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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荡荡的皇家送亲车队在一片吉庆的红色中,在满潮的庆贺声里,驶出了巍峨的长安城向北而去。直到过了渭河,惊天动地的锣鼓声才稍稍有所收敛。江陵王神情严肃的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上,仿佛方才奢华的婚礼场面是一件极平常的事,他既不激动也不愉快。他原本应当感到庆幸的。他唯一的女儿在这次和亲公主的选择中幸运的留在了长安。他只须将这个韦家的二小姐顺顺利利的送到北邦也就完成他送亲大使的使命。可他还是忧心忡忡,为了今年夏天的酷热,为了宠姬头上丢失的珠花,为了女儿那娇痴任性的脾气。 坐在金黄色车撵中的宣平公主此刻也是忧心忡忡。她怕漫长的路途难以度过,怕食盒里的桂花糕因为天气的缘故提前变质,怕皇上赐给她的小鹦鹉不习惯塞外的生活。手里玩着姐姐送给她的黄金造的九连环,心里却惦记着秦国长公主赠给她的一全套皮影。忽然,隔着车窗薄薄的纱帘,她看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河面。一路野鸭从河面划过,给原本平静的水面带来生气。队伍从横跨渭河的古桥上经过,望不到头也望不见尾。韦萱被这样的场景震惊了。她自己根本不晓得,这支恭送宣平长公主的队伍足足有两三里长。突然,那么突然,心里涌起一丝伤感。这一生怕是再也回不到长安了。从在万福阁接旨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为了皇太后的义女,当朝天子的妹妹。 她本是韦府天真爽朗的二小姐,有个位至尚书的父亲,有位做了惠妃娘娘的姐姐。一道懿旨,她带着丰厚的嫁妆成为帝国恩示北邦的和亲公主。这辈子还有太长太长的路在等着她。跨过渭河才不过刚刚是个开始!她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她不是战败的公主,不是穷困的公主,不是没有后援的公主。她既不担心也不害怕,甚至有些憧憬塞外的生活。连皇帝姐夫也夸她未来的丈夫是人中翘楚。她又怎会不相信他的话呢!婚礼上隔着红红的盖头,她也大概猜出他是怎样的风流人物。丹顿和韦萱,特勤与长公主,四王子同韦二小姐。多么有趣多么般配!刚刚才萌生出的那点离乡别愁,忽然化的无影无踪,满心的欢欢喜喜,满心的期期盼盼。那个隔着红盖头看去影影绰绰的高大男子,那个此刻就在迎亲队伍最前面骑着骏马的潇洒男人。塞外那个陌生的地方正是因为他才成为她的家。哪怕是连背影也看不见的陌生的他,韦萱也一样觉得打从他俩同出长安的那一刻起,他俩的命运便联系在了一起。既是月老手中红线的牵引,又是三生石上前世今生的缘分。 甜蜜、踏实一路伴随着韦萱,直至车舆行至五原,江陵王,她的新叔叔,告诉她,“公主,特勤先行回北邦了。咱们在这儿修整、修整。等过了五原,就是北部的边境线了。” 韦萱顿时慌了神,也不管食盒里还有什么可口的干果,只是反反复复的问江陵王,“皇叔,北邦还很远吗?”江陵王并不作答,只说:“宣平公主,多喝些故国的水吧!” 此时,韦萱才定下心来细细回想起一路上渐渐变少的绿荫,慢慢变的低矮的植被,一点点艰难的路途。终于有了对故国从心底的不舍和依恋。姐姐在永宁宫含泪带恨的一番话又从心底兜起。 “你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吗?你以为和长安家中一样吗?你以为他们的牙帐同咱们的皇宫一样舒适豪华吗?你知道那的人怎样生活吗?你知道你将会面对怎样一个丈夫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那时说了什么?几个月前,在姐姐的永宁宫中,她究竟说了什么?