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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英雄”是想当年立口一带对范柱儿的流行称呼。这可不是谁随便叫起来的,这个荣誉可是区长亲自加封的。 范柱儿,十八、九岁毛蛋小子一个,怎的一跃成了“钢铁英雄”?欲知此事端底,细听慢慢分解。不过,还需先从柱儿开始当干部时说起。 柱儿是老贫农范福栋的长子。因为柱儿出生不久就赶上当地发大水,范家的“土里墩”房子被泡倒了山墙,小柱儿就是在不避风雨的破草棚里同父母一起熬过了一周岁。范家人把支撑并振兴范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儿子身上。就给他起了“柱儿”这个名字。 就在柱儿刚刚学会挪步走路时,爹娘一不留神让他掉进了门外粪坑里,等发现时已经被淹死了。又打捞上来后,左邻右舍帮着把他放在驴背上颠出肚里的水,小柱儿这才又慢慢的苏醒过来。但他从此落下一个“癔症”病。小时候上学,断断续续的学了三年一年级,还算不清“仨鸭子俩鸡,再加上八百岁的大白鹅,共有几条腿?”因此,常被同村的孩子们当作笑料,称他“憨柱儿”。 “就你精明,你知道八百年的大白鹅会生出几条腿?”柱儿用袖子抹了一把压在嘴唇上的两道鼻涕,不服气的回击着嘲笑者。 看着柱儿一天天长大,范家人越来越怕别人再喊“憨柱儿”这“雅号”了。 “谁再敢说俺儿子憨,到时候俺柱儿要是娶不上媳妇,看我不找你算账!我儿子他姓范,叫范柱儿,不叫憨柱儿。”柱儿的爹范福栋歪着头乜斜着眼,教训那些嘴无遮拦的毛头小子。 “谁说俺柱儿憨?柱儿要是憨傻瓜,他拿的馍馍咋不往你嘴里塞?俺柱儿精明着呢,他不屑和你们这些王把羔子呱哒恁些!不信,等着瞧!”柱儿的娘只要听到有人胆敢喊“憨柱儿”,一准会不依不饶的追过去说个没完。 一九五七年秋季,全国农村在“合作力量大”口号的感召下,农业合作化的热潮犹如狂飙卷飞沙,铺天盖地而来。柱儿一家所在的碱沙洼初级社合并到了立口农业合作社,也就是立口高级社。高级社成立的第一件事,就是深翻土地。就是这件事,使柱儿一跃当了干部,还真给范家露了大脸。 这年,柱儿刚好十八周岁。上级号召农业社的社员们“深翻土地,多打粮食”。因为梨子耕过的土地深度不够,所以区里要求“男女老少齐上阵,深翻土地靠人民”。干部们手里拿着测量的棍子到处转,要求大家翻地“越深越好,至少二尺半”!柱儿不知道二尺半有多深,反正是越深越好,他拿起铁锨就像刨红薯窖一样挖了个深坑。可是一看左右一起劳动的人都比自己干得速度快,柱儿急了,生怕落后了会被干部给“插白旗”遭辩论,就赶紧往前赶。但是,刚才挖的大坑却怎么也填不平,留下了一处凹陷地。 傍黑时分,巡回检查的干部过来了。合作社的社长王颖民看见了柱儿翻的地高低不平,有的地方连上茬留下的胡罗卜缨都没盖严,就冲着柱儿质问:“小青年正有力气,该不会偷懒吧?瞧你干的那活,土都没有暄起来。深翻土地够二尺半吗?” 王颖民本想“捏面杏”揪个典型,也好借机发一发心中的怒气,显一显当官的威风。不成想柱儿却嬉笑着顺口答道: “嘿嘿!为咱农业合作社出力流汗,看哪个龟孙还敢偷懒使奸!” 这句话正好被合作社书记刘善学听见,他也正想找个典型,也好让大家学有榜样,赶有目标。听到柱儿这句话,他马上接过话茬:“说得好!为咱农业合作社,为了建设社会主义,就是要出大力,流大汗!