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该种麦了，可老天爷已有二十多天没下雨。为了确保丰收，防止持续干旱误了农时，人民公社化后的中原热土上掀起了打井抗旱的热潮。各村各连都相继组成了打井班，没有砌井的砖头就扒房拆屋、合并村庄。非要让龙王爷见识见识新中国农民“力量大无边”的威力。每天夜里干部们巡回检查，如果发现哪个生产队没有“把黑夜当白天，战天斗地，苦干加实干”，每天一次的评比，队长就会被插白旗，挨批斗。
开始，各生产队还真是“白天赶太阳，夜晚追月亮。日夜兼程奔向前，共产主义早实现”，但熬不了几天，人们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生产队干部们掌握了上级领导专门夜里来检查的规律后，创造了“老鼠玩猫”似的游戏：白天休息睡大觉，夜晚下地嗷嗷叫。男女老少齐上阵，提着马灯看热闹。不管是抗旱浇地还是秋收全放在夜里。刨红薯、割豆子、出花生、翻地、种麦……只要一听有检查的过来，劳动号子马上喊起来：“一二三，打井班；四五六，兑砖头；七八九，齐动手。大家努力干，接触地下泉。抽出地下水，灌溉好庄田。修渠和挖沟，保证粮食大丰收！……”附近的村庄听到喊声也都撒欢似的马上行动起来：“出大力，流大汗，不等雨，不靠天。定叫土地变金山！……”
立口社的大队长王颖民因粮食产量放了卫星，这一次也被提拔到公社来了，每天跟着公社干部到处检查。检查团里还有从其他大队抽调的干部。
检查团的领队是一位刚从县里下来的干部，叫李廷信，还不到二十岁。留着偏分“洋头”，满脸的秀气，显得又聪明又活泼。可工作起来却是又认真又热情。听说刚入党参加工作不久，在城里谈好了对象还没有结婚。这次是下来劳动锻炼的，每天吃住在公社。
李廷信来到赵阁庄公社的第一天，就开始随着检查团夜巡劳动工地。当他每到一处看到的都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时，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不顾田间奔波趟露踏泥深夜走马一路周游的辛苦，兴奋的点着油灯写了一首诗歌：
“天上星，亮晶晶，地上灯火放光明。
不闹元宵不过节，谁家孩子玩花灯？
不是孩子玩花灯，社员连夜来打井。
不信你听灯光处，劳动号子声连声。”
这首诗歌被公社书记刘西杰报到了县里，不久又被评为“社会主义新民歌”编册出版。李廷信从此在赵阁庄一带出了名。当然，赵阁庄的打井抗旱也在全县出了名。
时任王桥大队会计的杨心志是李廷信的同学。同学相见，自然少不了问长问短。可就是因为他们之间说了一句没敢说完的话，二人都被打成了右派，莫名其妙的当了二十多年的专政对象。
那是一天傍晚，各大队抽调的检查团干部聚齐公社开会，李廷信自然在场。公社书记刘西杰拿起笔记本，仔细瞅了又瞅那几个像大枣子似的钢笔字，开始讲话了：“中央一直提倡大鸣大放大辩论，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现在，上级要求大家都来关心社会主义建设。前几天在区里开会还专门说了这个问题，要我们再发扬一点民主，认真总结经验和教训，找出工作中的不足。过去我也经常听到有的同志总是在发牢骚、提意见、说东道西。要知道会后乱说是犯自由主义的，弄不好还要打右派。今天，给大家一个提意见的机会，我看趁此机会大家不如都放它一炮，光明正大的提提意见，这叫帮助党来整风除尘，绝不是上一阶段的‘引蛇出洞’啊！这次提意见是对党和社会主义的关心爱护，全当为社会主义建设加加油，为咱人民公社洗洗脸。也好提高我们的思想水平，改进我们的工作。同时让王秘书汇总整理一下，明天报上去。说不定同志们提的意见对社会主义建设还大有用处哩。”
听说提意见也是关心和爱护社会主义，这些干部们都想说，可一个个都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你推我，我攀他，他说我该洗脸，我说你也该刮胡子。就象是一坑蛤蟆一样，说啥的都有。
