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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跃进当中各高级社相继建起的“万头养猪场”，到了五九年初春刚刚几个月，就几乎“全军覆没”。能够坚持下来，哪怕还有一两头猪的，也只剩寥寥几个了。立口社三连的猪场就是幸存剩下的一个。不过，整个猪场仅有两头猪活了下来，其中一头小猪还是那头母猪十天前刚生下的。别看猪不多，那年月，母猪竟然还会生猪崽，这在当时已经是全公社乃至全区的新闻了。你想，大伙房里每顿发给每人一颗干红薯叶窝窝，饥饿的人群已经把能吃的胡萝卜缨以及野菜、树叶都给吃光了，拿什么去养活那些猪？况且越是闹饥荒，那些也在挨饿干部们越是想利用手中的权利多吃多占。咳！都是为了保命啊，能怪谁呢？有一首儿歌唱道：“南瓜秧，包团子，八月十五炸丸子。大人仨，小孩俩，队长的媳妇抓一把。今儿说分，明儿说分，被队长拿了走亲戚”。
大伙房的炊事员就是这“万头猪场”的饲养员。干部和炊事员都十分小心地伺候着这对十分争气的一大一小两头猪。社员们也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吃上一口猪肉解解馋。前天，有一个六岁的小孩伸手去捡掉在槽外的猪食吃，被愤怒的民兵踢掉了一颗门牙。
不巧，到了第十六天夜里，小猪突然不见了，猪圈里只剩下一头母猪在那里少气无力地哼哼着。全村炸开了锅，谁这么大胆敢偷吃小猪？干部们心里更是长了毛：“挨家挨户搜查，翻他个底朝天，也得把破坏集体、破坏人民公社、偷挖社会主义墙角的阶级敌人给揪出来！”于是，七八个民兵打先锋，五六个干部紧紧跟随，把几乎每天都要翻个底朝天的各家各户还要再翻搜一遍。
反正家家户户早已是家徒四壁，除老弱病残之外，能走得动的都上了工地打塘子修水利去了。从村东开始逐家逐户往西搜，还未搜到胡清家，有人老早就嗅到一股肉香味。摘下胡清家徒有虚名的门锁，推开房门一看，果然，在墙角里发现了一堆冒烟的鲜土，扒开鲜土，刚刚烧过的柴灰还冒着火星，柴灰里烧着一块干泥快，摔烂泥快，果然露出了用干荷叶裹着的一小块带有骨头的肉。
这下干部们总算找到了泄气的地方，带领着民兵来到水利工地，不由分说，把个稀里糊涂的胡清给捆了起来。胡清的妻子听说丈夫又被捆绑，拉着五岁的儿子过去跪地求情，被社长程达更一脚踹倒滚到了堤下，小儿子吓得赶紧捂着眼睛，动也不敢动一下。
胡清今年已经五十六岁，日复一日的赤膊劳作，使得整个身体看上去恰似一座生锈的黑铁塔。尽管最近显得有些驼背消瘦，但仍不失一副饱经风霜的黑大汉形象。
胡清是这一带有名的“半拉牛”。据说年轻时他被抓去法国当劳工，同去的一大批人只有他们十几个活着回来。回国后下了轮船没有返家的路费，他就混在贩运私盐的小车队中，推上一车盐往回走。半路上被官府发觉，他独自一人端起一百多斤重的盐车钻进了青纱帐，惊得缉私官员目瞪口呆，乖乖放行。回家后靠着力大无穷挣钱娶了妻子，可就是一晃近五十岁没有生仔。现在的小儿子还是解放后从亲戚那儿抱养的。
老俩口一心想着早日建成共产主义进入人间天堂。年前整个冬季的大兵团作战——抬大筐挖河，许多人连累带饿死的死遛的遛，可他胡清硬是踏冰渣踩稀泥坚持到底。河工大伙里发给的饭吃不饱，他就偷偷捡淤泥里的芦根吃，跑到伙房后偷偷挖麦苗根吃，刨烂红薯吃，他所在的民兵班总是进度第一。后来他被评为水利工地上的劳动模范。要不是因为他的“国外历史问题”无法弄清楚，说不定几年前就入了党，当了干部。
咬着牙总算硬撑下来了几个月的河工，胡清回到家里，还得继续过“一天吃四两，饿不死司务长”的计划经济大锅饭生活，从大伙房里领来的干红薯叶窝窝怎么也填不饱肚子。岂止是他，看着同样面黄肌瘦的妻子和骨瘦如柴整日嗷嗷要吃的小儿子，想想一家人每天起早摸黑拼死拼活趟泥踏水在水利工地干的那些活，这座铁塔大汉实在忍不下去了，就乘着挖水塘休息的间隙悄悄遛出来，寻找吃的。