大家都听到了吧,柱儿这孩子这么小就知道农业合作社是咱们自己的,为农业合作社干活就是干自己的活。能说柱儿这孩子傻吗?柱儿一心想着农业合作社,想着集体生产,精明着呢!我们常说什么秧苗结什么瓜,什么阶级说什么话!老贫农的儿子觉悟就是高,所说的话都能体现出对咱农业合作社的阶级感情!” 柱儿的爹范福栋此时也正在旁边翻地,听到干部夸赞儿子还捎带着表扬自己,心里美的就象是喝了蜜一样,一天的疲劳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装作没有听到干部的表扬,半低着头,嘴角往上翘着,并控制不住的不时抖动几下嘴角。手中的铁锨仿佛也变得轻巧了,一锨一锨挖出犁底下的生土。 劳累了一天的社员们听到合作社书记夸赞柱儿,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愣在那儿,笑着往柱儿这边看。 社长王颖民被书记无意间给“呛了毛”,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他见大家都在盯着这边发笑,也大声喊道:“光听说话还不能全面看出人的好坏,还得看行动!” 王颖民找到柱儿最初翻过的地头上最难看的凹陷处,叫人拿来测量标尺用力一插:嚯!四尺长的标尺一下子几乎全给戳进了暄土层。好家伙!够深度!不用再量了,那凸起的地方一定更深! “嘿!想不到这小青年干起活来还挺实在的。嗯!不错,不错!”在场的所有干部都乐了,马上组织召开了现场会,表扬柱儿翻地认真。工地上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反右倾,反保守,鼓足干劲争上游。共产主义似天堂,深翻土地再加油!”当即决定,任命柱儿为民兵排长,由他带领着“青年民兵突击队”深翻土地。 柱儿当了民兵排长,范家就是干部家庭了。范家老少高兴得合不拢嘴。总爱光着膀子的柱儿这时也穿上了蓝布衫,每天扎着武装皮带,背着“三八”大盖,扛着铁锨抓钩,村里村外高喊“上班”。范福栋也不甘落后,每天他总是第一个来到工地。一向足不出户的柱儿他娘这时也扭着小脚去工地送饭。就连柱儿的弟弟小援朝也学起了哥哥,身上背了根棍儿当步枪,和别的孩子一起玩时也不再吃亏了。 人民公社刚刚成立时,正值“以钢为纲”的年代。广袤的豫东大平原此时也正狼烟遍地,热火朝天的掀起“大炼钢铁”的热潮。上级要求每个原来的高级社必须有一座炼钢炉。立口高级社(后改立口大队)的炼钢炉在全公社是第一个炼出钢铁的,是名副其实的先进单位。其中功劳最大的、创造出“铁引子”炼钢经验的就是被区长命名为“钢铁英雄”的范柱儿。 当时,为了尽快“赶英(国)超美(国)”,上级提出口号“要从黄土地里挤出钢铁”,“要让炼钢厂遍地开花”,“要让大中国成为钢铁大国”。要求各农业合作社尽快选调“根正苗红”、勇于接受新事物的基干民兵当炼钢工人。柱儿是立口民兵营中八位民兵排长之一,理所当然的荣幸当上了“炼钢工人”。 现在,这些血气方钢的青年们热烈响应上级号召,夜以继日的轮番工作,把一车车黄土都炼成了红土,一块块石碑、石猴、石马等都烧成了石灰,一棵棵大树也都烧成了飞灰,已经三天多了还没有炼出一丁点儿铁渣。按规定,5天出不了成绩就得挂黑旗,“撤职拔璜”,干部和炼钢工人都有些着急了。 又轮到柱儿他们上班,柱儿拿着抓钩就上了炉顶。虽然柱儿识不了几个字,但他听说只有烈火才能炼成钢铁,所以,他就想把炉顶的出烟道扒大一点,好让火再猛烈一些。但抓钩刚一伸进烟道,两手就被腾腾热浪给烤得受不了。