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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阶级队伍    文 / 秋高气爽1



一,借会
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1969年,遍布城乡的批斗会成了各派组织“紧跟、照办,落实最新最高指示”的最时髦标牌和武器。尽管革命造反派的夺权斗争已经取得了“祖国江山一片红”的伟大胜利,从上到下各级“革命委员会”也已经如雨后春笋般相继成立。但“那些阶级敌人,他们人还在,心不死,随时随地都想着复辟变天”。所以,革命阵营必须与之针锋相对,继续高举旗帜,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
“只有抓好革命,才能促进生产!革命压倒一切,斗争重于一切!”——这是每天的报纸和广播内容。
“宁可三天不吃饭,也不能看着地主富农把天变!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这是在各种会议上领导们的共同语言。
“真革命,假革命,斗争会上看行动!”——这是革命造反派的誓言。
然而,没有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的三庄大队,又该如何对敌斗争?举国上下都在深入批判刘少奇的“三党六论”,总不能说三庄大队就是“阶级斗争熄灭论”的试验田吧?总不能对阶级斗争无动于衷吧?
这天,三庄大队的全体社员又被公社革委会派往相邻的卢湾大队,“光临”列席卢湾大队的批判斗争会,借会参观学习。
卢湾大队的人口男女老幼加在一起不过八、九百人。但最近以来的批斗会却是红火得远近闻名。仅进入农历十月份到现在还不足一个月,就已经召开了八场批斗会。今天台子上被按倒跪在砂礓块里挨批斗的“黑五类”就有八名。有“右派”张学清、“劳改释放犯”卢标、“阶级异己分子”胡潮、……当然,这几位专政对象都是被“请”来陪着亮相的,今天批斗的主要目标是,台子最前面且靠中间跪着的、最令人注目的那名小脚地主婆,她叫郑君娴。别看她是个寡妇,可她的“雅号”却不似她那双小巧玲珑的一对小脚。你听,台上戴着红袖章的造反派正在振臂高呼:“火烧母老虎!”“炮轰狐狸精!”——不用说,“母老虎”和“狐狸精”,都是为地主婆郑君娴起的“雅号”了。
台上,“阶级敌人”一个个低着头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这些“敌人”头上戴着用白纸糊在牛拢嘴上做成的高帽子。高帽尖儿一个个冲向台前,像是阴曹地府里魔鬼排制的高射炮阵地一样,阴森森的,令人发怵。那些勇敢的革命闯将们“不怕鬼不信邪”,他们照样冲过去吐口水甩巴掌,或用手指用拳头敲敲点点、用脚尖踢踢打打,或者伸胳膊动腿横扫一番。
卢湾大队的革命委员会主任刘民执随着阵阵口号声走上了讲台。他穿着一身染制的黑蓝土布棉衣,胸前别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纪念章,只见他挽着袖管,袖管上白色的棉衣里子,衬托着袖口里露出的蓝灰秋衣,显得格外夺目。他望着黑压压的会场,随着一声声口号使劲挥舞了几下拳头,袖子上的“红卫兵”袖章也随着飘来荡去。
刘民执一边喊口号一边看着手里拿的材料。从他脸上频频抖动的皱纹中可以看出,他正在以极大的革命义愤,准备检举揭发阶级敌人的阴谋。果然,口号声刚刚停止,刘民执就向阶级敌人“猛烈开火”了:“我们革命人民一定要时刻牢记‘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谆谆教导,擦亮眼睛,要密切关注阶级斗争新动向、新发展……我们为什么要称郑君娴这个地主婆叫狐狸精?就是因为她公然对抗无产阶级专政,抗拒改造!”
会场后边三庄大队的社员“嗡嗡”议论起来。刘民执一听台下乱哄哄的,也停住了讲话,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等会场后面的声音刚一平息,刘民执又用手指点着郑君娴继续揭发说:“你们问她是怎么抗拒的?她的手段可狡猾、可隐蔽啦!前几天的一次批斗会上,我们对她专政时让她跪砖渣,以示对我们贫下中农的谢罪,谁知她却提前在裤腿里面的膝盖部位包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要不是我们革命造反派心明眼亮及时发现,差一点让这个狐狸精蒙混过关。还有,上一次批斗会,我们让他低头认罪时,她故意猛地一下往下低头,把这顶高帽子也给弄掉在地上,故意给摔扁了。”
会场后边又是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刘民执挥舞着拳头扯着嗓子大喊:“革命的同志们,革命战友们!你们说,我们贫下中农能饶过她吗?当然不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革命事业的犯罪!”
会场里顿时又静了下来。刘民执这才缓了一口气,继续揭发:“当我们再次给她戴上高帽时,这个狐狸精又趁我们不注意,撕下帽尖儿下面的纸垫在帽子里面。使额头上露出了半个‘主’字,乍一看,还真像是老虎头上的‘王’字呢!瞧,我们穷人已经翻身解放二十多年了,地主婆还时刻梦想着旧社会那种花天酒地的舒服生活,想着恢复过去她们称王称霸的时代呢!贫下中农同志们,革命的社员同志们:你们说,这个既狡猾又毒辣的老女人是不是既像狐狸精,又像母老虎?……”
整个会场响起了一阵乱哄哄的笑声和议论声。
“啧啧,姜还是老的辣!瞧人家革委会主任多帅!那么大年纪了还是这么心红志坚眼发亮!”正在台下列席观阵的三庄大队的革委会主任金治良,不无羡慕的对站在身边的毛孩儿说。
“想帅啊?你这位小将回去后就不会学学人家,在咱大队也召开几场批斗会!让咱们三庄大队的社员也好好过过批斗瘾啊!这可是狠抓阶级斗争啊!不抓阶级斗争的干部能算是好干部?”毛孩儿双手插进袖筒里,抱着肩探过头来给金治良打气。
金治良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又瞅了毛孩儿一眼,说道:“咱们召开批斗会?批谁?原来咱整个大队只有一家地主,可五九年这家五口人都死绝了。现在你想批斗,上哪儿找专政对象去?”
“你瞧他卢湾大队那么多阶级敌人,咱们就不能借一个回去斗斗?阶级斗争阶级斗争,只讲阶级阵线就行了,管他是哪个大队的!”
“瞧瞧,发贱不是!这事儿要是交给你,非得天下大乱不可!借来的敌人你又不知道他坏在哪儿,怎么批怎么斗?”金治良用眼睛瞥了瞥毛孩儿,不理他了。
“那也是。唉!咱大队咋就没有人够格享受那种挨批斗的滋味呢?人家开批斗会,咱们只能看热闹,心里怪痒痒的。”毛孩儿搓着手,无奈的回答金治良。
“贱毛病!你乐意接受这样的批斗?!”
“我呀?……嘿嘿!别说让我当敌人,我还最恨那些阶级敌人!”
金治良上下打量着毛孩儿:“咦!早几天你还说好人和敌人看着都一样,没啥分别。今天怎么就……”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学习,我还能不进步?搞好思想革命化嘛!我的思想认识也得提高。现在我可是真的最恨那些阶级敌人!你想啊,这些敌人一个个总想着翻天,想着复辟,想把咱们的红旗染成黑的,想着天下大乱,你说恼人不?谁不恨他们?!”
