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七十多岁的瑞奶奶孤苦伶仃，是个五保。年轻时因娘家贫寒，被婆家用三斗红高粱买过来当了童养媳。可解放前的婆家也不富裕，时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瑞奶奶同样过着土里刨食苦度时光的窘迫生活。生个女儿活了一岁多也因病饿而死。
“一场春雨遍地新，斗争地主把地分”。瑞奶奶夫妻俩托共产党的洪福翻身解放，分得了田地和房屋。刚吃上几顿饱饭，又接着被滚滚而来的潮流从互助组、初级社冲到高级社、人民公社，并和所有的社员一样吃上了人民公社大食堂。
开始合食堂，瑞奶奶她们虽不怎么情愿，可是看着各村各队那种热热闹闹的场面，还有食堂里白花花的大米烦，瑞奶奶她们也只好随大流了。就在瑞奶奶她们老夫老妻刚刚跟着秧歌队学会唱“大米干饭肉浇头，好面条子浇香油，吃不愁来穿不愁，活到白胖大老头”后不久，丈夫在冒着大雪去大伙房领饭时，因饥饿用手抠吃了粘在笼布上的馍底皮，司务长嫌他发贱，说他弄脏了笼布，盛怒之下一脚把他踹到身后的粪坑里。被周围的人砸开薄冰又打捞上来送回家后，活了不到十天就死了。从此，瑞奶奶独居茅屋，夜伴孤灯。好在有生产队照顾，有邻里帮助，瑞奶奶平时的生活还算过得去，但逢年过节，瑞奶奶仍常常以泪洗面。直到上级批下来生产队关于对她“五保”的请求，周围的小学生也经常帮她打水、扫地时，瑞奶奶的脸上才逐渐绽开了笑容。
瑞奶奶热爱集体那是出了名的。每逢庄稼收获季节，她都要扭着小脚去捡拾落在地里的庄稼，播种时她蹲在地头捡拾洒在地边的种子，就是棉花杆子上剩下的僵瓣棉，她也得一棵一棵的搜寻干净。
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十六条）之后，为了充分发动群众，广泛深入的开展好这项史无前例的伟大运动，全国中小学都开始了停课闹革命，师生们组成宣传队深入到田间地头、村村户户宣讲演出。瑞奶奶和村里的几位老太太也被招集在村里的一棵大杨树下，坐在那儿听宣传演唱。
听罢了领队的老师宣讲“十六条”有关内容，又接着听学生们演唱“十唱十六条”文艺节目。
可是，宣传队的这些学生们刚刚唱到“一呀一唱十六条，十六条订得好，大鸣大放大辩论，还有革命的大字报。一斗二批三改革，一轮红日当头照。哎嗨哟，十六条订呀订得好”这几句，瑞奶奶就笑得前仰后合，怎么也控制不住。老师和学生们都纳闷，停住了歌声紧盯着瑞奶奶看，莫名其妙地听瑞奶奶大笑。旁边的方老太一边摇晃着狂笑不止的瑞奶奶一边问：“这老婆子，眼泪都笑出来了，你笑个啥？得了笑病了咋的？疯了不是？你瞧，这么多人都看着你哪！就不怕人家笑话？”
好久，瑞奶奶才止住了笑声缓过气来，扒在方老太耳边笑着悄声说：“真是，眼前咋着啥都兴唱的？我一听他们一句一个唱‘腚里好’，就忍不住笑了。你说这些毛孩子都怎么好意思张嘴就……嘿嘿！”
举国上下掀起了轰轰烈烈大学“老三篇”、“六十条”那阵，为了充分体现其“广泛性”和“深入性”，瑞奶奶被造反派的“红卫兵”们当作“人老心红”的典型，每次开会总是让她扭着小脚站在一大堆人群里，跟随着其他社员一起“背诵语录”，听人介绍“活学活用”经验。
“念叨的啥？”散会后有人问她，瑞奶奶总也乐呵呵如实回答：“嘿嘿，我只学会了‘下决心’，还有‘胜利、人民’这几句，这些都是咱村小孩的名字，好记。谁知道其他那些叽里咕噜的都是些啥！”
“哎，瑞奶奶，我明明看到你随人家一起念叨‘纪念白求恩’呢！怎么忘了？”
“啊！对！‘年年白头瘟’，我们这些老人年年要过生瘟这一关，说不定哪一年过不去就该死了！哈哈哈……”
为了广泛深入地进行阶级教育，提高群众的阶级觉悟，公社决定举行一场盛况空前的、由全体社员参加的“万人忆苦思甜大会”。这不，各大队、各生产队都在积极组织社员群众“忆苦思甜”。以便选出苦大仇深的老贫农代表全大队去公社登台讲演。