她记得了,她说: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很清楚我现在做出的决定。我也害怕,我也知道雁门一出,归国无期。今后在北邦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可是我一个人的牺牲,会为国家带来和平,为边关百姓带去安定。这些值得我去牺牲。” 豪言壮语犹在耳。姐姐的泪仿佛还在眼底滚动。 记住,不后悔,不后悔!韦萱在心底一遍遍的叮嘱自己。她安慰自己说一个多月来路途上的辛苦算不上什么,她是坚强的,虽然这坚强令她心慌,但她一定会对得起对她寄予厚望的人们。皇叔说,多喝些故国的水,那么好吧!再多喝些,算是最后的依恋。 这天夜里,从长安城一路逗她开心的小鹦鹉在半夜死了。原以为它会陪她在塞外给她解闷,却不想它还是死在了故国。韦萱对驯养人说:“你带着这些给我解闷的小东西回去吧。它们连五原也过不了,更不要说塞外了。”驯养人吓得不敢说话,当天夜里自尽而死。这是大喜的婚礼决不允许的事情。他的死被江陵王严密的隐瞒了下来。江陵王对韦萱说,宣平公主那驯养人奉召回去了。韦萱说,我原本还要给他些赏赐呢,他竟这么快回去了。皇叔,不如让这五个陪嫁的女子也会长安吧,她们还年轻,出了塞就再也回不了长安了。让她们也回去吧。留下锄药在我身边就行。我们一起长大,是原本就说好不分开的。 江陵王从心里对韦萱生出怜爱,多么宅心仁厚的女孩!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天气已经有了凉意,宣平公主的车队再次向北而行。有一天黄昏的时候,车舆在一条玉带似的悠长的河边停下,江陵王说,宣平公主,过了这条河就是北邦。韦萱将蒙着面纱的头探出车窗外向着故国的河山深情地回望了一眼,义无反顾地对江陵王说,皇叔,我们继续赶路吧。等到了北邦牙帐,她要把姐姐送给她的绣画挂在内室的墙上;要把南边进贡的干桂圆泡在水里给丹顿喝;她要在特勤府的后园里架起秋千。她自己的家,她是丹顿特勤的妻子,特勤府的女主人。 可是越往北越荒凉,经过边境几座小镇后就再也看不到像样的建筑,甚至连村落也没有看见一个。放眼望去,只见隐隐的山峦前一马平川的草地,间或看见一点白,小小的,灰灰的白。韦萱问江陵王,那是什么?北邦的村子在哪里?江陵王也无从说起。还是丹顿的侍从阿布恩告诉江陵王,那是穹庐,他们的房子。江陵王大吃一惊,想不出那么个小小的灰灰的圆包如何装的下北邦数万铁骑,更想不到韦萱梦里的特勤府也只是一个圆包,只不过更大更醒目而已。 车队从浅绿里走进一片浓绿,顺着山势赶路。空气越来越干燥,韦萱发现,不论她喝多少水,嘴皮总是紧绷绷的缺水症状,脸颊也因干燥出现细小的皮屑。不几天,连牙床也跟着肿胀起来。每餐饭菜只敢捡软和、味淡的吃,稍稍坚硬的东西进口,都会咯的牙床生痛。就在韦萱茶饭难安的时候,阿布恩告诉江陵王,牙帐近了,王庭就在前方。 站在小山包上远眺整个王庭,两脉山峦一左一右夹着一片开阔的土地,一个个明亮的白色穹庐,背靠墨绿色的山峦散落在这片深绿色的土地上,一条细长的河流从山脚下流出,绕过穹庐逶迤而去。这就是即将成为她的家的地方。陌生又美丽的地方。韦萱深吸一口气,镇定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明天,她要风风光光的走进最大的牙帐!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牙帐外忙碌的奴隶惊奇发现远处小山包上多出一个美丽的灿烂的方形帐篷,青铜做成的华丽的帐钩,反射着金色的阳光,远远望去绚丽夺目。大家相互通告长安富足的宣平公主来了。 红毯一路铺到汗王的主帐外,公主的身影还未见到,先看见绣着金线的大红锦缎堆出上下三层的荷叶边华盖由六个侍从撑着鱼贯而至。那么多精致的锦缎竟比叶护最爱的阏氏身上穿的还要漂亮,而长安来的公主仅是把它当做仪仗队伍中引路的华盖。仪仗队后是身着汉服的十对陪嫁夫妇,那行头也比他们的图图克穿的体面。忽然,一阵暗香飘来,不是新打的酥油香,不是晨露里的青草香,是草原上从未闻过的陌生的芬芳。