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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再凶猛的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再能熬夜的猫也会瞌睡。白天折腾了一天的马善豺困顿不堪,天一擦黑便搂着自己肉墩子一样的老妖婆睡了,虽然搂着自己的老妖婆像搂着朽了木头一样,但搂着踏实,搂着心安理得,他知道只有搂着没感觉的婆娘才不会遭惹是非。想想自己对斜把脸朱头凶狠,自己就觉得瘆的慌,但自己的儿子不在家,不给他们下马威不行。再说就是自己不管芝的事,芝那样的刚性烈女,对于年轻力足的斜把脸朱头也束手无策,何况自己老朽一把,还是打消芝的念想好,这样一想马善豺就觉得睡得实在了,慢慢地马善豺就进入了梦的温柔乡了,一睡着的马善豺似死猪一样,除了鼾声如雷以外,就是一滩烂泥。 喧闹了一天的马家大院彻底宁静了,鸡上了架,驴上了槽。看家护院的家丁也搂着枪像树桩一样靠着门楼迷瞪起来,天地和昨夜一样也恢复了瘆人的黑暗。 这时,睡在驴圈西头的穷弟兄长工们没有一点睡意,他们赤着膀子或坐或躺地挤一堆唉声叹气,白天的重体力活,并没有使他们困顿,会吸烟的人们噙着烟嘴“吧嗒吧嗒”地抽着发霉的旱烟叶,烟锅的烟随着长工们的一停一吸“哔啵”着声响发出忽暗忽明的星光,忽明忽暗的星光照在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上似一尊尊雕塑品。不会吸烟的长工被烟叶霉熰熏燎着,不时发出干咳声。虽然他们白天除了吃饭剩余时间就像驴一样不停地割麦收麦,下死力给马善豺干活,但他们没有更多怨言,穷人吗,命苦,不怕下力。有时也觉得马善犲能够管自己吃住,给人家下点力干活,也是应当的。可今晚就不一样了,他们一想起白天马善豺对斜把脸朱头凶残的折磨,他们就义愤填膺,气就不达一处出,他们就把富人看透了,心中就有点明白,他地主老财是在剥削压迫穷人呢,心中无故地就多了无名之火。平时斜把脸朱头虽说和穷弟兄们闹过别扭,甚至还欺负过弟兄们,但毕竟是在一个锅里搅稀稠、一个炕头打呼噜的弟兄,白天的事马善豺下手也忒狠了点,再说了朱头也没有咋着他的儿媳芝。大家都生着闷气,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坐在墙角的赵大锤见大家都闷头闷脑地不说话,腾地站了起来,趁着烟火星光可以看到他满脸怒光说: “马善豺这狗娘养的,对我们弟兄敢下黑手,要不我们反了,不给他干。”紧挨着他的王镰刀忙拍着他的腿说话了: “小声点,别让别人听到了。”见大家不吭声王镰刀接着说: “不给他干,给谁干?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孙悟空翻了十万八千里跟头也没有逃过如来佛的手心,走到哪里是我们穷人的天下呀?!”赵大锤压低了声音但硬硬地接过来说:“要是按我们祖辈们思想,早就反球了,他们敢杀拿洋枪洋炮红毛贼,连满清政府都怕他们,要不我们也反了。”王镰刀说: “大锤呀,你真是义和团的后代?” “那还有假!现在我还没有忘记跟爷爷学的打大刀的手艺,只是现在虎入沟壕,豹入井,用不上力了,要是我们上到山上那就是如虎添翼、如豹添翅了。”赵大锤越说越兴奋。这时又有一个长工说: “赵大锤!义和团没有一个孬种的,可你是他的后代怎么还干着长工这活计,我觉得有点不大像,莫不是想占义和团的光吧。”赵大锤不服地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想当初清政府为了讨好红毛贼,定下许多卖国条约,清政府还追杀恨透红毛贼的义和团成员,很多义和团成员英勇就义,活着的义和团成员无奈只好解散,我爷爷就是跑到咱河南豫西地区的,没地没钱,只好隐居起来做了长工,还不是为了活命呀!你看杨家将相当年皇帝老子都宠着杨家,后来也不败落到后代杨志卖刀地步吗?这难道不正常,我是义和团的后代也会有假?!” “假不假的不敢说,但得看你手艺,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王镰刀接着说。 