手一滑,铁抓钩掉进了熊熊炉膛,熔化了。 “真倒霉!”柱儿垂头丧气下了炉顶。 正为出不了成绩而发愁的民兵营指导员梁奇文过来检查督促,等他探头往炉底看时,炉窑底部正一滴一滴的流淌着鲜红的铁汁。“啊!出钢铁啦!出钢铁啦!柱儿,真有你的!”没等流在炉渣灰上的铁块完全冷却,梁奇文就用木棍夹起还热得烫手的铁陀陀,跑回社部去报喜。 刘善学书记听到喜讯,马上召集所有干部和三班炼钢工人,用麻绳提着代表成功和希望的第一块钢铁,到现场去开庆功会。 柱儿披红戴花被推进了众人中间。几位民兵围着他一遍遍的鼓掌喊口号:“鼓足干劲再加油,炼出钢水遍地流,”“反右倾,当好汉,炼出钢铁堆成山。造成军舰和炮弹,活捉老蒋进台湾!” 柱儿的耳膜被震得一鼓一鼓的,梁奇文要柱儿介绍炼铁经验,喊了几遍他才醒过神来:“我……一心就想着炼出钢铁,一不小心,把抓钩都给掉进了炉膛……”。 听了柱儿的经验介绍,周围先是一片冷寂,接着便是“哄”的一阵大笑:“哈哈哈!嘿嘿!就这经验?……” 还是指导员梁奇文反应快,他赶紧站出来止住众人笑声:“笑什么,笑什么?大家小声点好不好!?也不看看咱的炼钢炉都到啥劲了,还笑的出来!你们没听上级讲:心中有钢铁,才能炼出铁!柱儿的做法就是最好的技术。舍不了孩子打不着狼,那抓钩就是铁引子!没有铁引子,咱这土炉子能炼出钢铁吗?你们只知道笑话人家,怎么自己就想不出这一招来?别再右倾保守了,同志们!” 没有人敢笑了。梁奇文见大家还愣在那儿,急忙催促道:“柱儿已经给我们闯出了一条出成绩的光明大道,现在你们还不赶快行动,到各家各户去多找一些铁引子来,学学柱儿的法子,赶快炼出钢铁!难道还等着上级来插黑旗不成?!……” 参加会议的人员终于悟出了用黄土炼铁的窍门。一时间,各家各户的抓钩、铁锨、犁铧等农机具都被民兵搜来当成铁引子。再后来,连村村社社的太平车以及家家户户的菜刀、铁锅也都应征入伍去当铁引子。 立口民兵营的炼钢技术得到了区里领导的肯定,区长在讲话时第一次称柱儿为“钢铁英雄”。其经验技术很快就在全公社、全区推广。小小的炼钢炉前每天都有来自外社队的参观学习者。大平原上炼钢铁热潮空前热烈起来。 陈元公社的党委书记游得存带领着副书记、文书以及妇联主任唐玉英来立口参观。这是第一支来立口参观学习炼钢技术的代表团。当这一行四人察看了第一块从土窑里炼出的钢铁,和炼钢炉前出炉的成堆成堆的“铁块”时,立刻心知肚明。但“天机”岂敢泄漏?再说,已经被上级领导肯定的东西,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于“一语道破”?游得存听着立口高级社书记刘善学的经验介绍,彼此心领神会,心照而不宣。游得存等人口头上连连称赞“好!了不起!”心里却不住犯嘀咕:是哪一位能人想出了这样的馊点子?看今后的形势发展,说不定这种人还大有用场呢!所以,游得存书记当即提出要求:一定要见见这位土法炼成钢铁的第一人、区长亲自命名的“钢铁英雄”范柱儿。 柱儿跟着高级社书记刘善学从社部里走出来。当刘善学给参观团介绍“这就是范柱儿同志”时,代表团四人马上围了过来,都热情的伸出手去和柱儿握手。 尽管这时的柱儿经过干部们的指点调教,已经懂得了一些握手问候的礼节,但这毕竟是柱儿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见参观使团,心里不免有些紧张。握手时竟一时忘了哪是左手,哪是右手。他将两只手都试着伸了一下,那只左手刚刚伸出,就被游得存书记一下子给抓过来握住。