金志良瞪了毛孩儿一眼,又不理他了。继续看着台上的革命积极分子轮流对敌人展开的各种“革命行动”。
过了好一会儿,金治良才又捋了捋臂膀上的“红卫兵”袖章,神秘的扒在毛孩儿耳边说:“当批斗对象够格不够格,那就看怎么说了。你没看出来卢湾大队的这位革委会主任,叫什么……刘民执是吧,他为啥那么恨那个郑君娴?听老年们人说这位刘民执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年轻时经常打郑君娴的注意,当年要是这个寡妇郑君娴让了他,他得了快活占了便宜,保证现在不会让这个小脚老太太天天站在台上挨批斗。”
“嘻嘻,就你知道得多,连这种事你也了解?”
“听老人们说的呗!要不,毛主席怎么会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得恨。’啊!还有,你再仔细看,刘民执的左耳朵少了一块,那是解放前被土匪割去的。他就是凭着这个资格当了十几年的官。”
“呀!那半只耳朵可是革命的资本啊!毛主席说‘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你瞧人家刘主任做得多好。这么大年纪了还继续革命不停步,台上台下的斗得欢着呢!”
看看金治良没有理他,毛孩儿又转了话题:“哎,对!听我奶奶说,台子上跪着的这位郑君娴,解放前也活得苦着呢!奶奶说她二十多岁就守寡,好不容易熬到儿子长大,家里又被土匪抢了个精光。儿子也被土匪抓走,说后来有人见他儿子在国民党军队里当兵,可直到现在没有音信。可能跟着老蒋跑到台湾去了!”
金治良叹了口气:“唉!她这是替儿子受罪啊!”
“不光是替儿子受罪!土改时划成分,她家本来已经没有了什么财产,可她怕影响她二哥和几个侄子的前途,就主动承认说西南地那一大片土地都是她家的,是她租给她二哥种的。硬是替她二哥戴了那顶地主帽。”
“真是个狐狸精,啥鲜点儿都能想出来!就是她没戴地主帽,凭他儿子去给国民党当兵,现在也饶不了她!再说,替她二哥当地主不也是枉费心机,现在她二哥呢?全家人要不是都跑到新疆去,这次运动照样饶不了他!”
说完,金治良又叹了口气:“咳!别尽想这些不合时宜的事了。看来干革命就得有狠心。”
“对!”不等金治良说完,毛孩儿又接上了:“对付阶级敌人,搞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么嘛,就得刺刀见红!革命是暴动!不能光可怜这个,顾及那个,得根据革命需要去想去做!要彻底肃清刘少奇资产阶级人性论,对我们思想的麻痹和毒害……”
“狐狸精,真狡猾,膝盖上面绑棉花。母老虎,真厉害,敢把地主高帽摔。”坐在台前的一百多名小学生个个佩带着“红小兵”臂章,象是在背课文一样齐声呐喊高呼。打断了金治良他们的谈话。
二,闻讯
区里通知,各大队都必须认真落实“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的最新指示精神,全面认真地清理阶级队伍,完全彻底地纯洁革命组织。切实擦亮眼睛,深挖深揭暗藏的阶级敌人,揪出隐藏在好人堆里的坏人,严防阶级敌人的和平演变阴谋。誓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为了卓有成效的搞好这次清理运动,为了对群众进行更全面、更深入的路线教育和阶级教育,为了使群众能够时刻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上级在《通知》中列举出了需要清理的重点对象。主要有:历史的和现行的叛徒、特务、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和阶级异己分子等九种人。
报纸、广播以及各种会议上的领导讲话,不约而同的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发展出了新内容:“打靶瞄靶心,斗争稳准狠。”“搞阶级斗争没有明确对象,就等于打靶找不到目标。”“在阶级社会里,每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所以,时时处处都充满着两个阶级、两条路线的斗争!”“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能分出左、中、右三等。”
三庄大队急需从清一色的、由中农和贫农组成的阶级队伍中,“挖掘、发现”新的阶级敌人,以完成区里布置的“清理阶级队伍”的政治任务。
唯一的一户地主早在五九年初就已经死绝了。原来的两个“当权派”被造反派夺权之后,一直老老实实的当社员,算不上“死不悔改”。可是,谁敢说这个大队就没有阶级敌人?谁敢说刘少奇反动的“阶级斗争熄灭论”能在这里找到生存空间?
金治良犯愁了,三庄大队的干部们也都发了愁。看来要完成阶级斗争的艰巨任务,眼下只有从全大队的四户富裕中农中选取了。
可是选谁当这个“专政对象”呢?其中两家户大人多,又有在外头干事的,当然不能选,另一家老富裕中农早已下葬,现在活着的只能算是其子弟,且穷困潦倒,儿女都在上学,当专政对象不合适!
推来算去就数张蚌最合适了!你看,老两口五十多岁了,两个女儿早已远嫁他乡。现在老两口自在清闲,张蚌这人又是嘴无遮拦,成天嘻嘻哈哈,胡侃乱说的。即使批斗他几场也不会气得上吊!全当自己看自己的笑话——行!就选他!
还没等革命委员会研究确定,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张蚌的耳朵里。
张蚌,别看身高不过五尺,可在附近却也算是出了名的“能豆”。别管他见了什么人,说出话来总爱占先。取笑、挖苦人的时候也总是妙语连珠。生产队里集体干活,只要有他在场,准是一片嘻嘻哈哈。为此,生产队长不让他和社员们一起干活,让他单独背着粪箕去拾粪上缴生产队,每天按上缴数量记工分。
从此,周围十里八村的人,只要看见张蚌背着粪箕走过来,无论男女老少,准会一声接一声的侃个没完。毛头小子经常学他的话相互逗乐打趣,上了年纪的人见了张蚌,满脸的皱纹都会变成笑容。只要张蚌一露面,大伙都会争先恐后的没话找话:“嘿嘿!张蚌,钻钻拱拱的遛到现在,(粪)拾够吃的了吗?”
张蚌一看说这话的是老刘他们几位,准会变着鲜点儿说出更加鲜亮的话来接着逗乐:“怪不得我遛了好大一圈没见到有粪,原来你们这几位都是不拉人屎的主儿啊!”
逢到有哪一位要向他伸手动脚时,他也会一边笑一边赶紧躲开:“嘿嘿!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小子怎么一边叫唤还一边伸爪动蹄的呀!”
若是遇见了光头老李,张蚌就会盯准老李的光头打趣“哟,没注意往前看,怎么赶车的把马蛋都给磨明了?”
要是大个子老王笑他“长得矬”,说他“蹦三蹦给蚂蚁戴不上笼头”,张蚌也会针锋相对:“啊!就你那个头儿,刚好蹦起来能戳到着蚂蚁屁股!嘿嘿!电线杆子拴母驴——别看你好大一根驴桩个子,就是不会办驴事,白磨蹭了那张热驴皮。”
有一次,一位外号叫“齐麻子”的说他“能豆”矮得“象地丁”,说他“三斤鸭子二斤嘴——去了嘴就没有人了。”张蚌瞅准了那张麻脸把他好生描绘了一番:“瞧瞧那张坑坑洼洼的破麻袋脸皮,远看就象鸡叨西瓜皮、翻卷石榴皮、湿场打豆子、光腚做簸萁,……近看又象马蜂窝、葵花壳、仁丹模、玉米轴、……怪不得诗人都弄不清雨打沙滩是‘万点坑’,还是‘点点坑’来形容你那张五花脸了。原来人们说的‘坑人’就是指你齐哥啊!”直说的齐麻子麦糠搓绳——答(搭)不上茬。
当然,张蚌的嘴也有不好使的时候。那就是在一群天不怕、地不怕,动嘴动手还动脚的“老嫂子”面前,张蚌那张总爱发起进攻的嘴常常被这些“骚婆娘”你一声我一句轮番“叨”得一败涂地!