驴把式狗蛋爷猛抽了两口烟站了起来,摸着黑、瘸着腿给驴添了一把草又坐回了原地上,先咳嗽了两声说: “朱头这娃挺可怜的,一只眼睛没有了不说,到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还在后院的皂角树杆上捆着呢。”赵大锤一手扶地腿圈着围到狗蛋爷跟前说: “狗蛋爷,要不我们救下朱头。”狗蛋爷说: “怎么救?那扛枪的家丁看的死死的。没有马善豺发话,谁敢救呀。” “那总不能让朱头死吧,他也是我们的穷弟兄呀!”赵大锤说。 “狗蛋爷要不我们就上山吧,你看他胡三就能在麻子菜山立住脚,我们怎么不能,不说别的光山上的野兽也够我们吃的了。”王镰刀也凑过来接着话。 “他胡三是冯玉祥的遗留下的残部,是有烧火棍枪杆子,现在离开了冯玉祥做了刀客,刀客是什么,是匪!杀人越祸无恶不做。我们能学他?”狗蛋爷说。 “匪怎么了,这年月人家做匪比我们当长工强多了,大块吃肉、大白天睡觉多好呀。”年轻气盛的长工们七嘴八舌地反驳着狗蛋爷。狗蛋爷又抽了两口烟,把粗枝烂叶的烟叶吸成了蓬松烟沫子,狗蛋爷用木棍似的老拇指把吸蓬松的烟沫子往烟锅里按了按,烟沫子的星火烤着拇指的茧肉发出难闻的肉糊味,狗蛋爷感觉拇指有点痒痒地、钻心窝子地疼,他把拇指放到舌头上润了润显得很无奈地说: “要走你们走,但我不拦你们,树挪死,人挪活,也许走是一条出路呢。我老朽一把,萎骨头经不起折腾,自己又没地没产的,能有一口饭吃,一口汤喝也就满足了。不过你们要救朱头我也配合你们,毕竟他也是我们的穷人,不过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偷去芝屋里,是谁也忍不下这口气的,这是人生大忌呀!你们看我,年轻时和朱头一样,管不住自己,落下这个残疾,不过还好马家没有把我弄死,我也就满足了,再说我也有念想,有人说马宝像我,就冲这点我也得在马家呆下去,呆下去还他们马家情呢,这辈子给他们家干活恐怕也还不完这个情呢。”狗蛋爷见大家听得专注接着又说: “今夜能走快走,免得夜长梦多,但有一条上了山多替穷人着想,别干伤天害理的事。” 狗蛋爷落下残疾的事,狗蛋爷是给年轻的长工们讲过的,大家觉得狗蛋爷就是奴的命,奴性不改,但碍于是长辈谁也不在狗蛋爷面前说狗蛋爷坏话。 “狗蛋爷,这么说你同意我们上山了。”赵大锤和王镰刀感激地问狗蛋爷。 狗蛋爷咳嗽了一声说: “行动吧,趁马善豺还睡着呐,越快越好。”对马善豺忠诚一辈子的狗蛋爷忍无可忍地违着心替穷弟兄长工们着想了。 “好来!”赵大锤和王镰刀起身后,便召集其他长工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来到马善豺家的后院。 捆在后院皂角树干上的朱头这时已经有点缓过来劲,由于身躯被五花大绑着,他只能用牙齿咬咬自己的舌头,觉得还像自己的舌头,下意识地用脑子想一想,是不是自己到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又回来了?觉得自己还算是自己了。这时候缓过来劲的朱头知道了自己没有死,他努力地想了想那是白天事,白天马善豺唆使马旺给自己一枪轰药,轰药好象把自己的眼珠子轰出来了,他木纳地强打精神试着睁睁左眼,眼前一片黑咕隆咚的,他才确信左眼是被轰药轰出来,他又试着睁右眼,刚一睁开,眼前金星闪烁、万花齐放,像马善豺家过节放的礼花炮,但礼花炮好看,这种花如坠万丈深渊般地恐怖,心里就瘆的惶悚,他连忙又挤上右眼,把几滴眼泪挤了出来。他知道,恶毒的马善豺是伪装地发了善心,还给他留了一只眼珠,他有点庆幸了,只要有一只眼珠就不能太失望,就得活着,活着就有奔头。 虽然朱头那血窟窿眼圈用了止血膏和狐狸皮糊着,但疼神经彻底有了知觉,他彻心透骨地感觉到左眼圈像刀剜针挑一样了,一阵阵的疼痛使他昏了又迷,迷了又昏,神情极度不正常,致使他哼一阵停一阵,头像熟透的葵花盘还想冲着心中的那片阳光伸直,可失血过多,一点儿也提不起精神,只能蔫不唧唧地耷拉着。 朱头刚停了哼哼,又一阵疼痛把他迷过来了,他又开始哼哼了。这时赵大锤和王镰刀摸着黑顺着哼声指引的方向已经来到朱头跟前了,他俩听听动静觉得四周没有人,那些看家护院的家丁都迷糊起来了,他俩招呼其他人慌忙把朱头身躯上捆绑的绳索解开,赵大锤背起朱头就往外跑,王镰刀和其他穷弟兄尾跟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