柱儿这才感觉到这样握手别扭,不对。又赶紧伸出右手,可这右手该去握同时伸过来的那只手?柱儿扫视了一眼几只同时伸过来等待他去握的手,看到了细皮嫩肉的那只,马上伸过去握住了妇联主任唐玉英的手。 这一握,柱儿直觉得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暖流直透心窝。他下意识的赶紧又抽出了被游书记握着的那只左手,用两只手紧紧抱住唐玉英的一只手,怎么也舍不得放松。竟一时忘了周围还有许多人,连拽带拉把唐玉英拉到了更贴近自己的地方。唐玉英礼貌的朝柱儿微笑着,这一笑,脸上的酒窝更加醉人。柱儿两眼呆呆的望着唐玉英,不停的抖动着攥紧了的双手,嘴里嘟哝着刚刚学会的那几句欢迎词:“各位领导风尘仆仆,来俺立口检查督促,请您多提宝贵意见,……吸烟不?喝茶不?没有板凳坐……” 唐玉英这才感觉到柱儿这手握得有点不对劲,再仔细看柱儿咧着嘴直瞪着眼目不转睛的不自然表情,吓得唐玉英急忙把被攥紧的手往回猛抽。 唐玉英的手用劲往回一带,倒把柱儿给拉得“噌!噌!噌!”几步趔趄,差一点一头驶在唐玉英身上。刘善学、游得存两位书记一步向前扶住了柱儿。唐玉英看着仍然如痴如醉的范柱儿,不好意思再去伸手搀扶,闪在了一边。 刘善学看着柱儿这副窘相,急忙解嘲道:“这孩子几天没顾上睡觉了,昏昏沉沉的还这么大劲,差点儿把我们俩都给撞倒了。真不好意思,让各位领导见笑。” “范柱儿同志不但炼钢铁有技术,对待来宾也是那么热情,握手的姿势都和别人不一样。不用说,心里边一定又想着炼钢铁呢!”陈元公社的文书也在帮腔插嘴。 游书记等柱儿站定了,一针见血的、又像是在打趣的说道:“我看这位堂堂钢铁英雄八成是被我们的唐主任给迷住了。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哪!不过我可告诉你,人家唐玉英同志可是已经结过婚的人了。别再瞎胡打她的主意,啊!想找媳妇我们以后可以再给你介绍,咱们这儿大姑娘有的是!怎么样?” 大伙都开心地笑了起来。柱儿这时也醒过神来,跟着大家一块腼腆的笑。唐玉英趁此机会不失时机的补上一句:“人家范柱儿是全区的先进典型,想娶个媳妇,那还不是大姑娘送上门,随便挑!你说是不,范柱儿同志?”柱儿不好意思的红着脸嘻嘻笑着,和刘善学等人一起,把前来参观的客人送走。 回到了社部,柱儿被刘善学着实的训了一顿。训的啥,没过多久柱儿就给全忘了。但第一次握手的感觉却已经浸入肺腑,时时浮现,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从此,柱儿握手有了瘾。不管谁来,柱儿都会主动伸出手去握。可是几天下来握了那么多手,却怎么也找不回那第一次握手的感觉。——“唉!怎么来参观的尽是些粗皮子黑脸的大老爷们!”柱儿心里像压了一块砖似的,再也痛快不起来。 柱儿在附近村庄出了名,提亲说媒的人纷纷踏致,再也没有人喊“憨柱儿”了。范福栋高兴得逢人就笑,又是忙着应酬媒人,又是张罗着给柱儿相亲见面。 谁知柱儿这几天握手有了瘾,去相亲时他也总要伸出手去和女方握手。这么一来不是女方嫌他动手动脚的不稳重,就是他嫌女方“封建脑袋不解放”。所以,每一次相亲他总是扫幸而归。你想,五十年代那阵子刚刚时兴见面相亲,姑娘家哪有那么开放?那时的姑娘去见面时还都是用一条毛巾捂着脸,羞答答的由媒人领着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匆匆让男人看上一眼大致模型就算完事。