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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刚过两天,这四兄弟就在汗父面前吵得不可开交。丹顿脖子通红的策马回营,径直去了海迷失的帐房。刚进帐就气鼓鼓的嚷起来,“大哥和老三分明就是要让南庭生出事来才安心!我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说我学会了汉人的虚伪,没有了草原的血性。”海迷失温柔的笑笑,走到丹顿身边,按他坐在炕上,劝道:“你又动气了。”伸手就摘掉丹顿的头冠,用食指轻轻在丹顿太阳穴边按摩。“别生气了!都是自己兄弟。”丹顿微闭着双目,说道:“二哥南庭姑且水东的骨仑屋恐今年冬天被冻死了许多牛羊。今年开春没有了口粮和播种的种子,问咱们借粮食,二哥不敢做主,回来同汗父商量。老大和老三不愿意。不仅不借,还说应当趁机攻下骨仑屋恐,把姑且水东也吞并了。” 海迷失并不吃惊,一面温柔的为丹顿按摩一面温柔的问道:“汗父是什么想法?”丹顿微微攒攒眉头,苦笑道:“汗父什么也不说,任凭我们吵。”海迷失用双手给丹顿边揉肩边说道:“我猜特勤一定是让汗父赈济吧?”“那是自然!”丹顿略带激动地说道:“中原人讲怀柔之策。虽说今年北庭也有暴雪,可是大哥那是暂时不缺粮的,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咱们放了赈济,骨仑屋恐肯定会对咱们感激不尽。若是现在强攻下骨仑屋恐,明年他们收成好了,必会反抗,到时咱们又平白失去一个好邻居。”“是啊!”海迷失也随声附和着叹了口气,“骨仑屋恐不是冻僵的蛇,是有善心的羊啊!”“三哥的盘算我明白。南庭水草丰沛,他早想横插一手了,现在终于让他找到个借口发兵南庭了。”“特勤……”海迷失半嗔半劝道:“这话只是咱夫妻间说说,万万不可表露。”丹顿知道她素来谨慎,便说;“也就是在你面前,别人我又怎么会呢?”“二特勤,他是什么想法?”“二哥?二哥只是说他也有灾情,谷子只够他自己的部曲,实在是均不出来再赈济骨仑屋恐。”海迷失轻轻笑了笑,心想还是二特勤聪明:不赈济,骨仑屋恐抢起粮食他先遭殃;赈济,把问题推给汗父,让他们分摊。“难怪三特勤火爆,这分明就是让他出粮嘛!”丹顿握住海迷失搭在他肩头的双手,转过脸寻问道:“那你说,若是三特勤不给,咱们的粮食拿出一些去赈济可好?”海迷失温顺的笑笑,“自然是可以。都是特勤的部曲奴隶,自然都听特勤的安排。只是特勤怕是还没见到达尔干吧?前两天达尔干来我这儿,说今年咱们的收成也不是很好。再说,给牛马吧,那么远怎么送去,送去了,骨仑屋恐又拿什么喂牛羊。特勤的心是仁慈的太阳,可惜照不到骨仑屋恐那么遥远的地方!”丹顿叹了口气,海迷失又道:“我倒是还有几挂珊瑚珠子,不如送去,让骨仑屋恐向汉人买种子吧!也算是咱们尽了心。”海迷失话说到这份上,丹顿也没法说什么了,顺势把海迷失搂在怀里,拨弄着海迷失胸前的珠子,慢慢将头埋进海迷失怀里,小声说道:“海迷失,你是丹顿的另一个心。”声音在海迷失胸口闷闷地传开。 正在两情缱绻时,就听见帐外节墨低声轻唤了几声“特勤”。丹顿抬起潮红的面庞。愤怒的问道:“什么事?快说。”节墨在帐外禀报道:“公主殿下请您过去。”“告诉她我还有事。”“去吧。公主定是有要事相商。否则不会这个时候还来找您。”海迷失体贴地说道,边说还边帮丹顿整理衣领。丹顿又是抱歉又是无奈的把海迷失放开。 哪里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韦萱一时心血来潮做了件半胡半汉的衣服。窄腿靴、及膝小裙、汉式短袄、胡风浓厚的头饰。不伦不类,自己还十二分得意,硬要穿出来给丹顿看。见丹顿进帐,也不看丹顿脸色,只是兴奋的大叫大嚷“特勤,这是我设计出来的穿法,好看吗?”为了效果奢华,韦萱才不顾工本。上好的皮毛,上好的丝缎,顶尖的绣工。金银线铺天盖地,头上金玉宝石更是不计其数,打扮得像个首饰盒。年轻姑娘为了漂亮打扮自己是决不怕“挥奢”两字的。更况韦萱有这个资本。她从中原带来的财富足够她肆意挥霍。可是这豪奢的大手笔却刺激了丹顿。他正在为赈济发愁,而她却在大把大把的将金银用在穿衣打扮上。海迷失为了替他解忧,不惜将自己的珊瑚挂珠送去赈济,而她竟用果子大的红珊瑚装饰鞋面。 “特勤,好看吗?” 丹顿将她一把拉至身前,双手抚摸着那金丝银丝秀出的华服,仿佛手中掬着一升升、一斗斗金黄的小麦。她就这样糟蹋东西! 丹顿想起在汗父帐里三哥的一句气话“老四当然口气大了!娶了财大气粗的长安公主,自然不在乎给骨仑屋恐的那几个钱。” 一声带点凄凉的裂锦声在帐里响起,划得人心口都疼了。 韦萱惊恐的看着地上一寸寸一缕缕被扯的面目全非的华裳,看着像野兽一样疯狂的丹顿,从未害怕过的她终是害怕了! 