“嘿嘿!今天怎么象是进到狗圈里,一圈‘汪汪’的乱撕乱咬。算了!不给你们这些狗东西玩了。”遇到这种情况,张蚌只好灰溜溜的走开。
看着张蚌的那副窘相,这些娘们儿还会穷追不舍继续送他几句:“哈哈!尾巴夹紧点儿,小心再被老鹰发现了,把你脑瓜子给叨烂。”
张蚌这人活这么大年纪也没有象样生一回气。这次听说有人要整他批斗他,这位解放初就多次参加斗地主分田地的农民,最近又经常听到、看到批斗会“盛况”的“袖珍男子汉”,心里能不害怕吗!但思来想去,他自觉浑身没毛,心里无鬼。“嘿!这才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几个乌龟王八蛋也想找茬儿捏我的面杏啊?哼!乱坟岗子里化斋——没门!他娘的!拿着苦瓜当核桃——找错了人(仁)!我才不吃那一套呢!”于是,他怒气冲冲出了家门,去找干部们说理。
还没走到干部家,村里男女老少见张蚌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走过来,谁也不问他心里长草没长草,照样取笑逗乐,主动进攻:
“哟!蚌哥,今儿个怎么横着爬过来了?莫不是在哪儿咬输了?”
张蚌看了说话人一眼,嘴张了几张,终于又忍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嘿!张蚌的脸枯绌成了蛋皮,就差几根毛了!”
“哎,快来看哪!张蚌嘴里八成噙上驴屎蛋,吞不下去了,怪难受的!”
听着一声声接连不断的挑逗,张蚌再也“忍”不下去了,拉下来的嘴角不由得又翘了起来。只好逗着趣回答:“哎哟!没听见水响咋就被鳖给咬上了?看哪个王八羔子还敢再冲着我来咬!”
“呀哈哈!那只鳖终于会说人话了,成鳖精了。”
旁边的几个小伙子立刻组成了拉拉队挑逗张蚌:“蚌叔,接着叨,接着叨!”
张蚌无心跟他们打嘴仗,冲着这些人直摆手:“算了算了!雪团子擦屁股,——你们都说那儿话(化)!真是撅起屁股看飞机——有眼无珠!看不见今儿个我张老头儿心里有事正在生气?”
“生气?八成是火车头冒烟——白气(汽)!”
这些人一看张蚌不愿答茬,他们使出了“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战术,争先恐后向张蚌发起猛烈攻击:“哟!你也会生气啊,哈哈!不用说,那一定是蜘蛛精吹灯——妖(腰)气!”
“是狐狸精翘腿——臊气!”
“是屎克朗放屁——臭气!”
“是水底下逗王八——(鳖)憋气!……
张蚌有点不耐烦了:“得了,得了!我张老头儿今个算是孙猴子遇上了杨二郎,不怕别的,就怕后边跟着个狗东西狂撕乱咬!不跟你们瞎扯啦!我是来……哎,你们看见治良这小子了吗?”
三,较量
金治良开完会拐了个弯,应邀去看他初恋的对象在宣传队排演节目。这会儿正骑着一辆半旧不新的自行车高高兴兴的往回赶。他套着一身时髦的绿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袖口挽得紧贴“红卫兵”袖章。嘴里还不停的哼哼着“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飒爽英姿去战斗,披荆斩棘打豺狼!……”冷不防,自行车前轮轧在一块碎瓦片上,“噌”的一下把金治良给掀翻在地。
金治良败兴的爬起来,扶起那辆倒霉的自行车,绕着自行车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发现没有多大的损伤,这才又推起自行车继续往村里走去。
那时节,谁家要是有一辆自行车,别管新旧,都算是大富户。你想,社员们一天到晚土里刨食,每天的工值也就是三毛钱。上级的政策又不准农民“不务正业”,谁家舍得不吃不喝攒钱买那没用的“洋车”?再说,自行车是国家的计划商品,凭证供应。不是有头脸的上等人物,普通人家就是想买,也没有那个门路啊!说起来可能你不信,那几年,生活稍好一点的农民家养的狗,要是见了骑自行车的过来,一定会稀罕的追着撕咬,非得把骑车人给拽下来不可!
金治良的自行车走在农村坑坑凹凹的土路上,老远就能听到吭吭琅琅的响声,惊得村里的狗“汪汪”的狂咬,窜出来“迎接”。刚进村,金治良就透过“汪汪”的叫声听到了村里人们的逗趣说笑声。凭着听觉他已经猜出,一定又是张蚌在那儿。
张蚌听到自行车响声由远及近,回头一看:嘿,革委会主任真的过来了!张蚌这下可找到了撒气的地方,冲着金治良嚷了起来:“好你个金大主任,我看你小子是黄世仁逼债——成心让我丢人是不是?我好赖还算是你叔,也从来没把谁家的孩子撂井里,咋就得罪了你小子?啊!前一阵子你们这些毛孩子又是造反又是夺权,整那些当权派。现在又想拿我开刀,你他娘饿昏头了是不是?!你还能剥夺我当社员的权利不成?……”
金治良还没进家门就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要不是今天心里高兴,他金治良才不吃这一套呢!可他也知道张蚌的嘴不饶人,自然也知道张蚌说这话的意思。况且他张家和金家的关系几十年来还都一直不错。逢年过节的还相互串门呢!这次关于谁当专政对象的事,革委会还没有最后敲定。现在遇上了张蚌找茬,作为革委会主任,作为晚辈,万一他张蚌要是再接着骂上几句更难听的——那才叫人忍也不是,不忍也不是。
金治良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哟哈哈!没见过蚌叔发脾气,今儿个咋啦?在家挨蚌婶打啦是不是?”
周围一片笑声。张蚌不好意思了:“少跟我嬉皮笑脸!我问你,这批斗会……”
“嗷!想不到蚌叔比我还着急呢!怎么?你已经知道了我们革委会刚刚研究的那件事?知道了我们贫下中农代表的选举?”
金治良这话一是逗趣缓和气氛,二是有意卖卖官子,吓唬一下张蚌。可张蚌一听那句“革委会、贫下中农”前边加的“我们”两个字,心里的火气又上来啦:“啥?你小子今天是黄鼠狼钻进磨坊里——给我冒充大尾巴驴是不是!告诉你,你刚一撅尾巴我就看出你要屙啥屎!你一个毛蛋孩子家,你算是贫下中农哪儿的变种仔儿?!也不瞧瞧你嘴角上的奶水擦干净了没有!你小子知道旧社会是个啥样子?那时你还在你爹的腿腋窝里躲着呢!你爹还没给你娘配对儿呢!把你爹喊过来问问,你家是怎样变成贫农的?还有……”
金治良的爹金联昌是生产队饲养员,这位解放后翻了身的老贫农在合作化时期曾是农业合作社会计。五七年抽调到区里当司务长时,因夜里偷着去给被关押的右派送馍,正好被武装部长撞见。虽然武装部长没有声张,可金老汉说什么也不敢再到区里去了。再后来,有几位右派摘帽后又当了干部,其中有当副县长的,还有当县里武装部长的。这些人多次去请金联昌出山,可金联昌死活就是不肯。这不,儿子金治良这次能当革委会主任,听说也是因为上边有“根”。
金联昌此时正在打扫牲口粪便,听到自家那边叽叽喳喳的笑声,还有张蚌的吵骂声,就知道一准又是找自己儿子的。赶紧跑了过来,一看,张蚌正蹦着高的冲着儿子大骂。金联昌赶紧用手推开儿子,向张蚌赔笑:“他张叔,你咋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能跟小孩子家一般见识?快跟我到家里去吧,治良这小子今天怎么又惹了你?老弟,只要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还请到家里再说好不好?”