可是上哪儿去找？工地上每天都有人饿死、累死或者被打死，能吃的红薯叶、树叶、树皮以及草根等早已被饥饿的人群挖吃完了。就连社屋里堆放的喂牲口用的谷糠，前几天都被人“偷”去吃了，至今没有查出个根棵来。地里的麦苗喷上了毒药，还派有专人看管，谁也不敢涉足，还有啥可以充饥？“咳！都说兔子不急不咬人，可人要是饿急了能耐也不小啊！干部抄家搜查一天几遍不让生火，这些草根树皮都是怎么吃下去的？”胡清心中思衬着。
突然，一只老鼠打他脚边窜出，胡清喜出望外，顾不了许多，三脚两步追上去给踩死了。当地人没有吃老鼠的习惯，胡清就把老鼠拿回家，把老鼠皮剥了扔掉，以便让家人分不出是老鼠还是野兔。
自打合大伙后，家家户户的小锅灶都被拆掉练了钢铁，谁家也不许起小伙。可这老鼠肉怎好生吃？没办法，胡清就拣了一些柴草，并下到水坑深处捞上一片去年残留下的老荷叶，用荷叶将鼠肉包起来，荷叶外裹上泥巴，又回到了用土坯垒成的家里，关起门来烧起了“野味”。烧好后用热土盖上焖一焖，同时也能保温。急急忙忙把这一切做好后，胡清又赶忙回到工地，继续挖土、抬筐。就等下工后和妻儿一块回家吃一顿了。不成想肉没吃成还被捆了起来，连推带打绑在饲养室门前拴牲口的柱子上。
胡清这一回已经是第二次挨绑了。十多天前他在工地干活时，曾因蹲在深翻过的耕地里解手时间稍长，并从地下扒出了一只半截胡萝卜吃，被农业社的支部书记看见，说他“屙滑屎，耍滑头，偷懒去捡萝卜头”，当场就召集人员召开“辩论会”，要人们用秫秸糸去刮胡清的鼻梁子，往他脸上吐吐沫。胡清不服，据理争辩，并大骂敢于上前动手动脚的人。一位干部用手指点着胡清的额头质问：“你一蹲就是老半天，屙了多少屎？够你吃的不？”胡清反驳：“你们当干部的吃一口我看看！”这下算是戳了马蜂窝，干部们恼羞成怒，命令民兵们把他绑起来。
看着五、六个向他冲过来的民兵，胡清象一头发怒的野牛，把冲到面前的民兵一个个摔倒在地。民兵连长付钦廷抄起抬大筐的杠子，趁着胡清又摔另一民兵的当口，“机智勇敢”地一杠子扫在胡清的腿上，胡清“唉哟”一声摔倒在地，民兵们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捆起来，连推带拉押送回村，拴在饲养室院门前拴牛的柱子上，进行“轮番教育”。
胡清大喊大叫：“你们这些王八羔子白披了一张共产党的皮！还不如国民党土匪！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只要我不死，跟你们没完！”
“好啊！给你好脸你上天啊！你那张臭嘴连共产党也敢骂！敢说共产党不如国民党土匪？实在是太狂妄了！给我打！”社长程达更下了命令。
民兵们上来“唰唰唰”就是一顿拳脚，胡清的两条腿顿时软了下来。被反绑在柱子上的两只胳膊和身体之间逐渐张开了越来越大的角度。
农业社书记走过来，继续开导胡清：“你知道说这话的问题有多么严重吗？论起来那可是反党反革命罪！要是在前几年听到有人说这话，我们立即就把他当作反革命给嘣了！现在嘛，……念你这几年还算积极，在社会主义大跃进中表现不错，有功劳，你就老老实实认个错算了。只要你好好承认错误，检讨坦白，保证以后老实听话不再犯错，就暂且饶过你。放你回去。”
接受了“特别教育”的胡清这些天还一直老老实实的在工地干活。可尽管如此现在还是被捆了起来。胡清搞不清自己今又法犯哪条，更不敢多说多问。直到被押解回村的路上，才从干部和民兵的声声呵斥中，知道了又被捆绑的原因。于是连忙申辩：“我冤枉，我烧的是从地里逮的老鼠，不信，你们去看看老鼠皮还在我家粪坑里呢！”