谁肯一见面就伸出手让一个从没谋过面的男人去摸? “哟,柱儿相亲回来了。怎么样?这回满意了吗?” “满意个屁!臭妮子,老封建,死蹩一个!别说握手了,动都不会动一下!”柱儿昂着头,鼻孔朝天喷着粗气:“哼!也不打听打听,我他妈堂堂钢铁英雄,还会稀罕她那双干树皮鸟手!瞧人家唐玉英,那才叫手!今儿个见的那个臭妮子,连眼皮都不敢睁一下,能跟人家女干部唐玉英比吗?”这次柱儿又是气昂昂地说着走着,回到了炼钢炉。 柱儿创新的相亲见面先握手这一规矩被区民政助理知道了,他对柱儿的这一做法赞叹不已。在全区妇女工作会议上讲到“妇女解放”问题时,又着重强调了这件事:“柱儿相亲的做法值得推广。都已经解放好几年了,社会主义新时代的妇女再也不能那么封建了。连手都不敢伸出去握一下,这样的妇女又怎能和男人们一起去建设社会主义?……”从此,再有人去领结婚证时,这位民政助理都要求男女握手后才给办理。 “钢铁英雄”柱儿的名声越来越大,不久还真娶上了称心如意的媳妇。而且还真是“送上门”的。 怎么回事?嗨!自古美人爱英雄。像柱儿这样的“钢铁英雄”,其事迹和名字既然能在全区广为传颂,被干部们大会小会的表扬,又被那么多的人仰慕,你想,还少得了爱慕他的大姑娘吗? 这天,游得存书记和唐玉英主任又来到了立口民兵营炼钢炉旁的社部办公室里,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干部,叫汪翠荣。正在炼钢的柱儿听说唐玉英她们又来到了这儿,放下手中的铁铲就往炉外跑。这一回,柱儿不敢再莽撞了。他跑到了社部办公室门口,见刘善学书记正在热情的和来宾握手说话,他先是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算是稳定一下情绪。然后再上前一步,嘻嘻的笑着伸过手去:“嘻嘻,领导……辛苦,欢迎欢迎。游书记,唐主任……你们都来啦?” 游书记一转身看到了柱儿:“哟,这不就是范柱儿同志吗!怎么?没等刘书记派人去叫你,你倒先来了。知道我们这回是专为你的事儿来的不?”他手指着柱儿算是给汪翠荣作了介绍,也算是给柱儿打招呼。看到柱儿伸在那儿好一会儿的手,游得存一把抓住,把柱儿给拉进屋里。 柱儿又迫不及待的走到唐玉英跟前,伸出手来笑眯眯的说:“唐主任,你这么久不来俺这儿看看,……怪忙的吧?”唐玉英看着柱儿的热情劲儿,正想伸出手去接柱儿伸过来的手,突然又像是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机警的向后一躲,把汪翠荣给推到了前面,然后笑着说:“范柱儿同志,这回我们是来给你说媒的。你瞧,这是我表妹,是汪楼民兵营女突击连的连长,还是生产模范呢!她好久就仰慕你这位钢铁英雄啦!今天我们是专程带她和你相亲见面的。怎么样,还不赶快去握握手,好好谈谈吧!”说着,又拽着两人的胳膊,将两人的手拉在了一起。 汪翠荣和柱儿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汪翠荣一看周围的人都在注视着自己,不好意思的红着脸,盯着唐玉英嗤嗤的笑。唐玉英明白了,赶紧拉着两位书记:“走啊!还不快到炼钢炉看看去?!”游得存和刘善学相视一笑,随着唐玉英走出了办公室。 汪翠荣握着柱儿的手,抬头打量着这位身穿工作服,肩搭白毛巾的高个儿小伙子,不由自主的又向前靠了靠身体,忽闪着眼皮惊奇的问:“你……真的就是那位响遍当当的钢铁英雄?” 