张蚌不好意思再“穷追猛打”了。他走过去拉住金老汉,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昌哥,今个可不是我多嘴找事,是你家这小子要批我斗我辩论我。还说我是富裕中农,和贫下中农不会一条心。昌哥你说,咱俩自小一块长大,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乡邻的事?不就是我这张嘴象没底的破鞋一样,胡说八浸吗?”
金老汉一边听张蚌诉说,一边用眼睛死盯着儿子问:“有这事?”
张蚌看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说话的兴致更浓,没等金治良说话,他又接腔说道:“我这张破嘴爱说不假,可我也知道啥话能说啥话不能说。咱就说旧社会的事吧,想当年,要不是你昌哥赌博输掉了你家祖传的十几亩园地和那一大套四合院,咱村谁家能比得上你家富裕?包括死绝的那户地主,能和你家比吗?那一年你在集上又输了钱,连身上穿的单袍也被人家扒了去。要不是我掏钱给你赎回来,你说你那天怎么回家?还有……”
金联昌赶紧拦住张蚌:“别说了老弟,过去的事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金治良听到张蚌的话,怕他再接着说个没完没了,把过去他家的老底儿都给掀出来,赶紧走过来,双手抓住张蚌的胳膊:“蚌叔,你别生气,你是长辈,你骂我我也不生气。可你别再说那些狗咬骆驼不沾耳朵的话了。今儿个确实是你曲解了我的好意。这里说话不方便,有什么话咱到家里去说好不好?”
金家父子二人连拉带扯将张蚌“请”到了家里,按在长凳上坐下。
金治良的娘一面撩起围裙擦着手,一面从厨房里走出来看热闹。她一看张蚌一脸不高兴地坐在她家堂屋里喘粗气,那副生气的样子就像是一头犟驴一样,还真好笑。于是打趣道:“哟!屎克朗坐椅子,他蚌叔今儿个也到我家冒充高客来啦?……”
金连昌赶紧制止:“他蚌叔是请来的高客。今儿个这儿没有女人的事,还不快回厨房做饭去?!”一边说,一边把老伴推进了厨房。
金治良掏出“团结”牌香烟递给张蚌,张蚌没好气地用手一推:“谁稀罕你那戳屁股的白草棍!拿一边儿去!”说着,就去摸自己的烟袋。可是,忘带了。再去看金治良时,金治良已将刚才那支“白草棍”噙在自己嘴里,点着抽了起来。
金老汉忙把自己的烟袋让给张蚌抽,自己又用破报纸卷了一根纸烟。金治良也赶紧点着了纸媒子火,笑着递给了张蚌:“蚌叔,刚才没等我说完你就发了火,那件事也没有来得及对你说清。现在上级要求咱们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要咱大队从这三个村六个生产队中清理出来一名专政对象。咱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现成的阶级敌人啊!我们捉摸来捉摸去,就想随便找一个人代替一下,等上级来人时装模作样的批斗两场,就象演戏一样,表现一下,糊弄糊弄上级。”
“啊,那你们就把我这个老头子从好人堆里给清理出来了?我就成了你们随便要找的那个坏人?啧啧,这么巧,孙子楚赶考——净遇见好事!可要说这里面没有鬼才是怪呢。”张蚌不高兴的接了一句。
金联昌狠狠的把烟蒂扔在地上,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算了!别难为你蚌叔了!不就是演一场批斗会吗?我去当一回阶级敌人,让你们过一过批斗瘾!”
金治良没想到他爹会来这么一招。这是什么话?革委会主任要是把自己的亲爹都给批斗了,尽管更能显出自己具有坚定的阶级立场,但每个人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出身历史可是一个人的政治本钱和脸面。你想,家里有个“阶级敌人”做爹,他这把“革委会主任”的交椅,还能坐稳吗?
金治良一看张蚌还是不肯就范,便顺着他爹的话使出了“欲擒故纵”计策:“咳!算了蚌叔!说句不好听的话,大年五更打死一只兔子,——有你没你还不都是照样过年。既然蚌叔不愿意干,往后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满心想对你特殊照顾一下,谁知你却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咳!算了!反正有好几个人找上门来要当一回‘敌人’呢!我看,你想干也不一定能捞得到。”
“别瞎扯,当敌人挨批斗不说,又是罚跪,又是挨打挨骂,还得戴高帽游街,吃别人的吐沫。谁那么贱骨头,愿意去当这倒了血霉的阶级敌人?还……照顾,咦咦!谁愿意吃你这种好心的照顾?难道当敌人比当新人还光彩?还有什么好处不成?”
“这话算你说对了。在我们大队,想当一回阶级敌人的人有的是,只怕他们是秃子留洋头——不够格(根)。
张蚌瞪着眼睛问:“怎么讲?你快说!”
金治良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你看过演戏的没有?那可不是谁上了台都能唱好的!戏台上演好人的和演坏人的,到了戏台下还不都一样?都是演员……啊,对!现在叫宣传员。我们打算,挑选一位口才特好的人扮演一下阶级敌人。谁要是演好了咱大队的阶级敌人,生产队给他记十天满勤的工分,到过年的时候,再照顾他二十斤白面,一百斤白菜,多发他一个月的盐票、煤油票和火柴票,还打算奖励布票十尺!”
“嗨!你小子少拿你老叔开涮!你哄谁?把我当成了三岁小孩是不是?就凭你手里那点儿权利,要说多发点工分,多给点白菜我还信。那白面是国家按计划供应给工作人员的,别说我,连你的份也没有!你能弄得来?那布票什么的是上级按人口发放的,你有那熊本事弄来给我?真是光着屁股充好汉——愣说自己脸大!”张蚌撇着嘴,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咋样?说你蚌叔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没错吧?!那白面年年都有,是上级发下来要我们照顾困难户的!布票什么的吗——多报一个新生孩儿不就行了!头生孩儿还奖励三个人的布票呢!蚌叔你难道不知道?奖多奖少还不都是我们干部一句话?”
张蚌瞪大了眼睛,半张的嘴好久没有合拢,凝神关注的望着金治良。金治良的话停了好大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
张蚌深深吸了一口气,长长的“啊!”了一声,接着又把早已灭了火的烟袋塞进嘴里,猛吸了一口。觉得没味儿,又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往凳子上磕了磕,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专门说给金家父子听的:“难道我又成了漫地里跑的一头驴——不识好人歹(逮)了!”
金治良装作没听见,起身到厨房舀了半碗温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张蚌愣在那儿好长时间。一看金治良喝完水又转了回来,张蚌才从嘴里长长的吐出一口烟气,不无担心的试探着提了个条件:
“批斗就批斗,这我倒不怕。可我这半百的身子骨……可不兴那个……”
“这你放心,只有对真正的阶级敌人才会采取你刚才说的那几种专政手段。对于你,只是让你表演一下阶级敌人,我还会害你吗?这都是根据革命斗争的需要,按照革命形势的发展,临时凑合的!你的中农成分是土改工作队定下的,谁能变?谁又敢变?上级的政策很明确,中农属于团结的对象嘛!所以,不但批斗会上不准打骂,而且也不游街、更不让下跪。
“这还差不多。不过,……让我再想想好吗?”
