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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图里草场    文 / 京兆胭脂

自从二特勤勒哈都儿二月底离开王庭回南庭后,韦萱也渐渐往王庭跑的次数少了。但她并没有闲下来,而是整天同她从中原带来的女乐混在一起,编排献给汗王的节目。从长安出发时秦国长公主送给她的皮影也被她找了出来,风和日丽的日子就在王庭亲自为汗王表演。内容大多与汉地的风土人情有关,有时也会有一两个关于前朝的逸闻趣事的小剧。通过演皮影韦萱让汗王了解了许多汉人的传统文化。才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连汗王也对什么书法汉字,儒学道教发生了浓厚的兴趣。韦萱又是进献文房四宝又是让人为汗王讲学。此事哈达赫知道后非常不满,认为韦萱正在使手段拉拢、腐蚀汗王,意图压制北邦自己的传统风俗文化。他从自己的牙帐策马到王庭,几乎要和韦萱当面发生争执,还是汗王及时喝止。不几天,韦萱帐下曾经为特勤们表演歌舞的风情万种的窅娘就被送到了哈达赫的帐房里。一夜之间,哈达赫也就没有什么脾气了。
三月末的草原有了绿意,远处的山峦逶迤而来,是鲜嫩轻快的色彩。那青色像绒毛般柔软,轻触着韦萱寂寞的心。在王庭有好几次丹顿见到她时,他会突然收起他爽朗的笑容,厌恶的瞟上她一眼。可她还是必须在众人面前强装笑容,装出一副特勤并不是厌恶她的样子。为什么,他要这样对待她?远处传来阵阵牧歌,辽远如天籁之声:
蓝天,由彩云来连接;
草原,由绿草来连接;
树木,由根段来连接;
夫妻,由头发来连接;
高山,保佑我们白头偕老;
流水,保佑我们日日和好;
苍天,保佑我们福星高照;
大地,保佑我们良缘结牢。
韦萱听着听着,愣在那里。今天在这里,她是多么的不容易!她从长安出发,路上走了三个月才来到北邦;初来时吃不惯这里的食物,常常吃些牛奶干果度日;听不懂这里的语言,她没日没夜、足不出户的学习;在所有人疑虑的眼光中,努力的做人,用微笑和善心、用带来的陪嫁去帮助别人、满足他人的心愿;终于有了今天,有了汗王的信任、有了二特勤的友谊、有了三特勤的理解。可是当一切仿佛刚刚走向正轨的时候,她的丈夫、她认定三生石上将他们命运拴在一起的丈夫,却渐渐疏远她。如果说新婚时她的天真、可爱曾令他喜欢,那么今天她的一切都被他看成是虚伪和堕落。她感到自己在慢慢枯萎,没有了生机与活力。她是谁?她怎能任事态这样继续发展!这茫茫草原上,她需要他的力量!远处的山那样远其实又那么近,若想靠近那如黛青山,她想,她需要一匹良驹。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韦萱就叫侍从牵了一匹骏马。她在丹顿的牙帐外堵住了丹顿。
“特勤”韦萱谦恭地说:“听说您是草原上最好的骑手。请您教教您的屠耆阏氏如何在白云大地间策马奔驰。”
丹顿瞄了她一眼,冷笑道:“公主殿下每次出门的时候不是有包金的马车吗?那可比骑马在阳光下更闪闪发光。”
韦萱依旧笑着说:“特勤取笑我了。我想做您真正的草原阏氏。”
“那多累!还是继续公主您的生活吧!宣平公主,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丹顿侧身上马,在她面前打了个转,扬长而去。韦萱当场就气地说不出话来,一使劲,手里的马鞭被掰成两段。谁用他丹顿教她骑马?在洛阳的时候她就已经学会了骑马。之所以在北邦一直没有骑马也是碍于她公主的身份。韦萱转过身,夺去侍从手中的缰绳,翻身就上了马背,冲了出去。等侍从反应过来,韦萱已经跑出去很远一段距离。侍从在她身后高声叫嚷起来,护卫她的侍卫紧跟着策马追去。谁也没有想到,公主竟然会骑马。
一阵疯跑,韦萱骑马钻进山上的一片树林。侍卫也随着追了进来。转了几个圈后,分明近在眼前的公主竟不见了踪迹。
韦萱一个人在林子里瞎转悠,又从林子里冲了出来。眼前又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大草原。青青牧草,勃勃生机。忽然草原上响起了昨天听到的那首动听的歌。韦萱循着歌声越走越远,那歌声忽高忽低,时而仿佛远在天边,时而又仿佛近在耳畔。韦萱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看着这春光里动人美景,看着这方山河的辽远气势。她彻底的沉醉了。在余吾水溅起的浪花里,在兜衔山起伏的山峦中,有她的梦想与希望。有一天,这里会在丹顿的带领下变成富足、和平的草原。有一天,她会让这里与中原永远交好下去。韦萱下了马,对这匹青龙马说了许多体己的话。青龙马好似也通了人性,温柔的蹭着韦萱的脸颊。阳光正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韦萱竟躺在草地上睡熟了。
等到身上有了凉意,一睁开眼,天色已是向晚。韦萱骑着马走来走去都还在原地打转。草原上的早晚温差剧烈。太阳刚刚西陲,风就呼呼的吹来。不仅是寒冷,还带着地上的湿气。韦萱用胡语在青龙马耳边说:“回家。你还认识回家的路吗。”青龙马飞驰起来,风吹到韦萱身上,几乎要将她穿透,冷的骨头都在发痛。韦萱有些害怕了。在这茫茫无边、渐渐变得漆黑的草原上,她分外的想念丹顿。有他在,就是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感到害怕。
风吹过,脸上冰冰凉凉的刺痛。顶着风,她哭了。天色更暗了,她连方向也分不清楚了。在恐惧中她想,等见到丹顿,一定要和他和好!耳畔又想起了那首既陌生又熟悉的歌谣。在无尽的黑暗中远远的有一点孤独的昏黄。那时她此刻唯一的希望!