柱儿还在盯着汪翠荣的手看。听到汪翠荣问他,赶紧回答:“嘿嘿!这还会有假,十里八村的是不知道俺范柱儿就是钢铁英雄?错了管换!嘿嘿!”说着,抬起了头看了看汪翠荣的脸。” 等柱儿抬头定睛看时,嚯!眼前的这位大美人可比唐玉英还“唐玉英”呢!乍一看,齐耳短发瓜子脸,高个儿大脚杨柳腰,上着青蓝洋布对襟褂,下穿黑色粗布崭新裤。脚蹬一双解放鞋,腰里束着武装带。仔细看,满脸红晕口含笑,双目炯炯好传神。虽称不上如花似玉,却也端庄大方,新潮派头。柱儿不由也往前靠了靠,伸出左手轻轻的试探着搭在了汪翠荣肩上。一看汪翠荣没有嗔怪,这才笑着问:“嘻嘻,你真是来跟俺相亲的?” 汪翠荣幸福的低下头,依偎在柱儿怀里:“傻瓜,你说俺今儿个来这里干啥?还不就是俺早就相中了你这位钢铁英雄?”说罢,连推带拉把柱儿推到办公桌前的太师椅上,要他坐下。 柱儿受宠若惊,他从未体谅过比握手还过瘾的事儿,更未享受过这么甜蜜的爱情。于是,他慌忙转身吹了吹太师椅,把汪翠荣按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搬来靠墙的一条长凳,坐在汪翠荣身边。 由当官的做大媒成全儿子的婚事,这在范福栋记忆的家史中可算是破天荒第一次。范家老小乐坏了,急忙张罗着为柱儿办喜事。把汪翠荣娶过了门。 新媳妇汪翠荣快人快语,说话粗腔大嗓门,干起活儿来也是风风火火,一派新潮形象。家常里短缝衣做饭虽不怎么在行,可公公婆婆还是喜欢的不得了。因为他们都知道,现在时兴靠劳动卖力气吃饭。这么泼辣的儿媳妇干起活来也一定是一个顶俩。范福栋心里像喝了蜜一样,无论见了大人孩娃,即使是不说话,他的嘴角也是一哆嗦一哆嗦的直想往上翘:“嘿!今儿个娶了这么好的儿媳妇,说不定儿子今后还会干出许多更有出息的大事呢!”要是谁和他搭了腔接着说下去,范老汉准会深有感触的说个没完:“咋样?还是俺柱儿有出息吧!告诉你,凡事只要听上级的,准没错!” 汪翠荣过门后的第二天,正赶上立口社的炼钢炉将要“缺粮断顿”的危机关头。高级社社长王颖民带领着十几位民兵,赶着太平车到各村各户搜拣炼钢铁材料。 一行人来到范家,见了仍然沉浸在新婚蜜月中的柱儿和汪翠荣,一番道喜玩闹自不必说。汪翠荣和大家一一握手后不无关切的问:“怎么样,炼钢铁的材料都准备足了吗?咱们营的炼钢炉可是响了名的,不能停啊!” 五连的民兵排长桂良嘴皮子快,马上接茬说道:“我的新媳妇好嫂嫂,我们也想多出成绩,我们也不想给‘钢铁英雄炉’脸上抹黑呀!可全营五、六个村庄又全部搜了一遍,就找到车上装的这么一点点烂树根破锅碴。上级的钢铁任务还在一天天加码,往后还指望什么去炼!” “潜力挖完了?各家各户都搜完了?”汪翠荣问。 “第三遍基本上又搜完了,就剩你们这“钢铁英雄”家里没有再翻一遍了。”桂良一边说,一边和其他人笑着,还不时的挤着眼睛。 范福栋端着烟筐走过来招待大家,听到刚才的说话,赶忙回敬应付:“嘿嘿!桂良这小子真不会说话。我家早就被你们搜过两三遍了,连这屋后的地都给翻了一遍,那辆推粪用的破独轮车也被你们搜去炼了铁。你看,这里还能有啥好东西藏着?再说,要是家里真有还能炼钢铁的器物,我家柱儿能比你们落后了?他一定早就积极主动的献出去了。” 汪翠荣一拍胸脯说道:“各位兄弟,你们要是看我家还有什么可用于炼钢铁的材料,尽管装车拉走,嫂子我坚决响应号召,决不当社会主义的绊脚石!”汪翠荣认真而又诚恳的回答。 “好!社会主义新时代的青年思想觉悟就是高!懂得舍小家为大家,一心一意为党为国家。”王颖民趁热打铁,带头鼓掌。 “嗷!