韦萱脸上的红晕许久许久都没有退却。她在狂风暴雨的海面浪尖,打着转、眩晕着。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又觉得自己有了无尽的活着的力量。陌生的幸福传遍四肢,血液在身体中疯狂的流窜。她低声轻唤“丹顿,丹顿……”丹顿在韦萱耳畔问她:“公主,你说什么?”韦萱小声说:“特勤,别离开我。” 醒来的时候,帐房里早没了丹顿的身影。地上衣服的碎片也不见了。她在温暖的皮毛毯里伸伸懒腰,准备起床。更衣的时候,节墨对韦萱说:“公主,昨天在大阏氏的帐外我听到了一件事。”韦萱扭过头看着她。“大阏氏没有给粮食,只是说……”节墨在韦萱耳边小声嘀咕道。“我知道了。”韦萱平静的回答。“这可是既解了特勤的急又成全了特勤的心。”节墨说。 丹顿从王庭回来,刚踏进自己的牙帐就看见衣饰朴素的韦萱,不由大吃一惊。没看见韦萱那整天惊世骇俗的奢华装饰,一时竟有些不适应。他哪里知道,韦萱的奢侈就是为了吸引他的瞩目。既然他不喜欢,她也就没有必要那样。 “公主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丹顿完全是一副公事模样。语气也是一位特勤对一位公主的客气态度。 “我……”韦萱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了。昨夜的情深意切,她原想今天他俩之间该是亲密无间。她本想柔情蜜意的对他,她本想告诉他她的帐房里为他熬了参汤。可是他一开口,韦萱彻底愣住了。她也拿出公主的款来。扬着脸,骄傲的说:“特勤,汗王赐我的图里草场的达尔干前天来回禀我去年牛羊过冬的情况。他还说谷仓的粮食很充足。听说二特勤南庭姑且水东的骨仑屋恐今年冬天冻死了无数牛羊。部曲也饿死了许多。图里有位善良的伯克阿巴岱愿意亲自押送牛羊谷子去南庭赈济。” 丹顿盯着她的脸,摇摇头。“那是汗王赐给公主的胭脂钱。拿它去赈济会招人笑话。” 笑话?韦萱知道他不会要她一份财产。她的财富打动了太多人的心。汗王的宠爱、其他特勤的妒嫉,都成为他固执的拒绝的理由。韦萱冷笑一声:“笑话?特勤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看法?人称草原雄鹰的四特勤不是说要让草原富裕、没有争端吗?特勤如果因为用了我的牛羊觉得有损威信,那么我就以汗王的名义送给骨仑屋恐。” “你!”丹顿一时语塞。 韦萱骄傲的瞟了他一眼,得意地笑笑,转身就走。丹顿看着她的背影,顺手操起桌上的一件物什就狠狠掷了过去。 韦萱从丹顿帐里出来就坐着她的马车往王庭而去。不仅见了汗王,而且还去看望了二特勤。她将自己要拿出图里草场牛羊谷物的想法告诉了二特勤,勒哈都儿一面感谢一面诉苦,让韦萱更加觉得自己的举动是无比仁爱、慷慨的行为。韦萱以汗王的名义赈济骨仑屋恐又一次得到了汗王的宠爱。汗王人前人后的夸奖他的儿媳妇宣平公主。草原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议论,他们说长安来的公主用她的财富收买了老汗王那颗高高在上的心。 可惜韦萱越是这样风光,丹顿越是疏远她。一个比自己丈夫还要风头强劲的女人;一个比自己丈夫拥有更多财富的女人;一个同自己丈夫地位相当甚至还更有体面的女人,怎会得到她丈夫的喜爱?更况她还是那样的桀骜不驯。丹顿越是冷落疏远她,她就越是要同丹顿对峙。她不断的表现自己,以证明没有他,她也是草原上的奇珍花。丹顿不是不喜欢她娇奢吗?她偏要不停的变换装扮,将自己的帐房布置的更加奢靡。大食的手工地毯她专挑加丝的铺在脚下,幔帐上用金银丝秀制奇珍异草还不满意,又命人新缀上珠玉七宝,新打制了宝相花纹的一套胡地器皿。几位侍女她给每人都作了一套用丝绸缝制的内裙,还另外赐给锄药和节墨金银首饰。丹顿渐渐不进她的帐房了,韦萱一副牙根不在乎的样子,每天精心打扮,带着从中原带来的名贵香料,坐着她包有金饰的马车去王庭找二特勤聊天。对待任何一个人她都是大方而且慷慨。在黄金铺就的爱戴的道路上,韦萱走的无比顺畅和愉快。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卸了妆面的她才躲在帐房的角落,裹着厚厚的被褥,小声哭泣。她鼓足一切勇气,抵抗着孤独寂寞,狂热的反击着丹顿对于她的冷漠。甜蜜惬意的新婚时光,仿佛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锄药和节墨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碍于身份,对于公主的行为,只能不痛不痒的稍稍提醒。可是韦萱根本就充耳不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