刘书记赶紧挥手压住一窝乱麻：“别吵别吵！放炮也得分个先后次序！一个一个的说。谁先说？”
这一下大伙又都不好意思先说了。
刘书记随手一指李廷信：“李同志，你是县里下来的，到我们这儿也有不少时间了。都说你见得多，知的广，又有文化，你就给大家带个头，把你见到的听到的还有想到的都给大家说说呗？！”
李廷信推辞：“我刚下来不久，又是来学习锻炼的，还是请各位领导先说吧。”
“别谦虚啦李同志！我们都是大老粗，没见过多大世面，你就给我们带个头吧！”
“是啊，哪怕说个笑话，侃个大空，也好活跃活跃气氛！你就给我们带头放一炮吧！让我们也长长见识！”检查团的其他干部随声附和。
李廷信被众人推着站了起来，他略微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来这儿的时间不长，还确实听到一个笑话：前天夜里检查抗旱路过王桥，看到许多社员喊着口号挑水抗旱一路小跑，看那战天斗地的干劲呀，真比支援淮海战役的担架队还积极踊跃。可等我走近一看，水罐里就挑了仅能盖严罐底的那么一点点水。王桥的会计杨心志和我同学，走过来与我握手打招呼，几句闲聊之后我就问他：‘水罐那么小，为什么不多挑一些水？’杨心志附在我耳边悄声说：‘你刚下来，这儿的旱情你还不了解，水分早被挤到粮食产量里报上去了，整个土地都干旱缺水，井里的这点水俺还不得节约点使用？’……”
“哈哈哈，说的好！有意思！天再旱产量都不会旱！”“反正你吃的是粮食产量，管他……”李廷信的讲话被大伙的笑声打断。
“哎！岂止是挑水，那一次去检查我还看见过钟楼三连抗旱的水车就没挂链子，几个人在那儿喊着口号瞎胡跑蹦呢！”王颖民接过了话茬。
钟楼的大队长不高兴了：“这也不能光怪人家社员，上级发给咱们的水车有好多本来就不好使，刚挂上链子推不上几圈就掉了。想停下来一时也停不住啊！再说，咱们去检查又不准看到有人在那儿闲着，人家不瞎跑咋办？”
为了不让这二位继续抬杠，李廷信赶紧接茬：“对，确实有这种情况。还有刚发下来的双轮双铧犁，也不好用！定浅了用着不如土犁子方便，定得稍深了一点，三、四头牛都拉不动，还得用十来个人帮着往前拽。难怪我一提‘犁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的社会主义时代就要到来时，杨心志就不高兴的说‘犁地不用牛？那就得用人拉；点灯不用油？净等着摸瞎。’”
全场又是一阵开怀大笑，钟楼大队的大队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刘书记也跟着大家一块笑。笑着笑着，他又象突然想起了什么：“唉，我说，还是别把话题扯远了。我们今后要过的社会主义新生活，就是点灯不用油，犁地不用牛。走路不小心，苹果碰破头。就是要住着楼上楼下，用着电灯电话。一按电钮，想啥有啥。耕田种地，洋犁子洋耙。这可是上级经常讲的，不能乱说。还是说些更具体的事儿，提一些改进工作的意见。”
三庄大队书记李永亮憋不住了：“还新生活呢！我来讲一件实事：我们东村有一头牛，瘦得站都站不起来，上一次区里来检查，我们就用白布带吊着让他站在石槽边。区里的领导问‘白布带是干什么用的？’我们回答说‘都到社会主义了，耕牛也应该象人一样，享受享受束裤腰带的社会主义生活了’。嘿！就这，那位区干部不但把我们当典型表扬，还要大力推广我们保护耕牛，给牛束裤腰带的经验呢！”
“可不，我们那儿天天给牲口刷牙，还说是学习了你们的经验呢！”王永民又接上了话茬。
“给牛束紧点裤腰带，还能节省草料不是？”“刷牙也是讲卫生啊！”
又是一阵大笑之后，王永民接着又说：“刘书记，今年咱们高举三面红旗，获得了粮食大丰收不假。可咱们生产的粮食能占上报产量的一两成吗？咱们有那么多粮食吗？现在，咱公社的粮食都集中到了一起，家家户户村村院院都没有储存一点粮食，可咱公社的粮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你最清楚，大多是些秫秸红薯秧，你说能当粮食吃吗？再说，那粮仓里都是上交给国家的统筹粮食，不准咱们动啊！”