——”十多位民兵和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一起呐喊鼓掌。 范福栋笑着把烟卷递给王颖民。王颖民接过烟卷点着吸了一口,接着说:“范柱儿同志是咱们民兵营炼成钢铁的第一人,是全区闻名的钢铁英雄,有功之臣。汪翠荣同志在娘家时就是干部,两人又都是团员,受过党的教育,懂得政策。我看这样把,柱儿和翠荣刚刚结婚,我们照顾一下,大家都别进去闹腾了,让他们自己把能炼铁的东西自觉找出来,我们在外头等一会儿就行了。难道我们还信不得过他们吗?反正只要不是粮食和衣被,无论啥东西都能用来炼钢铁。任凭他们自己去找,大家说行不行?” “行!——”民兵们异口同声的回答。 汪翠荣一看大家都这么相信她和柱儿,高兴得赶紧跑回公婆的茅草屋里搜看,柱儿也紧紧跟了进去帮助寻找。不一会儿俩人又从公婆的屋里走出来,进入自己的洞房。好大一会儿他们才从那间低矮的茅草洞房内钻出来。汪翠荣不无遗憾的说:“咳!到底是老贫农,除了墙根底下有一堆堆剥落下来的碱土,连躲在窟窿里的老鼠都给饿跑了。要不是我嫁到这儿带来一箱一柜两件嫁妆,说不定家里连个盛放被套的东西都没有!” “行啊!献出一箱一柜也是对大炼钢铁的有力支援啊!实事求是嘛,东西多少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是考验考验各人的思想觉悟和对“大炼钢铁”政策的认识水平。”王颖民一边抽烟一边回答着。 “哎,对!不是还陪嫁了一盏长命灯吗?那可是铁家伙!少说也得有一斤多!谁家嫁姑娘能少了陪送这玩意儿?那可是良好的铁引子啊!” “对!还有铁洗脸盆呐!谁家结婚嫁妆里少得了这些?”民兵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王颖民站起来挥了挥手:“大家都不要随便发议论。柱儿和汪翠荣同志都是听党的话、积极响应党的号召的好青年,他们把崭新的箱、柜等嫁妆都贡献了出来,也决不会在乎灯啊盆啊那些小东西!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你说对不不对,范柱儿同志?” 柱儿红着脸结结巴巴的回答:“哼!我他妈的堂堂……钢铁英雄,当初要不是我带头,你们……能炼出个熊!我他妈……啥时候比你们落后过?告诉你们!我们两口子……坚决响应上级号召,以实际行动支援……国家建设,支援……社会主义,支援…….解放台湾,坚决……走集体化道路,为咱……人民公社大炼钢铁出力流汗!需要什么我们……家里只要有,毫不含糊!” “好哇——”大伙儿一齐鼓掌,紧接着喊起了口号: “向范柱儿同志学习!向汪翠荣同志致敬!”“革命加拼命,无往而不胜!”…… 十几个民兵欢呼着冲进柱儿和汪翠荣的洞房,把油漆还未干透的紫红色木箱、高脚柜以及铁灯、铁盆、小木凳等全都抬了出来,然后装上了太平车,拉去炼铁去了。 车后,小援朝追着车又哭又骂;车上,民兵们扶着战利品喊着口号:“鼓干劲!往前跑!炼出钢铁多又好!钢铁铺到北京门,活活气死美国佬。齐心协力赶英国,一日千里速度高!” 十多天后,汪翠荣又被上级宣布为立口民兵营妇联主任,从此她工作起来大刀阔斧如鱼得水。可柱儿呢?还是一位小小的民兵排长。 再往后的事……简单截说吧!反正不几天炼钢炉无论如何也烧不起了,全县、全专区、全省的小土炉都先后停火。范柱儿这位“钢铁英雄”也只好转业务农。 各地“大炼钢铁”的风潮刚刚停息,这年冬天,“根治水患”的治河工程又像战争中的一场场战役一样接二连三的打响。