“阿幕尔,我能在这儿留宿吗?”韦萱操着流利的胡语在帐外高声寻问。
“不留宿草原上夜行的路人,是要受到惩罚的。请进来吧,我尊贵的客人。”一个粗哑的男人声传来。韦萱又饿又冷也顾不得许多,抬脚就进了帐篷。
这个破旧的帐篷小的仅够一个人转身。韦萱站在门边上下仔细的打量着眼前壮实的汉子。他三十多岁的年纪,留着杂乱的胡子头发,脸膛是黝黑的颜色映着灶膛里火泛着红,四肢粗壮得令人惊恐。虽然韦萱今天出门时的骑装极为朴素,但同眼前这男子身上的褴褛衣裳相比,又不知金贵多少。但他不因自己的衣饰难堪,依然不卑不亢的安顿韦萱坐在正北的尊位上。他搓搓双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光发亮的木碗在身上使劲擦擦,从陶罐里倒出一碗马奶酒敬给韦萱道:“贵客,没有奶茶敬您,只有些马奶酒,请您将就将就。”虽然这酒带着一股焦味,但此时韦萱一点也不觉得难喝。她又冷又饿,根本不知道出门应该带上自己的木碗和干肉,饥肠辘辘的她大口咽着马奶酒。那男人也看出她的窘态,从帐里翻出肉干塞在她手里。韦萱不管不顾吃了下去。
胃服帖了,人也就缓过了精神。借着火光,韦萱问那男人道:“谢谢你善良的好心人。你是谁家帐下的百姓?叫什么名字?”那男人裂开嘴角露出雪白的牙齿说:“我是长安公主帐下的库尔,我叫奇达。”“奇达。谢谢你。我叫宣平。”“您是汉人?”“是啊。从中原来。奇达我现在哪里?离公主的牙帐远吗?”“这儿是公主的草场图里。您是公主带来的汉人吧!公主的牙帐不远,往前走,过了余吾水再骑马走上一会儿就能看见。但是现在太晚了,您会迷路的。”韦萱笑笑。她环视了帐蓬一圈,问道:“去年收成好吗?听说公主还捐出些粮草牛羊给骨仑屋恐呢。”“唉,姑娘,你不知道草原上日子有多艰难。公主是仁慈的公主,但是图里只是一个小小的草场。一下子拿出赈济骨仑屋恐得那么多粮草,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好多人都在挨饿。只是公主不知道罢了。图里的黑民和库尔只盼着今年收成好,可以安安稳稳的交上税。”韦萱愕然。图里的达尔干并没有说图里捐不出那么多粮草,去给骨仑屋恐送牛羊的伯克阿巴岱也没有说草场上没有那样多的牛羊拿去赈济。她的部曲的生活是如此凄苦,她不仅不知道还在肆意挥霍。一时脸上有了羞赧的神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奇达当她累了,卷着皮袍到帐外的牛棚里去睡,让韦萱一个人在帐篷里休息。韦萱自责了半宿,实在倦极了,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天刚亮,她就醒了。奇达早已喂好了青龙马。见她出来,笑道:“您住不惯帐篷吧?”边说边用手指着远处道:“看见余吾水了吗?冲着那边的山坳走,就能看见公主的牙帐。”“奇达,我该怎样报答你?”韦萱真诚问道。“这是每一个草原人都会做的事情。”奇达憨厚的回答。“那你有什么心愿吗?还有什么话让我带给公主吗?”奇达想了想,说道:“若是姑娘有机会见到公主,请您告诉公主,图里的百姓请求她的恩泽也能降临到图里穷苦的百姓身上。”韦萱点点头,从手上退下一枚戒指,塞进奇达的手里。“我回家了。谢谢你!马奶酒很好喝,肉干也很好吃。”“我不能收您的东西。”奇达推让。“你一定要收下。一定要!”说罢,松开手,翻身上马,冲着远处的山坳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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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7-24 发表 | 本章责编:靓丽春卉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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