“对呀，刘书记，咱公社可是有几千号人呢！吃完了眼下的这点粮食，往后一个一个的大伙房里都用些啥做饭分给社员糊口呀？”
“上级要求我们实事求是，你刘书记领着我们搞这样虚假的大跃进，这是不是违反了上级精神？是不是也有点‘大冒进’了？”
“就说这次抗旱吧，每天报进度，按照报上来的数字，咱公社的土地都该浇上五遍了，可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能下种？”
“这，……这怎能都怪我一个人？其他公社也都是这样搞的，还有……”
刘西杰不成想他自己点的炮炸到了自己头上，心里就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吐不出，咽不下。扬也不好，压也不是。语无伦次、结结巴巴的吐了几个字，一时语塞。
刚过两三天，区里来人召开“继续回击右派分子猖狂进攻”大会，把“恶毒攻击社会主义，散布反党言论，反对大跃进”的右倾保守人物李廷信、李永亮、王颖民以及王桥大队的会计李心志等一个个押上前台，一顿揭发批斗之后全部被宣布为“右派”分子。
同时被划成右派的还有一位崔老师。据说他是因为在课堂上讲“打下的粮食堆成山”这句课文时，给学生解释“这只是个比喻”，被“具有高度革命警惕性”的巡逻民兵听见，本来就是“地主狗仔”和“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的崔老师，这次胆敢“公然怀疑人民公社的力量”“把堆积成山的粮食说成仅仅是比喻，这不是怀疑社会主义的成绩吗？这不是在往小学生的脑子里灌输右倾思想吗？这不是和我们党争夺下一代吗？”象这样“看不到三面红旗的威力，看不到大跃进成绩的人”，自然成了大跃进中的“右派”分子、顽固不化的阶级敌人。
开始，这些“右派”们还幼稚的以为划上个右派、左派也和前一阵子“插黑旗”、“插红旗”一样，只要第二天嘴皮子一努力，就会把右派帽甩得远远的。但已经十多天了，还不见摘帽。而且连干部会议也不让参加了。
“讳右”、“忌右”之风越刮越烈，一到开会，这些人就得挨批挨斗。记得有一次，几个民兵押着这些右派们到各大队劳动工地巡游批斗。出发前，公社政法助理用墨汁在每个右派的右半个脸上都写上“右派”两个字。领队干部整队时也总是只喊“向左看齐”、“向左转”。就连走在路上也只准他们向左看，决不允许任何人留恋右边。
当时正值深秋，灰蒙蒙的天地间刮着凛冽的西北寒风。批斗会上无法体现出“东风压倒西风”的大好形势，领队的干部只好让这些右派们面向西站着，群众面向东批右派，用红旗的飘动方向来体现出“左强右弱”的形势。几个工地下来，这些右派脸上的黑字被批斗会上一口口吐沫冲成了瀑布似的大花脸。
王颖民等人实在受不了了，他们趁天黑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到县城，去找在县里当武装部长、政法部主任等职的几位老乡加火线哥们。请他们给通融通融，早日甩掉这顶晦气的“右派”帽。
不知是因为朋友的“通融”起了作用，还是另有其他原因，不几天，上级又开始搞右派复查、平反、摘帽。县里派调查组下来重新调查取证后，最后认定他们当中有些人是贫农积极分子、还有的是淮海战役支前模范，虽又言差语错，但无恶意。经批评教育后就给王颖民、李永亮等人平反摘掉了右派帽子。
但李廷信以及杨心志、崔老师等，属于“没有改造好的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并且确有“诬蔑三面红旗、反对粮食制度化”的事实，需要继续“老老实实接受监督改造”。所以，“右派”帽子一直戴了二十多年，同时，李廷信也被“下放劳动、监督改造”了二十多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