几个大胆的图图克抬头仰望,看见长安来的公主笼在似烟似云的华裳里,光滑如水的,汉人称之为丝绸的东西裹在她娇小的身躯之上。婀娜的身段一步步从远方走来,走得那样舒缓、安适、平静、矜持,像缓缓流过的河水,像养育他们的余吾水一样缓缓走过。 韦萱隔着头纱,模糊的看着脚下成片的人群,红毯在脚下蔓延,锦旗在空中招展,天空明朗又干净,飘过的白云有着近乎神圣的清澈透亮。不远处庞大的穹庐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微笑着迎接她的到来。他的微笑像照在身上的暖暖的太阳,浑身都跟着有些痒痒的。 他走近她,俯在她耳畔用汉语快速的低声说“公主殿下,欢迎您!”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早已体面地站在她身边,牵起了她手中的红绸,将她引向汗王的主帐。 跨过马鞍,走进高大的主帐,韦萱才惊奇的发现穹庐里面是别有洞天。高大敞快的能容下近百号人。正面向北坐着一位老者。他虽然笑容满面却还是让人觉得威严。窄窄的额头,圆圆的脸庞,低低的眉毛浓厚且短。鼻梁不高,嘴唇略厚,皮肤黄里透着白。相貌让人生俱,隐隐透着刚毅。他的头发披散,左右两边各结着一个小辫子,坠着用黄金做成的小饰件。尖尖圆圆的帽子上缀满了珍珠和红珊瑚。一颗硕大的红宝石镶在黄金勒子上,缝在帽子的正中间。繁复密集的财富里透出一种粗鄙。他衣左衽、缘领小袖,束腰是一条又宽又亮的四边包着黄金的象牙板,醒目的坐在大帐中央。江陵王坐在他左边,眯着眼睛看着她笑,笑容真挚纯良,同那老者坐在一起,一丝凌人的气势也没有了。韦萱用眼睛瞟了一圈周围,不由笑了。汗王吩咐道:“丹顿特勤,开始献酒吧。”韦萱还没缓过神,头纱已被突然揭起,眼前一亮,笑容愈加明朗。头上那只累丝金凤也随着轻颤,发出隐隐的叮当之声。丹顿从侍从手里接过酒杯,双手递给韦萱,朗声宣布:“宣平公主,长生天祝福您,兜衔山、余吾水欢迎您,我丹顿发誓,从今天起照顾您。您是我的阏氏!”韦萱盯着他的脸庞,当他说她是他的阏氏时,她的脸上陡然涌起血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仰着脖子,将一杯酒全都吞进肚里。一股陌生的气味从口腔窜进鼻子,滑进喉咙的时候还是热热的,等到了胃里却烧得怕人。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反而为自己的鲁莽笑了。 汗王看韦萱饮酒时的豪爽气质竟比自家的女人还要洒脱,心下喜欢,对江陵王说:“宣平公主,真是长生天赐给草原的一朵奇珍花!”江陵王一下忘记里许多小烦恼,笑道:“丹顿特勤也是上天派来的最好的驸马!” 太阳下山了,天黑了,牙帐外的空地上点起了篝火,震天的歌舞声回荡在王庭,江陵王带来的上百响炮竹震荡着北邦的上空。丹顿和韦萱坐在婚帐里。锄药捧上一对细瓷酒盅,韦萱低着头,娇笑着同丹顿的手臂绞缠在一起,慢慢小啜一口,桂花酒又香又甜更加熏得她双颊通红。欢庆还在继续,帐里的烛火忽明忽闪。韦萱只觉得身体深处被人突然撕裂,随之痛得四肢尽裂一般,不由喊出声来。丹顿在洒金帐里喘着气说道:“你可真香!”韦萱已经疼得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小巧雪白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越飘越远…… 月亮在余吾水中投下的影子由圆变弯又由弯变圆,反反复复两三次,连江陵王也看腻了着如诗美景。不知是家中宠姬的召唤,还是一杯杯马奶酒勾起了他对杜康的怀念。江陵王对汗王说,看着宣平公主安顿好了,要回去复命。汗王送他到山的那边,抱着江陵王说,长生天保佑您,凡您慈善的影子经过的地方,定会五谷丰登,牛马成群,愿您一路平安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