。韦萱的心彻底凉透了,当着他爱的女人的面,他连哄她的话都不愿意说。是谁带来爱情这东西,让人备受折磨。 韦萱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丹顿的。也许是从长安婚礼上他们第一面相见开始;也许是从他说“你可真香!”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是某个一起读书的夜晚他的执著认真打动了她的芳心。他骑着乌骊马奔驰的背影,他爽朗的笑容,他偶尔的体贴。同她生气时的愤怒,对她任性时的无奈,都让她无可救药、不能自拔。她能为他做什么?韦萱站在丹顿的牙帐外,一个人安静的沉思。 她下定决心,她要尽全力让他幸福。 韦萱对丹顿说:“特勤,我太喜欢乌格奇了。我想把他留下来。中原说养一个活波可爱的男孩,能给女主人带来麟儿。请您我留下乌格奇母子。”丹顿吃惊的看着她,一时竟高兴的答不上话来。 “公主,乌格奇是库尔,怎么能成为您的养子。”海迷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帐门边,严肃的说道。“特勤,您不会忘记您高贵的身份吧!公主的养子就是您的养子。特勤的养子怎么能是一个库尔呢?” “库尔也是人。乌格奇投我的缘。”韦萱毫不相让。 海迷失笑笑,“公主,您才来草原一年。很多以前的事您并不清楚。夕多一直是汗王帐下的人。您要收留她的儿子乌格奇。应该先去问问汗王的意见。” “汗王?”韦萱心里打着小鼓。汗王一直以为乌格奇是他的儿子。决不会答应放在她的帐下的。韦萱抬眼看着丹顿。丹顿低下头回避她询问的眼光。她知道,他是绝不能为夕多在汗王面前开口的,要开口,五年前他就会不顾一切的说出来了,根本不会等到今天。“汗王,”韦萱坚定地说,“我去说服。” 韦萱拿出她陪嫁时珍贵的宝物——东海夜明珠,坐着包金的马车驶往王庭。她一定要说服汗王,留下夕多和乌格奇,带给特勤快乐。 汗王在大帐里接见了她,笑问道:“好久都没见我的奇珍花来看我了!” 韦萱笑道:“汗王繁忙,又有祭祀,宣平也就不敢随意来打搅汗王了。今天来,是听特勤说起,过几日还有一个重要的祭祀要在夜间举行,特地来给汗王进献一件宝物的。” “什么宝物?让我们公主亲自送来。” 韦萱打开手中的木椟,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明珠熠熠闪光。汗王不由近前两步,仔细拿起来看了又看,啧啧称奇。“我想,夜间放在帐房之中,比起油灯要亮堂许多。祭祀才能显得更为隆重。” “好,好啊!赏赐公主什么好呢?”汗王问道。 “宣平什么也不要。宣平现在只是一心希望能为特勤生个孩子。” 汗王道:“公主对四特勤有什么不满意吗?是不是他冷落了公主?” “回禀汗王,特勤对我宠爱有加,但是我们结缡一年来一直没有一个孩子。宣平内心惶恐,让大师指点,大师说需要抱子暖帐。宣平就一直留意身边的孩童,终于在汗王赐给的宣平图里草场发现了一个八字吻合的男孩。听大阏氏说,他们原本都是汗王帐下的,应当先来征求汗王的意见。” “我以为是什么事情呢!看把公主愁得。图里既然赐给了公主,就是公主的。公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韦萱连忙跪下,“谢谢汗王。” 汗王亲自扶起韦萱,问道:“是谁家的儿子幸运?” 韦萱支吾道:“乌格奇。” “乌格奇!”汗王愣在哪儿。“是夕多的儿子乌格奇吗?” “正是。”韦萱惶恐不安的回答。 “不行!” “汗王,您刚刚答应我。为什么就不行了呢?” “他是个库尔。不可能成为公主的养子。”汗王坚决地说道。 “可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孩子了。” “怎么可能!叶护家、图图克家公主都问过吗?”汗王冷冷地问道。 韦萱语塞。 “公主先到行帐休息休息吧。”汗王客气的命令道,对韦萱身后一直充当翻译的节墨说:“节墨,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韦萱不敢多言,只好无奈的退出大帐。 黄昏的时候,韦萱带着节墨回到了自己的牙帐。丹顿在帐房外一直等待着她回来,看见她的马车时,又觉得这样热心实在不妥,只能装作毫不关心此事只是特地等韦萱的样子,上前扶韦萱下车。夕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不能打听,但看见韦萱的脸色阴沉,也不敢提起要带乌格奇回去的事。 天黑的时候,从王庭来了一位侍卫,说是带来了汗王回赐给公主的礼物。打开一看,正是韦萱今天送给汗王的夜明珠,另外还有汗王附上的书信一封。韦萱只会胡语,不识胡文,连忙让节墨帮她诵读。 “兹令夕多速回图里。准许公主抱子暖帐。” “公主,汗王同意您留下乌格奇了。但是,夕多得回图里。”节墨说道。 “汗王答应了!”韦萱长长的出了口气。心想就算是这样,也好歹是把儿子留在丹顿身边了。想要立刻告诉丹顿,仔细想想又止住了脚步,只是打发锄药前去草草通知丹顿,汗王已经答应她抱子暖帐的事了。 可是汗王不是坚定的拒绝吗?她离开王庭的时候不是为此连她的面也不见吗?怎么会突然答应了呢?韦萱狐疑的望向节墨。节墨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