上级号召兴修水利,县里领导为了紧跟部署,便借题发挥,大会小会宣讲“要让黄淮平原赛江南,要把我县变成鱼米之乡。我们敢于喝令河水改道,笑看黄土献粮!我们有决心又能力,让全县的河、湖、沟、塘水水相通,串在一起,形成四通八达的水路水网。旱能浇,涝能排,木筏轻舟运粮来!在县西边界的小水沟里扔块石头,水波应能传到县东,水声传遍全县”。 “人民公社力量大,天大困难都不怕!移山填海造良田,牵来龙王把家安。”公社领导更是不甘落后,为了打好治河战役,以更加优异的成绩向上级报喜,公社干部向全体社员提出要求:“我们公社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我们的社员要改造自然当先锋,战天斗地打头炮!挖河工地摆战场,不获全胜不收兵”。“我们的沟渠中要和全国保持同一水平,我们的每一滴水都要涌入国家的汪洋大海”。 男女老少都上了河工。柱儿身为民兵排长,更要身先士卒冲在前,事事领先做表率。可是尽管如此,柱儿领的工段还总是落后,追查其原因,都说柱儿领导不力,起不到示范带头作用。就这样,柱儿大会小会的挨批。不几天就被撤了民兵排长的职务。 汪翠荣更为柱儿着急,见了柱儿不是训斥就是责骂。柱儿再也没有了“钢铁英雄”荣耀,每天在工地忍气吞声的咬牙干活,不是挖泥就是抬筐。 刚刚奋战了两个河工,这位年轻力壮的“钢铁英雄”柱儿,就被抬大筐的杠子压断了脊脊椎骨。但轻伤岂能下火线!不能抬大筐,还能挖泥装筐!柱儿只好继续发扬“钢铁英雄”精神,忍着腰痛又下到冰渣泥水里干了起来。可是不久又被冻伤了腿,被冰渣刺破的皮肤也发炎感染,最后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而汪翠荣呢?此时虽然也在挖河工地,但她正忙着管理伙食,忙着催促监督妇女队,哪里顾得了落后男人的闲事儿!就这,汪翠荣还满腹委屈呢!你听,她又诉说起柱儿的事儿了:“哼!什么钢铁英雄!大笨蛋!大狗熊!那天晚上我让他数数我的脚指头,一连数了好几遍他都没有数清!真是废物!大傻瓜!咳!谁摊上这样的男人谁倒霉!” 再也爬不动的柱儿在挖河工地上没了用处,被批准抬回家养伤。可回到家里也是无医无药,而且更得忍饥挨饿。柱儿躺在家里哭嚎着呻吟了一个多月,爹娘含着泪利用工休时间为他找寻偏方熬制草药,后来总算保住了柱儿的性命。但最终还是残疾了,刚刚二十岁出头的柱儿,每天只能蜷曲着身体蹲在地上,扶着一条小木凳艰难地向前挪动。成了远近闻名的“憨罗锅拐子”。 汪翠荣为了获得“彻底解放”,不久便提出和柱儿离婚。这可是全区第一个主动提出与男人离婚的妇女。为了支持汪翠荣干好革命工作,支持妇女解放,落实婚姻法,上级在柱儿无法到场的情况下,果断的批准了汪翠荣要求“放下包袱,轻装前进”的离婚请求。 汪翠荣在离婚后的第五天便另攀高枝,和比她大八岁的民兵营的营长姜文修结了婚。 那姜文修本来已有妻室,但自从他到来水利工地负责调度民工,开展“抢进度夺红旗”竞赛后,看到管理伙食监督女工的汪翠荣人强体壮,声如洪钟,工作起来更是快刀斩乱麻,就觉得原妻太封建、太土气。登不了大雅之堂,总不如汪翠荣又爽快又时髦,泼辣大方又新潮。于是,二人在频繁商谈工作的碰头接触中,逐渐建立了烈火干柴般的激情。等到姜文修原妻坐月子刚刚满月,那姜文修就迫不及待地抛子别妻离了婚,正式而又公开的把汪翠荣娶进了家门。 算了!别浪费笔墨了!看来,这位红极一时的“钢铁英雄”也算是“熊”到家了。 |