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劳累了一上午的陈远章老汉收工后刚回到家,正想坐下来抽袋烟,顺便听听有线广播唱“七亿人民挥画笔,新画一张又啊又一张”。紧跟在身后的陈大娘还没踏进家门就大声喊道:“老头子,咱家已经两天没盐吃了,还不趁早去供销社买盐去!” “知道了!”陈老汉一手端着没有来得及点着火的旱烟袋,一手伸进怀里,把揣在怀里的“红宝书”语录本掏出来放在桌上。反手抽出抽屉,拿出两张盐票和五毛钱,匆匆忙忙出了家门,向供销社走去。 其实,称盐的钱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卖鸡蛋准备好了,上个月发给的盐票也还没有用完。只是因为这几天学习、生产一直太忙,拖不开身,没顾得上去供销社罢了。昨天倒蒜泥就是借的邻居家的两汤匙盐。今天是端午节,生产队里收工比以前早了一点儿。正是机会,怎能不抓紧时间买盐去! “唉!辛辛苦苦干活受累不说,还得一天三‘祝愿’。别说歇歇腿脚,连个买东西得空闲时间都没有!”陈大爷端着烟袋一路走着,嘴里还不住的嘟哝着。但话语刚一出口,又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前后左右望了一圈,看看周围除了画满墙壁的大红“忠”字和伟人头像之外,近旁没人,这才放心地向前走去。“好悬哪!刚才这句话要是真让别人听见了,那罪名可就大啦!那可是对伟大领袖的不忠不敬,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言论哪!” 是啊!身处这席卷全国的滚滚红潮之中,张口说话是要处处小心的。前天公社开会,会上被批斗的那几个人,就是因为说话不注意而露出了“狐狸尾巴”,成为新的阶级敌人的。例如,那位富农的儿媳刘大妮听人家唱“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千遍那个万遍要下功夫”,结果她却唱成了“毛主席的书,……瞎功夫”,就这一句话,她成了“漏划的地主狗崽”、“顽固不化的坏分子”;还有一个解放前被抓丁当过一年国民党匪兵的人,背语录时把“核心力量”中的“核心”说成了“黑心”,一字之差,他就成了“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暗藏在人民内部的特务分子”;至于那些经常被批被斗的有一肚子文化的人把“万寿无疆”写成“无寿无疆、把“衷心祝愿”写成“哀心祝愿”,也许真是存心有意的吧!要不他们怎么会每一次挨批斗都是那么诚恐诚惶的认罪检讨呢?怎么会老老实实的承认自己有罪呢?……咳!不想这些啦!反正自己还是在扫盲班认识了那几个大稀字,只会动口,从不动笔。今后只要注意在自己的那张嘴上留个把门的不就行了。……唉!一句话上天,一句话入地呀! 这些天来,陈远章老汉和社员们一起,每天天不亮就站队集合,毕恭毕敬的捧着红宝书在伟人像面前祝愿“万寿无疆”和“身体健康”,接着跳忠字舞,唱语录歌,然后下地干活。收工回来匆匆吃过早饭,还是先学语录后干活,每天午饭后生产队还要召开全体社员参加的“活学活用讲用会”,晚饭后还有汇报会,……听说有些阶级觉悟特别高、阶级感情特别深、对伟大领袖“无限忠于”、处处“紧跟”、“照办”的家庭,每顿饭之前还要先敬祝、请示、表衷心之后才肯动筷呢! 陈大爷走着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供销社。供销社里横七竖八的铁丝上挂满了大张小张的“最高指示”和伟人像,就像说书人唱的迷魂阵一样,令遁入其中的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冲大门最显眼的地方是用许多鲜红的心形“忠”字组成的“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几个大字。两边还挂有对联:“突出政治天天讲;阶级斗争时时抓”。一位前来买盐的年轻妇女刚刚包好盐正要离开柜台。陈大爷看到柜台里面那位男营业员手里还拿着秤,站在盐箱前闲着没事,就走到近前喊:“同志,麻烦你也给我称二斤盐,我也要买盐!”说着,掏出包盐的土布毛巾铺在石板柜台上。 营业员抬头看了陈大爷一眼,刚要提起手里的秤,却又放了下去,随即转过身,拿起了放在柜台里面的红皮语录本,旁若无人的翻看起来。 “同志,我买盐!家里还等着下锅呢!这是我的盐票和钱!”陈大爷以为营业员没听清楚,又说了一遍。 营业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墙壁,还象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学习那本红宝书。 