一说苦大仇深，人们马上想到了瑞奶奶。她一生坎坷，刚解放那阵斗地主时她是全村第一个敢于站起来发言的妇女，1961年底上级派工作队来农村搞整风肃纪煞五风、休养生息分大伙、分自留地时，他也曾在会上声泪俱下痛斥那些干部借大跃进之机刮“五风”、胡作非为、违法乱纪，打骂、遭践社员等恶行。这些年她又是上级访贫问苦的对象。每当干部们把购粮证上供应的粮食给她送来时，她总是流着泪说“感谢共产党，感谢大救星”。特别是六三年发大水时，瑞奶奶望着盘旋低飞的飞机，往高台子上一次又一次空投救灾粮，她曾激动得双膝跪地热泪盈眶，双手捧在胸前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干部们劝都劝不起来。那场面，别提多感动人了！现在，轮到忆苦思甜选代表，明摆着，只有她老人家才最有可能思得动情，忆得悲痛。
瑞奶奶听说让她开会发言，先是无论如何都不干：“我一个孤老婆子，眼看着土埋到脖子了，还管他什么开会不开会的？再说，让我背地里讲个笑话也许还可以，让我在会上讲话，这不是难为我吗？”可一听来人说是诉苦会，给社员们讲一讲过去的苦难生活，瑞奶奶的眼泪马上就下来了。“我，我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肚子苦水！这些年来我总是泪水淹心没地方倒出来！今天总算又有吐苦水诉说冤屈的地方了！”瑞奶奶拍打着双手，激动得声泪俱下。然后她打起精神，拄着一根秫秸当拐杖，一扭一捏的来到了会场。
开会了，会场外的巨幅标语上写着“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政治队长首先讲话，开口照例先是“最高指示”，接下来的话题便是“忆苦思甜，粉碎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妄图复辟资本主义的阴谋”，介绍这一千年大计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讲话中间安排有人领着呼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再接着，分发“忆苦餐”。
当瑞奶奶看到会场里放的两个蒸笼和一些人在逐人分发糠菜团子、树叶窝窝时，吓得往后一昂，一口气没上来，一下子昏了过去。
社员们七手八脚把瑞奶奶扶起来坐好，又是掐人中，又是捶后背。好久，瑞奶奶才缓过气来。
“瑞奶奶，您这是怎么啦？”
“瑞奶奶，您哪儿不舒服？我们给您请医生去！”
“哎哟！我今后算是没法活下去了。刚过了这几年的好日子，现在咋又开始时兴吃大伙房了？往后我……可没有一点活门了啊！……”
你瞧，瑞奶奶把吃忆苦餐误以为又要吃大锅饭。引得周围“哭苦”的社员哄堂大笑。有的人把已经吃到嘴里的忆苦餐也随着笑声喷出去很远。
政治队长手拿糠菜团子赶紧走过来：“瑞奶奶，这不是合大伙，如今不兴刮五风合大伙那一套啦。今天发的这叫忆苦餐。你想想，旧社会咱们穷人不就是靠吃这个活下去的吗？现在回过头来再尝一尝那种滋味，体会一下过去那种苦难生活，好让我们想想过去，比比现在。更能激发起我们对旧社会的回忆和痛恨，培养我们的阶级感情啊！”政治队长一边说，一边把糠菜团子塞到了瑞奶奶手里：“瑞奶奶，咱们过去连这个都吃不饱，你说，过去咱们穷人苦不苦？”
瑞奶奶凝视着忆苦餐，叹息道：“唉！过去咱们要是能经常吃上这个，也不至于饿死那么多人哟！现在过上了好日子，可不能忘本，不能忘了过去的苦难啊！”
大队书记也来到了瑞奶奶身边，俯下身去开导他：“瑞奶奶，您自小就受苦受罪挨打挨骂，成天衣不遮体，食不饱腹。自打翻身解放后，党和毛主席无微不至的关怀我们，每年还把救济粮救济款给您送到家里。想想过去吃糠咽菜，比比现在油盐酱菜。新旧两个社会这么一对比，你诉苦时不就更有话可说了吗？”
瑞奶奶捧着那枚还在掉渣的糠菜团子，她的嘴角颤巍巍的抖动了几下，没等开口便泪流满面：“唉！我这一辈子……饿怕了哟!从小到大,过的都是些啥日子？你们当中上了年岁的人都知道。唉!不能提哟！特别是五八年大跃进砸烂小锅合大伙挖河那阵子，……”
政治队长赶紧站起来止住瑞奶奶的话：“哎！瑞奶奶，忆苦忆的是旧社会，可不兴说五八年的事儿啊！”