坐在一旁的金连昌看出了张蚌的心思,他站起来拍了拍张蚌的肩膀,打趣道:“怎么样?蚌哥,这回你可是赶车的捡了个料布袋,——驴的口福啊!”
“拉倒吧!不是看俺大侄子治良在这革命的节骨眼上遇到了困难,我才不稀罕那些……嘿嘿!我早就知道,治良这孩子不会像刘民执那个狗东西那样狠毒!”
金治良顺水推舟问道:“怎么,你也知道卢湾大队刘民执的底细?”
“嗨!村挨村地连地,过去干活儿经常碰在一起,怎么能不知?有些事儿还是我告诉的你爹呢。他刘民执就像一只喂不熟的狗!见了谁都要狂咬一口!二十五年前我起早卖豆腐路过卢湾,亲眼看着土匪王豹抢劫后逃离。他刘民执的耳朵就是那次……
金连昌赶紧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别唠叨那些发了霉的老陈事了!”
张蚌一看金连昌的眼色,赶紧改口道:“啊!你看我,真是树老根多,人老话稠。怎么在干部面前说起了干部的坏话?!算了,不说啦!”
金治良才没功夫听他们絮叨呢!他一看火候到了,没等张蚌再次开口,就势凑到了张蚌耳边,低声说:“蚌叔,今天这事我可是只给你一个人说了,现在只有我爹和你咱们爷仨儿知道内情,你可不能随便乱讲,要不……”
“放心!放心!大侄子!咱们爷儿仨,都在一块儿混了几十年了,谁跟谁呀!啊?我还能忘了你们吗?啊?放心放心。我就……不耽误你们吃饭啦!”
金连昌忙站起来送客:“他蚌叔,今儿个你……不能住下来和我们一块吃?”
“住下,嗯——”张蚌用鼻子闻了闻从厨房里飘出的饭香气味:“嘿嘿!好久没吃到嫂子赶的面条了。既然昌哥没把我当外人,俺这大侄子待我又那么好,我就……不就太外气啦?行!一块儿吃就一块儿吃!嘿嘿!你蚌叔我……到那儿都一样!”
假斯文碰见了热粘皮!

四,闹会
为了找到张蚌的“反动言论”,革委会连着开了两个夜晚的会议。可是找来找去能够上纲上线的材料还是不多!瞎说胡侃?嘴无遮拦?打打闹闹?遛遛转转?不愿劳动?爱赶集上店?——这些都不够分量。又不能胡乱对他栽赃陷害,怎么办?
忽然,有一位当过生产队犁耙手的革委会成员想起一件事:五年前他赶着毛驴耕地时,张蚌背着粪箕拾粪路过地边,曾嬉皮笑脸地挑逗戏弄犁耙手说“公社化,颠倒颠,人拉犁子驴掌鞭……”
“啊!污蔑贫下中农是驴?”
“他谩骂的可是共产党员……”
“不!要把这句话给他上纲上线去分析,这是对公社化不满,是公开诬蔑人民公社,反对三面红旗。是反革命的反动言论,属于大是大非的原则性问题。”金治良等人这下可算抓住了张蚌的“狐狸尾巴”,终于有了“露脸”的机会,于是当即就去区里汇报:我们三庄大队的贫下中农和革命群众,在这场清理阶级队伍的斗争中,紧跟伟大部署,高举伟大旗帜,乘东风破恶浪冲破种种艰难险阻,终于挖出了一个深藏的阶级敌人!
批斗会开始了,为了震慑阶级敌人,区里派了由三人组成的工作组前来三庄参加会议,指导工作。
来开会的社员绕着前排就座的干部围成了半个圆圈。张蚌站在半圆的圆心上,任凭人们把他说过或没说过、做或没做的事一遍遍的列举评论。
可是,除了“诬蔑人民公社”之外,还是找不到其他罪证。而且一提“人拉犁子驴掌鞭”这一类的话,无论发言的人怎样上纲上线,参加会议的那些“大风浪里有方向,心明眼亮干劲足”的革命群众总是笑声一片。笑得那几位经常手不离鞭杆的犁把手怪不好意思的。许多坐在会场角落里纳鞋底的妇女也忘了手中的活计,一边听,一边笑,还不时捡一些张蚌过去逗她们发笑的话来插嘴揭发。引得整个会场嘻嘻哈哈热闹非凡。你听,东院的齐大娘眯缝这眼睛又“检举揭发”了:
“张蚌,那一年你说咱村的地主过日子抠门、小气,大白天借不出一展干灯,是有名的‘尖子杵’。你是怎样编歌儿骂他来着?”
西院的王大娘和李大嫂赶紧接腔:“张蚌是那样唱的:‘尖子杵,杵子尖,关上房门吃米饭。蝇子衔走半粒米,端上米饭撵十里!要不是蒺藜扎着脚,再撵十里也不多。不是家里忙,撵到麦黄芒!不是家里割豆子,撵死你个小舅子!’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还有,他还说过……”
“哈哈哈……”
就连区里派来的“钦差大臣”,这时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原来一副“不获全胜誓不收兵”威严,现在也变成了“笑天下可笑之事”的大肚弥勒。
“这就是批斗会?简直比看戏还热闹!”几位老贫农边卷烟卷边议论。
金治良看着嘻嘻哈哈的会场,为了使批斗会掀起高潮,也为了在工作组面前表现出对敌斗争的严肃性和原则性,终于拿出了早已准备好了杀手锏:“张蚌,前天我们革委会刚说要揪出你,还没有研究好,你就来找我大吵大闹。你是怎么知道情况的?是谁给你通风报信?从实招来,坦白从宽!快说!”
“是……”
这一招果然厉害。张蚌一看原来叽叽喳喳的会场,现在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大伙的眼睛都在紧紧地盯着他,他知道不说也不行了:“是南院台儿哥告诉我的。”
“老实交待,继续说!”
张蚌抬头看了一眼金治良,又看到工作组的干部此时也是威严的目光,只得低头继续说“前天早上收工回家,蹲在水坑边和台儿哥靠在一起洗脸,我问他咱大队又要开会的事儿。他对我说,革命委员会刚刚开过会,准备选我当阶级敌人,还说要开会斗争我,要我小心点。可我哪里知道,这都是干部们对我的特殊照顾啊……”
台儿一下子站了起来,不知道他是为了表现贫农代表高度的阶级觉悟和“紧跟、照办”的决心,还是有其它目的,他抓住张蚌就要打,金治良赶紧拉住。张蚌看到这架式,急忙抱住金治良的胳膊:“主任,咱们不是说好了,批斗会上不兴动手打人的吗,他怎么就象是腊月里的生辰,——动(冻)手动(冻)脚的?”