陈大爷急了:“同志,你……你这人聋了咋的?听见了没有?” 这一次,营业员头也不抬,只是举起了手里的语录本,高声朗读起前面的题词来:“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陈大爷哪里受得了这口气,“啪”的一掌拍在石板柜台上,就要发火。但一想,不能!这三乡五里就这么一个供销社,要是得罪了人家,今后还到哪儿买东西去?再说,人家好赖是国家的人,并且时时刻刻都在“手捧宝书心向党,战无不胜有力量”;而现在自己却是“珍宝离身家中放,空留红心藏肚肠”。和这样的“武装起来的”国家工作人员顶牛,那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撞吗!想到这儿,拍下去的那只手又慢慢挪到了刚刚铺好的用来包盐的毛巾上,然后抓起毛巾,扭头出了供销社大门。 “老头子,你买的盐呢?” 陈远章大爷刚跨进家门,陈大娘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买个屁!一顿饭不吃盐就不能活了?”陈大爷气呼呼的走进屋里,往门后的小木凳上一坐,抄起烟袋“吧哒吧哒”的抽起来。 “咋啦?嘴撅得都能拴驴!是和谁抬杠了,还是把钱弄丢了?”陈大娘看着老头子一脸不高兴的样儿,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走到跟前想问个端地。 “抬杠?我……嗨!我找谁抬杠去!我拿着钱票好言好语去买盐,人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硬是不理你这茬!咳!” 刚从棉田里收工回来的陈盘生和媳妇魏莲英看到爹娘正在生气,一问,是为买盐的事。陈盘生火了:“怎么?前天我去给生产队里买农药,他就爱理不理的,今天竟然连……”陈盘生气不打一处来,一咬牙:“奶奶的!我看他小子能有多大的茬!他仗谁的武器!”一跺脚,就要去找那位营业员算账。 魏莲英赶紧拉住丈夫:“人家一不欠你二没骗你,你去算哪门子帐?……” 陈大娘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去拦住儿子:“为了买二斤盐生那么大的气,值得吗?还不赶快劝劝你爹,吃过饭还得开会学习呢。” 陈大爷的孙子陈建社放学回来,看到一家人就像唱戏一样吵吵嚷嚷的,他不声不响的听了好一会儿,才知道是为“拿钱拿票买不来盐”的事。小建社乐了,双手叉腰档在他爹面前:“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去找人家算账,你调查了解了吗?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你小子知道?那你说他有盐为什么不卖给咱?还对你爷爷不理不睬的?毛主席教他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他是怎么学习的毛主席著作!他这算是什么服务态度!”陈盘生攥着拳头对儿子大吼。 “哈哈!怎么样?你们还天天参加学习呢,思想跟不上形势了吧!告诉你们,现在在公共场合张口说每一句话都必须首先学习最高指示,然后再讲要说的话。我们老师上课时也是先学习一段主席语录,然后才能开口讲课,早就是这样了。今天我在供销社就看到好多人都是开口先学最高指示,然后再说要买什么东西。突出政治嘛!谁要是不这样,就是对伟大领袖缺乏忠心,所以售货员必须坚持革命原则,坚决以革命态度不予回答,让你拿着钱也买不到革命成果。知道吗?” 一家人大眼瞪小眼,将信将疑地听小建社作形势报告。好久,陈远章老汉才喃喃的问道:“怎么?开口说每一句话都得先学最高指示?什么话都能和最高指示连的上?” “嗨!什么连上连不上,‘放之四海而皆准’嘛!比方说问路,开口先说‘红军不怕远征难’,然后再问‘同志,到高庙集怎么走?’” “啊!‘万水千山只等闲’,一直往正西,过了桥再往南拐,走到刘洼庄北地还往正西就行了。对不?”陈老汉赶紧接上腔了。 “对呀对呀!好极了!贫下中农心最红,眼最亮!紧跟、照办不迷航,革命路上有方向。真的,爷爷,你真是好样的。你说得棒极了!当然,刚才你要是用‘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开头,那才叫活学活用呢!” 陈盘生一拍脑瓜:“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拿着购粮证去粮店籴粮食,排在我后边的人说了一句‘一定要把粮食抓紧’,结果粮店里的人就对他优先了……” 陈老汉掂着烟袋愣了半天,然后望着天空自言自语地说:“过去听说外地有这么回事,怎么这么快就传染到咱们这儿了?” “什么传染?那叫传播!