社长程达更的鼻子都气歪了：“吁吁！什么？你肯吃老鼠？哈哈哈！真会编瞎话欺骗人！人要是能吃老鼠还养猫干啥？那老鼠肉人也能吃得？咱们这儿人老几辈有谁听说过吃老鼠肉的？”
“唉！饿极了啥都能吃。那一年我在火轮船上就是逮了老鼠吃，才活过来的。”
“啊！你还会逮老鼠？瞧瞧，瞧瞧！你越说越能！你咋恁能？你再逮一个给我看看？”程达更大声训斥。“再不老实承认就把他的嘴给我打烂！”
民兵连长付钦廷前天因捆绑胡清被踹了一脚，虽然他也早已把绑起来的胡清给痛打了一顿，但总嫌不过瘾，正想再找机会“多赚几下”解解恨。于是他一马当先走过来，对准胡清的嘴巴“唰！唰！唰”就是一顿抽打。仍不过瘾，就又拿起“三八”大盖步枪，用枪托使劲顶住胡清的肚子，咬牙切齿的痛骂：“贪吃的偷猪贼，非把你肚子里的馋虫挤出来不可！今天看你还有多大的能耐再和我犟！”
“挖社会主义墙角，罪该万死！”周围的民兵也在助威声中一阵风似的对胡清练起了手脚功夫。
胡清鼻口流血，干张着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喉管里喷出的粗气越来越小，昂着的头也渐渐的耷拉下去，
胡清的妻子从粪坑里捞出老鼠皮，哭着喊着掂到了现场。她不顾民兵的阻拦，扑过去抱着治保主任王学山的腿，非要干部当场打开从她家搜出的那包荷叶验证验证。
王学山命人拿出荷叶打开一看，呵！这哪是什么小猪，细细的腿骨和脊骨一看就知道是一条死老鼠。王学山拿给在场的民兵辨认，然后又拿给程达更看。
程达更自知理亏但怒气仍然未消。“哪能这样轻易把人放了？他胡清还是有错的。”于是，程达功倒背着手靠近了被绑在柱子上的胡清，大声训斥道：“即使你今个烧的是一只老鼠，算你除了一只四害，你就有了功劳是不是？你还是有严重错误的。你连老鼠都能吃，谁敢保证你不会去偷小猪？也许猪肉没吃过瘾又去逮老鼠吃呢！又不能扒开你的肚子检查，谁能证明不是你就是清白的？再说，现在我们大家都已经进入了人民公社。‘进了公社门，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一个锅里吃饭，就不许任何人搞特殊化，不准私开小伙，你胡清又不是不知道规定，为啥还敢违反政策？要是社员们都象你这样，啥时候才能进入共产主义？捆你一回算是教育教育你，能算委屈了你吗？”
胡清被反绑双手，少气无力的垂下头。头顶的汗水化作缕缕烟雾往上飘去；鼻尖下，一滴一滴的泪水掺和着血水砸在地面的粪尘浮土上，……
干部们把胡清给训够了，也审累了，还是审不出、找不到“赃猪”罪证。再看看周围围过来看热闹的老人和孩子都在掉泪、抽泣，还有几位老人正在喃喃的含泪求情，程达更只得下令松绑放人。并令两位民兵将瘫倒在地的胡清给拖回家去。
偷猪贼没找到，管治安防范的治保主任王学山睡不着了：少了一头小猪，这“万头猪场”可就只剩下一头了，这不是给人民公社脸上抹黑吗？要是让上级知道了，该怎样交待？于是，他翻身下床去找社长程达更。
程达更家里还点着昏暗的棉油灯，门也是虚掩着的。王学山推门一脚刚踏进去，一块骨头不偏不斜正好扔在王学山的怀里。王学山无意间接过一截热乎乎的骨头，他手触骨头心里一愣，程达更和他妻子这时也看见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王学山，惊得他们六神无主：妻子手里拿着的肉掉在了地上也全然不知，程达更七孔朝天愣在那儿，张开的嘴半天也合不上。
王学山一看程达更俩口子这付尴尬的样子，就知道误撞了不该撞上的事。进退两难，无话可说，于是，连忙抽身往回走。
程达更这时也醒过神来，他触电似的急忙站起，紧紧跟着王学山追了出去。一边追，一边小声喊：“学山，别走，我有话说，我知道我错了，你听我说句话好不好？！”
王学山佯装不懂，一边只管往前走。一边对答：“别追了社长，猪丢了，我心里正着急着呢！我这个管治安的得赶快去营部检讨，请上级来人追查。”