“你这个阴险毒辣的坏家伙,真是比蛇蝎还毒,比豺狼还狠!打你就是打击阶级敌人!”台儿说罢,又扬起了拳头,在张蚌脸上晃了晃,但没有落下。
金治良生气了,面对“通敌分子”台儿,这位革委会主任怒吼起来:“怎么?你以为你的阶级立场多么坚定是不?呸!你这简直是……里通外国!是……放盗匪,你竟然和阶级敌人穿一条连裆裤子!你算是什么革命干部?和刘少奇一样,是叛徒、内奸,”说着,从怀里掏出“红宝书”高高举起,喊口号:“打倒刘少奇的孝子贤孙,坚决铲平阶级敌人的后台子,台儿有罪,罪该万死,死了喂狗,狗都不吃!”嘿,就这样,批斗对象转移到了革委会成员台儿身上。
区里工作组的领导一看要乱套,赶紧站起来大声制止:“贫下中农同志们,革命的社员同志们,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我们要牢牢掌握阶级斗争大方向!心要红,眼要亮,切实分清敌、我、友。台儿虽然有错误,但他是老贫农,又是党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所以,只能教育挽救,不能打倒!我们一定要擦亮眼睛,认准方向,分清阶级阵线,稳、准、狠地打击真正的阶级敌人,决不能让阶级敌人混水摸鱼!”
“啊!我们差一点上了阶级敌人的当!”金治良象是马上明白过来一样:“批张蚌,批张蚌。接着批!”
批斗会又接着进行下去。
毛孩儿站起来:“张蚌,你的反动言论多得很,连小孩子都能说出几条!”毛孩儿一边说,一边随手拽起了身旁的小男孩:“这是刘合作,在学校他也是一位红小兵。刚才他还说他经常听到张蚌的反动言论。现在,我们就让这位红小将站出来揭发。
“红小将”刘合作被毛孩儿推到了会场中间。只见他撩起露出棉花的棉衣袖抹了抹嘴角,又用手拽了拽已经折断的帽檐,然后笑着清了清嗓子:“嗯啊,张蚌爷爷,……”
“怎么还喊他爷爷,他现在是被清理出来的阶级敌人!和咱们不是一条战线上的。就喊他张蚌!坏张蚌!”毛孩儿赶紧纠正。
“嗯!好!张……张蚌!还记得不?前年我在上学的路上背诵语文课,当背到‘好像四十颗太阳当头照’一句时,你嘻嘻哈哈的恶毒攻击说:‘乖乖,那还不把啥东西都给烤焦了。’你说这话是什么……用心?是不是诬蔑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毛孩儿急忙向前跨了一步,用手指着张蚌质问:“你这样说的险恶用心究竟是……什么目的?是不是恶毒攻击……攻击我们的……快说!”
“我?……我这人从来就很少用心,也记不起什么‘公鸡母鸡’的。别说有四十颗太阳,就连十颗太阳的时代我也只是听说。……啊!不过,那都是老辈儿传言,是迷信。”张蚌回答。
“胡扯!记不起?想存心想耍赖是不是?这是阶级敌人惯用的伎俩!告诉你,我们心明眼亮的革命人民可是早有准备的!小合作,再背一遍让他听听,也让大家都听听。看他能不能记起来!看他还敢不敢耍赖!”毛孩儿挥着手得意的叫喊。
这位刘合作小学生又清了清嗓音,走过去站在张蚌前面背诵起来:“这篇课文叫《指路明灯》:树上喜鹊喳喳叫,老汉咧嘴忍不住笑。农业发展纲要四十条,好像四十颗太阳当头照。太阳比不上它温暖,处处地方都照到。放在耳边听一听,莫不是……”
小合作象唱数来宝一样熟练的把课文背了一遍,会场里的人们有的用脚、有的用巴掌打着节拍,等背诵完毕,全场一片热烈的掌声。张蚌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跟着大伙一块拍手叫好。
毛孩儿急了:“张蚌!这就是你的反……反革命罪证!你这个坏蛋还不赶快低头认罪老实承认,也跟着叫什么好!想浑水摸鱼瞎起哄是不是?”
张蚌一听“坏蛋”这两个字,当即笑了:“啊哈!对对,咱这里是藏着一个坏蛋。没有坏蛋怎么会不许我叫好?不许我对红太阳表忠心。”
“你……你顽固抵赖,就是坏蛋!是大坏蛋!”
“怎么,我说这位小将‘四十条’背得好就成了大坏蛋,那你敢说‘四十条’不好吗?你那么反对四十条,还不许别人对四十条叫好,你说你安的什么心?咱两个到底谁是真正的阶级敌人?谁才是大坏蛋?”
“你这是……狡辩!你……休想转移斗争大方向,休想蒙混过关!”毛孩儿手指着张蚌,张着嘴又想了老半天,但一直没想出一个适当的词接下去。
张蚌得理不让人:“你小子别给我占了上风扬石磙!还想趁火打劫是不是?看我张蚌今天就是虎落平阳了是不是?告诉你,今天我站在这儿挨批斗是领导看得起我,是帮助我教育我给我洗脸,就像医生治病一样,完全是为了救人,而不是为了把人整死。你小子懂不?你小子想往这儿站呀,嘿嘿!还得再让你师娘奶你几年才能够格呢!”
会场里又是一片笑声。毛孩儿脸红脖子粗,脖子上的青筋都要蹦了出来。他用手指着张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这是,……痛打……落水狗!”
张蚌也提高了嗓门:“我说……咱让大伙儿评评,落在水里还能游来游去的能会是狗?站在岸上狂撕乱咬的才是狗!大伙儿说对不对?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那只到处咬人的狗打进粪坑里去……”
“哈哈哈哈……”整个会场笑声一片。
“听我说,听我说,我再给大家唱一段!”小合作又走到人们中间,稚气童声地唱道:“痛打落水狗,一点不留情,把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彻底肃清……”
大伙儿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小合作这边,再也没人理睬毛孩儿。毛孩儿一看再怎么插嘴也占不到便宜,只好尴尬地坐到了一边。
五,汇报
逢农历三、六、九日是那些被专政对象到治保主任那儿汇报思想、接受监督管制的日子。三庄大队的治保主任刚刚是刚刚被上级提拔的,没有“监督管制、改造阶级敌人”这方面的经验。想去问问邻村的治保主任吧,又怕有人说他“毛嫩”,说他不称职,说他没有阶级斗争的经验。连对敌斗争这点手段都没有,还能当治保主任?这可不光是丢面子的事,弄不好……于是想来想去,就乘着干活休息之际,跨过田头去问邻村的一位右派是怎样向治保主任汇报的。
这事又被急于立功补过的台儿看见了,他马上向革委会主任金治良作了汇报。金治良来气了:“妈的,刚刚当上干部就敢和外村的阶级敌人勾勾搭搭!想把咱大队也给搞乱是不是?”当即把这位刚上台就“和阶级敌人划不清界限”的治保主任叫到社员中间,在田头召开现场辩论会。结果,刚刚当了三天、还没有来得及行使“主任”职务的原治保主任,因“和五类分子穿一条连裆裤子、和右派相互串通一气”,被免职撤换。由“心明眼亮”的台儿暂时代理治保主任一职。
台儿和张蚌本是邻居兄弟,从光着屁股玩耍算起,几十年来相处一直不错。虽说平时二人也没少逗嘴磨牙,可大多是些嘻嘻哈哈的逗嘴皮子嬉戏玩耍。上次批斗会,张蚌“恩将仇报”,不识好歹的当场揭发台儿“通敌”一事,台儿也原谅了他。“咳!能怪谁呢?逼到那种场合,他张蚌不说出来又有啥法?”只是现在,张蚌成了他的“临时专政对象”,当治保主任的,岂能不“公事公办”?这一次,台儿可是认认真真想好了对张蚌实行“专政”的方式:他在院门外准备了尖尖的一大堆粪肥和一辆力车,以便让张蚌来汇报时顺便给“处理”了,也好表现一下新任治保主任对“阶级敌人”实行“劳动改造”的手段和决心。
张蚌不知道“定期汇报,接受管制”是个啥东西,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照样背着粪箕赶集拾粪。直到赶集回来缴粪时记工员提醒他,才想到还要去新任治保主任台儿哪儿去汇报的事。
台儿在家等张蚌汇报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刻。这时台儿正端着碗蹲在屋外空场地里,同村里许多邻居们一起边吃饭边谈天说地。看到张蚌走过来,台儿急忙放下饭碗,摆着手示意周围吃饭的乡亲安静下来,然后清了清嗓子,想了一会准备了一两天的训导词,对着张蚌,同时也是对饭场里的所有社员,厉声训斥道:“张蚌,你今天还是不老实,还想公然对抗无产阶级专政!是不是?”