瑞奶奶象是没听见一样，照样一边说一边痛哭流涕：“那年春上，大伙里领的干红薯叶团子吃不饱，我就在村南坟地里挖了一把茅草芽，准备砸碎了做馍吃。可那些当干部的硬说我私开小伙搞倒退，说我偷懒耍滑头不参加集体劳动，非让我去抬大筐平整土地，还说就这已经是看我可怜照顾我……一天多都不发给我吃的，……饿得我瘫坐在伙房外边的地上直掉泪，后来只好乘开饭以后没人的时候，偷偷到大伙旁边用手去涝洗涮蒸笼的水，……要不是当炊事员的他杨叔偷偷给了我一块红薯叶团子，还把我送回家里，我哪能活到今儿个……唉！不能提呀！那时候要是有这个吃着，我也不会……”
看着瑞奶奶那副伤心的样子和周围陪着掉眼泪的社员，政治队长和大队书记都不忍心再说些什么。只好令人搀扶她老人家回家休息。
从此，每逢召开忆苦思甜会，瑞奶奶总免不了鼻涕一把泪两行的诉说“想起一九五八年，干部作恶损社员。……干部在上边刮五风，逼着社员跳火坑！……多吃多占，脸打得稀烂！”后来，就再也不敢让这位苦大仇深的老贫农参加忆苦思甜会了。
出于“社会主义必须占领农村阵地”的需要，各大队都相继成立了文艺宣传队。昨晚，瑞奶奶看了大队文艺宣传队演出的《红灯记》以后，回到家里激动不已，一直哭了大半夜，第二天吃早饭时还不住的叹气：“哎！李玉和啊，一家三代人好可怜啊！”
这事被革委会主任知道了，他决定好好利用瑞奶奶这个典型对社员群众进行一次阶级教育。于是就扯着嗓子喊来全村人到生产队牛屋（饲养室）开会。
革委会主任是个“大老粗”，这几天，听工作队员开口闭口总离不开“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这位主任听不清也记不清人家的原话，于是便学着工作队员的腔调讲道：“毛主席他老娘家叫我说：革命无罪，造反无（有）理。……笑什么？笑什么！你们知道什么‘有理’？净在那儿瞎唧唧！我说有理才有理，你们说有理算个屁！你们都是没吃过二遍苦，没受过二茬罪，天天享福烧的，你们懂个啥……啊！不说这些外传子啦，就说说咱队的……好人好事吧。瑞奶奶看了昨晚宣传队演出的《红灯记》，受到的教育可大啦！她激动得一整夜都没睡好。大家想想，共产党为咱老百姓打江山，又革命，又造反，死了那么多人，容易吗？啊？《红灯记》里的李玉和就是共产党，别看他和敌人交上了朋友，还在一块儿吃吃喝喝，敌人照样枪毙他。你们看，分清阶级阵线是多么重要！不然的话，掉了脑袋你们这些人都不知道是怎么掉的！啊！好了，今儿个我就不多说了！咱们今天还是让瑞奶奶说说，昨晚那出《红灯记》演得咋样？说说那些张牙舞爪的敌人坏不坏！李玉和一家苦不苦、可怜不可怜！”
人们搀扶着瑞奶奶站了起来，瑞奶奶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昨晚戏唱得太好了，李玉和一家人可遭受大苦大难了。唉！……我越想越可怜啊！啊，啊啊……”瑞奶奶说着说着又哭起来。看得出，那是情真意切、真心实意的情感流露，绝无半点虚伪的装扮。
革委会主任更加来劲，马上接过话茬：“瞧，都听听，听见了吧？怎么样？还是老贫农阶级觉悟高，对党和社会主义的感情深，知道谁坏谁好！如果大家都象瑞奶奶这样，站稳立场永不忘本，毛主席他老娘家还会担心咱们中国会改变颜色吗？还会担心咱们中国也象苏联一样变成赫鲁晓夫修正主义吗？还用得着害怕资本主义树皮（复辟）吗？！嗯？”
革委会主任把话稍停了一下，滴溜溜的转着眼珠儿看会场里的人。当眼珠儿又轮回转到瑞奶奶身上时，他紧紧盯了一会儿又接着对瑞奶奶说道：“瑞奶奶，这上下几十年的事儿您老体会最深刻，您老擦擦眼泪接着说！好好讲一讲，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让他们仔细听听您这位老贫农的话，也好教育教育这些不知深浅的小青年！”
瑞奶奶哽咽着：“嗨！我说……说心里话，我活了七十多年，如今我算是看透了，别管孬人好人，谁认死理都得吃亏呀！人在人眼下，就得会磕头！戏里头的那个李玉和咋就那么死心眼，偏要和那些孬人上别劲，划得来吗？孬人要那个什么“马”（密电码），你给了他不就算了？连命都没有了，还护着那东西干啥？牵涉全家老小遭受大罪！咳……真不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