“嗨！我求求你，别嚷嚷好不好？我现在就向你检讨还不成吗？反正……反正那头小猪……我们社里……也养不活，早晚还不都得死？那猪嘴可是比人嘴吃得还厉害啊！为了能多救活几个社员，今天一早我不得不把它弄去杀了。现在刚刚煮好，你都看见了，还装个啥？”程达更拉着王学山不松手。
王学山被程达更从身后拽住了衣襟，只得停下来听程达更“检讨”：“嗨！你不知道这几天你嫂子和孩子们都饿得啥样！大伙房里一顿一个干红薯叶窝窝，吃了顶个啥用？你没听见社员们暗地里都在念叨现在的大锅饭是‘清早野菜汤，半碗水汪汪，晌午红薯叶馍，象个洋火盒（火柴盒）；后晌的马尿一小勺’。村后那几家十多口人，被饿得死的死逃的逃，现在连一口人都不剩了。还有……唉！咱社里去年扫的那堆红薯叶眼看也要吃完了，多喂一头猪就多一张口啊！人吃的东西都没有了，今后还拿什么去喂养小猪？你想想，是救人要紧，还是喂猪重要？”
“啥？”王学山本来想再唱唱高调：“好哇，你敢……”可话到嘴边仔细一想，程达更说的这些也是事实啊！唉！光唱高调有什么用？人都饿成这样了，谁不想保命啊！再说他程达更又是社长。他敢吃肉，我就敢跟着喝汤！他不怕担责任，我还怕个啥？想到这儿，赶紧改口：“好哇，你是社长，你饿极了，就可以去啃咱农业社的肉？偷吃公家的小猪娃，那这些社员呢？社员就不饿？听你刚才的话音，你偷吃猪娃还是为了救人，那你说你都是救了谁？谁不饿？我就不饿？前天大伙里做了几个净面馍，我刚躲在里面吃了两口，就被你全部拿走，你还有理说是给……”
程达更赶紧抓住王学山的手：“还提那事干啥？谁不想活命？咱们这些当干部的也是人啊！也知道挨饿的滋味不好受啊！谁不想多吃一口保住性命！光说大话填不饱肚子，要是连一点小便宜都不能沾，谁还愿意当干部？你愿意和社员一样去挨饿？不是当干部占便宜你能活得这样好？”
看看王学山不说话了，程达更这才松开手，把嘴紧贴在王学山的耳朵边说：“那一次过节上级发给咱伙里的六斤谷子，不是被你用衣兜给兜走了一半吗！我看见了都没吱声。这都是吃不饱逼的，谁也别提谁的意见啦！要讲团结。团结力量大嘛！咱们这些干部要是不能团结一致，那还怎样能领导好这几百号社员群众？怎样建设社会主义……”
王学山真的不耐烦了：“怎么？你就这样‘检讨’啊？你这是给我上政治课吧！”说着，扭转身去做出要走的样子。
程达更一把又抓住了王学山：“你看你看，又玩起热脸子了是不是？这一次……这不正说去叫你来着？别再逞能上别劲了，我要是受了处分你能有什么好处？你这位专管治安的干部就一点儿责任都没有？要是我倒了霉也得关你三天，蹲黑屋的滋味照样没有人替你受。快跟我回去吧！家里还给你留着一条猪腿呢！今天你要是不过来，明天我也会悄悄给你捎带过去。还不趁热乎赶快跟我到家里解解馋开开荤？那嫩肉香着呢！快走吧！”
王学山还想往下说，但嘴里已不自觉的流出了口水。脚步也不由自主地随着程达更的拉拉扯扯跟了过去。
胡清被拖回家后一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妻子流着眼泪把掰碎的红薯叶团子塞进他嘴里，他仍然咬着牙一个劲的直摇头。就这样，胡清迷迷糊糊的在地上躺了两天三夜，不声不响的死了。
那年月，死人已是司空见惯的事。用不着举行什么丧礼，也没有棺材。出殡了，尚还活着的人用秫秸编织成箔，用麻绳捆起来，把这位黑大汉抬出去埋葬时，终于看见他张嘴了，并且还从嘴里流出被藕丝连在一起的一条条的嫩荷叶梗。有人猜测：莫非他怕被人看见了嘴里还有这些不该吃的东西，怕再犯破坏集体、刨挖社会主义根苗的错误？或是怕别人再像他那样也下到水坑里去涝这点嫩芽？或是这几天他就一直被这带刺的空心秧苗哽住了喉咙？……以至于到死都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