张蚌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吓楞了,他莫名其妙的停住了脚步,用眼睛扫视了一下整个饭场,嘴里嘟哝道:“什么公鸡睡炕,母鸡转正”,今天又要我演哪……”
台儿一看张蚌这副活宝相,心里直想笑。但这是阶级斗争,是正事,还必须得装模作样正而八经。于是,继续训斥道:“我们贫下中农决不能容忍任何坏蛋胡作非为!我们有决心,有能力,坚决把一切敌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对待阶级敌人我们决不能心慈手软!”
台儿稍停顿一下,站在那里用眼睛扫视着周围。见大家都停止了吃饭听他训话,心里踏实了。马上又对着张蚌继续训斥道:“快说,你今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及时来汇报?为什么不老老实实接受监督改造?”
张蚌看了看台儿放在地上的一碗红薯汤和他假装正经拿腔作态的姿势,又看了看象会场一样的饭场,看到饭场后面的粪堆和望着自己发笑的一片人群,他自己也觉得,台儿今天在这种没有外人的场合演这种假正经戏,实在好笑。“嘿!我也接着演下去吧!想笑就让你们笑个够!”张蚌心里想着,嘴里不由也发起了进攻:“哟哟!如今的台儿哥是蒜臼子改茶壶——被人捣了一辈子,现在总算有个嘴了……”
“张蚌!你说谁?告诉你,今儿个这就叫无产阶级专政!知道不?这可是正而巴经的事!是关系到革命成败、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所以,今天只许你老老实实,不准你乱说乱动,更不许嬉皮笑脸的!”台儿不等张蚌说完,就赶紧拦住了话头。
张蚌赶紧改口:“啊!大主任,我是说我这两天我有点儿……发高烧烧糊涂了,把茶壶都给烧成蒜臼子了。你瞧,这脸皮都给烧皱巴了,这张嘴也烧得不知道说啥好了。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什么?你病了?什么病?老实点,接着说。”台儿的口气稍稍缓和了些。
“咳!我老老实实的向你和革命群众汇报。”
张蚌咳嗽了两声,捶着自己的胸脯说:“唉!我身体病得可不轻啊!整个身体病得有八、九十斤那么重哪!虱子一咬起来就浑身发痒,就感觉不舒服,总想挠挠抓抓。特别是这两条腿,总觉得站的滋味不如躺着好。晚上躺在床上,一整夜昏昏沉沉眯眼不睁,除了知道出气进气,就迷迷糊糊啥都不知道了。这不,今天一早起来,啥事都顾不上去干,就急急忙忙跑进了茅厕里,可是到了里面看见啥都不想吃,见了就恶心,直想吐。捏着鼻子勉强蹲在那儿也是只出不进,蹲了好大一会才站起来紧了紧腰带离开那儿。吃过早饭又到集上,买了根甜秫秸(甘蔗),可还是吃一口吐一口,连一点儿渣也咽不下去。回到家,叫老婆赶紧做面条,可她活了一块面还没有猫那么大,做的面条我硬是没有吃完,……”
张蚌汇报得认认真真,饭场里那些兼听“汇报”的人却憋不住了,“哄”得一下子笑了起来,饭场里一时饭渣纷飞。台儿也笑了。要是在平时,说不定台儿该会怎样接着说下去呢。但这是对敌斗争,上级三番五次强调要加强无产阶级专政,所以还得装作一本正经才是,免得自己也落个前任治保主任那样的下场。
“张蚌,你这……算是什么病?成心……捣乱是不是?告诉你,要是不老老实实交代问题,今晚还得更严厉地批斗你……”
“批斗?哎呀呀!最好再狠点儿,你干脆就用麦糠搓绳拴住我眼睫毛,把我吊在蜘蛛网上,再用白棉絮蘸蜂蜜,照嘴打!蘸一下打一下!看我张蚌还敢不敢嘴硬,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身子骨还能不能撑得住……”
饭场里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哈哈哈!有意思!”“对对对,今儿晚上还开批斗会。这一次没有上边来的人,咱们自己开!让张蚌就像刚才那样好好的表演表演,该唱的就唱几句,越鲜亮越好。我们在下边提醒着点,配合着点,哈哈,保证比听戏还热闹呢!”饭场里的乡邻乡亲们可不管这是正经事儿还是侃大空,一起随声起哄。
“好哇!今晚又有好戏看了!”
又要召开“批斗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大队。天还没有擦黑,男女老幼就带上了凳子,迫不及待的去听张蚌表演“批斗会”。

六,回锋
三庄大队和卢湾大队的干部因争地边发生了纠纷,卢湾大队的刘民执主任暗自在区里告了三庄大队干部一状。
这天,金治良带领着三庄大队革委会成员和各生产队的政治队长、民兵排长、学习辅导员等人,奉命参加区革委会举行的“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总结大会。散了会,这些干部一个个就象是霜打的茄子败下阵来的兵,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往回赶。
“前面的给我听着:咱们这些干部谁也不许回家吃饭,现在就跟我去大队部开会!”刚到村口,金治良就脸红脖子粗的嚷了起来。
大队部里,一条长凳上并排坐着几位大队革委会干部,生产队干部们各自在屁股底下垫了块断砖头,靠着墙根坐了一圈。随后又争先恐后的拿出旱烟袋,“吧哒吧哒”的大口抽着。顿时,室内浓烟缭绕,雾气腾腾。
金治良斜靠在唯一的一张办公桌上。看到别人抽烟,金治良也摸了摸口袋,但手刚伸进去又缩了回来。金治良把手又伸进另一只口袋,掏出了红皮语录本,然后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边翻看着语录本,一边又用翻开的语录本沾了沾眼睛,然后摇头晃脑口喷白沫大声训斥:“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如果我们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
一阵浓雾呛得他把下面的话又咽了回去。金治良用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呸呸!我说大家都少烧一点好不好?你们这是熏蚊子来了是不是!?嘿!一窑好缸都快烧成琉璃头了,怎么你们就是看不透火色,还是一个劲的烧!烧!报纸广播上说的‘根根烟囱,伸向蓝天写喜报’我在乡里和城里都没看到,今天在这里可让我开了眼界!你瞧,还‘片片白云,飞向北京寄深情’呢!”
大伙“轰”的一下笑开了。随后磕了磕烟袋,缠绕好烟包,各自揣进怀里。
金治良摆了摆手继续训斥:“今天在区里,你们看,嗯?你们几个熊人都胡说了些什么呀!啊?怎么能把咱们前天晚上批斗会的事也给捅了出去?怎么连让张蚌唱老戏这种事也宣扬了出去?这下好了,被区革委会拿了典型,那可是不抓阶级斗争的典型啊,同志们!这错误可是方向性路线性的大错误啊!这是我们三庄大队、特别是在座的我们这些人革命不革命的大问题啊……”
“哎,金主任,这可不能都怪我们啊,前天晚上的事咱大队的老少爷们谁不知道?早给传出去啦!再说,这也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儿啊!”