爷爷,你说话可要小心点儿!”小建社赶紧纠正。 “小孩子家懂个啥?别乱扣帽子!你爷爷说的没错,革命的火种传燃就是快!现在我们这儿不也燃烧起来了吗!”陈盘生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 “那还能不快!不是天天都在说传达最新指示不过夜吗!”魏莲英一边说,一边就要去帮助婆婆做饭。 “饭快要做好了,就等着放盐了!”婆婆说。 陈远章老汉一拍脑瓜子:“怪不得那位营业员拿着语录本又是看又是读,原来他是在提醒我。” 陈老汉回头抄起桌上的语录本,往怀里一揣:“建社,走!你跟着爷爷再走一趟,咱们还得买盐去!” 祖孙俩一前一后又来到了供销社。还好,为了方便周围的社员群众,供销社中午不下班,继续开门营业。 刚一踏进供销社门槛,小建社就大声喊道:“‘完全、彻底地为人民服务’。同志,我要买盐。” 营业员正端着饭碗吃饭,听到喊声,连忙放下饭碗抹了抹嘴角,应声答道:“‘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小朋友,买多少?” 陈老汉高兴了,赶紧掏出毛巾放在石板柜台上,又用双手递过盐票和钱,乐呵呵的说:“啊,买…… 小建社赶紧拉了一把爷爷的衣襟,抢着说:“‘买卖公平’。家里就剩这二斤盐票,就要二斤吧!” “‘要节约闹革命’。我马上就给你去称。” 营业员接过钱和票,称了二斤盐倒在铺开的毛巾上,又去找零钱:“‘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二斤盐该收三毛钱,你给了五毛,找你两毛。” 陈老汉一边包盐,一边收下找回的零钱。他似乎看出了门道,也想学着说点啥。突然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红宝书”举了起来,试探着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耽误你吃饭啦,同志。” 营业员笑了:“嘿嘿!‘谁说鸡毛不能上天?’不客气,大爷。” 陈老汉高兴得一拍巴掌跳了起来:“哎呀!看起来……”他想说“看起来这突出政治不过是……”但他又赶紧把话咽了回去。他看了看营业员,又看了看挂满墙壁的“红太阳”,然后盯着墙上“杨子荣深入匪巢”的一幅样板戏剧照,想起了昨天刚刚学会的一段语录,于是盯着墙上的画说道:“看起来……反动派的样子是可怕的,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 营业员放下手中的秤,听到陈老汉对那幅画的即兴讲评,心想,呀!真看不出,这老汉理论水平不低呀!于是,他马上接腔道:“对!‘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大爷,你老人家学习得真好!很会‘活学活用’啊!” “啊!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得好哇!毛主席说‘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使我们比较聪明起来了。’你说是吧?” 陈老汉笑嘻嘻的拉起孙子就要走。突然,他又像想起了什么,急忙停住脚步拍了拍衣襟,又转身掏出刚才找回的两毛钱,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同志,我再买两毛钱的糖果好吗。” 营业员接过钱,数好了糖果:“‘有些人在敌人用糖衣裹着的炮弹面前是要打败仗的’。大爷,这是你买的糖果,请你走好。” 陈老汉心里高兴:嘿!这回总算是开了眼界!想不到这把年纪了,今天却跟着小孙孙学会了说官场话。他将糖果双手捧着递给孙孙。正想接着说“‘你说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谢谢你,同志。”但话还未出口,只见小建社接过糖果一边往衣兜里揣,一边冲着营业员做了个鬼脸,随口说道:“‘被敌人反对是好事而不是坏事’。营业员叔叔,再见!” 祖孙俩一前一后迈步走出了供销社大门。这时,又听到身后营业员言犹未尽的挥手道别:“‘备战备荒为人民’。欢迎革命群众下次再来!” 小建社嘴里噙着糖果,也笑着回过头来,冲着营业员招了招手:“‘召之即来,来者能战,战之能胜!’谢谢你,我们一定会再来的!” 陈老汉领着孙子高高兴兴的回家去。一路上,听到高音喇叭已经播送“第二次播音结束曲”《大海航行靠舵手》,祖孙俩这才想起今天晚上生产队还要举行革命群众大合唱,二人不由亮起嗓子唱了起来:“万人齐唱《东方红》,英雄业绩一桩又一桩,一桩又一桩……革命风雷震五洲,东风劲吹红旗飘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