“是呀,要不今天咱们这些人刚到区里,怎么就会有那么多人嘻嘻哈哈的问我们批斗会的事哪?”
“特别是卢湾大队的那位刘民执,别看他只有一只耳朵,就是伸得长,啥事儿他都能打听到!就是他在几个区干部面前奚落咱!这次咱们倒霉十有八九都是这小子捣的鬼!”
“什么十有八九?百分之百!昨天我领着东院的二牛到区里打结婚证,就看见他在区里窜窜拱拱的。”
“这小子这几天没少去区里打小报告!侵略了咱的东南地,还背地里使坏!”干部们七嘴八舌的争辩。
“都别说啦!”金治良吼了一声:“刚才你们在区里怎么都哑巴啦?啊?”
见大伙静了下来,金治良这才又接着说:“过几天区里要派人下来,还要在咱大队召开揭批现场会,现在大伙就得快点想想办法,不然的话,到时候咱们在座的各位可都是杆草包老头——丢大人哪!”
好长时间,屋内除了“嗞嗞”的呼吸声,没有听到一个人说话。
台儿突然站了起来:“金主任,毛主席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咱们当的是群众的干部,说啥也不能再学五八年顾上不顾下,干那些丧尽良心的事!可不能学他刘民执吃里扒外啊!”
台儿的一句话象是在烈火中撒了一把盐,大伙叽哩哇啦一下子又议论开了。
台儿听大家议论纷纷的都赞成他刚才的发言,又继续大声说道:“我这个治保主任现在算是看透了,咱们大队批斗的“坏人”张蚌,也比他刘民执好得多!就说旧社会吧,张蚌靠的是一头毛驴一根扁担磨豆腐起家,成天起五更睡半夜,人都累矬了半截。你们说,他剥削过谁?他又压迫过谁?而刘民执呢?原先在郑君娴家当长工不假,可自从郑君娴死了公婆和丈夫,他刘民执没少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还有……”
三队的队长黄永路“噌”的站了起来:“他刘民执有啥权力干预咱大队‘抓革命,促生产’?!咱们和卢湾村挨村,地连地。凡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谁不知道,他刘民执年轻时也干了不少偷鸡摸狗的事儿!咱大队受过他欺负的人少吗?谁不知道他的底细!叫我说呀,刘民执的半个耳朵应该是他当叛徒的罪证!现在他处处和咱作对,不叫咱们好过,咱就不会仔细扒扒他的老底?把他从阶级队伍中清理出去!”
“当叛徒?”“什么叛徒?”“你是说……”
黄永路的话就象是一块砖头砸在马蜂窝上,屋子里一下“嗡嗡”开了。
金治良听着这些议论,突然眼睛一亮:“永路叔,你快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了解刘民执多少事?有没有事实根据?”
黄永路抖动着络腮胡子继续说:“事实根据嘛——我一时也说不清。不过,旧社会咱们这一带遭土匪抢的、杀的都不少。你们想啊,那一夜郑君娴家遭了劫,儿子也不知下落,可偏偏他刘民执被土匪王豹割了半个耳朵,留下个记号又放了,这是明摆着……啊!对了,听传言他还给王豹当过眼线呢!这种事儿咱并不难查清啊!不是有人听到那天夜里他哭着向土匪求饶吗?”
大队会计刘军把嘴凑到金治良的耳边说:“毛主席说‘共产党的哲学就是斗争哲学’。他有能耐告咱的黑状,到处宣扬咱们阶级阵线不清,咱就不会揭他刘民执过去是地主的狗腿子?现在是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奸细!”
“对!斗争!斗到底!话匣子里经常唱共产党闹革命就是要斗,斗则进斗则胜不斗则亡。金主任,咱们可别受了刘少奇‘好人党’的毒害,要积极主动的斗争,牢牢掌握阶级斗争的主动权啊!”
金治良听了大家的议论不停地点头,但他马上制止住乱哄哄的议论声:“好了好了,那事我们还得从长计议,毛主席说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
“批斗会就是调查研究!只要上级允许咱们去揭批刘民执,还愁没证据?”五队队长打断了金治良的话。
金治良摆了摆手:“好了好了,现在还是先议议咱大队的事吧!要是上级再追查下来,说咱们有阶级立场问题,那可是一条说不明洗不清的大罪啊!要不咱们干脆就……”
“目标不明确,咱们怎么批怎么斗?”又是台儿首先发言:“张蚌也不属于真正的敌人吗!上级又没有给他戴什么管制帽,他算是哪一门子的专政对象?咱们大家总不能把他当真正的阶级敌人去狠批猛斗!”
其他干部也争着发言:“说实话,要不是上级非要咱开什么批斗会,咱也用不着去演这样的假戏!”
“什么假戏真戏,目的不就是‘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吗!咱们的批斗会一开,群众的积极性不是调动起来了吗?各项工作不是都上去了么?”
金治良看了看台儿,又听着周围这些干部的议论,心里有了底,气也消了许多。他挥了挥手说道:“别尽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要是上级来人调查……
五队的队长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调查怕他个鸟!咱三庄大队还从来没出过名,这一回他们愿意来开现场会,咱们大大方方的欢迎他们来就是了。咱们该咋着还咋着!反正咱没偷谁也不欠谁,开现场会咱还可以借机扬扬咱三庄的大名!反正咱全大队的老少爷们儿谁都没干过啥坏事!谁愿意咋清理就咋清理去!”
“咱们不能光等着挨打,还得以攻为守!既然要揪阶级敌人,就不能分地域!管他是哪个大队的?要是我们能把卢湾大队的阶级敌人给揪出来,更能说明我们阶级觉悟高,有能耐!”黄永路举起烟袋用力摇晃着,压住了大家的话。
“对!实在斗不过他刘民执的话,咱们也不能瞎整,不能让外村人看笑话!实在不行的话,金主任回去就再给张蚌好好做做工作,让他继续把这出好戏演下去!演得越滑稽越好!演给全区的人看!就给他来个驴和牛抵头——舍脸上!谁愿说啥谁就说去,反正他是普通社员一个,没把柄没帽子,只要小心着别说那些忌讳的反动话,看谁能把他怎么着!我们肚子都饿坏了,快散会吧!”
“散会可以,不过今天这事儿还没完。既然大家一致同意转守为功,吃了饭我还得找你们了解情况,好好的准备准备材料。后天我也好到区里汇报!”
五天后,全区“深入揭批”现场会在三庄大队如期举行。参加大会的人员除区、公社、大队、生产队全体干部和社员代表外,还有卢湾大队和三庄大队的全体社员。
三庄大队的社员在区革命委员会成员的亲自指挥下,早早的搭起了主席台。主席台两边悬挂的标语对联是“三庄卢湾心连心,深挖毒瘤除祸根;狠揭猛批刘民执,革命生产向前进”!墙壁上用石灰水刷写着大字标语:“庆祝清理阶级队伍的伟大胜利!”
张蚌今天也戴上了“红卫兵”袖章,他和金治良、金连昌以及台儿等人一起的来到了会场,准备重点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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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7-06-30 发表 | 本章责编:多情秀才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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